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抹不安

一抹不安

  第二學期的休業式結束這天。

  特別考試結束,學生們期盼已久的時刻終於到來。

  雖然不能說是像暑假那樣的長期休假,但對大半學生而言仍是值得欣喜的時期。日夜埋頭苦讀的生活也帶來在與A班的直接對決中獲勝的結果,付出的辛苦有了回報。

  從明天開始的寒假肯定會成為快樂的時光。

  班上除了一個人之外,每個人都這麼心想。

  身為唯一那個例外的輕井澤惠發出憂鬱的嘆息,跟摯友佐藤麻耶一起來到櫸樹購物中心。原本就擅長虛張聲勢的輕井澤跟綾小路吵架後,在學校仍然會裝出平靜的樣子,也不忘集中精神認真學習。

  因此周圍的人無從得知輕井澤一直在煩惱。身為摯友的佐藤也是其中之一,但佐藤不只關心輕井澤,也經常在觀察綾小路,因此她有發現平常距離很近的兩人異常生疏。

  只不過她沒想到原因是吵架,只以為是輕井澤為了集中精神念書才刻意保持距離,因此沒有深入追究,就這樣來到這天。

  「唉……」

  「妳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嘆氣呢。好不容易可以暫時不用念書,輕鬆一下。怎麼了嗎?」

  「嗯?是、是嗎?沒什麼啦。」

  雖然輕井澤至今一直小心地避免被人發現異樣,但或許是從念書和考試這些不擅長的領域中獲得解脫,讓她鬆懈了下來吧,她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反覆嘆氣。

