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暗前方亮起的光芒

在黑暗前方亮起的光芒

  將近晚上九點的這個時段,外面會吹起相當冰冷的寒風。

  雖然設置在階梯各處的燈發出淡淡的光芒照亮腳邊,但是因為也在下雪,很難說安全受到充分保障。

  為了避免摔倒,我一邊踩踏雪地,一邊沿著好幾十階的階梯往上爬。

  應該沒什麼人這麼特立獨行,挑在這種時間過來這種地方吧。

  在連自己呼出的氣都看不見的黑暗當中往前進,抵達較為寬敞的高台。

  在打造成木造露台的那個地方……找到一個嬌小的背影。

  正在注視景色嗎?由於夜色昏暗,那個背影看起來異常悲傷。

  周遭當然沒有其他人的身影。

  據說吃飯時還有看到她的身影,不知是從何時開始待在這種地方的?

  因為風聲很大,對方似乎沒注意到我正在靠近。

  為了盡可能不要嚇到她,我用力踩踏地面。

  或許是聲音微弱地傳到耳邊,我在她做出反應時開口搭話:

  「可以站在妳旁邊嗎?」

  「咦──綾、綾小路同學?」

  「真巧啊。」

  「真、真巧、呢。」

  一之瀨一臉尷尬地將視線轉向夜景。

  「抱歉,其實不是巧合。網倉她們說沒看到妳,正亂成一團。她說她們打算一起聊天聊到熄燈時間,想要找妳加入。」

  「是這樣嗎?怎、怎麼辦,引起騷動了嗎?」

  「稍微呢。總之我先傳個訊息給她,這麼一來網倉也能放心吧。」

  「你跟小麻子……交換聯絡方式了嗎?」

  「畢竟我們在教育旅行是同個小組嘛。經常需要互相聯絡。」

  我傳送已經找到一之瀨,還有我們會在九點前回去,所以不用擔心的訊息給網倉。送出訊息後,網倉很快就已讀了。

  知道一之瀨人在哪裡後,網倉傳了兩個感到安心的貼圖給我。

  「她收到了。總之這下子騷動應該就會平息。」

  「對、對不起唷。」

  「沒關係。這裡還算是旅館的範圍,妳也並非違反門禁時間。校方允許我們進入後院的時間是到晚上九點,如果會在那之前返回旅館,要待在哪都是個人的自由。」

  「嗯……謝謝你。」

  她沒有開口說因為不想讓人擔心所以要回去,表示內心有什麼想法吧。

  雖然教育旅行是一段快樂的時光,但是無論如何都必須跟許多學生一起共有時間。

  「無論是誰都會有想獨處的時候。就這層意義來說,我應該也很礙事就是了。」

  對於我的這番話,一之瀨沒有任何回應。

  她只是一直注視夜景。

  「好冷啊。」

  「……嗯,很冷呢。」

  即使隔著手套,一旦寒風吹來就會感受道刺骨的疼痛。

  「妳從什麼時候開始待在這裡的?」

  「是什麼時候呢……大概五分鐘前吧。」

  即便她這麼回答,不知是否覺得會被我識破,立刻一臉尷尬地訂正。

  「對不起。我可能待在這裡三、四十分鐘了。」

  「我想也是。因為一時找不到妳走上階梯時的腳印。」

  直到我上來為止,甚至沒有任何確切的證據顯示一之瀨就在這裡。

  假如她是幾分鐘前過來的,即使是在黑暗當中,也能清楚看到腳印吧。

  下個不停的雪慢慢變小,然而寒風依然強勁。

  「我想妳應該也很清楚,在這裡待太久會感冒喔。」

  「也是呢……」

  一之瀨發出彷彿事不關己的低喃,然而沒有要聽從忠告的樣子。

  然後過不了多久,幾乎沒有雪花飄落了。

  只不過這應該只是暫時的吧。根據天氣預報,應該很快就會有強烈的暴風雪來襲。

  「我要說句不解風情的話。妳一個人注視夜景,究竟在想些什麼?」

  雖然大概猜得到,還是要聽聽她本人的說法才能知道答案。

  儘管我試著這麼詢問,一之瀨仍然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一直注視著景色,看也不看我這邊。

