第三章

  紧接着,冰室走到我身边。他从无力反抗的我手中一把夺过书包,狠狠扔向停车场旁边的稻田。

  又是一阵哄笑。冰室被同伴们用著名棒球选手的名字调侃称赞着。我一边忍着疼痛喘息,一边带着某种抽离的冷漠确认着——幸好书包落在了田埂上,而不是掉进水田里,侥幸避免了糊满泥泞的下场。

  我做好了被继续追击的准备,但这次似乎到此为止了。苍树他们谈论着手游的话题走远了。

  被独自留下的我等疼痛稍有缓解,便在倒了一地的自行车中扶起自己的那辆,重新停到稍远的地方,然后走向田边去捡自己的书包。

  上午什么都没发生。顶多第三第四节课之间,被苍树扔了一包喝了一半的纸盒饮料,制服湿了,被周围窃窃私笑而已。没被打,也没被弄脏东西,这种程度的霸凌还能忍。之前头发被扯掉那次才叫真疼。

  第五节是游泳课。

  上课时没被特别找茬。自由活动时不知从哪儿飞来一块浮板,正中我后脑勺而已。然而更衣室里,苍树把我衣服全卷成一团,从带铁栅栏的小窗户扔到外面马路上。

  「去捡啊」

  我犹豫了。虽然有浴巾,但基本等于全裸跑马路。

  可下一秒,苍树把吸饱水的泳帽像鞭子一样抽在我裸露的皮肤上。疼得我叫出声,男同学们又笑。大概比他们想象的疼多了。被抽的肩膀红肿了好一阵。

  接着松原把长椅举起来,朝更衣室地板狠狠砸下去,发出「咚」的一声。说是恐吓,但以他们的脑子,说不定真会砸到我身上。这么一想,我生理性地抖了一下,更衣室里又爆发一阵大笑。

  我只围着浴巾,忐忑地走到马路上。当然马上就被拦了。苍树他们轮流出现在路上,想抢我的浴巾。一开始只是用手戳我身体,见我死死护着浴巾没松手,苍树突然一记重拳打在我肚子上。

  疼小腹仿佛要喷出岩浆般灼烧剧痛。我蜷缩着身子几乎呕吐,在剧烈的疼痛中,甚至无法分辨毛巾究竟有没有被夺走——直到清醒过来时,苍树那群人已经用我的毛巾在眼前玩起了抛接游戏,最后随手把它扔进了稻田的泥泞里。

  我呆呆地看着,直到又一记飞踢飞来,我整个人栽进被阳光晒得温热的水田泥浆里。

  抬头一看,更衣室的窗户边已经聚了好几个学生,笑嘻嘻地看着我们。还有几个人举着手机在拍。男女都有。

  观众一到,苍树他们更来劲了。苍树先对着镜头摆了个不知哪个YouTuber的姿势,然后捡起地上的我衣服,说:「想拿回来?行啊,把那边那坨软泥抹到胯下,撸起来,喂!」他指着田里最肥沃的那坨软泥。

  我当然做不到。可无数道视线正等着看我自渎。好几个手机镜头对着我,女生们也盯着被泥遮住的我下体,猥琐地笑着点评。「快啊,大家都看着呢!撸啊!」霸凌这东西很奇妙,会让人产生「只要到这程度就行了吧」的心理准备。可今天的这个要求明显太过火,过于残暴,反而把我打醒了。要是答应了,只会越来越升级。我抱着断然拒绝的心情,低着头什么也没做。

  苍树他们朝我骂了一通脏话。但他们自己也不想踩进满是泥的水田,就没再进一步。

  冰室终于不耐烦地揪起我的制服摊在地上,狠狠踩了好几脚,然后抡圆了胳膊把它甩进田埂边的泥水洼里。那群同年级的家伙这才扬长而去。

  我捡起制服时,衬衫纽扣已经被扯崩了。衣服固然惨不忍睹,但眼下我这副狼狈相恐怕更要凄惨十倍。我匆忙把衣服套回身上。虽然皮肤黏着污泥的触感令人作呕,但总好过赤身裸体。

  总而言之,一轮欺凌算是结束了。正打算去医务室讨替换衣物时,冷不防有人在路边叫住了我。

  「喂」

  是个长发、气质略显冷淡的女生。客观来看或许算相貌端正,可惜我只能主观地活着,所以并没觉得她有多漂亮。

  她是南贺良子。高三学生,本校学生会长,同时也是田茂井苍树的女友。

  「什么事?」

  我简短回应。虽说她并未参与欺凌,但「田茂井苍树女友」这个身份,让我的语气自然带上了棱角。

  「下一节是我们班的游泳课」

  她说着,晃了晃肩上挂的泳包。大概是碰巧路过时看见我才打的招呼吧。

  「你老是被欺负呢」

  南贺陈述事实般说道。

  我真想回一句「拜你男友所赐」,但终究没开口——说了只怕会显得自己更可悲。

  「为什么被欺负?」

  南贺又问。那语气不像想改变现状,纯粹是提问。我虽没有回答的义务,却也无须隐瞒。

  「我们学校不是有把考试排名贴在走廊的乡土习俗么?春假后的测验,公告栏贴了我年级第一的成绩。班主任山野还多嘴透露我几乎所有科目都接近满分。这种事最容易惹人盯上。后来就时不时有人找我麻烦,回过神来已经成这样了。具体经过现在也记不清了」

