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旅行第二天
教育旅行第二天
教育旅行第二天早上。我們用完早餐並換好衣服後,在房間裡悠哉地待到前往滑雪場的巴士準備發車前。我跟渡邊漫不經心地看著隨手打開的電視。藝人們在螢幕另一頭朗讀今天早上的重點新聞,然後說一些不會得罪人的評論。這樣的內容持續一陣子後,開始了小貓的特別節目,氣氛突然改變。另一方面,同房的龍園則是把單人沙發當成自己的位置一般坐在上面,鬼頭則是拿了一堆跟旅館免費借來的雜誌,一本一本盯著看。共通點好像是不管哪本都是時尚雜誌。
「感覺危險到讓人難以想像只是在閱讀雜誌呢……像是在看殺人指南手冊。」
渡邊對著我如此耳語。他大概覺得講這麼小聲不會被聽見,但是銳利的視線瞬間瞪向渡邊。似乎對此感到害怕,他躲在我的背後擋住那個視線。
「那傢伙絕對把幾個人那樣過了吧?對吧?」
然後搖晃我的肩膀。可能的話,真希望讓我專心看電視上的貓咪特別節目。
「唷,鬼頭。就憑昨天那場枕頭戰,你也覺得消化不良吧?今天就來跟我比一場吧。」
彷彿要在和平的早晨呼喚暴風雨,龍園向鬼頭如此提議。
不用說,就我和渡邊的立場來看,那並不是值得歡迎的話題。
「蠢貨。你打算自己找死嗎?如果想後悔,我不會阻止。」
「咯咯,既然這樣,就試著讓我後悔啊。」
「你想比什麼?」
「那還用說,當然是接下來要去的滑雪啊。」
龍園似乎想比單純的競速,也就是看誰先滑到終點。
雖然鬼頭大概也不是初學者,至少在昨天已經知道龍園的技術相當高超。
龍園顯然是企圖把對手拖到自己占上風的場地,根本沒有必要答應他這種戰略。
然而鬼頭面不改色地用力闔上雜誌。
「你以為比滑雪就能贏過我?讓我來粉碎那自以為是的想法吧。」
看來鬼頭似乎打算接受,他絲毫沒有要閃避的樣子。
「你們可不要吵得太誇張喔?喂,你們倆有沒有在聽啊。」
「我想他們肯定沒聽見你的忠告喔。」
渡邊的音量小到如果有小孩子看見這一幕,彷彿會說:「螞蟻在講話耶!」只有坐在隔壁的我非常勉強才能聽見。
「可以想像你趴在滑雪道上懊惱不已的模樣啦。」
「可笑。」
在我們講悄悄話的時候,雙方的戰意越來越高昂。鬼頭起身用手捲起借來的雜誌走近龍園,將雜誌彷彿劍尖一樣對準龍園。
「待你落敗之時,就要請你在這趟旅行中像借來的貓一樣安分老實。」
似乎在不知不覺間受到電視的貓咪特別節目感化,鬼頭提出這樣的要求。
「啊?真要說的話,我現在已經夠老實了吧。」
啪!龍園伸手用力揮開面前的雜誌。
「你們可以先別吵了嗎?我想好好看貓咪特別節目。」
如此說道的我催促他們兩人保持距離,避免再起爭執。
「你、你膽子真大耶,綾小路。明明矛頭說不定會轉向自己身上。」
「不會啦。畢竟把矛頭轉向我,對那兩人也沒有好處嘛。」
只要不過度插嘴,龍園槓上鬼頭這樣的狀況是不會變的。
「總之他們好像安分下來了,我就繼續看特別節目──」
原本這麼打算的,但在不知不覺間,貓咪的身影已經從電視螢幕消失。
雖然是特別節目,播放的時間好像沒有多長,僅僅幾分鐘就結束了。
「綾小路,真遺憾啊。你很喜歡貓吧?」
「不,還好。」
「原來沒有喜歡喔!」
我只是沒來由地想看,並不是特別喜愛貓這種動物。
即使剛才播的是關於狗或河馬的特別節目,也會是同樣的心情吧。
節目暫時提供一團和氣的明朗話題,但在這時插播一則快訊。
『那麼,接著為您播報一則新聞。長期療養中的直江前秘書長在東京都內的醫院過世了。以下是鬼島總理於官邸發表的感言──』
一個表情嚴肅的男人伴隨多數閃光燈開口:
『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這是我跟直江老師相遇不久時,他贈與我的一番話。』
正當內閣總理大臣像這樣開始談起關於故人的事情時,螢幕忽然變黑。
「到搭車的時間了。」
拿著遙控器並把食指放在電源鍵上的鬼頭如此說道。
「好,綾小路,我們走吧。」
我就關心一下鬼頭與龍園的比賽,同時以自己的方式享受滑雪吧。
1
我們來到旅館外面,但碰到了一點小麻煩。好像有消息說巴士遇到塞車,會晚大約十分鐘才到。有很多學生都在等待開往滑雪場的巴士,轉頭一看,玄關已經是人山人海。
「雖然很冷,不過在外面等車好像比較安全啊。」
渡邊吐出白色氣息,同時一臉憂鬱地仰望天空。我們比其他學生稍微早一點來到外面這點反倒變成自討苦吃,這也沒辦法。就算專程回到房間,也沒辦法悠閒地待上五分鐘吧。我們第六小組決定在屋簷下等待巴士到來。
「欸欸,機會難得,要不要來堆一下雪人?」
是為了有效利用這段等待時間嗎?網倉向小組成員提議。
「感覺很好玩呢。西野同學跟山村同學要不要也一起來堆雪人?」
「……哎,是可以啦?」
原本以為西野會拒絕這類邀約,但她出乎意料地乾脆答應了。
「山村同學呢?」
「不,我……就不用了。」
這邊則跟預測一樣,儘管有些客氣,還是拒絕了。
三名女生移動到不會妨礙到別人的位置,用積在地上的雪開始滾雪球。
看來她們似乎打算堆個比較大的雪人,而不是小型的。
「欸,龍園同學要不要也過來這邊一起堆雪人?我想一定很好玩喔。」
縱使知道龍園絕對不可能答應這個提議,櫛田仍然提出邀請,展現表面上的善意。周圍的學生們似乎也無法想像龍園賣力堆雪人的模樣,他們一臉好奇地守望接下來的動向。
這番發言肯定是想報昨天的一箭之仇吧。
櫛田的態度十分強硬,表示倘若對方做出輕率的發言,她也會不服輸地還以顏色。
「我以為只要稍微牽制一下,她就會老實一點,是我猜錯了嗎?」
龍園像在自言自語一般喃喃低語。的確,如果是以前那個還沒被班上同學得知本性的櫛田,或許會忍下來吧。
龍園大概有種奇妙的突兀感吧,但我也不能替他解開這個謎團。
畢竟不能把全場一致特別考試當中的對話等其他班不知道的情報交給他嘛。
雖然應該用不著我補充說明,龍園當然不可能答應櫛田的邀請。
他沒有對雪人做出反應,而是看向其他方向。
另一方面,也有人一直安靜注視著逐漸堆起來的雪人。
那是趁著沒人發現時慢慢跟我們保持距離的山村。
「呼……」
她一邊觀摩櫛田等人的堆雪人過程,一邊感覺很冷似的朝手心吐氣。
「呼──」
正在堆雪人的櫛田等人,當然戴著感覺很溫暖的手套。
環顧周圍也是,身在外面的學生除了山村之外,所有人都戴著手套。
這是當然的吧。在這種寒冷的天氣除非有什麼特殊的理由,否則不會長時間不戴手套。
我記得山村從參加昨天的滑雪講習前就一直戴著手套。
就算滑雪用的手套可以用租的,但是接下來要前往滑雪場,她不帶手套過去嗎?
