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叛的狼煙

    反叛的狼煙

  十一月八日星期一,因為龍園他們揚言也要推出概念咖啡廳參戰,迫使我們在震驚之餘也忙著設想各種對策,但已經下定決心要奮戰的夥伴們該做的事情依舊不變。

  堀北取得班上同學的同意,提出用一百萬個人點數來一對一較量的方案,回答應對龍園提議的賭注。雙方同意就算只是一點,文化祭的營收金額較多的班級可以從對手班級收到這筆點數。

  不驚慌失措,而是從正面迎戰並取勝。

  有許多班上同學都具備這種積極的態度,是很重要的好條件吧。

  茶柱老師離開教室,一到放學後的時間,我便拿出手機。

  然後發現有人回覆訊息,隨即將訊息已讀。

  『能夠抽出時間。會前往指定場所。』

  看來他似乎願意坦率地前來赴約。

  是前幾天先搬出關於今後的前提這點奏效了嗎?

  「欸,清隆,我們一起回去吧。」

  「抱歉,我等一下還有事情。」

  「咦,是這樣嗎?這樣呀……那麼,小麻耶,我們一起回去吧~!」

  惠很快便切換心情,轉頭看向還留在教室裡的佐藤。

  「我是約不到綾小路同學時的備胎?」

  「好啦好啦,別這麼說嘛,好嗎?」

  佐藤雖然這麼吐槽,完全沒有露出厭惡的表情,反倒是面帶笑容地接受惠的提議。然後還邀了其他幾個女生,看起來很快樂地離開教室。

  那群女生中也能看到沒多久前關係還很緊繃的篠原身影。

  與佐藤之間的距離縮短後,惠看起來比以前又成長了一輪。

  總之以我的立場來說,如果佐藤能陪惠玩,實在很令人感激。

  為了去見被我叫出來的神崎,決定離開教室,前往特別大樓。

  畢竟這次的事情不能透過電話和訊息,或是在公眾面前談論嘛。

  途中看到二年A班的班導真嶋老師,還有負責其他年級的老師們站在走廊上聊天。

  儘管這罕見的光景奪走了我的視線,我仍沒有停下腳步。

  「茶柱老師最近變了個人呢。」

  經過他們身旁時,從教師的對話中聽見這樣的對話。

  「該說她變圓滑了嗎?笑容好像也比以前多了。」

  「真嶋老師跟茶柱老師在學生時代是同期對吧?那個,我有很多事情想問一下──」

  看來話題似乎是茶柱老師。

  原本覺得如果要站著閒聊,在職員室聊就好了,但如果話題是關於特定的異性老師,或許也難怪他們會挑在這邊聊吧。老師們所說的茶柱老師的變化,不用我多說,肯定是因為全場一致特別考試吧。