  「……真的嗎?」

  「真的、真的。」

  儘管輕井澤用堅強的態度這麼回答,佐藤的疑慮仍然沒有消除。

  「我問個不解風情的問題,妳今天本來是打算跟綾小路同學一起行動吧?」

  「咦──」

  「因為從明天就開始放假啦。一般應該會兩人一起出去玩吧?篠原同學與池同學還很開心的手勾著手說要去看電影呢。」

  佐藤指出輕井澤沒有事先約定就來邀自己一起玩很奇怪。輕井澤心想自己失策了,但相反地也覺得自己會表現在態度上,是因為內心某處想要找佐藤商量煩惱。

  輕井澤微微點了點頭,然後直接路過開始熱鬧起來的咖啡廳。

  兩人在位於櫸樹購物中心二樓的休息區附近的長椅上坐下。

  「欸,小麻耶,有點事想找妳商量……」

  「嗯,沒問題喔。」

  佐藤豈止不討厭,甚至像是等這一刻等了很久似的幹勁十足。

  「我跟清隆的關係說不定有一點陷入危機了……」

  「咦、咦咦!是這樣嗎?」

  仔細確認過周圍沒有人的輕井澤吐露出堆積在內心的心情。

  沒想到會掉下一顆炸彈的佐藤差點要摔倒似的大吃一驚。她看來並非故意做出誇張的反應,咳了兩聲清喉嚨,同時恢復成原本的姿勢。

  「妳說關係陷入危機……是指可能會分手嗎?」

  「雖然我希望沒那回事……可是……最近卻覺得好像會變那樣。」

  輕井澤比想像中更嚴肅的表情讓佐藤無法掩飾動搖,說不出話來。

  儘管如此,為了避免現場氣氛過於沉重,她明智地擠出話語。

  「小惠跟綾小路同學吵架了,但一直無法和好,就這樣拖到現在──該怎麼說呢,你們吵得那麼厲害嗎?」

  如果只是一點小爭執,感覺最久也只要過幾個小時就會和好。

  然而輕井澤露出看來很嚴肅的表情。正因為佐藤原本以為兩人交往後感情一直都很好,所以無法澈底掩飾她的困惑。

  「我覺得只是小吵架,但說不定清隆並不是那麼想。」

  輕井澤發出感覺很憂鬱的嘆息,同時靜靜地點了點頭。

  「那次吵架之後,你們就沒有兩個人好好談過嗎?」

  輕井澤告訴佐藤,他們並非這兩天才吵架的。

  只不過輕井澤似乎還不想說出內容,她並沒有提及原因。

  「已經放寒假了不是嗎?而且我也按照清隆說的很努力念書,在考試中四個題目也答對了三題。我想說這樣應該沒問題……所以昨天考試結束後,下定決心試著向他搭話……」

  「然後呢然後呢?」

  「結果堀北同學來了。因為南雲學長在找他們就走掉了。今天也是本來想在休業式結束後向他搭話,但堀北同學又先找他搭話……」

  三番兩次都這麼不湊巧的狀況,讓佐藤按住額頭。

  「那麼結果妳一直無法跟他講到話,然後就到了現在呢。」

  「嗯。」

  「可是看不出綾小路同學有在生氣或鬧彆扭的樣子耶。」

  「那傢伙平常就面無表情,而且態度也不會變。」

  這也讓輕井澤的判斷變遲鈍了。她反省著如果綾小路能露骨地表現出在生氣的反應,自己也能更早下定決心向他道歉吧。

  「希望妳聽了不要生氣,但情侶吵架不是常有的事情嗎?」

  在特別喜歡討論戀愛話題的女生之間,這是定期會出現的關鍵字,這件事本身絕不算稀奇。

  而且大部分都是因為瑣碎的問題變得有些尷尬而已,很多情況都稱不上是吵架。佐藤想先確認是不是屬於這種情況,可是無法立刻就深入核心。

  「唉,妳想想,不管是誰都會跟人吵架啦。雖然我完全無法想像綾小路同學生氣的模樣……他那時生氣了嗎?」

  佐藤戰戰兢兢地詢問,輕井澤立刻左右搖了搖頭。

  「生氣的是我。」

  「啊,嗯,這樣呀。」

  佐藤原本以為可以聽到綾小路令人意外的一面,但立刻打消這個念頭。

  「那麼是一直持續著小惠單方面在生氣的狀況?」

  假如是這樣,要平息爭執的方法很簡單。

  佐藤認為只要輕井澤露出笑容原諒綾小路,兩人就能和好如初了。