假如是忘在房間,只要回房間拿就好了,所以說不定是有什麼理由。
她一臉茫然地反覆朝手心吐氣,同時注視外面。雖然也很在意山村的動向,但在等候巴士的這段時間,來到外面的學生也開始增加。
「是滿眼的雪景呢。」
這個耳熟聲音的主人是坂柳有栖。她是第四小組的成員之一。堀北班分到第四小組的應該是本堂與小野寺。在我這麼回想的時候,本堂與小野寺也彷彿是在對答案一般接連現身。因為坂柳沒辦法滑雪,他們大概會去觀光景點吧。
坂柳他們沒有特別來找第六小組的成員閒聊,所有人好像都到齊了。
沒過多久,開往市區的巴士比開往滑雪場的巴士先抵達。
帶頭的老師指示學生們搭車後,他們便接二連三地開始上車。
坂柳拄著拐杖在不習慣的雪地上前進。
我一邊心想感覺有點危險一邊看著她時──
未來預知似乎命中了,坂柳因為腳滑,稍微跌了一跤。
所幸有一層白雪幫忙緩衝,她並沒有露出感到疼痛的表情。
「妳不要緊吧……」
走在坂柳後面一點,同樣分到第四小組C班的時任飛奔到她身旁。
他好像瞬間猶豫要怎麼做,但還是伸出了手。
「謝謝你,時任同學。」
坂柳似乎有點害羞地一邊道謝,一邊抓住時任伸出的手。
雖然要把嬌小的坂柳拉起來很簡單,時任謹慎地慢慢拉。
與嚴厲的容貌相反,幫助人的方式出乎意料貼心。
「別太亂來啊。妳的腳不方便行動吧……」
「抱歉。只不過幸好雪很鬆軟,並不會覺得痛。」
「是這個問題嗎……?」
坂柳平常作為班級領袖,會採取毫不留情的戰略,但她現在給人的印象跟平常截然不同,其他班的小組成員對於這點的感受應該更深吧。
坂柳就這樣抓著拐杖站起來,然後再次表示感謝。
「謝謝你的幫忙。」
「不會…………呃,那個,妳沒大礙真是太好了。」
可能是感到難為情,時任無法從正面直視坂柳,移開視線。
「我原本以為時任同學是個更可怕的人。」
「咦?我嗎?……唉,這可難說。」
坂柳停下腳步跟時任聊了起來。他們的互動簡直就像故意讓別人見識關係的變化一般。
「因為平常在走廊擦身而過時,你也經常露出恐怖的表情往前走呢。」
「妳、妳怎麼連這種事都知道啊?」
聽到時任這麼問,坂柳立刻保持笑容回答:
「因為我們同樣都是二年級生呀。關於時任同學的事我也十分清楚唷。」
假如他們是普通高中的一般男女,這個光景感覺會讓人產生誤會。
但是坂柳很有可能在笑容底下經常盤算著計謀與策略。
根據情況,說不定就連跌倒都在計算之中。
現場的學生裡,會考慮到這種事的恐怕只有我跟──
表面上看起來不感興趣似的注視他們的龍園吧。
坂柳與時任並肩走到巴士的乘車處,時任讓坂柳先上車。這是為了避免她往後跌倒,還有發生什麼萬一時可以扶住她吧。無論是否有什麼內情,都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平常沒有交集的人們開始慢慢拉近距離。
往市區的巴士離開後,遲到的開往滑雪場的巴士也接著抵達。
2
我們八人搭這班直達車抵達滑雪場前面,下車後沒有立刻進入滑雪場,而是決定先在附近散步。雖然不在預定計畫裡,但是因為從巴士裡看到周遭有好幾間伴手禮店,發現這件事的網倉提議先去逛逛。
畢竟就算繞路去逛個二、三十分鐘,滑雪場也不會跑掉嘛。
「唔~北海道的早上真冷呢。因為車內很溫暖,感覺溫差更明顯了。」
如此說道的櫛田摩擦手套,身體也在發抖。
「對啊,才十一月底就這麼冷,比實際氣溫更讓我吃驚。看到積雪感覺也很怪。」
「要逛就快點逛吧。說是這麼說,八成幾乎都還沒開店吧。」
龍園向停下腳步的小組成員這麼說道。
現在時間才剛過九點十五分。
雖然滑雪場是九點半開門,但周遭的店幾乎都還沒開始營業。
龍園應該是打算一整天都用來享受滑雪吧,他似乎要留在原地等候。
目前已經開門的少數幾間店當中,還有一間比較特別的服飾店,不知為何鬼頭一溜煙地走上前,開始凝視那間服飾店的衣服。那間店陳列著相當花俏的奇特服裝,他看上了哪一件嗎?
正當我這麼心想時,只見鬼頭把拿起來的衣服放回去,又開始物色其他衣服。
「話說回來,鬼頭的腳還真大啊。簡直就像雪男的腳印。」
看到一直連接到服飾店的腳印,渡邊一臉佩服地跟自己腳的尺寸比較起來。
鬼頭身高很高,但是就算不考慮這點,也可以確定他的腳相當大。
「大家也去看看吧。」
身為提議者的網倉向組員搭話,彷彿在說時間寶貴似的邁出步伐。
櫛田立刻答應網倉的邀約,不過山村拒絕了,她似乎打算留在這裡。
渡邊與西野也決定各逛各的。
「山村同學呢?妳不去嗎?」
「……啊,我要留在這裡……請不用在意我,儘管去逛吧。」
於是現場只剩下我跟龍園還有山村三人。
其實我也想跟網倉他們一起到處逛,但是因為沒人問我:「要不要一起去逛?」便錯失跟過去的機會。
好吧,該怎麼做呢?像渡邊他們那樣一個人到處逛也行,不過……
既然山村婉拒邀約,應該是打算留在這裡等待同伴歸來。
假如我離開,山村就得跟龍園兩個人獨處。
如果這兩人感情不差,那樣倒也無妨,但他們幾乎是第一次碰面。
因為實在無法想像他們互相打招呼,融洽相處的光景,把山村留在這裡太殘酷了。因此除非山村或龍園開始單獨行動,否則雖然覺得焦躁,留下來才是正確的吧。
「唔……」
山村看著網倉等人逐漸變小的背影,同時不停發抖。
果然原因在於她藏在大衣裡面的手。
幾乎可以確定她沒帶手套就來到這裡。那麼這時候應該借手套給她嗎?
不過如果她拒絕我,表示「不需要」的話,那樣感覺也有點尷尬。
鬼頭等其他第六小組成員已經離開,現場是只剩三人保持安靜的狀況。
山村好像盡可能地在忍耐,果然還是無法澈底掩飾。
「喂,山村,妳把手伸出來看看。」
「咦……?」
正當我依舊在猶豫該不該搭話時,龍園用有些嚴厲的語氣指示一直把手放在大衣的內側口袋裡,呆站在原地的山村。
看來龍園似乎也注意到山村怕冷的模樣和一直把雙手放在大衣裡的不自然舉動。原本以為山村會伸出感覺很冷的雙手,但是她卻移開視線……
「不要。」
雖然聲音很小,依然斬釘截鐵加以拒絕。
「啥?」
「我不想把手伸出來,因為很冷。」
她沒有提及是否有手套,只是陳述理由。畢竟在北海道的大地上,即使隔著手套也能感受到冰冷的寒風嘛。把手放在大衣裡會比較溫暖這點肯定沒錯。
原以為事情會就此結束,然而龍園踩著雪地,走近山村身邊。
然後抓住山村的右手,硬是把她的手從口袋裡拉出來。
「啊──」
直接確認山村沒有戴手套後,龍園放開她的手,於是山村連忙把雙手收進大衣裡,看似打算隱藏什麼。
「那樣當然會冷吧。妳的手套怎麼了?」
龍園用強硬的方式證明山村沒戴手套,但是她沒有回答。
以像是在說「請不要管我」的態度背對龍園。
「妳的滑雪技術本來就很爛,要是手也麻痺,是想受傷嗎?」
龍園的指謫很中肯。身為初學者的山村應該還沒辦法好好滑雪。
遇到這種狀況,如果手還冷到動不了,技術不可能會進步。豈止如此,還只會提高摔倒的風險而已。
「要是妳受了重傷而引起騷動,我的滑雪行程就會被迫中止吧。妳負得起這個責任嗎?」
特意強調是為了自己的滑雪行程,聽起來也像是摻雜很有龍園風格的自私自利,還有笨拙的溫柔。
「不,這……」
對於這種並非單純感受的問題,山村似乎無法反駁。
「那麼,妳的手套呢?」
「……我忘了戴。」
「哈,居然有人這麼糊塗啊。」
遇到這種寒冷的天氣,很少有人會忘記戴手套吧。
龍園不屑地冷笑,看向自己的手套。
他該不會為了山村,要把自己的手套借給她──
「喂,綾小路,把你的手套借她用吧。」
「……居然是我喔。」
他並沒有讓人看到那麼溫柔的發展,而是把所有問題拋給我。
「我也是滑雪初學者耶?」
「如果是你,就算受傷也沒問題吧。」
難以理解這到底是什麼邏輯……
遺憾的是周遭會賣手套的店家看來都還沒開門。
既然如此,也只能為了山村先把手套借給她了。雖然滑雪場內應該有專用手套等東西,但是就算只是先溫暖個十分鐘或十五分鐘,應該都會好一點才對。
「不、不用了。我不要緊的。」
如此說道的山村在保持距離的同時,已經開始朝手心吹氣。
「勸妳別這麼做比較好。寒冷會造成血管收縮。身體會顫抖也是肌肉為了提高體溫的反應。在那種狀態開始滑雪可能很危險。要是變成龍園說的狀況,難道不是最讓人懊惱的事嗎?」
「這……」
我近乎強迫地把脫下來的手套塞給山村。
「可是……那麼綾小路同學呢?」
「我沒問題的。更重要的是為了避免在滑雪時受傷,千萬不要勉強自己。」
我並非特別不怕冷,不過就像龍園說的,只要用技術控制一下應該沒問題吧。
「……抱歉……」
畏縮的山村用顫抖的手戴上偏大的手套。
然後再次把手藏在大衣裡頭。
儘管暫時應該還是會冷,只要過個幾分鐘就會逐漸獲得改善。
「晚點再重新買一雙符合自己尺寸的手套吧。」
「是的。那個,到了滑雪場後,請讓我賠償綾小路同學的手套。」
「賠償?」
「因為我戴上了……要把我戴過的手套還你也很過意不去。已經弄髒了。」
「不會弄髒啦。不,就算妳因為摔倒而弄髒手套,我也不會放在心上,直接還給我就行。」
「我不是那個意思。是手套被我戴過後會變髒……」
這是類似潔癖症的想法嗎?不,山村雖然有些客氣,還是很自然地戴上手套。這種想法還真讓人搞不懂啊。
「我還是希望你能讓我賠償。」
如今也很難想像若要賠償手套,她會挑一副顯然是便宜貨的手套還我。
賠償會變成強迫她對於不必要的行動多一筆昂貴的開銷。
「那樣只會讓妳多花個人點數,沒必要這麼做。」
「你不會覺得不舒服嗎?」
她果然還是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為什麼山村把手套戴在手上會跟不舒服扯上關係呢?