  不只是作為班導,即使是作為教師,茶柱老師肯定也讓人感受到她破殼而出的印象。

  真嶋老師注意到我的存在,暫且中斷對話。

  推測應該是他判斷讓學生聽到不謹慎的發言並非上策吧。

  「綾小路,你來特別大樓有什麼事嗎?」

  放學後很少有學生會漫無目的地經過這條走廊,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疑問。

  「我跟人約好要碰面。因為也想談些不想被不小心聽見的話題。」

  聽到我這麼回答,除了真嶋老師以外的教師們露出有些尷尬的表情,決定解散,只見他們邁出步伐。

  雖然我也能立刻離開現場,但離約好的碰面時間還有些餘裕。

  「真嶋老師,這下正好。我有點事情想問您,不知方便嗎?」

  真嶋老師直到最後還留在原地,這也算是某種緣分吧。

  「問我?你想問什麼?」

  「是關於文化祭中沒有寫明的規則。」

  真嶋老師略微露出看似疑惑的表情,但他立刻以教師的身分從正面與我相對。

  這所學校是以跟一般高中相差甚大的特殊規則而成立。

  校方應當很清楚每一個學生的著眼點會有所不同。

  不過如此一來,必然也會出現讓人感到在意的事情。

  「雖然不知道你想問什麼,總之應該先跟班導茶柱老師確認不是嗎?」

  他毫不猶豫地向我確認這個前提是否有誤。

  一般來說,請自己的班導說明規則確實較為合理。

  「根據時間與場合,有時請教茶柱老師以外的老師會比較方便。」

  「教師這種存在應該公平地對待每個學生。但就算這樣,如果碰到同年級的其他班學生,也並非完全不會發生問題。你應該明白這點吧?」

  他再次提醒我有些事情等問了才後悔就太遲了。

  「我判斷真嶋老師不是那種會辜負學生期待的人。」

  「既然你這麼判斷,我就不多說什麼了。」

  他的態度與其說是會回應我的信賴,更像在說:「要信賴我就隨便你。」

  「那麼關於沒有寫明的規則,你想問的事情是什麼?」

  我向允許提問的真嶋老師商量關於特殊狀況的問題。

  即使聽到我的問題,他看來也絲毫不覺得吃驚,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為了實現學生的各種希望,校方也準備了沒有寫明的幕後規則。

  所以對於有像我這種想法的學生,真嶋老師並不會感到奇怪。

  「的確就跟你想的一樣。依照需要去運用那些規則並非不可能。」

  「果然是這樣沒錯呢。」

  這絕非什麼異想天開的事情。

  根據班級置身的狀況,或者碰上大麻煩的時候,就會出現需要這些規則的案例。

  「不過,要說那樣是否有效率,我感到存疑就是了。我想你應該明白,如果是在學生之間,那不會有任何問題。不,正確來說是學生們會自己商量好,以免產生問題。你明白我這番話的意思吧?」

  「嗯。我想那大概是用不著寫明在規則裡,且是獨立可行的事。」

  「沒錯。當然各自存在著不同的風險吧,但你為何會考慮到這個選項?」

  「先做好準備以防萬一,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

  我這麼回應,於是真嶋老師在陷入沉思的同時點了點頭。

  「先不提是否要運用──嗎?說得也是,先理解這件事確實不吃虧吧。」

  雖然真嶋老師沒說出口,但他隱約看見了從中衍生到營收的路線吧。

  「能夠確認清楚真是太好了。謝謝老師。」

  「無所謂。」

  這麼一來,在迎接文化祭前需要先確認的事項就少了一件,算是意料之外的收穫吧。

  我點頭致意後準備離開時,卻被真嶋老師叫住。

  「綾小路,我想你應該稍微聽見了關於茶柱老師的話題……在全場一致特別考試時發生了什麼嗎?」

  「您沒聽茶柱老師提起嗎?」

  真嶋老師當然也知道結果,然而關於茶柱老師的心境變化,他似乎有無法理解的部分。

  「無關是否有退學者,她變得能夠積極向前,面帶笑容了。也就是說在那場特別考試中發生了可以改變她心境的強烈事件,沒錯吧?」

  記得真嶋老師跟茶柱老師原本都是畢業於高度育成高級中學,且是同年級。

  他很清楚過去發生的各種事情,也難免會感到驚訝。

  「這種事不該問學生呢。忘了我剛才說的話吧。」

  「我知道了。先告辭了。」

  我向真嶋老師稍微點頭致意後,前往約好要碰面的特別大樓。

1

  文化祭正慢慢逼近,但現在還發生了必須同時處理的問題──就是要改變一之瀨班。

  邁向崩壞的倒數計時比預測中進行得更快。

  為了避免那種狀況,必須實行必要的措施。

  這次我不會與身為領袖的一之瀨接觸。

  我認為現在需要做的,是給她底下的同班同學們帶來變化。

  不過,這個措施必須謹慎進行。

  擁有足以扛下這個任務實力的人,當然只有那個男人吧。

  「把你叫到這種地方來,真是抱歉啊。」

  放學後,我依照收到的訊息前往指定的場所,只見神崎早已在那裡等著了。

  他的表情十分嚴肅,可以確定這種氛圍不是要談什麼開心愉快的話題。

  「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跟神崎雖然不同班,但剛入學不久就認識了。話雖如此,關係也沒有特別親近。他最近還對我的存在抱持不信任感,真要說的話,我覺得他應該討厭我。不過未必會因為討厭對方,就不肯赴約呢。