  「蠢透了」

  南贺斩钉截铁地说。

  「考试分数这种东西,故意考低点不就好了?这学校的测验太简单,我发现自己分数可能太高时,也会适当调整。『太显眼会被盯上』这种道理,你活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我当然也曾想过故意考差。初二那次拿了年级第一后,某种危机感促使我懈怠了半年左右的考试。效果如何不得而知,总之初中时代算是平稳度过了。

  但自从因内申评分不足而中考失利后,我隐约觉得:或许要保持一定成绩,才能偶尔请假也不被追究。缺勤总得有个保障,趁有机会就该攒够资本。所以我才会认真对待考试……这些解释我没向南贺说明,只回了一句:

  「高一那年,不偷懒也平安无事」

  「那你运气是真好」南贺语带无奈,「大家为了安稳过日子,都会故意考低分、装不认真,无聊时陪着笑,看不惯某人时就跟着一起嫌弃,违心夸奖不喜欢的家伙,违心贬损并不讨厌的人。你却像不知道学校是战场似的,一个人解除了武装,结果到处挨枪子」

  我拎起被冰室扔进水田的运动鞋,赤脚踏出泥沼。

  「……什么意思?你这是忠告?」

  南贺良子将食指抵在额角。保持着这个日常化的手势,稍作沉吟后开口:

  「算忠告也可以。就像看见有人晃晃悠悠走上车道,总会喊一声『喂,危险』吧。属于那种本能的、无差别、不带私心的忠告」

  「多谢。你是叫我『读懂空气』?」

  「通俗讲是吧。但『读懂空气』这个说法,我一直觉得不够确切。应该是『任凭空气裹挟』才对。不是去读,而是让自己轻到能被空气卷走的程度。小得像颗芥子籽,化为空气的一部分,让人无从分辨。这样哪怕伤了谁、牺牲了谁,也不必一一反省。毕竟动手的不是『我』,是『大家』啊」

  荒谬的理论。却莫名贴合。像被硬塞了件不喜欢的衣服,却发现尺寸意外地合身。

  或许正因如此,我临走时在南贺身旁顿住了脚步。她像是将这无心之举当成了对话的延续,继续说道:

  「这和涩谷站前的全向十字路口一个道理。成千上万人同时交错穿行,却能互不碰撞。这是我们与生俱来的能力」

  南贺瞥我一眼,浮起意味深长的笑意:

  「但直播画面里偶尔也能看到——那种慌慌张张撞到人的家伙,忘了降低自己存在感的人。你或许是其中之一」

  不知她为何这样说,但那洋洋得意的口吻令我有些恼火。或许也想把对苍树的怨气迁怒于她。总之我忽然想讽刺几句。

  猛然想起冥先前说过的事,便原话抛了出去:

  「所以你也是这样杀了佐藤明里的?」

  霎时,南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起来。态度转变之剧烈,堪称有趣。我本以为她会顺着方才的逻辑狡辩「杀人的不是我,是大家」,看来并非如此。

  「……不是」

  她吐出这两字,用近乎质问的眼神盯着我。我刻意不予回应,她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佐藤明里和我无关。只是田茂井翔真他……」

  「『阿加田镇逼死了佐藤明里』,对吧?」我复述了从冥那儿听来的话。虽然详情不明,但南贺的慌乱显而易见,我便想再多逼问几句。

  「我……」她语塞了。

  沉默片刻后,南贺做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拾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块,用尽全力朝我掷来。

  石块击中身体,我下意识叫出声。好在并不太痛——幸运地被圆钝部位击中了腹部。若是尖角砸中头部,反应恐怕截然不同。

  见我狼狈模样,南贺高声喊道:

  「你说的全是错的!我根本不认识佐藤明里!你脑子不正常吧?该去医院的是你!」

  随即转身跑远了。

  我心想,这女孩比想象中愚蠢。满口谎言,慌乱得如此明显,甚至还扔石头。这无异于自曝其短。

  南贺良子外表看似沉着,又担着学生会长之名,容易让人觉得聪慧;但或许正如她所言,她不过是凭借对「空气」的顺应才爬上这位子,本质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角色。说到底,阿加田高中的学生会长,本就连羊肉的档次都算不上,自然无需以狗肉充数——真要比喻,恐怕得说是「挂狗头卖人肉」才贴切吧。

  空罐滚动般的下课铃响起,宣告第六节课的开始。

  回家的路上。

  我踩着自行车滑下坡道时,一旁国道上倏然掠过一辆飞驰的卡车。

  这种时候总会莫名浮现出一个幻想:像游戏漏洞般毫无征兆地,我的存在坐标突然偏移,骤然闪现到疾驰的卡车前方,即刻死亡。来不及感受疼痛,就以超高速冲上来世的斜坡,连死亡的自觉都没有便迎来意识的虚无。若能如此,该是何等幸福;倘若发生这般事故,又该何等轻松。

  我并非绝望到想自杀的程度。倒不如说,一旦具体设想自杀所需的手续与痛楚,我其实是个对自杀相当消极的人。仅就自身而言,我大概算个人道主义者……或许谁都如此。但我也并非活得足够舒畅,能坦然讴歌生命。

  每日仿佛都在清偿名为「活着」这项事业所产生的负债,感觉被困在名为「生」的游园会里,永远下不了舞台。又像朝着不存在的陆地,一面内心放弃一面持续泅泳。如同辗转难眠的夜晚无尽延续。没有责罚亦无救赎,宛若身处但丁《神曲》中的边境。而我始终等待着,终有一日名为「死」的新娘前来迎娶我。

  • 3 -

  那天晚上,我和冥两个人看了电影。

  这十天里,我们几乎每晚都会在她熄了灯的房间里一起看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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