就算說這些話的人不是山村,我也會抱持相同的感想吧。
「沒問題的。讓妳有所顧慮而賠償我,反倒比較不舒服。」
我用了比較強烈的措辭,來表達自己感到困惑這件事。
「那、那麼,至少請讓我用其他方式向你道謝。」
雖然我覺得沒必要道謝,但是假如不做些什麼,山村或許無法心安吧。
既然她這麼堅持,應該準備一個她本人可以接受的方法。
「既然這樣,我可以問妳一個問題來代替謝禮嗎?」
「……請說?」
「早上在等車時妳就沒戴手套了,這是有什麼原因嗎?」
「我只是忘了而已。」
這下知道她並非故意沒戴手套。
「應該有很多時間可以回房間拿手套吧。還是說妳忘了可以這麼做?」
我試著稍微深入一點詢問一直很好奇的事情。
「……因為好像不是那種氛圍……」
「氛圍?」
「類似很難開口說要回房間的氛圍。」
旅館大廳的確擠滿了很多學生,但要說那樣的氛圍是否讓人很難開口說要回房間,感覺有些微妙。
不,這只是我這麼覺得,必須跟山村的感受當作兩回事來看待。雖然只是僅僅幾分鐘的互動,我稍微能夠理解山村這個學生了。
這麼一來,也會對某些事產生興趣。
「妳平常比較常跟誰一起玩啊?」
這種類型的學生會交怎樣的朋友呢?是同樣文靜的人,還是會找像櫛田那樣不管誰都歡迎的大紅人加入他們的圈圈呢?或者是會帶領自己前進的人呢?然而山村沒有立刻回答我的問題。雖然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但是略微尷尬地瞇細雙眼,移開視線。
「我沒有一起玩的對象,大部分時間都是一個人度過。」
「一個人嗎?感覺A班應該不會丟著某個人不管耶。」
「因為我的存在感薄弱……大家應該沒發現我是一個人吧。這是家常便飯了,所以不會特別在意就是了。」
這個世上確實有存在感薄弱的人。
真要說的話,我本身也可以歸類到那種類型吧。
只不過就我跟山村的情況來說,性質很有可能完全不同。
仔細一想,如果那個櫛田注意到山村覺得冷這件事,她不可能視若無睹。
即使是經常對別人的反應感到在意的櫛田,山村存在感薄弱的程度似乎也讓她的感應變得遲鈍了。
好吧,既然存在感這麼薄弱,就算回房間拿手套,我覺得也沒人會在意就是了。
存在感薄弱──倘若客觀分析這點,多少也能看見她的真面目。
「山村喜歡自己嗎?」
「一點都不喜歡,我不可能喜歡自己。」
是因為借用我的手套,拿人的手軟嗎?山村老實回答。
她想隱匿起來的東西是自己──首先這就是導致她存在感薄弱的主要因素之一。
倘若沒有想表現自己、想宣傳自己的想法,必然會採取不引人注目的行動。
她在討論的時候也是躲在某人背後,儘量不讓別人認識到自己的存在。
就好像在半夜穿著黑色衣服,然後不明白為什麼不引人注目。
此外,因為不會做沒有必要的行動,在別人的視野中獲得注意的機會也很少。
她的存在感會變得薄弱,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而且山村對別人的警戒心看起來比其他人更加強烈。
也就是說她害怕對方,因此極力避免自我主張吧。
可以想見是這些要素結合起來,誕生了山村這個存在感薄弱且難以被認知的學生。問題在於即使知道原因,也無法立刻解決這點。
就算聽平常沒有關係的我說這些事情,山村也只會變得更加警戒別人吧。要是有能夠敞開心房,比較親近的對象,這些話也會比較容易傳達給她吧。
結果我們的對話就在這邊結束,陷入沉默。
然後過了大約十分鐘,在滑雪場即將開門前,所有人都回來了。
「那麼,要怎麼分隊呢?應該不用所有人都在同一個地方一起滑雪吧?」
即使小組行動是我們的義務,但也並非各種細節都要大家互相配合。畢竟小組裡摻雜著滑雪初學者與高級者,所有人都要配合其中一邊的話非常麻煩,或者可能會感到過意不去。
重點在於平衡。當周圍的人看到時,能否判斷那是妥當的行為。
應該有必要以八人裡面技術最差的那些人為起點來思考怎麼分隊吧。
「我跟山村可以確定是初學者路線,要怎麼做?我們也可以兩個人自己滑啦。」
首先,因為滑雪場下方有初學者用的平緩路線,可以確定這兩人會在那邊滑雪。山村也立刻同意渡邊的提議。
「我覺得有個會滑雪的人陪在山村同學他們身邊幫忙比較好。假如方便,就由我──」
「啊,不用啦,櫛田同學。我會待在初學者那邊幫忙。」
「咦?可以嗎?」
「妳不用放在心上,儘管去滑吧。雖然是會滑雪,但我也有點害怕高級者路線呢。」
西野的滑雪技術還不錯,不過她表示要陪山村他們。
「我也對高級者路線沒什麼自信……也這麼做好了。」
不知網倉是否從一開始就這麼打算,她在西野回答的同時這麼告訴大家。
就這樣出乎意料地分成各四人的小隊,眾人一致贊成各滑各的。
「假如妳們突然想到中級者以上的路線滑雪,隨時都可以說唷。我會過來幫忙。」
櫛田這麼補充,避免西野跟網倉必須一直忍耐。
「那麼,午餐就正午時所有人到餐廳會合吧。」
就在小組成員一起移動到滑雪場入口時──
正當我心想有陣陌生的馬蹄聲時,只見有一匹馬瀟灑劃過雪地,飛奔過我們身旁。
還在思考這是怎麼回事,就看到高圓寺騎在馬上面。
其他班級的學生打從心底大吃一驚的樣子,就連那個鬼頭似乎都有些不敢領教。
對於跟高圓寺不熟的學生們來說,會有這種反應也很正常。
「那位客人────!那邊不是能通行的路線────!」
隨後有幾個驚慌失措的工作人員從遠方一邊吶喊,一邊追了上來。
「那是什麼呀……」
「還真驚人呢……」
西野與山村目瞪口呆地注視逐漸變得像豆子一樣小的高圓寺。
「怎麼回事呢。雖然是不曾見過的光景,卻沒有很驚訝。」
櫛田用只有我才聽得見的音量這麼說。
「畢竟我們身為同班同學,已經看慣了高圓寺異想天開的行動……」
我們很神奇地覺得如果是高圓寺,就算發生像剛才那樣的事也不奇怪。
說得直接一點,就是習慣成自然吧。
3
我們為了換衣服暫且分開,準備完畢後在約好的地方集合。
鬼頭、櫛田、龍園與我移動到吊椅前方。
吊椅是兩人座的,我們決定分成我跟龍園、櫛田與鬼頭這樣的組合搭乘。
因為判斷這是最不會發生糾紛的組合。
而且為了保險起見,櫛田與鬼頭先行出發,隔了幾組人才搭上吊椅。
這麼做一方面也是為了避免龍園與鬼頭在吊椅上互瞪。
「你跟鬼頭就不能再和平一點嗎?」
「那我可辦不到。如果鬼頭過來求我倒是另當別論。」
龍園注視著雪山,以不客氣的態度這麼回答。
「也就是說沒什麼希望啊。既然這樣那也沒辦法,但這是個難得的機會吧。鬼頭看起來也在某種程度上受到坂柳的信賴。原本以為如果是你,應該會打算趁這個機會籠絡他。根據情況,說不定能讓他變成夥伴。」
坐在旁邊的龍園認為這次教育旅行是以收集情報為主,這麼想並沒有錯吧。實際上坂柳看來也傾向於做類似的事。
「雖然鬼頭的外表根本不是人類,只有忠誠心還算強啊。而且在他跟我分到同一組時,坂柳當然就會有所警戒。輕率的交涉只會造成反效果吧。」
「你想得挺實際的嘛。」
直到目前為止,我跟鬼頭沒什麼交集,還不清楚任何細節。
不過從他一貫討厭龍園的態度來看,也能強烈感受到想和坂柳一同守護A班的意志。再說也沒聽過鬼頭個人曾鬧出什麼問題行為。倘若輕率與他交涉,想讓他加入我方,就等於在說幫我把情報洩漏出去一樣。
「而且需要從A班拉過來的人才,頂多就葛城而已。即使鬼頭和橋本以小卒來說也足夠了,但還不至於收為我的棋子,考慮到風險根本不划算啊。」
這似乎就是龍園沒有友善對待鬼頭,一直與他敵對的理由。
儘管對鬼頭等人有不錯的評價,果然還是只有葛城特別受到龍園認可。
吊椅抵達終點,我們在高級者路線降落。
先在終點等我們的鬼頭,用視線把龍園叫到出發地點。
首先悠哉享受一下這條路線……他們似乎打算跳過這種輕鬆的步驟。
「喂,妳來下指令。」
龍園對著櫛田下達指示,命令她倒數讀秒,準備開始。
「你們兩人滑雪時都要注意安全唷。」
櫛田舉起手來開始倒數計時。龍園與鬼頭彼此拉開幾公尺的距離,擺出準備滑雪的姿勢。究竟哪邊會獲勝呢?