  即使正因為討厭對方、在提防對方才會有想說的事情,也沒什麼好奇怪。

  更何況是不想被人撞見的會面,感覺那種可能性很高。

  「是時候討論關於今後的事情了。」

  「今後?這話究竟是……算了,先不提這些。先讓我說幾句話吧。」

  在我說明來意前,神崎端正姿勢。

  儘管神崎意料之外的先發制人讓我有些驚訝,我仍決定先聽他怎麼說。

  「我最近一直在煩惱。沒有跟任何人商量,只是一個人在煩惱。」

  化為言語後,他自己訂正這麼說不對,重新改口說道:

  「不,說是煩惱有些誇張,但我每天都在思考自己的行為舉止。」

  這番話蘊含著不像平常冷靜沉著的神崎會有的感情。

  我決定在對方要求我回答之前,貫徹聽眾的立場。

  「自己該在今後的校園生活中尋求什麼目標才好呢……我是這麼想的。」

  他並非因為在人際關係或異性問題上受挫,而感到苦惱吧。

  這所學校的學生們最應該在意的重點只有一個,就是如何升上A班。

  「雖然事到如今也用不著跟你說這些,但我們班贏不了。」

  他是指贏不了什麼呢?

  是指文化祭,還是更後面的期末特別考試呢?

