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狼星與雛菊

  預知未來的賢人為了勸導受命運捉弄的年輕人,說出這樣的預言。

  ——雛菊大人。

  櫻終於明白主人要說的事情。

  ——您要說出那件事嗎?

  明白後,她更擔心了起來。

  ——您自己提起那件事,等於是在傷害自己。

  櫻的視野裡,幾支燭火在幽暗中照亮了兩個女生。

  雛菊的神情嚴肅,瑠璃則是愁眉苦臉,大概是覺得對方在說教吧。如果是平常的雛菊,不定看見那樣的表情就會打住了。

  不過,今天的花葉雛菊不一樣。

  「雛菊、就是這樣、傷害了櫻,受到應得、的懲罰。有一天,櫻沒有、再來敲門,雛菊、嚇到了,以為、終於連她也、不要雛菊、了。」

  這話的語氣聽來很空虛,彷彿迴響在冰雪世界,或是空蕩蕩的屋內。靜謐的房間裡,落寞的話語,在場所有人自然而然豎起了耳朵,停下手邊的動作。

  原本忙碌的菖蒲等人一臉詫異,舉著手電筒杵在原地。

  「……」

  「雛菊大人,那不是您的錯……」

  櫻插嘴,但是雛菊沒有理會她,只對著瑠璃繼續講下去。

  「雛菊在、回來後,不想履行、春天代行者、的職責。雛菊討厭、這個世界,夏天代行者、大人、沒有這種想法、嗎?為什麼、雛菊要把、春天、喚來這種、世界……而且今天還、遭到攻擊,真是、做不下去、了……」

  不論是這個問題本身,還是問題的答案,都是代行者的禁忌。

  掌控四季力量的神祇不該說這些話。

  「……嗯,我討厭……這種生活。」

  「雛菊想、也是……」

  然而,這也是只有她們兩人能講的話。

  生活、時間與將來,全部都必須用於季節的輪替。他們為此而活,責任重大,不允許逃避。

  「雛菊……遭到匪徒、攻擊後,里、不願意……救雛菊。他們棄雛菊、於不顧……雛菊覺得、很痛苦,所以拒絕、工作、來報復、他們,不讓春天、出現。」

  因為是出自四季代行者中遭遇最不幸的雛菊口中,一字一句的重量都不同於其他人。

  「……當然。我也會這麼做。」

  瑠璃點頭同意,雛菊卻搖著頭。

  「可是呢,這麼做、不對。召喚春天、是雛菊的、義務。」

  她結結巴巴地努力說著。

  「種米的人、耕田的人、種花的人……研究昆蟲的人、研究動物的人,還有以、觀光業維生、的人。春天來臨時,太陽、大地、天空,很多東西、會改變。季節變化、不只是為了、人類,和動物的生活、安寧,還有大地、的呼吸、都息息、相關……雛菊是……罪人。」

  她譴責著自己犯下的過失。

  「雛菊是、壞孩子,但是、只有、櫻……她沒有放棄、任性的雛菊。雛菊在被人、綁架的時候…………也只有、櫻在找、雛菊。再遇見、的時候,她的衣服、破破爛爛,看得出來、她找雛菊、找得多麼、辛苦。雛菊奪走了、櫻的人生,所以雛菊想……試著慢慢、相信她。」

  「……姬鷹小姐非常為代行者著想,是一位好隨從。」

  「嗯,但雛菊、不是。」

  「……」

  「……雛菊鬧彆扭、鬧得太久……不斷、拒絕,浪費了、櫻的努力。因為雛菊、不召喚春天,春之里、把櫻、趕了出去。」

  「雛菊大人……」

  櫻叫喚雛菊的名字,像在窺探她的臉色。雛菊看了櫻一眼,露出微笑,接著握住櫻的手,又說了起來。她們手牽著手,藉此就能心意相通。

  「全部都是、雛菊的錯,讓里以為、是櫻幫不上、忙。」

  雛菊的動作像在制止,因此櫻只能提心吊膽地聽下去。

  「沒用的人、其實是、雛菊,卻害櫻、負起了、責任。有人、告訴雛菊、會有新、隨從過來……雛菊才知道、自己有、多蠢。」

  這段經歷正可以讓現在的瑠璃感同身受。雛菊不是健談的人,個性內向,這樣的少女堅持要說下去,如果說是為了誰——

  「在這個、世界,很少有人、真的珍惜雛菊。雛菊害這樣、的人苦惱,真的、很蠢。」

  那就是為了耍性子反抗姊姊的瑠璃。

  「……」

  所以,自以為是的她難得安靜聽了下去。

  「雛菊太、蠢了,因為雛菊、做這種、蠢事,害得她、離開。雛菊覺得、很痛苦,所以、哭了。」

  雛菊垂下雙眼,像是回想起那段過去。

  「那時候、是冬天,天氣、很冷,冷得眼淚、都能結冰。」

  「……後來您怎麼做?」

  瑠璃小聲問著,像在講祕密,雛菊輕輕微笑著說。

  「只有、櫻……就算雛菊、討厭、這個世界,不相信、這個世界……她是雛菊、唯一相信的、人……雛菊相信她、一定、在哪裡等雛菊。」

  雛菊說著,宛如說故事的吟遊詩人。

  「里的人都、來阻止雛菊,不過雛菊、沒有、理他們,還是、繼續找。雛菊找得、很專心,連春天都、叫了出來。雛菊把拉住、雛菊雙腳的人、關在梅樹裡,雛菊用漫天的、櫻花花瓣,讓那些抓住雛菊、身體的人看不、清楚……簡直是、肆無忌憚。雛菊一心……只想、找到櫻,從里、衝了出去……」