「──開始!」
在櫛田放下手的瞬間,雙方幾乎同時有個漂亮的開始。
「我們也追上去吧。」
「咦,不要緊嗎?應該說我沒自信可以追上耶……」
「那妳就從後面慢慢追上來吧。」
如此說道的我晚了幾秒後,與櫛田一起在斜坡上滑雪。
龍園與鬼頭趁勢展開一進一退的戰鬥。
他們一下往右,一下往左,優雅地描繪弧形,同時以高速往下滑。
雖然我的技術昨天還不夠好,但是此刻看到眼前的示範,於是開始昇華。
如果是較長的高級者路線,就能更加深入、更加仔細地學習嘛。
除此之外,龍園與鬼頭的戰況幾乎是平分秋色。
原以為其中一方會立刻領先,卻是一場相當激烈的拉鋸戰。就我看來他們的技術沒有太大差距,而且同樣很不服輸。即使過了路線的一半,還是勝負難分的樣子。就在他們相持不下,比賽也終於邁入尾聲時,雙方互相保持的寬度距離逐漸拉近。這是意料之外的事故。
照這樣下去,可能會出現他們滑雪的路線重疊,導致衝撞對方的風險。
不,這對雙方而言並非意外事故嗎?
應該認為這是他們不惜撞倒對方也要獲勝的危險徵兆。
我複製兩人的動作,在吸收幾乎所有技術的同時開始加速。
「去死吧,鬼頭!」
「消失吧,龍園!」
我察覺到晚點就會聽見那樣的聲音,於是在前一刻強硬地把自己的身體擠進兩人之間所剩不多的空隙。
由於第三者忽然闖入,兩人連忙往旁邊散開。
雖然結果是我被雙方怒目瞪視,但成功勉強他們拉開距離。
我們一口氣滑完高級者路線,龍園和鬼頭比我晚了一點停下腳步。
前方的龍園與鬼頭立刻轉頭走向我。
「你為什麼要礙事?」
鬼頭用蘊含怒氣的語氣,彷彿要抓住我的衣領般氣勢洶洶逼近。
「因為我判斷那樣很危險。你們太過激動,企圖靠滑雪以外的手段取勝吧?」
「無論是怎樣的形式,比賽就是比賽。這點龍園也很清楚。」
「這無關對手是否理解,那種做法不能說是滑雪比賽啊。」
鬼頭把他的不滿發洩出來後,瞪了龍園一眼,然後滑著雪離開。
他似乎感受到「再比一次」的氣氛已經消散。
就在這時,櫛田也滑到我們的身旁。
「你們三個都太快了……應該說綾小路同學相當異常耶……!」
龍園也露出一臉不滿的表情,踩著雪靠過來。
「你真的是初學者嗎?是不是在說謊?」
「說謊?不,昨天是我第一次滑雪。」
聽到我這麼說,龍園似乎不相信,吐了口口水一個人前往吊椅那邊。
總之這下大概暫且可以放心了吧。
「該說也難怪他會生氣嗎?你的滑雪技術真的很厲害。就好像不用努力,也能靠天分完美做到所有事情的漫畫主角一樣呢。雖然龍園也說過,但你真的才開始滑雪第二天?」
不巧的是我並非那種漫畫主角。
在活到目前為止的歲月當中,我的身體累積了無數的經驗。
即使是第一次接觸滑雪這個運動,所有運動基本上都是以既淺又廣的線連接在一起。
我只是把這些線連接起來,將透過口頭和視覺獲得的情報連接起來應用在滑雪上而已。
「妳沒辦法相信嗎?」
「沒那回事。但如果沒看到你抓住天澤的動作,我可能不會相信。」
那個時候即使只有一瞬間,也讓櫛田看到White Room學生之間的戰鬥了。
當時的疑問和疑心透過我這次滑雪技術的進步,顯得更加真實。
「真厲害呢。」
她再次稱讚,然而我本身無法坦率接受她的稱讚。
「沒那回事。」
「你又再謙虛了~」
她只當作我是在謙虛,這也沒辦法。
不過實際上龍園和櫛田的確有高級者的滑雪技術,真的就像範本一樣。
他們並非像我一樣累積龐大的經驗吧。
就這層意義來說,他們比我更有天分。
「我們也去吊椅那邊吧。畢竟麻煩已經過去了,我想好好享受滑雪。」
「嗯,說得也是。雖然對不會滑雪的人來說,搞不好是一段難受的時間。」
這話可以套用在所有娛樂上吧。
如果都是些即使技術不好也能樂在其中的人倒還好,但是現實並非如此。
無論是電玩或運動,很多時候不擅長的人都無法享受到樂趣。
4
時間到了正午,我們第六小組所有人都在滑雪場附設的餐廳集合。因為是美食廣場形式的餐廳,我們各自點了愛吃的東西,然後回到座位。
我拿到寫著三十二號的取餐機,店員說明等我點的餐完成之後,取餐機就會響,提醒我過來取餐。
「渡邊同學你們滑得怎麼樣?滑雪技術有進步嗎?」
因為櫛田一直待在高級者路線,所以她詢問去了初學者路線的四人成果。
「我練到挺會滑了喔。還沒有西野或網倉那麼厲害就是啦。」
渡邊儘管謙虛,還是稍微露出成長的自信。
另一方面,沒有被提到的山村表情十分陰沉(雖然原本就是這樣)顯得毫無霸氣。
「至於山村……哎,還有得學啊。」
渡邊只有向我耳語,報告山村看起來沒有進步一事。
因為她本人散發強烈的「別跟我搭話」氛圍,所以我決定什麼都不說。
之後取餐機響起,於是前去拿取餐點。
我拿著裝在托盤上的熱騰騰湯咖哩,回到餐桌這邊。
然後在八人到齊時開始享用午餐。
選擇漢堡這種輕食的龍園第一個吃完,然後把包裝紙跟托盤推給渡邊。渡邊即使露出苦笑,還是把空托盤疊到自己的托盤上。
「綾小路,跟我過來一下。」
「咦……我才吃到一半耶?」
湯咖哩還剩下大約三分之一。要是放太久,就浪費了原本熱騰騰的湯咖哩。
「動作快。」
渡邊雖然深感同情,還是一言不發送我離開。至於鬼頭……他根本沒看這邊。
「我離開一下。」
「嗯,我們邊吃邊等你唷。」
我把現場交給櫛田,跟龍園一同走在美食廣場裡。
走到美食廣場的邊緣時,龍園總算停下腳步拿出手機。
接著他用指尖解鎖,眼睛注視著手機螢幕。
「果然沒錯啊。不出所料,坂柳那傢伙似乎在利用那群手下勤奮地收集情報。」
看來似乎是龍園的同班同學傳來報告,他正在確認。
「你們彼此彼此吧。」
即便不是直接聽他說,我認為龍園也有發出同樣的指示。
「是啊。這次教育旅行不是為了讓我們和睦相處。要擊潰頭領,關鍵在於先解決他的手腳。看來坂柳也很清楚這點啊。」
坂柳和龍園都無法靠個人進行班級之間的戰鬥。
要如何在由全班參加的團體戰當中戰勝對方。
提升同伴的能力很重要,但是削弱對方的戰力也很重要。
尤其是坂柳雙腳不良於行,平常的行動範圍非常狹窄。
這方面大部分是由神室或橋本來彌補。
假如這兩人被掌握到必須屈服龍園的弱點,坂柳將會失去寶貴的腳。她的收集情報能力會一口氣下降吧。
「讓我聽聽你特地叫我出來的理由吧。應該不是為了報告你們的偵察戰吧?」
「我接下來會向班上的傢伙發出指示,開始準備與坂柳抗戰到底。不管學年末測驗的課題是筆試還是什麼,我都會不擇手段擊潰坂柳。」
「我在巴士上也聽過類似的話,你說戰鬥已經開始了。」
「對,只不過在採取行動前,有一件事必須再次向你確認才行。」
就在龍園這麼說的時候,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我要龍園稍等並且確認手機螢幕,發現是櫛田傳來的簡訊。
『山村同學過去那邊嘍。』
她很在意被龍園叫出來的我,為了確認情況採取行動了啊。
山村十之八九是接到坂柳的指示展開行動。