  「不是那麼……一回事啦……」

  「如果方便……可以告訴我你們吵架的內容嗎?」

  不知道這點,就無法更深入理解狀況。

  輕井澤也相信佐藤會認真傾聽,便決定告訴她起因。

  事情的開端是在某個星期六晚上,輕井澤打算約綾小路去買聖誕禮物時。

  她得知綾小路要在假日跟一之瀨出門,不禁火冒三丈。

  無法完全相信背後一定有什麼理由和想法。

  聽完狀況的佐藤靜靜地閉上雙眼。

  然後以手心用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雙膝。

  「原來如此……這肯定是綾小路同學不好呢!」

  佐藤發出的是沒有任何揣度,身為女生最純粹的想法與意見。她充滿自信地這麼回答。

  「對、對吧!」

  因為佐藤站在自己這邊,輕井澤的表情也稍微明朗了起來。

  「這是當然的呀。明明有正在交往的女友,無論有什麼內情,跟其他女生兩人一起在假日出門這種事都不能原諒!要就拒絕,不然最少也得讓小惠或其他人同行才行!」

  會生氣也很正常。豈止如此,這可是應該生氣的事。

  「居然毫無愧疚之意地跟一之瀨同學見面……而且不肯告訴妳內容……」

  從聽說那件事後到今天為止,輕井澤不曉得有多不安與擔心。

  儘管如此她還是按照指示埋頭念書,忍耐到了今天。

  「我說一之瀨同學她呀……應該沒有跟某人交往吧?」

  自己一個人背負不了的不安。

  某人。那並非指綾小路,而是輕井澤希望有某個正在跟一之瀨交往的男生,是這種想逃避的感情讓她這麼說的。

  「……我沒聽說過呢。畢竟她在學校很受歡迎,又是個知名人物,如果跟某人在交往,我想大家應該很快就會知道……吧。」

  「……我想也是。」

  輕井澤早就明白這點,重新確認這件事後,她低頭望向下方。

  「唔唔唔……!」

  佐藤實在忍耐不住,伸手抱住輕井澤。

  「慢著,小麻耶?」

  「小惠又沒有做錯什麼!」

  「……謝謝妳。可是,我果然也有不好的地方吧。如果能更老實地聽清隆的話,理解他的苦衷……應該就不會像這樣吵架了。」

  要是用笑容回答那就下星期一起去買聖誕禮物吧,勾住他的手臂就好了。

  輕井澤相當懊悔,心想如果能回到過去一定會這麼做。

  從佐藤的角度來看,輕井澤惠很可愛。單純就外貌來說也是名列前茅的女生。

  剛入學時佐藤也曾認為輕井澤是個愛蹭平田的輕佻女生,高傲又蠻橫,總想展現優越感,個性很惹人厭,有一段時期在內心很討厭她。儘管如此,在喜歡上同一個人,然後互相敞開心房的現在,佐藤能夠明白。輕井澤只是在逞強,開始覺得她有著與外表相反的可愛個性了。

  即使有其他女生想追綾小路,佐藤也能充滿自信地主張輕井澤不可能輸。

  只不過那個對象偏偏是一之瀨,就另當別論。

  假如一之瀨對綾小路抱持好感。

  她無法消除綾小路拋棄輕井澤,改選一之瀨的可能性。

  「欸……要不要向一之瀨同學班的人探聽一下消息呢?」

  雖然有可能看到可怕或不想看的事情,但就算之後跟綾小路和好,倘若又發生同樣的狀況,只會再次感到擔心與不安。

  倘若能在這邊知道一之瀨完全沒有那個意思──

  「就拜託──唔,不,還是算了。」

  儘管如此,更害怕知道答案的輕井澤還是拒絕了佐藤的提議。

  然後她像要甩開陰沉的心情般,氣勢猛烈地站了起來。

  「嗯,我決定不再想這些了。現在就跟小麻耶一起玩個夠,等到了晚上就去見清隆,然後一定、一定要跟他和好!」

  「就是這股幹勁!我會支持妳的!」

  兩人相視而笑,隨後輕井澤拿著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有一瞬間以為是綾小路主動聯絡自己的輕井澤興奮地點開聊天室。