  「我現在……想要一個人獨處吧。」

  委婉的拒絕。主張她沒有尋求說話對象,催促我趕緊離開。

  或者這番發言可能只是不想讓我接近而已。

  「我實在無法把現在的妳一個人留在這裡自己回去啊。下去的時候特別危險。」

  「謝謝你這麼擔心。可是輕井澤同學要是知道你跟我兩個人在這種地方獨處,她會很傷心唷。因為我絕對不能接受這種事。」

  這並不是沒有人會過來這裡的問題吧。

  就連這種時候都在顧慮別人,實在很像一之瀨的作風。

  「的確,如果被惠看到,她八成會誤會吧。」

  「嗯。」

  「妳真的不要緊吧?」

  「嗯。」

  一之瀨跟剛才一樣再次簡潔回答,她果然還是不肯將視線從景色上面移開。

  於是我離開她的身旁,背對著她。

  「那我回去了。只不過記得要在九點前回來。門會上鎖喔。」

  「謝謝你,路上小心唷。」

  就在我往前踏出一步時,只停了一瞬間的雪花再次飄落。

  比剛才雪停之前更加猛烈的風雪回來了。

  轉頭看了一下,一之瀨的背影跟我發現她在這裡時毫無改變。

  她的背影變得相當嬌小又脆弱。

  最後一次看到剛入學時那個活潑的一之瀨帆波的身影,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與其說是在教育旅行發生了什麼,更像是日積月累的壓力。

  出現裂痕的杯子已經來到不斷累堆的水即將溢出的階段。

  在此時掉頭就走很簡單。不過這是一個分歧點。

  一之瀨受到侵蝕的感情,就我所見已經來到相當危險的階段。

  如果只是水溢出來還算好的。

  要是裂痕繼續擴大,導致杯子整個碎裂,或許就無法恢復原狀。

  那也是一之瀨班的末日。他們前往A班的道路將被封閉。

  她的班級不該在現在這個瞬間沒落。

  那樣會影響到我的計畫。

  「我在這裡等妳。」

  如此說道的我決定坐在通往旅館的階梯。

  「……為什麼?」

  「到底是為什麼呢。」

  「我的事情跟綾小路同學沒有關係吧。為什麼……要等我?」

  「天曉得。」

  我隨口搪塞過去。現在沒有任何應該親口告訴她的話。

  一之瀨應該很想趕我走吧,既然沒有強制力,她也只能放棄。

  如果她無論如何都不想跟我待在一起,最好的辦法就是離開這裡。

  接下來的幾分鐘。

  真的是一段什麼事都沒發生的安靜時光。

  「這是……隨便閒聊喔?」

  似乎是難以忍受兩人獨處的沉默,或是認為無可奈何,已經看開了。

  一之瀨用如果在想事情,感覺就會漏聽的音量輕聲低喃:

  「其實我一直有一件事想問綾小路同學。」

  這樣比她一直保持沉默到剩餘時間結束要好得多。

  也能讓我暫時忘記冰雪襲向屁股的冰冷吧。

  「你知道……White Room嗎?」

  原本心想這種狀況會出現怎樣的閒聊,卻冒出一個與腦中浮現的幾種可能性都截然不同,令人大感意外的詞彙。

  為何會從一之瀨口中冒出White Room這個詞呢?

  坂柳的身影瞬間浮現腦中。

  畢竟最近因為班級之間的合作,各班領袖們有時也有親密的交流。

  只不過我不認為坂柳會輕易說出這種事。

  既然如此──

  一之瀨好像是在無人島考試時,受到月城那邊的人威脅。

  就算她從那邊記住White Room這個關鍵字,也沒什麼好驚訝的。

  「我不是很懂妳在說什麼。」

  「是嗎……如果你不知道,就別放在心上。可能是我聽錯了吧。」

  如此說道的一之瀨待在寒冷的天空下,忽然不再開口。

  然後「呼」的一聲吐出白色的氣息。

  至於她是否完全相信我的回答,感覺有些難以判斷。

  為求保險起見,我也稍微追問一下比較好吧。

  「妳在哪裡聽到那個詞的?」

  為了讓她覺得我完全沒聽過那個詞彙,我選擇從這裡切入。

  如果一之瀨沒有老實地回答,只要停止追問就好。

  「是在無人島考試時,聽到當時的代理理事長與司馬老師在說話。雖然能清楚聽見的部分很少,但是聽到他們想讓綾小路同學退學這件事,還有White Room這個詞。我十分好奇,也試著上網搜尋,也沒查到疑似相關的資料,果然是聽錯了嗎?」