這表示山村有可能會在附近偷聽,但是我刻意不告訴龍園這件事。
這也是坂柳與龍園之戰的一幕,我的協助會對坂柳不利。
另一方面,龍園似乎也接到某人的聯絡,他再次凝視手機螢幕。
龍園面不改色地將手機收到口袋裡,繼續說道:
「還記得我一年前說過的八億點計畫吧?」
「我現在也不認為那有可能實現。」
「我想也是。之後我們班那群傢伙聽到,大概也會做出跟你一樣的反應吧。」
「你打算說出來嗎?」
龍園班上知道存八億點戰略的人,應該只有伊吹才對。就連那個伊吹恐怕也只是碰巧得知,並不清楚具體的內容吧。
「這個計畫可是要花上天殺的一大筆錢。就算我保密到家進行,也存不到這個金額吧。剩餘的時間只有一年多一點,要採取行動算是有點晚了。」
的確,如果龍園打算認真提升那個戰略的精密度,同班同學的協助是不可或缺的。
就像一之瀨讓全班同學基於信任把個人點數慢慢儲蓄起來一樣,龍園也必須與班上同學團結起來,朝著目標金額努力。
「你想確認的是我會協助八億點計畫嗎?」
「到目前為止,我也以我的方式給了你們班不少溫情喔?體育祭是這樣,文化祭也是這樣。還有學年末測驗也整合成我跟坂柳對決的狀況。你應該沒有不滿吧?」
的確,自從去年跟龍園談過後,堀北班一直能自由行動,甚至快忘了龍園的存在。如果他依舊跟一年級時一樣好戰,到目前為止應該不會這麼順利吧。
「你跟櫛田好像也處得不錯嘛,虧你之前還揚言要讓她退學。」
「抱歉啊,我有時也會轉換方針。」
似乎是這句話讓他很中意,或是覺得哪裡不對勁,龍園笑了起來,並且拍了幾次手。
「只要我有那個意思,想要擊潰櫛田也是輕而易舉。你應該明白這點吧?」
龍園是我們班以外的人當中,少數知道櫛田本性的學生之一。
他明明隨時都能發動攻擊卻沒有那麼做,這正是約定的結果吧。
「所以你要我完成約定?竟然還語帶威脅,真是強硬啊。」
「不管是強硬還怎樣都沒關係。你要做?還是不做?」
雖然那時是口頭約定,但是龍園表示倘若我毀約,他不會手下留情。
「在我回答前先問一件事,假設你能夠打敗坂柳,之後會怎麼樣?」
「在學年末打敗A班後,就是我的班級跟你的班級一對一單挑,這還用說嗎?在我內心可是連打敗你都寫在劇本裡了。」
他果然是這麼想的嗎?只要觀察到目前為止的情況,根本沒有懷疑的餘地就是了。
「那樣有點太過自私自利了吧。那時你一度走下舞台。然後跟金田與日和表示你只會主動扛下事前交涉的任務才對。然而你現在卻回到舞台上。若是希望我履行約定,你應該收手才合情合理。如果我們升上A班,你變成B班,必然會演變成我們要順勢把勝利讓給你們的發展吧?」
那樣才是首次創造討論協助八億點計畫的場合。
「你覺得不爽嗎?」
「那是當然的吧。堀北班與龍園班認真競爭的結果,假如是你們獲勝並升上A班,就只有我們會吃虧。還是說你可以跟我約定假設八億點計畫進行得很順利,會把堀北班的學生也拉到A班?」
龍園收起笑容,以銳利的視線斜眼看著我。
「那點我辦不到,多出來的個人點數當然是屬於我們的。」
那可是畢業後也能活用的錢,他根本不打算拿來拯救沒有關係的學生吧。
「如果你們輸了,我們要負責救濟,如果你們贏了,卻對我們見死不救……是嗎?這樣根本想都不用想。今後我無法協助你存八億點的計畫。只不過接下來你要用什麼方式攻擊哪個班級都是你的自由,我沒有權利阻止。」
「綾小路,你果然沒那麼天真嗎?」
「畢竟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嘛。」
「既然這樣,那也沒辦法。那時的約定就在此刻作廢吧。」
他比想像中還要更乾脆地作罷。一副理所當然知道我會拒絕的樣子。
「即使談判破裂,你還是打算存八億點嗎?」
「事到如今,我不打算改變戰略。最主要的目標還是存八億點。在這個前提下,還會打敗坂柳跟你。如果能不用到錢就升上A班,便可以帶著鉅款畢業,沒錯吧?」
原本像是天方夜譚的計畫,更進一步變化成理想中的理想。
不過龍園誇下海口,說他會存到八億點給我看。
「到目前為止為了挖角葛城和利用一年級那些傢伙,用掉了一筆錢,而現在要開始回收那些錢。我會澈底轉換成個人點數主義。」
倘若竭力去收集個人點數,也會伴隨相對的風險。
這時龍園的想法和態度感覺很不協調,讓我的思考蒙上一層奇妙的陰影。
「你的表情在說我絲毫沒有讓步,逼你履行約定這點讓你感到很不可思議吧。」
「這是當然。我看不透這個話題的本質。」
「事情很簡單,這表示契約作廢是既定路線。要是一直跟你有半吊子的關聯,就沒辦法擊潰你。但是像這樣作廢契約就另當別論。這下我們就能澈底對決了。」
換言之,比起利害關係的一致,龍園選擇已經復甦的對勝利的執著。
雖然在巴士上也對我說過類似的話,但他重新發出宣戰布告。
儘管如此,我還是無法完全接受他的說法,這個話題的發展隱含著某種意圖。
即使追究這點,也得不到答案吧。
「想要放眼未來是沒差,不過還是等你贏了坂柳之後,再來考慮再戰吧。」
「哈。我知道那個女人的腦袋很靈光,不過終究只是那樣罷了。」
龍園如此說道,顯示他對學年末測驗的戰鬥有絕對的自信。
龍園,你在敗北之後成功復活了。
就承認你的天分超乎我的預料吧。
龍園翔的成功故事正穩定地步上軌道這點也是事實吧。
不過──
他能否在最後一刻跨越障礙,則是另一個問題。沒有把障礙當成障礙的這種偏差,遲早會在對戰的舞台產生影響也說不定。
當然這些徵兆和跡象也會因為坂柳如何看待龍園產生變化。
「綾小路,你先回去吧。」
如此說道的龍園走向廁所那邊。
一直看著這邊的日和注意到這裡,從略遠的座位上揮了揮手。
看來日和的小組似乎也來滑雪了。
我稍微舉起右手回應日和,然後回到小組成員所在的餐桌。
山村已經先回來了,她露出若無其事的表情,默默滑著手機。
「龍園人呢?」
「他好像要先去廁所再回來。」
「……你沒事吧?沒有挨揍吧?」
渡邊一臉擔心地確認我全身上下。
「不用擔心,我們只是閒聊了一下。」
「如果是那樣就好……」
這時一直細嚼慢嚥的山村吃完午餐,西野也配合山村拿起托盤。
「我……去把托盤放到回收處。」
因為她們兩人是吃同一間店的料理,所以一起把托盤放回去。
「綾小路,假如你被他抓住弱點,儘管說出來,不用客氣。」
或許覺得渡邊的問法太天真,鬼頭露出深邃的眼神這麼低喃。
真希望他可以在我被叫出去之前就這麼說啊。
過不了多久,龍園回來之後,鬼頭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
「你逃避與我對決,改去恐嚇其他班級的人嗎?」
「啊?咯咯,鬼頭,別擔心。我會好好收拾你們A班的。讓你知道坂柳對我而言終究不過是個過程這件事。」
「你無法打敗A班。」
「這可難說喔?」
龍園顯得從容不迫──不,應該說他故意演出從容不迫的樣子比較好嗎?