  「咦──」

  「怎麼了嗎?」

  看到手機的畫面,輕井澤停下腳步,表情凍住了。

  佐藤立刻一臉擔心地注視著她。

  「小惠?」

  即使再次呼喚她的名字,輕井澤也彷彿時間停止了一般,動也不動地一直看著手機的畫面。心想不知發生什麼事的佐藤從那樣的輕井澤身旁偷看手機畫面。

  「唔……」

  看到顯示在畫面上的照片,佐藤跟輕井澤一樣僵住了。

  「這、這是誰傳來的?」

  「……是小寧寧……」

  因為森寧寧傳來的聊天室訊息附帶了照片,拍的正是目前話題裡的兩人。

  是綾小路與一之瀨邊聊天邊從健身房出來的光景。

  正好就是此刻位於長椅前的兩人正前方便能看到的健身房,還有其入口。

  「這、這是什麼時候的照片?」

  「……我問問看。」

  她慌忙地透過聊天室向森進行確認,得知那是前天傍晚的事。

  是輕井澤等人為了做最後衝刺,與堀北他們正在認真念書的時間。

  「為什麼──」

  「可、可能是碰巧在這邊遇到……應、應該是這樣吧?」

  雖然佐藤拚命地像要打圓場一般這麼回答,但照片很明顯是他們從健身房走出來的畫面。

  「綾小路同學會定期上健身房嗎?」

  「我不知道……」

  「妳好,輕井澤同學。」

  「唔!」

  彷彿要對不穩定的精神狀態展開追擊,一之瀨在健身房前向輕井澤搭話。

  是先回宿舍一趟換了衣服嗎?一之瀨是便服打扮。

  「咦?妳們該不會是來上健身房的?」

  「不是那樣……那個,是碰巧來到這裡……對吧?」

  「唔,嗯,對。」

  佐藤像要附和一般誇張地連連點頭,告訴一之瀨她們剛才坐在長椅上休息。

  「這樣子呀,還以為妳跟綾小路同學一起開始上健身房了呢。」

  一之瀨宛如想說知道這件事是理所當然的一樣,用若無其事的笑容這麼回答。

  「咦──?」

  「嗯?怎麼了嗎?」

  「……原來一之瀨同學早就知道清隆在上健身房呀。」

  輕井澤關掉手機螢幕,將手機收到口袋裡。

  「該說我早就知道嗎,是我沒多久前開始定期上健身房。然後跟綾小路同學說了這件事,一起體驗健身房後,他好像很中意這裡。聽說他決定開始上健身房了。」

  「這樣子呀……」

  輕井澤用彷彿快消失的聲音如此低喃。

  「一之瀨同學接下來要去健身房嗎?」

  「因為在特別考試中獲勝了,我們班打算大家一起慶祝。原本預定在咖啡廳集合,但我前幾天來健身房時有東西忘了帶走,才想說繞來這裡拿一下東西。」

  如此說道的一之瀨露出微笑。

  「欸,一之瀨同學,聽說妳前陣子跟綾小路同學兩人單獨見面,是真的嗎?」

  既然輕井澤問不出口,就只能由自己採取行動──佐藤下定決心這麼詢問。

  「咦?」

  「一之瀨同學……妳跟綾小路同學沒有怎麼樣吧?」

  「真是的。我跟綾小路同學沒有怎麼樣喔~」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一之瀨輕輕揮了揮手,否認這件事。

  「……真的嗎?」

  儘管如此,佐藤仍然無法消除疑慮,她表現出更深入追究的態度。

  即使輕井澤拉著佐藤的袖口想阻止,但她的抵抗並不強。

  「嗯。我不會在這種事上面撒謊喔。那時只是請綾小路同學陪我商量關於我們班的事情而已……該不會產生誤解了吧?」

  看到佐藤彷彿在瞪人的眼神,還有一臉不安的輕井澤,一之瀨感到困惑。

  「雖然我一直覺得輕井澤同學說不定會感到不舒服……對不起。」

  一之瀨露出感到抱歉的表情,低頭道歉。

  看到她這副模樣,輕井澤也鼓起了把剛才不敢化為言語的想法說出口的勇氣。

  「……是關於神崎同學的事?」

  從輕井澤口中很自然地冒出神崎的名字。即使一之瀨毫無頭緒,但光是聽到這句話,她就能推理出情況。

  「嗯。因為我們班跌落到D班,沒有退路了。也沒有可以靠自己重新振作起來的力量,一直為此痛苦不已。是看不下去的綾小路同學表示他會幫忙想辦法,決定協助我們。妳應該還有聽到小麻子等人的名字吧?」

  「小麻子是說網倉同學?這我是不曉得……不過有聽到姬野同學的名字呢。」

  綾小路跟一之瀨的疑慮稍微變淡後,輕井澤的語氣也跟著輕鬆起來。

  「沒錯沒錯,姬野同學也會幫忙協助班級東山再起。我們正在一起討論這件事。還有其他人也知道這件事,所以妳大可放心喔。」

  認為輕井澤應該不知道詳情的一之瀨,為了讓她安心而這麼告訴她。

  「可是──我不懂清隆為什麼要幫助一之瀨同學的班級。」

  「就是說呀,該不會是有什麼奇怪的理由……」

  疑慮還是無法澈底消除的兩人面面相覷,將不安說出口。

  聽到這些話的一之瀨點點頭,暫且閉上雙眼。

  「是因為利害一致喔。」

  「利害,一致?」

  「我們班最近因為贏不了,一直很痛苦。在這種狀況下,第二學期的最後又冒出一場特別考試。對手是龍園同學班,我們陷入要是輸掉,跟A班的差距又會拉大的危機。綾小路同學應該是認為與其讓最後一名的我們班輸掉,不如讓以第二名為目標,比較強的龍園同學班輸掉對他來說更有利吧?」