  不,不會是那種小事。

  而是僅憑一之瀨班無法升上A班的現實。

  這是察覺到這件事的神崎發出的哀號。

  「無論是學力、運動或統率力,我們都絕非大幅落後其他班級。我反倒覺得我們也具備比其他班優秀的部分。但是,我明白了那未必能帶領我們走向勝利。」

  自己思考然後理解到這件事,接著開始煩惱。跟我想像的一樣,成為開端的是神崎。

  「我明白你想說的話了。那麼神崎,你希望我做些什麼?」

  如果只是側耳傾聽,表現出能夠理解的態度,這是無論誰都能辦到的事。

  「希望你……給我一些關於一之瀨的建議。」

  非得是我不可的理由。

  很快就出現少數感覺能成為我們共通話題的人物名字。

  「不,不只這樣。關於我們班今後該怎麼做才好這件事,也希望能讓我聽聽你的意見。」

  「還真是荒謬啊。而且你竟然問連同班同學都不是的我?」

  「……的確呢。」

  只要看到神崎似乎很痛苦的表情,就能輕易解析他的心理。

  這個男人不是那種會輕易向人求助的類型。

  正因為被逼到這種地步,神崎才只能選擇這個手段。

  不,一開始就連考慮求助的餘地都沒有。

  應該也存在他一直獨自背負這個煩惱的未來吧。

  「那傢伙不會認真傾聽我的意見。不,就算是我以外的人也一樣。」

  「我以為一之瀨是個會傾聽任何人說話的學生耶。」

  「那僅限於和一之瀨朝同一個方向前進的時候,事到如今用不著特地說明吧。」

  我刻意說了像在試探他的話,但已經不需要這麼做了啊。

  說得簡單好懂一點,倘若向一之瀨提出請求,希望她幫忙拯救某人,她會不顧風險也不會背叛,一路幫忙到最後。相反地若是拜託她毫無意義地幫忙陷害某人,一之瀨絕對不會協助。

  導正邪惡並達成正義──也能用這樣的話語形容她這個人。

  縱使給一之瀨金錢等物品當作回報,都不可能顛覆這個根本吧。

  「我不會說那傢伙前進的方向是錯的,但理想論終歸是理想論。」

  「需要那種理想論的場面也不少。」

  「是啊。進行得很順利的時候,就算會辛苦一點,我也有奉陪到底的覺悟。」

  實際上,神崎他們班的同學一直服從一之瀨到現在,與她同甘共苦。

  「但現在又如何?大家一直服從一之瀨的方針,失去了班級點數。目前已淪落到最後一名,甚至抓不到可以逃脫的線索。」

  「你說得還真是露骨呢。這樣好嗎?讓我聽到這麼多你們班的內情。」

  「是很愚蠢的策略啊。」

  神崎像是忍不住笑出來一般,宛如在發洩似的低喃。

  「即便愚蠢,策略就是策略,現在只有拜託你這個辦法。」

  神崎將彷彿已經死心的視線從我身上移開,注視著空蕩蕩的走廊地板。

  「我在全場一致特別考試時主張就算要讓同班同學退學,也應該把握機會獲得班級點數。我投下贊成票試圖掙扎,但也是以失敗告終。」

  雖然對他們班的內情一無所知,即使如此,仍不難想像那幅光景。

  神崎為了讓班級奮發向上並理解現實,贊成選出退學者。然後他嘗試一直投贊成票來改變班上的意識,但是一之瀨和其他同班的夥伴,沒有任何一人贊成神崎的意見。話雖如此,他們也沒有糾纏不休地責備引發叛亂的神崎,而是勸導他一起加油。就算我沒有說中,應當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

  「……聽起來很可笑吧。」

  我沒有回答,於是神崎像要打破沉默似的低語:

  「不管是敵人或同伴,告訴別人這種事又有什麼用呢?」

  神崎擅自理解成自己不可能獲得什麼建議。

  他看來像是到了現在才想輕蔑自己做出十分瘋狂的行動。

  「一之瀨傾心於你。如果要找個唯一能改變一之瀨方針的人,就只有那種特異的存在。她變得只能像這樣筆直地去看待事物。」

  「原來如此啊。」

  為了拯救班級,必須改變一之瀨這個領袖的想法與價值觀。

  因為班級整體的能力無可挑剔,所以這麼做確實能看見一絲曙光。

  「看來你想改變趨勢,擺脫這種停滯狀況的心情是貨真價實的啊。」

  因為事到如今也沒必要掩飾,神崎深深點了點頭。

  不過,必須仔細思考那樣是否真的對班級有幫助。

  感受到焦躁的神崎看不見的事物。

  透過改變一之瀨來拯救班級的未來想像圖只是假象一事。

  假設一之瀨因為我的一句話而改變,那樣真的能稱之為成長嗎?

  就算變成有時會做出無情決定的一之瀨,那樣就能迅速追上其他班級嗎?

  為了消除缺點,同時也消除堪稱是獨一無二的優點。

  一旦轉往那個方向前進,沒人可以保證還能回頭。

  「我同意有必要改變趨勢,但難以贊同你的方法呢。」

  「除此之外別無選擇,能讓一之瀨行動的只有你而已。」

  「這可難說,總覺得還有更適合的人選。」

  「我無法想像啊。」

  站在毫無頭緒的神崎的立場來看,我這番話會讓人忍不住皺起眉頭吧。

  「其實今天在聯絡你之後,我還找了一個學生來這裡。」

  「是誰?」

  「是你也很熟的同班同學之一。」

  「你該不會找了一之瀨?」

  就某種意義來說,她是讓人最不希望出現在這裡的人物吧。

  「不巧的是並非一之瀨。是隱藏著能夠改變趨勢的可能性的學生。」

  「這麼說很像在潑冷水,但不巧的是我們班上能夠對一之瀨提出異議的學生,除了我之外沒有別人。這是親身體驗後理解到的事。」

  「神崎,你這樣才是視野太狹隘了吧。」

  「什麼?」

  「即使一之瀨班看起來很團結,但並非在真正的意義上一條心。在東拼西湊當中,也存在著不少因為被周圍影響才不得已湊在一起的學生。」

  我這麼回答,然而神崎似乎無法領會。

  這也難怪呢。

  那樣的學生不會讓自己的同班同學輕易看見讓人感到不安的模樣。

  「為什麼一之瀨班的排名會往下掉,如今面臨巨大的危機呢?」

  要是沿著錯誤一直前進,最終會抵達哪裡呢?

