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这对我而言是件奇怪的事。因为冥自己从不擅自进我的房间。即便晚餐做好了,代替父亲来叫我时,也必定会谨慎地敲门。也就是说,她在以自己的方式保持着恰当的男女距离。然而,对于我进她的房间,她却没什么抵触,而且主要也都是她主动邀请我的。这真的很不可思议。反过来我倒能理解。

  大概冥对自己的房间,并没有什么「属于自己」的实感。充其量只当它是旅途中的一间旅馆客房罢了。这点从她对房间的布置也能看出来——她沿用着原有的家具,大部分私人物品仍留在搬家用的纸箱里,直接用箱子当储物柜。或许正因为是这样的房间,她才不介意让我进来吧。这方面的心理我实在不太明白。

  总之这十天里,我们常常两人一起看电影。有时候我甚至会恍惚觉得,冥就像个住在放映室里的小座敷童子。

  那晚冥的穿着很随意。一件坐下时能看到肚脐的紧身T恤,配上她从第一天起就爱穿的牛仔短裤。因此,她那尚存稚嫩的、白皙的小腹露了出来。肋骨微微凸显,有人或许会觉得她太瘦了,但在我看来却充满了一种奇妙的吸引力。她毫无防备地伸着细长的双腿,在屏幕的光线下泛着青白的光晕。

  那晚看的是迈克尔・汉尼克导演的电影《白丝带》。据说这部电影获得了戛纳电影节的金棕榈奖,但片子沉闷难懂,看着看着,我连故事梗概都弄不清了。冥大概也一样吧。在某个我忘了名字的中年男性开始讲话那段,她忽然看向我说:

  「栞,你不困吗?」

  「很困」

  「有多困?」

  「困到名叫『睡意』的熊快要把我叼回洞穴里去了」

  「你不是失眠症吗?」

  「入睡倒还好」

  「我也是入睡还好啦」冥打了个哈欠,「能坚持吗?」

  「不知道」

  「等会儿,有个地方想让你陪我一起去」

  冥用略显暧昧的口吻说道。

  这提议让人瞬间清醒了些。毕竟已经晚上十一点了,我们都洗完了澡,冥的头发还飘着护发素的香味。睡觉的准备可谓万事俱备。

  「等会儿?」

  我反问道。这时我才意识到,冥没穿睡衣,而特意穿着居家服,或许就是预谋着要出门。

  「对,大概再过三小时左右,等这部电影放完,再过一小时左右,镇上的人都睡熟了之后,我想出去一趟」

  「再过三小时?」

  完全没信心能保持清醒。

  和冥两个人外出将是第二次。虽然跟父亲一起出去吃过饭,但只有我们俩出去,就只有那次去看阿加田山腰上的磐座了。

  冥没有看我,却也没在看《白丝带》,而是望着挂着绿色窗帘的窗户,沐浴着屏幕的青白光说道:

  「不强求你。只是希望你陪我而已」

  那次她说的是「我想带你去」。这次说的是「希望你来陪我」。

  上次她说「想今天就过去」。这次说的是「不强求你」。

  这种细微的措辞差异令人在意。隐隐约约地,我感觉冥似乎正想向我展露她内心更深处的、更私人化的部分。

  「知道了,去吧」

  「真的?」冥流露出既警惕被推开、又像小兔子般雀跃的喜悦神情,「不过,这么晚的话,明天可能去不了学校哦」

  「没关系。不去就是了」见她似乎有点不安,我想让她放心,便明确地说道,「学校那边就暂时不管了」

  「真的?」冥说着探出身来。因为并排坐着,她身上柑橘花香的护发素气味略微浓郁了些。这气味与她自身的体香融合,形成了一种近乎花束般的芬芳。仿佛是两支花被捆在一起,却都不过分张扬,只是被精心地调和在一起。

  「嗯」

  「明后天都不去?」

  「明后天?」我本来没打算连明后天都请假,不过,如果冥开心的话。「嗯」

  那太好了」冥手指交叉,浮现出梦幻般的笑容,「那明天,我们做点什么吧」

  「做什么?」

  冥似乎也没什么具体的想法。不经意间流露出些许天真,她说道:「看电影?」

  「和今天不是一样吗」

  「白天看的话,感觉肯定不一样的」

  「是吗」我说。接着,我忽然想起,逃学时在家吃的便当,不知为何总比在学校吃的美味,「也许吧」

  「对吧」冥轻声笑了笑,然后有些诧异地开口,「你是不是只会说『好』?」

  「不行」

  「那我可以用力掐你的脖子吗?」

  「不行」

  「用美工刀割你的手腕?」

  「说了不行」

  看向屏幕,《白丝带》的故事已经进展到完全无法理解的地步了。不过反正原本就看不懂,也不需要往回倒了吧。画面上,衣着正式的人们聚集在一栋雅致的西式宅邸前。虽不明白上下文,但觉得很美。

  「冥为什么喜欢电影呢?」

  我问道。想着随便聊聊也无妨,反正她显然也没在专注看电影。

  本是随口一问,但冥却比预想中更认真地思考起来。脸上露出一种毫不设防、近乎随意的神情,仿佛一半思绪已融入沉思的世界。

  「栞,你有没有这样想过?——『如果我能过上另一种人生的话』」

  冥说道。虽然语气一如往常,但这句话却像是从她心底更深处流淌出来的。

  「另一种人生?」我问。

  「嗯」冥说,「不是想出名,也不是想成就功业。我并不想改变自己,对未来要走的路也不感到迷茫。可是,为什么我会是这样呢?难道就没有别的可能性吗?就没有别的起点吗?想也没用。可是,就是忍不住去想。栞没有过这种想法吗?」