  作為綾小路協助一之瀨他們這個勁敵班的理由,這是最能夠讓人信服的回答。一之瀨強調綾小路只是為了打倒更強的勁敵,暫時幫忙支援的幫手而已。

  「妳真的真的……跟清隆沒怎麼樣吧?」

  「我們沒有任何不可告人的關係喔。」

  一之瀨用直率的眼眸斬釘截鐵地斷言,她跟綾小路沒有任何不可告人的關係。

  感覺不像是說謊的那個態度,讓輕井澤與佐藤也只能連連點頭同意。

  「竟然沒辦法跟重要的女友好好溝通,綾小路同學也有點糟糕呢。但如果是我導致你們的感情產生龜裂,嗯,我會負起責任幫你們斡旋的。」

  「這、這就不用了。畢竟我也知道內情了,今天應該可以跟他和好!一之瀨同學,謝謝妳特地跟我解釋。」

  「不,別在意。如果又碰到什麼問題,可以跟我說喔。」

  一之瀨溫柔地這麼說道後,守望著逐漸遠離健身房的兩人背影。

  「輕井澤同學,放心吧。是真的哦,我跟綾小路同學現在還沒什麼。」

  那是輕井澤她們的背影聽不見的喃喃細語。

  如此低喃的一之瀨接著繼續說道:

  「現在還沒什麼,喲──」

  一之瀨留下噴在身上的香水氣味,意志堅定地邁出步伐。

1

  寒假第一天。這天被厚重雲層覆蓋的天空從早上就一直哭哭啼啼的。

  在約好的時間經過大約十分鐘時,龍園撐著傘走近這邊。已經先到這裡等待的一之瀨靜靜地注視著龍園的臉。

  沒多久,龍園在可以穿過雨聲聽到彼此聲音的距離自然地停下腳步。

  「最近一直是這種天氣呢。」

  一之瀨絲毫不追究龍園遲到這件事,向他搭話。

  「妳不抱怨我遲到這件事嗎?」

  「我沒放在心上喔。因為跟龍園同學約好要碰面時,我就做好至少要等三十分鐘的覺悟了。假如過了三十分鐘你也沒出現,我也打算不客氣地走人嘛。」

  一之瀨從容不迫地這麼回答,比起龍園,她似乎更在意天氣。

  她傾斜雨傘,稍微抬頭仰望下雨的天空。

  「今天大概會下個不停吧。」

  「居然特地答應出來見我,妳真是個徹頭徹尾的濫好人啊。」

  龍園無視一之瀨那樣的低喃,如此詢問一之瀨。

  「如果說是朋友,不知道你是否能接受,但假如有人找自己,一般都會回應對方吧。畢竟這個時間我也還沒安排什麼計畫嘛。那麼你有什麼事情找我?」

  「因為我的計畫稍微亂掉了嘛。想說先摸索一下那個原因。」

  「你是說特別考試嗎?你們的騷擾讓我有點困惑就是了。」

  「就算做類似的事情妳應該也會覺得我們很乏味吧,但這樣正適合我底下那些棋子的個性。如果那是最輕鬆又有效的方法,沒道理不重複使用吧?」

  龍園向同班同學發出指示,要他們對一之瀨班的同學糾纏不休地施加精神壓力,還有進行妨礙。當一之瀨班的學生們在教室和圖書館,或者聚集在KTV舉行讀書會時,龍園班的人就會強硬地闖入並引起騷動,妨礙他們念書。