  有必要讓神崎他們知道這件事。

  「奇怪?為什麼神崎同學也在呀?」

  姬野以為這裡只有我,看起來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

  雖然比約定的時間早一點,她出現的時機反倒正好。

  「姬野?妳跟綾小路接觸過嗎?」

  「算是啦。」

  畢竟可以說是在學校不曾交流的對象嘛。

  不只是神崎,應當大部分學生都會抱持同樣的感想。

  「我實在很難相信姬野就是你說的適合人選。」

  大概能想像到目前為止的校園生活中,神崎對姬野抱持著什麼印象。對他來說姬野只是女生中的一人,跟其他同班同學沒兩樣吧。

  「我接下來會證明這件事。」

  「等一下啦。你們好像在講關於我的事情,到底怎麼回事?」

  站在被找來這裡的姬野的立場來看,難免會感到困惑。

  「這是……不,等等。」

  我正準備說明時,神崎察覺到某個矛盾之處。

  「綾小路,這是怎麼回事?」

  「什麼意思?」

  「你把我叫出來,究竟是打算說什麼?你好像事先就找了姬野過來這裡,這樣簡直像是打從一開始──」

  神崎閉上張到一半的嘴巴,輪流注視著姬野跟我。

  「什麼什麼,怎麼回事?」

  「你早就預料到我今天會找你商量關於我們班的事情……你本身認為應該給我們班帶來變革嗎?不,我無法理解你這麼想還有這麼做的意義……」

  我把神崎叫來這裡,然後他在我開口之前便道出他們班的內情。

  姬野在這個時機現身,而且可以了解話題發展這件事本身就很不自然。

  「你、你究竟看透到什麼地步……」

  因為神崎先開啟話題,而以意外的形式得知了我的計算。

  結果這似乎帶來了足以讓神崎大吃一驚的效果。

  「我們進入正題吧。我來說明今天會找神崎出來的理由。沒有必要透過我讓一之瀨改變。有必要改變的是班級的觀念。只要班級的觀念改變,就能給一之瀨帶來變化。」

  「……那是白費工夫,我到目前為止已經親身體驗到這點。」

  「若只有一個人,的確是那樣吧。但如果有兩個人?有三個人的話?倘若除了一之瀨的所有人都改變觀念,全場一致特別考試的結果應當也會產生變化。」

  「所有人都改變觀念這種事,是不切實際的幻想啊。而且就算改變了,特別考試的結果會產生變化嗎?一之瀨直到最後都不會承認退學者的存在吧。」

  「的確很難想像總是在為班級著想的一之瀨會贊成選出退學者,但這跟特別考試是否會以失敗告終並受到懲罰是兩回事。」

  「先等一下。就算要受到嚴重的懲罰,一之瀨同學也會保護同班同學喲。」

  一直近乎旁觀者的姬野在這時插嘴。

  「在三十九人都反對的情況下,一之瀨當真能堅持到最後嗎?」

  「如果是一之瀨同學,一定會堅持到最後。神崎同學,沒錯吧?」

  「我也這麼認為,但……這樣確實會產生矛盾。」

  一之瀨會為了同班同學帶頭奮戰。

  但假如所有同學都反抗她,究竟會怎麼樣呢?

  這跟即使被迫認知到自己做錯了,是否也能堅持投反對票到最後是兩回事。

  就算一之瀨能貫徹到底,之後等著她的是她本身所抱持的自我厭惡。

  只會留下自己害全班損失許多班級點數這個事實。

  「陷入自責的一之瀨能否就那樣以領袖的身分完成自己的職責,又是另外一回事吧。」

  「那種狀況是比現在更糟糕的結局吧。」

  「沒錯,一之瀨不會期望那種發展。那麼神崎,你覺得實際上會有什麼結果呢?」

  「你是說假設所有班上同學都跟我一樣,抱持著接受出現退學者這件事的想法嗎?」

  儘管理解到這有些不切實際,還是設想那種情況來模擬情境。

  「倘若有三十九人抱著拖到時間到的覺悟一直投下贊成票,一之瀨遲早會主動讓步,改投贊成票。然後會誘導其他人讓自己退學……吧。」

  他很流利地這麼回答了。

  讓一之瀨退學,成功獲得班級點數的班級。

  而且還能同時切割一之瀨這個善良的束縛。

  「那不可能啦。萬一變成那種發展,也是壞處比較多呀。」

  一之瀨脫離一之瀨班。

  這應該是以前根本不曾想像過的發展吧,但對神崎而言,這是一種解脫。

  「當然嘍,我並不是想叫你們讓一之瀨退學。只不過班上同學改變,班級就會跟著改變。我認為應該改變班級的觀念,而非改變一之瀨。然後要跨出第一步的人就是神崎還有姬野你們。」