他應該是真心主張自己能贏吧,但是實際上沒有證據可以證明這點。
當然他說不定擁有我不知道的情報,不過只論單純的能力,是坂柳技高一籌。
「不用等到學年末測驗,你隨時都可以放馬過來。」
「喂喂,鬼頭,你沒有那種權限吧。優點就只有盡責當條忠狗的你做出這種輕率的發言,傷腦筋的可是你的主人喔?」
被說是狗的鬼頭將巨大的手掌撐在餐桌上,站了起來。
「本來要打敗你只靠我一個人就夠了。」
「哦?既然這樣,要來比第三次分出勝負嗎?」
枕頭戰是因為枕頭破損,滑雪比賽則是因為我插手而沒能分出勝負。
「你們兩人好好相處啦。已經有傳聞說我們小組滿危險的嘍。」
周遭的一般客人也開始有人以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互瞪的龍園與鬼頭。
要是一直做些太招搖的事,傳入教職員耳中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話說回來,西野同學她們怎麼還沒回來?」
「這麼說也是。」
如果只是把托盤放回去,照理來說不用一分鐘,然而她們卻沒有要回來的樣子。
注意到西野與山村一直沒回來後,櫛田尋找兩人的身影。
「啊,找到了。可是她們好像被不認識的男生們纏上了。」
在擠滿人的美食廣場裡,櫛田手指的方向可以看到西野與山村被疑似學生的五個男生圍住。彼此的氣氛看起來似乎不太妙。
「喂、喂喂,西野那傢伙跟別人爭執得挺激烈的。我們過去幫忙吧。」
「不要一群人行動比較好,要是隨便引起糾紛就麻煩了。」
我才剛發出這樣的忠告,就已經有人站起來了。
根本不可能聽別人忠告的兩人沒有企圖溝通,就這麼直接前往西野她們身邊。
「櫛田你們在這邊等著。」
我先指示櫛田、網倉還有渡邊待在原地不動。
就在我追上以強勁的腳步前往現場的龍園與鬼頭時,耳朵聽見他們的對話。
「妳先撞到我們,卻連一句道歉都沒有嗎?我們可是被拉麵的湯弄髒衣服耶。」
看來這場爭執的開端應該是山村撞到對方,而非西野的緣故。
「應該要怪你們沒注意到正在走路的山村同學吧?」
男人們發出彷彿嘲笑的笑聲,並且摸摸自己的肩膀。
「哎呀,她就像個女幽靈一樣,我沒看見啊。對吧?」
「……真的……很對不起。」
山村低聲道歉,恐怕她已經道歉不只一、兩次了吧。
不過男人們一直表現得好像根本沒聽見。
「我們是從岐阜來教育旅行的,只要跟我們一起玩就原諒妳喔。」
西野像要保護山村一般擋在她前面,男人硬是抓住西野的手。
「啥?別開玩笑了,誰要跟你們一起玩啊。」
西野態度強硬地甩開男人的手,於是手心稍微碰到男人的臉頰。
「很痛耶。」
一直下流發笑的男人們瞬間改變表情。
隨後,五人其中之一猛然飛了出去。
「你、你搞什麼啊!」
「那是我的台詞,呆子。你找我的同伴有事嗎?」
那是龍園朝著男人背後使出豪邁的一踢。
然後立刻抓起另一個男人的衣領。
「別在女人面前像小鳥一樣嘰嘰喳喳。」
「什……我宰了你喔!」
「試試看啊。不然我讓你揍一拳好了?你想要教育旅行的伴手禮對吧?」
如此說道的龍園秀出自己的左臉頰,豎起食指輕輕敲了兩下。
「好,那我就不客氣地揍你一拳啦!」
男人依照龍園所說的高舉手臂。
「啊,你最好──」
別以為他真的會給你揍──我的建議來不及說完。
看到對方莫名誇張的動作,龍園抓住男人的雙肩,給他的腹部一記強烈的膝擊。別校的學生痛到倒在地上打滾。
「無聊的教育旅行也是會發生有點意思的插曲嘛。」
對於這種理所當然會發生的狀況,龍園開始找到樂趣。
想不到人生中第一次與其他學校接觸的插曲,竟然會演變成危險的暴力事件。
其中一個男人揮出使勁握緊的雙拳。
看來對方沒有一對一戰鬥的樣子,而是打算靠著人多來取勝。
這時鬼頭慢吞吞地現身。
他顯然不像高中生的樣貌與威壓感,讓那些男人為之驚慌失措。
「他好像……打算站在龍園那邊呢。」
西野抓著山村的肩膀保護她,同時走向這邊喃喃低語。
「畢竟山村是鬼頭的同班同學嘛。察覺到同學的危機,理所當然不會保持沉默吧。」
所幸他們彼此好像都明白繼續在美食廣場開打並不好,於是龍園等人接連朝屋外走去。
「不用叫大人來嗎?」
「既然事已至此,沒人能阻止他們。既然如此,讓他們避人耳目打一場比較好。」
就我看來,對方雖然有數量優勢,但是不管哪個人看起來都沒多大本事。
倘若龍園與鬼頭聯手戰鬥,應該不用多少時間就能解決。
之後過了大約十分鐘,龍園他們回來了。還拖著被他們打倒的那些男人。
然後他們讓那些男人在山村與西野面前下跪,乞求原諒。
看來他們澈底痛扁了對方一頓,讓他們失去反抗的意志……
儘管被人看到這種狀況也會出問題,但為了山村與西野著想,或許這麼做也是必要的。
龍園讓男人們發誓再也不會出現在山村與西野眼前之後,終於放了他們。
「這個小組不會讓人感到無聊呢。」
櫛田彷彿喃喃自語的一句話讓我印象深刻,只能表示同意。
5
我們在時間許可下盡情享受滑雪,在晚上七點前回到旅館。
雖然還沒有滑夠,但是感覺有點依依不捨說不定剛好。
第二天也即將結束,夜晚的時光一分一秒流逝。因為晚餐時須藤過來約我,便跟他一起前往大浴場,清洗身體後委身於溫泉之中。
「啊──!真爽快啊!」
對於平常在籃球社揮灑汗水的須藤來說,或許特別能感受到功效呢。
他反覆做出用雙手掬起熱水洗臉的動作,似乎是在洗掉疲勞。
「嗨。」
泡在浴池裡發呆一陣子後,A班的橋本來到我身旁。
我稍微舉起手回應,於是須藤也跟著舉手。
「哎呀……今天真的是累垮了。」
他看起來相當疲憊地轉動肩膀,深深嘆了口氣。
「發生了什麼事嗎?」
「還能有什麼事,小組裡的問題人物一直讓人很頭大啊。」
其實我從確定分組時開始,內心就一直很在意橋本那一組。
「畢竟有高圓寺在嘛。」
「答對了。自由活動的原則是所有人一起行動對吧?一般來說,正常人應該會一起討論行程,但是我們被迫陪那傢伙去他想去的地方。」
高圓寺顯然不是那種會乖乖聽話的人,看來這點在包括所有班級的小組這種環境下,果然還是沒變啊。
「你們今天好像是去可以體驗騎馬的牧場,原來那是高圓寺想去的地方嗎?」
「你怎麼會知道?哦……就算你目睹了那場騷動也不稀奇啊。」
苦惱的橋本將臉的下半部沉進浴池裡。
「我只有看到他飛奔而去,那之後高圓寺有好好回到牧場嗎?」
橋本維持沉在水裡的姿勢大約十秒鐘,然後聳聳肩浮出水面。
「大概花了一個小時吧。我們在精神上也沒有餘力去體驗騎馬,只能傻傻地等待。」
然後他開始說他們度過怎樣的自由活動時間。
似乎從一開始就是接連不斷的地獄,須藤雙手合十,低喃著請節哀順變。
「然後我們原本計劃中午要去電視上也很有名的店吃午餐,高圓寺那傢伙卻突然開口說要去滑雪。我們還沒空爭吵,他就擅自直接前往滑雪場了。我們已經精疲力盡到沒有餘力享受旅行,第二天就這樣結束了。」
倘若直接無視高圓寺,去那間有名的店吃午餐,就會變成小組違規。
聽起來實在很可憐。
「我想如果是跟他同班的你們,可能會知道一些應付他的方法吧。」
教育旅行也過了一半,只剩下兩天。
至少希望可以在第四天的自由活動時間選擇小組想去的地點吧。
「真的拿那傢伙沒轍啊。應該是無可奈何吧?」
須藤把內心的想法直接說出口。
雖然好像很冷漠,他只是跟高圓寺相處太久,已經放棄掙扎罷了。
「那麼綾小路,你有辦法嗎?」
「要說服高圓寺並不實際,老實說大概拿他沒辦法吧。」