  雖然綾小路等人無從得知,龍園還有發出其他危險的指示。

  例如用金錢引誘學力較高的學生,如果他們答錯所有問題,就會支付報酬。

  或是威脅他們假如全部答對,就會有部分同伴感到傷腦筋。

  龍園估計倘若是正虛弱的班級,即使平常很團結應該也能開出一個大洞,才採取這個戰略。

  「大家的確都感到很困擾喔。」

  「我想也是。」

  只不過以結果來說,那並沒有造成太大的傷害。

  如果要比原本就相差甚大的學力,就算用正攻法應戰,龍園的勝算也很低。

  正因為明白這點,他才打算在場外戰鬥,打倒一之瀨班。

  「可是你真的認為憑那種做法能夠獲勝嗎?」

  「對,我認為可以。」

  然而結果揭曉後,卻發現無論哪個戰略都沒有打擊到一之瀨他們。

  「這次我是老實地來稱讚妳的,一之瀨。原本以為那種程度的事就能讓你們班崩潰,但看來你們至少比一年級時有進步了啊。」

  就石崎等人回報給龍園的報告來看,都是主張他們成功妨礙了一之瀨班。雖然沒有學生老實地接受引誘或威脅,但從顯而易見的動搖來看,他們實際感受到這麼做有一定的效果。

  然而一之瀨他們只是在表面上擺出感到困擾的模樣,私底下踏實地擠出時間找機會念書,然後刻意假裝對龍園等人的威脅感到害怕。

  「這是誰給你們出的主意?如果是以前的妳應該會中止表面上的讀書會,為了不浪費力氣在我們身上,早早就選擇閉關也不奇怪。對於威脅應該也會正面表示拒絕。你們卻特地一直假裝掉進我們的戰略裡啊。」

  假如對手是坂柳或綾小路,龍園也不會感到驚訝吧。

  反倒應該會思索如何使出更強烈的一招,來作為理所當然的對策。

  正所謂窮鼠齧貓。這是被逼入絕境的弱者的反攻嗎?

  為了直接確認這點,龍園才會約一之瀨到這裡見面。

  「沒有人給我們出主意喔,龍園同學。我們只是在喧鬧聲中痛苦地一直念書而已。那些語帶威脅的話大家也是純粹地感到害怕,只是碰巧沒有崩潰而已。」

  「用不著在這裡謙虛吧。妳的班級應該很明顯地產生了什麼變化。」

  「那並非你們直接的敗因喔。龍園同學你們也應該像我們或其他班級一樣認真學習。用功念書然後獲得分數。就像堀北同學他們打敗了坂柳同學他們那樣。」

  「妳只是在有利的考試中僥倖獲勝而已,別講得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唉,畢竟這次的特別考試實在寬鬆到極點嘛。沒有任何人有退學的風險,只需正經八百地握著筆動手寫答案的考試。這般熱量實在不足以讓我認真起來啊。」

  「不能用大家都在用的一般方法嗎?」

  「就算花上一兩個星期教導那些蠢蛋,也不能指望他們會有多大的進步啊。我只是判斷踢掉周遭的對手會比較輕鬆且快速。」

  在傾盆大雨中,龍園與一之瀨面對面露出笑容。

  「但你那樣的判斷結果是錯的呢。」

  「雖然被長處只有認真的傢伙給擺了一道,看來下次得更盛大地進行妨礙啊。」

  「意思是就算再來一次相同的特別考試,你也不打算改變做法?」

  「沒錯,不會改變。我會在場外弄垮你們。」

  彷彿想說那就是自己的做法一般,龍園光明正大地回答了。

  「這樣呀。看來不管再多說什麼,我們的意見都不可能一致呢。」

  「即使是暫時的,但你們以些微之差回到了C班。不過妳應該不會以為這樣就又能贏過我們吧。妳是早就陷入泥沼裡的可悲羔羊,不管在泥沼中怎麼掙扎──不,應該說越是掙扎就會陷得越深,那就是妳的命運啦,沒錯吧?」