  「這可難說,至少我對類似的關鍵字沒有任何頭緒。」

  如果她甚至自己上網搜尋過了,應該也對記憶的正確性感到半信半疑吧。

  「不過老師們為什麼企圖讓你退學呢?已經沒事了嗎?」

  這也是她一直很想問的事吧。

  然而一方面也是因為我跟惠在交往,一之瀨似乎一直把疑問藏在心裡。

  「那件事解決了。雖然不能說出詳情,但是沒有問題。」

  我刻意跟White Room切割,讓她感覺好像有其他不同的祕密。

  因為White Room的內情如果洩漏給外面的人知道,之後會比較麻煩。

  「這樣呀……」

  或許是我回答不能說,讓她內心稍微有些疙瘩吧。

  究竟是不能告訴任何人,還是不能告訴一之瀨呢?這會讓這句話的解釋產生很大的變化。

  可以看出她因為自己或許沒被當成共有祕密的對象,因此大受打擊。

  再繼續談論這些話題對一之瀨也沒有好處,所以這次換我提出話題。

  「我也有問題要問妳。我知道的一之瀨不是會在這種地方孤獨地瑟瑟發抖的傢伙。而是被同伴圍繞,與同伴一同歡笑,互相鼓勵的學生。」

  我蘊含著「妳打算在這裡待到什麼時候」的含意詢問。

  「我充分享受旅行,樂在其中唷。」

  「剛才看到妳的側臉時,看起來不像是樂在其中啊。很難想像那是會在只有快樂回憶的教育旅行當中流露的表情。」

  即使是這樣的互動,對現在的一之瀨而言也是必要的吧。

  將她原本想深藏在心底,無法告訴任何人的部分暴露出來。

  身為班級領袖一直承受沉重壓力的一之瀨一直背負的事物。

  「你無論如何都打算在那邊等嗎?」

  「沒錯,要下去時跟妳一起下去。」

  「……這樣呀。那麼至少過來這邊吧。屁股會著涼唷。」

  「真是太感謝這樣的邀請了。我的屁股差點就要凍僵了。」

  我急忙起身拍掉沾在屁股上的冰雪,走回一之瀨身旁。

  側眼看著一之瀨的側臉,還是跟剛才一樣沒變。

  我剛才用手機確認時間時,大概是八點四十分。把回去的時間也算進去,大約剩下十分鐘可以在這裡逗留。

  如果一之瀨想默默待到時間到,那樣也不錯吧。

  我抱著奉陪到底的打算,決定等待一之瀨的反應。

  每當寒風吹起,冰雪便跟著飛舞。

  在這種狀況下經過幾十秒時,一之瀨張開嘴巴。白色氣息「呼」的一聲在空中消散。

  「就憑我的做法……已經贏不了任何班級。我一直在思考這些事。」

  八成是意料之外的淚水滑落一之瀨的臉頰。

  「贏不了,是嗎?妳不是打算用最真實的自己毫不猶豫向前衝嗎?」

  「然而都是因為我這麼做──」

  儘管有些吞吞吐吐,一之瀨還是編織出話語。

  「是呀,沒錯。但是……付出的努力得不到成果。我們班確實離A班越來越遠。無論由誰來看,這都是顯而易見的事。」

  「妳認為原因出在妳的想法嗎?」

  「假如我能像坂柳同學那樣指揮同班同學,能像龍園同學那樣充滿力量領導大家,能像堀北同學那樣與人合作……我就是忍不住會這麼想。」

  「妳這是在強求自己沒有的東西。自己就只是自己,無法變成其他人。」

  就算我不這麼說,她也知道這種事。

  即使知道,有時還是必須說出來。

  「強求自己沒有的東西。嗯,是呀。我現在……想要那種得不到的東西。」

  「即使要改變自己也一樣?」

  「如果能贏……那樣也無所謂。」

  一之瀨正在追求變化。那麼做正確與否是其次,她正拚了命想突破僵局。原本這邊還不是我應該伸出援手的場面。

