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她或许终究没能成为他人
第二章 她或许终究没能成为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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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冥同居之后,已经过去了十天。
十天过去后,才真正强烈地感觉到「我们已经在一起生活了」。浴室里摆着冥带来的专属有机沐浴用品,洗脸台旁放着她透明的牙刷,洗衣篮角落开始工整叠放着她当日换下的衣衫——像蝉蜕的空壳般细心叠好收拢,卫生间也添置了带盖的塑料储物盒。她生活的碎片,就这样星星点点地嵌进了我的日常空间里。她的生活碎片,就这样零零碎散地撒在了我家。
早上来了,我醒了。
爽快得想吹口哨的早晨。自从拿了冥给的安眠药开始,每天早上都这样。
第一次吃安眠药那天的早晨,我震惊了。整个人像穿过了一片舒服的黑暗,头脑清爽得不得了。好久没遇到这么舒服的早晨了,也许是出生以来第一次。真的像重生了一样。平时让人烦躁的晨光,此刻也像在祝福刚出生的我一样灿烂耀眼。幼儿园小孩画太阳时,肯定会给它加上笑脸的程度。
早餐桌上,我跟冥讲了我第一次吃安眠药的早晨有多舒服。
结果那个别扭的冥难得露出赞同的表情,说:
「安眠药真厉害呢。第一次用的时候那种舒服,只有真正用过的人才懂」
「应该给发明这玩意儿的人颁诺贝尔和平奖」我兴奋地说。
「是呢」冥用跟我完全相反的冷淡声音说。「不过,我们一辈子都离不开这药了」
说完大概觉得自己话里带了不必要的伤感,又补了一句:
「不过『一辈子』也没多长就是了」
就这样,那天也是个爽快的早晨。
洗完脸刷完牙去餐桌,父亲正好把早餐摆好。
冥坐在那儿看文库本,看得入神。
「在看什么?」
「一本把全世界毒杀案例全部收录的书」
原来如此,我应了一声。
早餐是荷包蛋、维也纳香肠、生菜、小番茄拼盘,白饭,还有自家做的味道奇怪、心里暗暗希望能早点换回普通味噌的味噌汤,保鲜盒里装着黄瓜海带的醋拌菜,还有另一个保鲜盒里装的之前剩菜。
早餐开始了。父亲试图开启的闲聊被像埃里克・萨蒂室内乐一样无视了。
吃了一会儿,冥开口了:
「今天还去学校?」
「嗯,打算去」
「别去了。学校不过是把小孩剁成肉末的大肉块工厂而已」
「像像平克・弗洛伊德《墙上的另一块砖》MV里那样?」
「对」
冥说得一脸认真,笔直盯着我。
虽然「学校不用去」这种话偶尔会听到,但像她这样毫不拐弯抹角地正面劝我放弃学校的,大概再也没有别人了。
顺便一提,她自己确实一天学校都没去过。
这几天只要我一提要去学校,冥就明显不高兴。所以这话题已经不是第一次第二次了。
「第一学期出勤天数已经很危险了」我解释道。「因为老迟到,第一节课的科目出勤数尤其不够。从这个角度说,周二去上学的话,大概率排在第一节的数学ⅡB和世界史都能各上一节。感觉就像补给日一样。所以平时再怎么勉强自己也要坚持去的」
我努力说明,可冥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对她来说,「一般人认为的常识」好像完全不重要。
「多亏了你给的安眠药睡得很好,正好趁现在把出勤率补回来」
「哦,那我让你继续失眠的话,就能把你关在这家里了?」
「那可饶了我吧」我一下慌了。药被拿来当筹码,感觉像瘾君子一样。
冥不高兴地撅起嘴。
她是好心给我药的,如果她说不给了我也没权利阻止,但她自己也知道失眠有多痛苦,所以应该不会真的那么做。
「不去学校要干嘛?」
我试着问了一句。
「什么也不干」冥干脆地说,态度像在赌气。
确实,从来到阿加田镇后一天都没去学校的冥,看起来也没在特别做什么。
只听说她偶尔会骑着自行车漫无目的地晃悠,这都是从小镇的风言风语里听来的。
这镇上的流言能瞬间把人扒光,连不想看的皮下组织都暴露出来。
相比之下,关于冥的传闻还算温和的,没长出什么多余的犄角。
「你不是也不想去学校吗?」
「想去不想去的话,是不想去」
「被田茂井苍树欺负了吧?」
这话我没说过,所以我有点惊讶。
「大蛇神的千里眼?」
「不是,中川先生告诉我的」
原来是父亲说的。不需要千里眼,两里都不需要。我瞬间泄了气。
「因为有田茂井苍树才不想去学校?」
「算是原因之一吧」
「干脆拿方木棍把他打死算了」
冥开玩笑地做了个挥棒的动作。我还以为她会说「那就别去了」,结果直接跳到这么血腥的点子。
父亲皱了皱眉,但最近他似乎已经意识到怎么也管不住我们的对话,就没多说。只像无聊的室内乐一样抗议了一下。
「那我会被逮捕的,没关系?」
「怎么可能没关系,当然要做得漂亮不被抓」
「万一做不到呢?」
「那时候的话——」冥托着腮想了想。「我会非常非常生气的」
好啦好啦,我应着,把吃完的餐具拿到了厨房水槽。回到餐桌时,冥使了个眼色,我便把她的餐具也一并拿了过去。