  「如果说『有』,你是不是又要说我只会附和?」

  「也许会。但实际情况是怎样的呢?」

  「意外地可能没有」我说。这也是我自己未曾料到的。生在这么偏僻的乡下,父母离婚,还被人欺负。本该有这样的想法才对,但即便自问自答,我也找不到对他人人生的憧憬。或许,是因为我本身就并不那么渴望「活着」这件事本身。也可能是别的原因。

  冥点了点头,仿佛觉得这种感受本身也很正常,

  「但我有,」她说,「而电影呢,会把别人的人生,教给一无所知的我。在观看的时候,我可以体验别人的人生。住在陌生的地方,看陌生的风景,爱上陌生的人,闻陌生的风的气息,眺望陌生的晚霞,哼唱陌生的歌曲。就这样,我短暂地成为一个十足的陌生人,然后得到些许满足」

  这样啊,我回答道。但后来我时常想,当时或许该更深入地倾听她的话。因为那是她在觉悟到无可逃避的命运后说出的言语,是在预见自己活不过十五岁之后编织的话语。

  尽管刚发表完这样的言论,仅仅二十分钟后,即便电影仍在播放,冥还是像一只随性的猫那样睡着了。她靠在我身上,脸颊倚着我的肩膀,呈现出安详的睡颜。在《白丝带》里,她或许没能成为他人。又或许,此刻她在梦中,正成为着另一个人。

  冥的眼睑轻轻合拢。或许因为刚洗完澡没有打理头发,发卷比平时更明显。光影流转,在她脸上投下变幻的阴影,时而显得稚气,时而又显出几分成熟。嘴唇静静地闭着,发出小鸟啁啾般规律的鼻息。

  在这样的自然时刻,如果能吻她一下该有多好。这念头,真的只是自然而然浮上心头的。就像面对着宁静湖畔的风光,心中默念「真美啊」一样,只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情感悸动。我毫无负担,没有任何缘由,单纯地,想亲吻她。如同和猫咪玩耍般自然。

  但当然不能那么做。我不过是冥的一个同居者罢了,顶多是蛇神祭仪式的共同参与者。所以没有那样的权利。

  我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肩膀上仍有她的触感,但我尽量不去在意。事到如今,还是专心看电影吧。这大概是此刻能做的最稳妥的事了。因为跟不上情节了,我偷偷看了一眼维基百科的简介。

  然后,为了保险起见——更应该说十有八九会睡着,我设了凌晨两点的闹钟。

  预料之中的倦意袭来,我被名为睡眠的柔软毯子包裹。

  • 4 -

  凌晨两点。

  我们离开家,骑上自行车。

  我踩着那辆去阿加田山时也用过的通银色妈妈车。冥骑的是随搬家行李一同送达的蓝莓色公路车。

  事先,冥已在谷歌地图上标记了目的地。只瞥了一眼地图,我便知道该走哪条路线。在这种小镇生活十五年以上的话,谁都会具备这种能力。无论愿意与否,掌管记忆的大脑褶皱的某部分,都会烙印成阿加田镇的地图形状。

  我领着冥,以阿加田山在右手边,向西行进。夜色中的阿加田山,犹如镶着星光边缘的巨大黑影。而小镇则沉在海底般的深邃黑暗中。除了路灯以外的一切,此刻都被推入暗黑,我们自行车的灯光像用铁锹翻土般,将黑暗挖出光亮,旋即又任其被黑暗吞噬。

  到达目的地。

  那是一处寻常住宅区的角落,让人不禁怀疑是否找错了地方,但冥说没错。

  矗立着一栋毫无特色的独栋房屋。平凡到难以在记忆中留下印记。与其他房子相比,设计上略显新颖,或许建成年份较近,但也仅此而已。况且这种「新」只是相对的,恐怕建成也超过十年了。

  看起来像是空置的房屋。和其他房子一样没有亮灯,能停两辆车的停车场空空荡荡,取而代之的是堆积的枯叶。现在并非落叶的季节,这意味着至少在枯叶纷飞的时节,这房子就已无人照料了。

  「来这儿有什么事?」

  我问。若非为了入室盗窃,这房子似乎毫无用处,即便是小偷也未必有兴趣闯入。

  冥没有回答。她从短裤口袋里掏出钱包,从中取出一把钥匙,以此作为回应。

  我倒吸一口气,隐约明白了情况。

  冥曾住在这里。否则不会有钥匙。很可能曾和她的姐姐——佐藤明里一起。还有她那位我父亲的友人——她的父亲。或许还有母亲。

  穿过院门,走在杂草丛生的小院子里。庭院树木似乎中途放弃了修剪,枝桠向四面八方恣意生长,失去了秩序。

  来到玄关。冥将钥匙插入锁孔。动作娴熟,仿佛曾无数次重复。然而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推开门,一股尘埃的气味扑面而来。仿佛长期被困在室内的灰尘,一齐找到了出口奔涌而出。还有令人窒息的潮湿气息。

  冥姑且按了几下像是玄关照明开关的东西,但电似乎早已切断,只发出干涩的声响。

  冥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点亮手机背光,在黑暗中投下一道光束。我关上玄关门后,光晕中只剩下一条佩斯利花纹的玄关垫轮廓鲜明地留在视野里。绒毛上附着细细的灰尘,它们在冥的手机背光中化作发光的微粒闪烁。

  「我也打开手电筒行吗?」

  冥点头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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