  「因為最近一直在輸嘛。這番話還真是刺耳呢。」

  「我再說一次,這次只是特別考試的內容救了妳。」

  「這點我不會否認喔。」

  龍園像這樣糾纏不休且硬是要找一之瀨麻煩,有他的目的。

  因為他認為像這樣進行對話,就能夠看透對方。然而他卻什麼都看不見。倘若是以往的一之瀨應該會露出的破綻完全沒有出現。

  「妳在學年末考試會碰上綾小路那班,那個班級很棘手喔?那可是比我預定摧毀的坂柳還要棘手。也就是說妳無法避免敗北。不只是我啦,坂柳那傢伙應該也跟我一樣,認為一之瀨在學年末就沒戲唱了。」

  這次僥倖獲勝的事情等於是無謂的舉動。龍園對一之瀨施壓,要她別抱持希望。

  一之瀨沒有立刻回答,她就那樣站在原地傾聽龍園說話。

  「站在綾小路他們的立場來看,實在很輕鬆啊。不用對付我或坂柳,能跟小嘍囉戰鬥,然後獲得大筆班級點數。沒有這麼幸運的事情了吧。」

  龍園固執地攻擊一之瀨,無視她的毫無反應,試圖將其逼入絕境。

  「的確──倘若在學年末考試中落敗,我們說不定就沒戲唱了。」

  要是在直接對決中拉開比現在更大的差距,要在一年內挽回幾乎是不可能的吧。

  「所以我就告訴妳在A班畢業的方法吧。」

  「有那種方法嗎?」

  「妳要通往A班的道路會在學年末考試時斷絕。既然如此,要在A班畢業就只剩下收集個人點數這條路了啊。」

  「要拯救四十個人需要一筆天文數字的金額呢。那樣應該不可能吧。」

  「沒辦法拯救所有人。不過,如果是一個人呢?只要有兩千萬點就行了。妳具備出自善意向班上同學募款的能力。只要拿信用做擔保,不管是一百萬還兩百萬,他們都會把錢交給妳保管。最後只要利用那筆錢就行了。」

  「利用大家寄放的錢轉班,那樣是侵占喔。學校不會承認的。」

  「這可難說吧?的確,如果是像我或坂柳這樣的人做出同樣的行為,會遭到處罰。會不由分說地被迫退學。不過假如是妳,變成那樣的可能性很低。」

  「為什麼?」

  「因為那群濫好人應該會同情妳的心情並體諒妳。就算知道錢被妳侵占,也會告訴校方『那是我自願給她的錢』。倘若沒有人要告妳,就不算什麼侵占。雖然不能說成功機率是百分之百,但要賭能否靠這個方法升上A班,應該有充分的勝算了。」