「……真是殘酷的現實啊。」
「只不過,在逼不得已時有一個辦法。」
「什麼啊,告訴我吧。」
無論是多麼渺小的希望都好,橋本想知道脫離這種狀況的方法,於是如此追問。
只要能容許壞處,就可以保證自由活動的唯一一個辦法。
我說完那個辦法後,橋本也以認同的模樣點了點頭。
「哎,這表示就只剩這個辦法了。」
「你最好跟小組成員仔細討論一下要怎麼做。」
「我會那麼做的,我們會很認真考慮那個辦法。」
橋本在陷入沉思的同時再次消失到浴池裡。
6
我悠哉地盡情享受了大約一小時的大浴池,接著穿上浴衣,跟須藤從設置在更衣室的冰櫃裡各拿一瓶免費的瓶裝礦泉水,然後手扠著腰將水灌入喉嚨裡。冰涼的水滲進發燙的身體。
「好──綾小路,我……做好覺悟了。」
「也就是說你終於要行動了嗎?」
或許是因為泡澡泡太久導致血液循環加速,須藤的臉有些紅。或者也可能是他想像著接下來的事情感到緊張的緣故。到了要對堀北重新傳達自己心意的時候。須藤將剩下大概半瓶的水一飲而盡。
「噗哈!好,上吧!」
彷彿接下來要上場進行籃球比賽一樣,須藤「啪!」一聲拍打雙頰,激勵自己。
「然後呢?具體來說你打算怎麼做?」
目前時間已經過了晚上九點半。堀北應該還沒睡,不過這個時間應該很多學生都在房間跟朋友放鬆休息吧。雖然堀北給人不會跟朋友一起玩樂或吵鬧的印象,但是就算她用關懷的眼神守望其他人也不稀奇。
「這個嘛,我想想……總之我先試著用手機打電話給她。」
須藤緊握手機,同時鑽過門簾離開男生浴池後……立刻講起電話。
「……喔,啊,是我。妳現在人在哪裡?」
似乎沒有響太多次堀北便接起電話,須藤連忙發問。
「大廳的?那麼麻煩妳在那邊等我一下。那個……我立刻過去。」
結束通話的須藤呼吸急促,他一邊邁出步伐一邊看向我。
「旅館大廳有個販賣伴手禮的小專櫃吧?她好像就在那裡。」
「你可別一見到人就告白喔?大廳會有很多人看到,堀北也會傷腦筋吧。」
「我、我知道啦。」
告白可是一件大事,不只要顧慮告白的那方,也必須顧慮到被告白的那方。
「可是要在哪裡告白才好……」
「如果是通往後院的走廊,現在這個時間應該沒有人會過去吧?」
爬上從後院通往高台的階梯,有個可以欣賞景觀的小型木造露台。
只不過晚上九點後不能過去後院,所以那裡應該沒什麼人。
「不愧是你啊,綾小路,果然是出外靠朋友啊。」
須藤以緊張到不行的笑容豎起大拇指。
看起來坐立難安的須藤快步抵達大廳後,發現堀北似乎停止挑選伴手禮,正在附近等他。另一方面,我則是保持距離,在死角的位置停下腳步。
大廳有一名工作人員,還有幾名學生正在挑伴手禮或是坐在椅子上談天說笑,讓人重新感受到這裡果然不適合告白。
須藤努力配上比手劃腳的動作,似乎成功把堀北叫到通往後院的走廊,只見他們兩人並肩朝著那邊走去。
其實應該停在這邊比較好,但要是被須藤質問也很麻煩。於是我極力壓低腳步聲,為了見證須藤的英姿尾隨他們。
過不了多久,周圍就跟我猜測的一樣沒有其他人,他們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中間停下腳步。
「怎麼了嗎?」
堀北轉過頭,露出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或許是稍早也同樣泡過澡,即使在微暗的的燈光下也能看出她的頭髮閃耀亮麗的光澤。
「這裡就行了。」
即使須藤的賣點是光明正大的態度,在喜歡的異性面前似乎還是會緊張,他的音量很小聲。
夜晚的旅館只有溫和沉靜的BGM以及安靜的說話聲,即便是沒人的地方,還是會想避免忽然大聲說話。這樣的音量應該正好吧。
「我……那個……」
須藤吞吞吐吐的態度,讓堀北感到不可思議似的偏了偏頭。
目前看不出她有感到煩躁或是催促須藤的態度。
這也顯示出堀北與須藤兩人建立起來的信賴關係不是嗎?
如果是剛相遇時的堀北,應該會不由分說地催促須藤講重點。
這時,我的手機開始震動。
即使調成靜音模式,在這麼安靜的環境也有可能被聽見。
因此我沒看螢幕就立刻關掉手機電源。
看來應該──沒有被發現吧。總之暫且可以放心。
「欸,鈴音,我……有在改變嗎?」
還以為須藤要開口告白,但是只見他像是勉強擠出聲音般詢問。
「跟妳相遇時的我與現在的我,究竟有多大的差別……我很好奇這點。」
「你還是很在意周遭的眼光嗎?」
「這也是原因之一。」
面對本人時,直到能夠鼓起勇氣告白前的串場對話。
與此同時,這應該也是須藤本身一直很關心的事。
「我想想。客觀來看,你比任何人都有更大的變化。而且不是朝壞的方向,而是朝好的方向在改變呢。畢竟在你旁邊觀察了這麼久,我可以替你掛保證。」
這是堀北的真心話。
不,不只是堀北,應該是與在學校生活的大多數人都有相同的意見吧。
「這、這樣啊。」
「但是你可別因此而鬆懈。說得不客氣一點,原本的你是以比周圍眾人更糟糕的狀態起跑。就算之後累積了許多正面評價,還是不能輕易認為自己變成比別人更厲害的人。」
從負面形象轉正的巨大反作用可以蒙混周遭的人,讓他們給予高評價。
但是正如同堀北所說,堆積起來的負面形象並不會因此消失。
「說得也是啊。哎,我是真的這麼認為。」
儘管這番嚴厲的發言讓須藤感到沮喪,他還是誠懇接受,點頭同意。
「自己以前做過的蠢事讓我覺得很羞恥啊。」
遲到缺席、拿到最後一名的筆試、破口大罵與輕率的暴力行為。
無論回顧幾次,過去都不會改變,還有應該感到羞恥的自己走過的路。
「看來你能虛心接受別人指教呢。」
堀北點點頭,然後溫柔地瞇細雙眼,朝著須藤露出微笑。
雖然本人大概沒有注意,堀北也變了不少。
變化之大,與須藤相比也不會遜色太多吧。
「你已經不會再毫無意義地傷害別人或讓人感到困擾。沒問題的。」
看來堀北似乎解釋成須藤是對自己的成長和過去感到迷惘,為此尋求建議的樣子。須藤應該也感受到這點吧,他連忙搖頭。
「不、不是的,鈴音。」
「不是?」
「我是……我是……那個……」
或許是回想起向我宣言的事,須藤猛然伸出右手。
但是他的話語沒有跟上動作,只有伸出張開的手一直停在眼前。
「什麼?這是什麼意──」
就在無法理解的堀北正想要詢問右手的意義時──
「我喜歡妳!請跟我交往!」
須藤從試圖壓抑喉嚨的羞恥心中獲得解放,成功把心意化為明確的話語。
雖然聲音很大……關於這點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萬一有人聽見靠了過來,只要我先察覺並且擋住就行。
「咦──」
壓根兒沒想到會被告白的堀北,只能不知所措僵在原地。
「假如妳願意跟我交往,希望妳可以回握我的右手!」
「等等……你這是,認真的……?」
堀北原本打算反問,但是她立刻把話收回去。
因為她感受到須藤的熱情與幹勁,還有心意是貨真價實的,讓她明白要是說出「這是在開玩笑吧?」這種話非常失禮。
堀北注視著須藤的右手,緊閉嘴唇。
原以為她會立刻回答,但是堀北盯著須藤的右手陷入沉默。
這陣沉默持續得越久,告白的須藤心跳應該也會越來越快。
這是一段絕對無法說是舒適的痛苦時間吧。
只不過也要給堀北思考的時間。
所謂的告白只靠其中一邊的心意是無法成立的。
之後堀北似乎在內心整理好思緒,像在慎選用詞似的緩緩開口:
「至今從未想過會有人向我告白。」
明白須藤熱切的心意之後,堀北會怎麼回應呢?
她會接受,還是拒絕呢?