  「我、我嗎?」

  「妳並非全面贊同一之瀨所做的事情。跟那些盲目相信一之瀨的班上同學不同,妳跟神崎一樣能夠感覺到疑問,沒錯吧?」

  「這──」

  「神崎在全場一致特別考試中表現出反抗態度時,妳有什麼想法?」

  「…………」

  姬野陷入沉默並低下頭。

  「讓我聽聽吧。我也開始想知道妳的想法了。」

  「我覺得他不可能成功。我們班不會輕易改變。因為我們總是在說些比起自己受傷,更不想看到別人受傷的漂亮話。」

  姬野開始慢慢說出自己感受到的想法。

  「我覺得神崎同學的反抗只是在浪費時間。希望這種痛苦的時間快點結束,所以我說了……希望他適可而止。」

  彷彿回想起當時的事情,神崎暫且閉上雙眼,微微點了點頭。

  「你是聽到姬野這麼說,才認為她跟其他同學一樣吧?姬野是覺得不要違抗一之瀨、不可能有拋棄夥伴這種選項,才會做出那番發言──你應當是這麼解釋的。」

  神崎沒有否認,深深地點了一下頭。

  「但實際上並非如此,姬野本身對班級的現狀抱持著疑問。」

  「那麼為何不把那種想法說出來?就算不挑全場一致特別考試那時,應該也有好幾次機會可以盡情發言才對。」

  神崎開始講起不曉得他們班實際情況的我無法插嘴的話題。

  這種話題本來不應該在這裡談論。

  因為讓我這個局外人聽見這些事,一般來說也沒有任何好處。

  然而,現在那種現象卻逆轉了。

  正因為有我在、正因為在這裡,才能夠讓姬野做出承諾。

  換言之,倘若現在錯過這個機會,又會倒退回沒有任何變化的一之瀨班的日常。

  「唉……」

  姬野的雙眼不像神崎那樣表現出各式各樣的感情色彩。

  「你別講得那麼簡單啦。」

  彷彿吐露出來的嘆息,姬野像要逃避似的移開視線。

  「就算我不回答,你也明白吧。我們班只有龐大的同儕壓力。即使我覺得是白色,只要多數人說是黑色,就會變成黑色。是否正確根本沒有關係。明明是這樣的班級,少數派的發言怎麼可能有意義。自己覺得是白色的東西,在被人說服而改口說是黑色之前會一直遭到圍攻,特地讓自己陷入那種狀況也只有痛苦而已。所以我至今一直什麼也沒說,今後也不打算說什麼。」

  「但妳不說出來,白色就永遠是黑色。」

  「那樣就行啦。我會接受別人擅自下結論說是黑色的主張。因為就算這樣,在我內心認為的顏色也依舊是白色。」

  姬野的態度毫無霸氣,宛如在表現這就是他們班目前真正的模樣。

  「神崎同學也是在強硬主張之後,感到挫折了對吧?那是因為你明明相信是白色,卻被其他人硬是改寫成黑色的關係。那樣真的很讓人受不了呢。」

  為了避免白費工夫,姬野主動選擇隨波逐流。

  不,不只是姬野會這麼做吧。

  感覺這也能套用在一之瀨班的其他學生身上。

  「希望你別把我當成夥伴。不好意思,我沒辦法變得像神崎同學一樣熱血。」

  姬野像是要遠離逼近自己的神崎一般,往後退了一步。

  「班級維持目前這樣真的好嗎?」

  神崎一開始斷定姬野跟其他同班同學沒兩樣。

  但回過神時,他已經不再透過我,而是自己拚命地想讓姬野與他對話。

  「在說好或不好之前,對我而言更重要的是保護自己這件事。沒辦法跟任何人成為摯友,但是也不會跟任何人鬧翻。有時會接到邀約,也有沒人找的時候。我不想破壞這樣的距離感與氛圍。」

  如果可以避免紛爭,那就是最好的做法──姬野這樣的主張也並非壞事。

  可是那樣的話無論經過多久,班級都無法向前邁進。

  「假如神崎同學的主張在班上有超過一半的人支持,我也會站在你那邊,這樣就行了吧?」

  姬野斷言無論發生什麼事,她都不打算站在少數派那邊。

  「咕……!」

  從這番話中可以感受到她的真心話與不情願。

  倘若與神崎一起造反,等著姬野的是多數派名為懷柔的攻擊。

  直到姬野捨棄自己的想法為止,多數派都會不斷重複那種懷柔攻擊吧。

  「我可以走了嗎?我不會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畢竟說出去也只是自己會傷腦筋嘛。」

  對於打算離開現場的姬野,神崎會怎麼做呢?