  「這些話還真有意思呢,可是我覺得好像聽夠了呢。」

  一之瀨已經察覺到龍園約她出來的理由,她沒有理由繼續留在這裡。

  「我們差不多該解散了吧。」

  「原本打算之後要跟鈴音和坂柳玩,但要是今後碰到與退學相關的戰鬥,妳的班級也會是我的目標。我會適當地幫忙排除妳拚命守護至今的同伴。」

  這句話有一半是虛張聲勢。從龍園的角度來看,他至今仍未把一之瀨當成障礙。

  這是在進行牽制,要她安分一點,夾雜著忠告的威脅。

  從正面聽到這番威脅的一之瀨露出微笑。

  「那麼,我就只要在那之前阻止你。若有必要,就只能請你退學了。」

  「咯咯。妳能夠排除我──不,就算不是我也行,妳能夠排除別人嗎?」

  天生就是個濫好人的一之瀨,極端地厭惡別人受傷這件事。

  這是到目前為止的兩年來,不只是龍園,周遭所有人都有目共睹的一致感想。

  「光是變得能夠大大方方地說謊,也表示妳有進步了嗎?」

  「你們還真愛跟我這種人聊天呢。坂柳同學也是,龍園同學也是,究竟有什麼必要那麼提防我呢?就如同你說的一樣,我已經沒有退路。明明不是值得讓人在意的存在。」

  厚重的雲覆蓋上空,雨聲越來越強烈。

  不知不覺間龍園沒了笑容,開始思索一之瀨說的話。

  眼前這個女人算不上障礙。自己應該是這麼想,用這種態度在看待她的。

  然而冷靜下來一想,會發現自己對她異常執著。

  「今後無論對手是誰,我都不會手下留情。為了獲得勝利,我打算不擇手段喔。」

  「就算要虛張聲勢,這番發言也很不像妳會說的話喔。」

  「我只是察覺到已經沒時間煩惱了。真的只是這樣而已呢。」

  輕率的想法從龍園腦中靜靜地消散。

  「無論對手是誰都不會手下留情,是嗎?畢竟妳最近好像很迷戀綾小路嘛。若是這樣,妳首先應該排除的是輕井澤的存在嗎?」

  只是個小玩笑。這是龍園為了讓一之瀨在精神上動搖的挖苦。

  雖然只是這種程度的發言,但一之瀨依舊面不改色,保持著柔和的笑容。

  「迷戀是指?」

  「在這所狹窄的學校裡,謠言很快就會傳遍全校吧。」

  在收集情報的過程中,龍園早已掌握到兩人的接觸變多了這件事。

  儘管只是推測,他也確信一之瀨抱持著那種單方面的感情。

  「妳就別客氣,更精打細算一點行動如何?如果妳希望,我也可以幫忙排除輕井澤。」

  焦急、憤怒、不滿或厭惡。

  無論是怎樣的感情都無所謂,讓我瞧瞧吧──龍園蘊含這樣的企圖在搧風點火。

  「已經連龍園同學都發現啦。那就表示沒必要隱藏了呢。」

  一直露出淡淡笑容的一之瀨看著龍園的雙眼,毫不猶豫地回答。

  「我不會因為私人的感情想要讓輕井澤同學退學喔。因為那是兩回事。」

  嘴上說著強勢的話語,結果還是個善人嗎?

  龍園本來想這麼再次修正自己的看法,但……

  「不過你誤會了一點,我是個非常精打細算的人喔。」

  如此說道的一之瀨將手貼在自己的胸前,露出微笑。

  「如果有解不開的問題,只要思考就行了。只要思考然後推論出答案就行。如果那樣也找不到答案,就試著採取行動。那樣就能開拓大部分的道路喔。」

  「這句話什麼意思?」

  「天曉得,是什麼意思呢?」

  一之瀨回想著教育旅行的夜晚。

  從那時開始,命運就在自己內心開始改變了。

  些微的可能性──不,那是甚至沒有考慮到可能性的本能推論出來的結果。

  所有人都聚集在旅館的深夜這種狀況。暴風雪。消失的自己。

  倘若發展成騷動,同班同學會怎麼行動,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綾小路找到自己這件事並沒有什麼好驚訝的。

  那段時光,那個瞬間的一切都是必然。

  某種噁心的東西纏繞上龍園撐著傘的手,然後蔓延到全身。

  「已經夠了吧。我接下來要去健身房,不想浪費任何一秒幸福的時光。」

  有一種到目前為止對一之瀨的分析都遭到否定的感覺。

  一之瀨已經對龍園一點興趣都沒有。

  她邁出步伐通過龍園身旁,以櫸樹購物中心為目標。

  「一之瀨,我撤回前言。」

  龍園一邊轉過頭,一邊朝一之瀨的背影搭話。

  「學年末考試不會碰上妳,對我們而言說不定是一種幸運啊。」

  那是一種預感。

  即使只有一瞬間,一之瀨也散發讓龍園覺得她比坂柳還棘手的氣息,這是龍園對那種氣息表示敬意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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