  不過自從我在無人島聽到一之瀨的告白後,發生了幾件對我而言也是出乎意料的事,這是造成一之瀨衰弱至此的最主要原因。

  距離與一之瀨的約定之時還有三個月以上。

  在約定之時到來前,她真的能在沒有任何援助的狀況下跨越難關嗎?

  不,現在這種狀況不該帶入我一廂情願的想法。

  此刻一之瀨的內心因為受挫,已經快要氣餒。

  服毒的效果比預料的時間更快顯現,開始遍布她的全身。

  她對我的愛慕之情,以及輕井澤惠的存在。

  導致班級一直向下沉淪,找不到往上浮的契機。

  雖然神崎和姬野已開始行動,還是應該認為同伴的成長來不及補救。

  也看不見她身為學生會成員,今後會有怎樣的下場。

  前途茫茫。四面楚歌。如墜五里霧中。

  「好不甘心……我好不甘心呀……」

  自己的弱小無力。

  那化為強烈的罪惡感,襲向一之瀨。

  「好不甘心、呀……」

  如果這是她自己一個人的問題,只管沮喪就行了。

  但是率領班級的一之瀨不允許垂頭喪氣。

  班級的失敗都是自己的責任。

  因為一之瀨這麼想,才會發生這種現象。

  「對不起喔,綾小路同學……」

  顫抖的聲音強烈述說她的懊悔。

  「這是在為了什麼事賠罪?」

  「有很多、很多事情……就算我像這樣哭泣,明明也只會讓你感到困擾而已……」

  照理來說一之瀨應該更加睿智且聰明。

  她隱藏的潛力已經完全消聲匿跡。

  過於脆弱的內心。

  無比致命的弱點。

  無論是堀北或龍園,還有走在前頭的坂柳,都不會為她停下腳步。

  掙扎、折磨,然後在原地倒下,這是種難以承受的痛苦吧。

  只要溫柔告訴她沒有必要繼續加油,她就能從重責大任當中獲得解脫。

  不過,一之瀨會在此同時失去雙腳。

  那樣還太快了。

  妳倒下是再之後一點的事。直到學年末測驗將二年級生的命運劃分開來那時為止,不能讓妳停下腳步。

  我不會允許妳壞掉。

  作為一個學生的生死,決定其時間與地點的人是妳也不是妳。

  我拉近與一之瀨的距離,從忍受悲傷的一之瀨背後伸手。

  然後將手放在她的右肩上,將她攬到自己身邊。

  「唔!綾、綾小路、同學?」

  「覺得難受時就哭出來吧。覺得痛苦時可以求救。無論是誰都有脆弱的一面。」

  「……可、可是……」

  一之瀨咬緊開始變得蒼白的嘴唇,將話語吞進肚裡。

  雖然她的身體試圖往反方向逃走,但是力量十分虛弱。

  「妳不是還有想要的東西嗎?」

  「……不行。我想要的東西已經……」

  「已經得不到了──嗎?」

  一之瀨拚命壓抑從喉嚨深處──不,是從內心深處溢出的話語。

  儘管如此,一之瀨原本應該不打算肯定,不過還是微微點頭。

  「那種事總會有辦法──我是這麼認為的。」

  「可是──」

  「如果妳無法鼓起勇氣踏出那一步,我也可以幫妳。」

  我用指尖擦拭她滑過臉頰的淚水,發現她的臉頰已冰冷到彷彿快要凍結。

  她早已沒有力氣逃走。

  反倒像是要將一切都交給我似的放鬆力量,委身於我。

  在遙遠的大地一邊注視雪花紛飛的夜景。

  這一天,我們在寒冷的天空下互相依偎,感受彼此的溫度。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