  倘若就這樣目送她離開,結果他們班還是不會產生任何變革。

  「……先等一下。」

  「我不想等耶。」

  「原本不打算告訴任何人,但是我自己正準備進行一個重大的決定。」

  「什麼意思呀?」

  「我並不打算一直陪著一之瀨和現在的班級一起沉淪。」

  神崎將他至今從未說出來的想法化為言語,告訴姬野。

  「也就是說……你要背叛班級?」

  「我不否認,因為一直待在贏不了的班級也毫無意義。」

  假如神崎離開,肯定不會升起反叛的狼煙。

  因為在目前的環境下,能夠走在一之瀨班前頭的學生,恐怕只有神崎而已。

  「我並不是想威脅妳,但還是先告訴妳這件事。」

  就算神崎用某些方法離開一之瀨班,對姬野個人而言也沒有影響。

  不過她也明白那樣班級就會失去浮出水面的契機吧。

  姬野為之動搖,明顯地表現出與之前裝酷的態度截然不同的反應。

  「姬野,那樣就行了吧?」

  「你太狡猾了吧。那樣根本是威脅嘛……」

  「也可以那麼解釋呢。」

  姬野有可能會告訴一之瀨他們,神崎出現背叛的預兆。

  姑且不論一之瀨,其他班上同學可能會設法限制神崎的行動,避免讓他拿到轉班的權利,揭露這件事只有風險而已。

  這是神崎的賭注。無論他是說真的抑或只是在虛張聲勢,都沒有關係。

  「──你是認真地打算改變我們班?」

  「或許不能說是值得高興的事,但綾小路說的話是正確的。我想相信靠我們親手改變一之瀨這件事,會開拓出拯救我們班的道路。」

  「但是我……」

  姬野緊緊咬住下唇,用力閉上眼睛。

  要是站在孤立無援的神崎這邊,姬野便無法避免被人白眼看待。

  神崎也很清楚那並非姬野期望的事情。

  儘管如此,還是必須有人去做。

  「……我也……如果能贏,當然想贏呀。」

  神崎率先表示自己有可能會消失,讓姬野打開內側的鎖。

  她並沒有完全捨棄讓班級產生變化並獲勝的可能性。

  只不過,目前還只是解鎖而已。

  「既然這樣,只能現在立刻採取行動,不對嗎?」

  如果姬野這時也不肯行動,神崎就真的束手無策了吧。

  縱然不想那麼選擇,也只能轉換方針,將目標改成藉由轉班來獲得勝利。

  另一方面,倘若不是多數派,就無法主張黑色是黑色的姬野便確定會敗北。

  「我明白你想說的話了……但是還──」

  「妳應該不會是想說我們還有可能靠一之瀨的方針獲勝吧。」

  神崎搶先說出來的這句話,深深地刺入姬野的心。

  她沒有將說到一半的話繼續說下去,只是緊緊地閉上雙唇。

  「妳不想在A班畢業嗎?」

  這句話宛如矛一般刺進姬野內心。那是伴隨流血的沉痛傷口。

  「如果能在A班畢業,我當然也想那麼做啊!」

  彷彿要撕破喉嚨的吶喊響徹走廊。

  姬野這應該比預料中還要大上好幾倍的音量,讓神崎震驚到說不出話來。

  「但是照目前這樣下去,不管怎麼想都辦不到!辦不到啦!」

  姬野讓感情爆發出來,如此吶喊:

  「神崎同學你也知道吧!」

  「我知道!就是因為知道,才只能現在立刻採取行動啊!我不想輸給其他班級!」

  雖然音量遠遠不及姬野,這次換姬野被難以想像是神崎發出的高分貝音量嚇到。看到姬野有些滑稽地不知所措、感到畏懼的模樣,我更加確信了一些事。

  姬野首次展現出自己真實的一面,還有神崎孩子氣的一面,以及一之瀨班應該有不少學生都只有表面上的交情。

  經過一年半的時間,堀北班有許多人都暴露出自己的弱點。

  以模範生的自己為優先,毫不在乎其他人退學的人。

  不會念書和與人溝通,立刻使用暴力逃避現實的人。

  為了在階級制度中往上爬,寄生權勢的人。

  為了消除自己的過去,企圖讓夥伴退學的人。

  這些內心具備弱點的學生們墮落到谷底,然後再爬上來。現在有一部分的人甚至還展現出令人難以置信的成長。

  「……原來神崎同學是這種感覺的人呀。因為你平常總是很冷靜,我嚇了一跳。」

  「……我也一樣,之前都不曉得姬野原來抱持那樣的想法。」

  一之瀨班應該沒有碰到像堀北班那種簡單易懂的苦難吧。

  看到有人因為跌倒擦傷,就會熱情地幫忙看護,然後從兩旁扶持守護受傷的人,以免他再次跌倒。如果有學生手受傷,就換其他人輪流幫忙照護。

  沒多久後學生們便會理解到一件事──因為其他人會擔心,必須多加小心才行。

  為什麼會跌倒?為什麼會弄傷手?

  其實明明有更痛的地方,但為了不讓人擔心,只好保持沉默,獨自背負傷口。

  像這樣逐漸構築而成的,就是只有表面交情的一之瀨班。

  「你們在真正意義上成為夥伴的時候到了。」

  一直保持沉默的我對兩人這麼說道。

  「不過,我們該怎麼做才好?該怎麼做才能向前邁進?即使姬野是能夠改變觀念的人,倘若無法連接到下一個人,就毫無意義。」

  「沒有必要急著知道答案。你們要從現在開始兩人一起試著尋找。」

  「尋找……找什麼?」

  「就是跟你們一樣,將真心話藏在內心的學生。」

  即使一個人找不到,倘若兩個人一起商量,視野就能拓展好幾倍。

  多了另一個人的觀點後,應該會有許多新發現吧。

  「假如……找到了一個人……?」

  「很簡單,接著就是三個人一起尋找,然後讓夥伴變成四個人。只需重複這樣的行動。」

  最終,小小的火種會開始轉變成巨大的火焰。

  然後一之瀨也會明白。

  明白班級準備改變這件事。

  「現在還不遲。你們要變強,然後在期末考試打倒堀北率領的班級給大家看吧。」

  倘若能辦到這件事,升上三年級時他們應當還殘留一絲在A班畢業的希望。

  「……要怎麼做,神崎同學?」

  「有必要做好比想像中更費力的覺悟。不過……並非辦不到。」

  既然看見姬野這個真實例子,就算撕破嘴,也不能再說班上不存在這種人。

  另一方面,姬野應當也在近距離確認到神崎堅定的意志了。

  「我們希望在A班畢業的想法是一樣的。雖然目前為止還無法對任何人說出口……」

  無論是怎樣的過程,姬野的想法都傳遞給神崎了。

  「是、是啊,我們的目標跟當初一樣,沒有任何改變啊。」

  兩人接下來會踏出彷彿幼童般的一步。

  「那個呀……聽到綾小路同學說的話後,我想到有個人讓我有點在意。在這之後如果方便,要不要試著見那個人?」

  姬野的提議讓神崎用力地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發展不是身為第三者的我可以介入的領域。

  「綾小路,這筆債我會在期末考試時還你。」

  意思是他們會在期末考試獲勝,然後獲得升上A班的挑戰權,就是在回報今天的恩情嗎?

  「神崎,堀北班很棘手喔。」

  「是啊……抱歉,我要走了。因為不想再浪費一分一秒了。」

  姬野也點點頭,然後拿出手機,跟神崎一起背對我邁出步伐。

  雖然也擔心過那兩人不知能有多大的改變,看來他們說不定會發揮比想像中更大的成果。

  或許他們真的會在期末考試打敗堀北班也說不定。

  無論事情如何發展都不影響我的計畫,但這下多了一個樂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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