当然这都是玩笑话。不过要是我被捕了,冥肯定会为难吧。毕竟,现在我是她オ蛇神祭唯一能用上的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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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了门,骑着自行车往学校去。
今天是个大晴天。正因为阳光刺眼,才更能看出阿加田镇到底有多乡下。远处的森林清晰可见,一栋栋房子像被绿幕衬着似的,矮矮地排开,陈旧的外墙层层叠叠。几乎全是两层楼房,高度跟电线杆差不多,像复制粘贴出来的一样雷同。
阿加田镇本身坐落在盆地里,能盖房子的地皮有限,所以空间其实挺宽裕,可房子却挤成一团。这种景观也正象征着乡下人那种让人窒息的「近距离感」,想想就烦。
骑着骑着,最让人烦的那东西就出现了:田茂井正则拥有的水泥工厂。
田茂井正则只是拥有土地,工厂本身属于大电力公司,但在镇上说「拥有」就够了。
比起「拥有土地」,说「拥有工厂」更贴近居民的真实感受。
从工厂拿到的巨额地租,正是把他们捧成这镇实际统治者的原因。
阿加田镇原本靠某种农产品出名。可九十年代日美谈判后那农产品开放进口,国内价格暴跌,大片农田被处理掉,不得不改种别的。
那时候给各家农户垫付整地费的,就是田茂井家。利息不算特别高,可正因如此才成了「卖人情」,把大家变成了田茂井家的傀儡。
当然不是所有居民都是农户。比如自治会会长谁谁谁是农户所以捧田茂井家,校长哥哥是农户所以给田茂井家面子……影响像传染病一样四处扩散。说白了,这就是人类的丑陋:一旦有人被公认为「大人物」,就会冒出一堆想舔着获利的家伙。结果「田茂井家很伟大」成了共识,谁也没贴告示,可没人敢跟田茂井家对着干。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像看不见的号令,驱使着所有人,制造出恶心的氛围。
田茂井家当然也有各种污点。跟暴力团关系密切这种我根本无从得知真假的传闻自不必说,连田茂井正则的儿子——田茂井翔真、佑人、苍树三兄弟全是废柴,多次被警察带走又被摆平的传闻,都只是课间闲聊级别。
总之完全不是什么清白家族,镇上的人也心知肚明。
可这镇上的氛围恰恰让田茂井家越来越强。
对除了田茂井家以外的人来说,现在这样反而方便、轻松。
高中就在眼前了。
阿加田高等学校是一学年只有四十人左右的小学校。镇上大部分人都来这里读。
小学就读于阿加田小学,初中就读于阿加田中学,高中就读于阿加田高中,这就是本地标准升学路线。所以从小学开始,同学基本没怎么换过。我也是从阿加田小学到阿加田中学再到阿加田高中一路过来的。
不过本来我没打算来这所学校。原本打算考外镇的高中。
中考发挥得超常。后来寄来的成绩单上也印着高分。然而内申评分(译注:说白了就是平时成绩量化评分)太低,直接被刷了。
我初三那年,学校的内申评分方式改了。以前不管你请多少假,临考的学生都会给个好内申,算是温情政策。后来改成更「准确」的评分,听说县教育委员会也掺和了不少制度变动。结果几乎整年旷课的我,内申评分直接跌到谷底,中考落榜。
如果多报几所学校,说不定能上哪儿。也有不看内申评分的高中。但我报的那所属于「不可能落榜」的级别,其他又太远,完全没动力。
而且就算落榜来阿加田高中,我也觉得无所谓。在阿加田中学的日子也没什么大麻烦。
休息时间爆竹响个不停,窗户玻璃经常被砸,学生因为犯罪或怀孕动不动停学,八成课都上不了——虽然是穿制服的猩猩笼子一样的学校,但对我个人来说问题不大。不听课也能自学,只要跟低调的同学混在一起,离危险分子远点就行。偶尔旷课也只是单纯懒得去,真到「去不了」的地步一次也没有。觉得高中大概也能这样混过去。
我以为自己有那种「平安度过任何环境」的能力。其实只是自负。只是运气好才躲过了而已。
进入停车区。
校规许可的银色妈妈车(译注:主妇自行车,前有篮子后有座椅,象征标准化、功能性、去个性化,与运动自行车或潮流车款形成鲜明对比),全都斜斜地扭着车身,杂乱地挤成一团。虽说其实按年级和班级划分了各自的停车区域,但根本没人遵守,我也就随便找个空当把车塞了进去。
就在那个瞬间,身后猛地飞来一记飞踢,我整个人向前扑倒,哗啦啦地带倒了一大片眼前的自行车。
伴随着「咯哈哈哈哈」的笑声,田茂井苍树出现了。
这人体型魁梧,浑身上下却寻不见半点智慧的影子。一头短发打理成两边铲青的发型,短得像条灰扑扑的砂石路,顶上那层茶褐色头发硬邦邦地支棱着,活脱脱一把用旧了的板刷。眼睛瞪得溜圆,透着股粗野牲畜般的浊气,嘴唇总是歪扭着,仿佛随时随地都迫不及待要吐出些闲言碎语来。
他基本都跟审美相同的狐朋狗友一起。今天是濑尾、松原和冰室——三人简直就是在流水线上复制出来的一样。
濑尾猛地朝我胯下蹬踹过来。虽然勉强避开了要害,剧烈的疼痛还是让我瞬间蜷缩起身子。听见我痛苦的呻吟,苍树他们又爆发出一阵刺耳的讥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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