或者也有暫時保留這種選項嗎?
隨著沉默時間拉長,須藤的右手開始慢慢顫抖。
那並非因為手麻,而是緊張與恐懼。
對方究竟會不會接受?還有對於沒有回答的焦慮感。
儘管如此,須藤還是相信對方會回握自己伸出的手,一直低著頭。
「須藤同學,謝謝你喜歡上我這樣的人。」
堀北如此述說感謝。
不過她並沒有表現出回握那隻右手的動作。
「但是,對不起。我……沒辦法回應你的心意。」
這就是堀北思考之後得到的結論。
「這、這樣啊……如果方便,可以至少……告訴我理由嗎?」
須藤不敢抬頭,右手停在空中如此問道。
「理由……也是呢。我並不是對須藤同學有什麼不滿──」
堀北話說到一半,暫停了一下。
「老實說,我至今不曾喜歡過別人,現在還沒有那種感覺,對於那是怎樣的東西也毫無頭緒。我想倘若跟向我告白的須藤同學交往,或許也有可能日久生情,變得喜歡上你。但是……我大概在等待出自本能喜歡某人的瞬間,而不是這種被誘導的感情。」
堀北像在確認自己的心情一樣,如此告訴須藤。
這就是她拒絕的理由。
想要繼續等待初戀的願望。
這一定是不會告訴毫無關係的外人,隱藏起來的感情吧。
「這樣啊……謝謝妳告訴我。」
似乎因為堀北明確地說出理由,須藤沒有死纏爛打。
「我非常強烈地感受到你的勇氣與心意。」
如此說道的堀北連忙抓住須藤快要無力垂下的右手。
「我確實收到你的心意了。謝謝你喜歡我這種人。」
須藤顫抖的右手述說著一切。
我認為是時候了,決定折返回去。為了等待心情平靜下來之後歸來的須藤,我先到伴手禮專櫃物色些東西吧。
7
我還沒逛過的伴手禮專櫃陳列著各式各樣的北海道伴手禮。
「這麼說來,記得七瀨說過她想要外層塗有巧克力的洋芋片啊。」
我試著尋找那是怎樣的東西,但是不知旅館是否沒有販售,沒能找到那樣的東西。
既然這樣,得趁明天造訪觀光景點時順便找,或是在最後一天的自由活動時尋找呢。
為了尋找販售的店家,我決定用手機搜尋看看。
「唔喔……」
如此心想並打開電源確認手機後,一口氣冒出大量的訊息與來電履歷。
當然是惠傳來和打來的。
『你人在哪裡?』
『昨天跟今天都完全見不到你。』
『在忙嗎?』
『好想見你唷。』
『好想見你唷喔喔喔喔。』
諸如此類,我一打開應用程式,每隔幾秒就傳送過來的訊息同時標上已讀。
隨後電話立刻響起。
『唔────!』
如果形容這種感覺就像貓的低吼聲,不知以譬喻來說是否恰當呢?
「妳在生氣嗎?」
『我才沒有生氣!』
原來如此,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她非常生氣。
『你應該可以再多找點時間陪我吧!』
「抱歉,雖然是在教育旅行,但是有很多該做的事情啊。」
『或許那也是無可奈何啦!』
「我有確實從櫛田那裡收到第十一小組的情報,已經確認過妳周旋得很順利。所以就擅自感到放心了。」
『哦~~?看來你跟櫛田同學玩得很開心呢!畢竟她很可愛嘛!花心男!』
「我跟她同一組啊,這也沒辦法。而且妳也知道櫛田是個怎麼樣的人吧?」
『那種事才沒關係,再說她胸部也很大!……清隆你……啊~!』
「知道了、知道了。現在我可以抽出一點時間,我們找個地方碰面吧。」
『真的嗎?那我去找你玩吧!』
惠非常現實,立刻恢復開朗的聲音。
「別那麼做比較好吧?我的房間還有龍園。」
『啊……對喔。』
「妳現在人在哪裡?」
『我在房間裡,其他三個女生大概還在洗澡吧。我直到剛才都跟她們在一起。但是想跟你聯絡就先回來了。』
惠以前很在意身體的傷痕,看來似乎澈底看開了。
「我負責保管房間的鑰匙,所以我先回房間一趟。之後我會聯絡妳,妳先等我一下。」
『嗯!』
我在伴手禮專櫃等了須藤將近五分鐘。因為他一直沒有要回來的跡象,覺得很不可思議的我決定去通往後院的走廊看一下情況。
只見須藤獨自站在跟告白時同樣的位置。
因為沒看到堀北的身影,應該是已經回去了吧。
「須藤?」
一方面也是因為惠在等我,雖然覺得抱歉,我還是主動靠近並向他搭話。
「啊──可惡!」
假如只聽聲音,他有可能露出煩躁的表情,不過──
「果然還是不行啊……!」
轉過頭來的須藤臉上雖然帶著懊悔,但是看起來神清氣爽。
「哎,抱歉。我忘不了鈴音的手的感觸,一直在發呆。」
「原來是這樣啊。」
「你看到了嗎?我澈底慘敗了。」
「就算這樣,也是值得誇耀的犧牲。」
我看到一場充滿男子漢氣概的告白。
「就算告白被拒絕,我本來也不打算放棄。像是等明年讓她看變得更強大的我,然後再次告白之類的,本來也這麼想過。但是看來行不通啊。至少被迫體認她對我來說遙不可及。」
須藤似乎感受到某些在遠處看著的我無法明白的事情。
「不是放棄或不放棄的問題。雖然我喜歡她的心情還是沒變,該怎麼說呢,總覺得她會變成那種遙不可及、令人嚮往的花朵。」
儘管須藤好像沒辦法有條理地做個總結,但是他還是說出口並且稍微笑了一下。
「小野寺那邊你打算怎麼辦?」
「那種事我哪知道啊。你不是也聽到了那傢伙的真心話嗎?」
「說得也是。」
「哎,船到橋頭自然直啦。小野寺是個好人,我們的興趣也合得來。我現在也不會因為鈴音的事情滿腦子歪主意,感覺可以平等跟她相處。」
至於會不會發展成戀愛則是其次吧。
「話先說在前頭,今後我也會勤奮念書喔。雖然至今都是為了別人在努力,但從今天開始,是為了我自己盡全力用功。當前的目標應該是平田吧。」
「你還真是胸懷大志啊。」
假如須藤跨越那道高牆,他的對手就會只剩堀北和啟誠這些學年頂尖階級。
看來他並沒有因為被甩便委靡不振,而是放眼更遠大的目標。
8
我快步回到客房後,只見堀北站在房間前面。
「妳在做什麼啊?」
「我在等你喔。」
「等我?」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因此故意裝傻,但是堀北的表情十分僵硬。
「綾小路同學也真是壞心眼呢。你一直在旁看著吧?」
「妳在說什麼?」
「你剛才在伴手禮專櫃對吧?一般來說只會覺得是碰巧人在附近,可是就你的情況來說,我不認為那是巧合。」
她的想法也太偏頗了吧。只不過她說得沒錯就是了。倘若今後要對堀北採取類似的手段,得避免被她發現才行。
「你在想下次要注意不被看見吧,我很明白喔?」
「……厲害。」
我老實地拍手,讚賞她犀利的猜測。
「那是須藤拜託我的,希望我守望他告白的場面。」
「就算是這樣,你不覺得那麼做沒有顧慮到女方──沒有顧慮到我的心情嗎?」
「我也不是沒有那麼覺得。」
「須藤同學還有得學呢。拜託你觀摩的部分要扣分。」
儘管感到傻眼,堀北看起來並沒有很生氣。
「然後呢?妳是為了跟旁觀的我抱怨,才特地來到這裡嗎?」
「對呀。」
她又毫不客氣地如此回答。
「沒有啦,有一半是開玩笑。其實我真的有事要跟你說。但你好像很想進房間呢。」
「我並不是很想進房間……可以的話能不能明天再談?」
「為什麼?」
「事先約好的客人一直在催了。因為我這兩天完全沒有陪她,對方十分生氣。」
「原來如此,是輕井澤同學呢。」
堀北原本是打算大部分的事都要我之後再處理吧。只見她陷入沉思。
「那就明天晚上。如果你能跟我約定在這個時間來見我,那就放過你。」
「知道了,一言為定。」
因為這種情況沒有除此之外的選項,我只能這麼回答。
將鑰匙交給待在房間裡的鬼頭,前往惠的身邊。雖然已經有很多人知道我們是公認的情侶,但也不像池和篠原那樣大家都知道。
我們決定碰面的地方是有好幾個包場浴池的區域。
之後一跟惠會合就被狠狠罵了一頓,於是我立刻把進入撒嬌模式的惠擁入懷裡讓她心情變好,暫時度過一段悠閒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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