  她說出的每一個音,都讓在場所有人腦中繪出了一幅畫。

  深受打擊的春天少女神哭泣著,找尋一位隨從。少女神拒絕為人類行使的奇蹟力量,只為了追上一位少女而使用。

  「然後呢……」

  她想必會喘不過氣來吧。由於過著封閉的生活,心臟和雙腳肯定會受不了突如其來的運動。

  但她還是繼續跑。她知道如果這時候不跑,一輩子都會後悔莫及。

  「離開里、之後,雛菊跑下、長長的石階,就在門後面、有聲音、傳了、過來……」

  接下來的故事也是屬於櫻的故事。

  「有個、女孩子、的哭聲。」

  雛菊的這些話,讓櫻想起了過去的光景。

  在她十九年的人生中,這段回憶格外鮮明,隨時都能回想起來。

  「啊啊,雛菊的櫻、在哭,不能、讓櫻再、哭下去。」

  ——當時飲泣的淚水鹹味。

  「這麼想、之後呢,其他事、對雛菊來說、都不重要了。」

  ——神抱在自己懷裡的那嬌小的身體。

  「接著雛菊、毫不遲疑地、在通往櫻的路上、鋪上了春天。」

  ——我隨時都能回想起來,那個冬日是多麼美麗。

  里的人硬是把櫻趕走的那一天,是天寒地凍的日子。

  春天代行者至今依然無法發揮力量,大和的冬天變得極為漫長。

  深山裡的春之里也不例外,寒冷凍結了萬物。

  唯一通往里的那條路上,門無情地上了鎖,推也推不動。

  他們擅自收拾她的行李,扔在門外,甚至動用十來個人把她架出去,像丟棄貓狗一樣將她丟在一邊,當時那些人冰冷的臉龐,依然牢牢烙印在她的腦中。

  『雛菊大人……』

  淚水不由自主湧了出來。她原本以為看到希望了。

  經過長時間的努力,終於贏得雛菊的信任。

  接下來就能報答她的救命之恩了,她正這麼想的時候——

  『雛菊、大人……』

  他們卻在這個時候,剝奪了她待在雛菊身邊的權利。

  『開門……快開門……』

  搥打門板的手滲出血來。她不停搥打,地上滴著血,門也染紅了。

  即使如此,她始終沒有停下來。

  『雛菊大人……』

  ——誰會在那座妖魔殿裡保護您。

  利權與私欲,那些只考慮眼前利益的春之里人們,都只把她當成『春天代行者雛菊』,而不是『歷劫歸來的花葉雛菊』。

  ——萬一她知道我不在,一定會哭。

  『開門、開門……快開門……』

  ——那位大人是個愛哭鬼,也是個膽小鬼。

  『開門……開門……』

  ——但是,她比任何人都溫柔。

  『……拜託你們開門,我什麼都不要。』

  ——不過,她崩潰了。

  『我只想在她身邊……開門……』

  ——再也無法復原。

  『……雛菊大人……』

  ——雖然她和以前不一樣。

  『……拜託你們開門……』

  ——不管她變成什麼樣子,都是我的神。

  她聲嘶力竭地哭著,像個小孩子一樣。手失去知覺,接著再也感覺不到疼痛。沒有人有幫忙開門的意思,但是她沒有離開,只是繼續哭喊。

  不曉得經過了多久時間,忽然間,冬天的寒空出現烏鴉響亮的叫聲。烏鴉在她頭上盤旋,像是有什麼消息要通知她。

  『……』

  在烏鴉之後,狐狸跑出樹林,她感覺到周圍開始出現異狀。

  『雛菊大人……!』

  春天的氣味傳了過來,氣溫忽然變得溫暖。

  門上面掛著的冰柱滴下水滴,速度又急又快。

  『……雛菊、大人……雛菊大人!』

  所以她搥打著,繼續搥打門板。

  『我在這裡!』

  必須向自己的主人證明自己的存在。

  『雛菊大人!我在這裡!雛菊大人!』

  她知道春天來了,雪花裡飄散著櫻花。叩咚叩咚,木屐聲響起。她知道春神沿著那條長長的石階,趕了過來。

  她在歌唱。她哭著在歌唱。

  朧月夜,劍不露鋒芒。

  幽幽暗夜晃悠悠。

  愛戀藏心中,絢爛行春宴。

  紫藤綴山野,蕓薹染大地。

  花非永綻放,更顯其珍貴。

  冬日良人,吾如明月永隨於其後。

  『雛菊大人!』

  她在最後大喊著,在門閂終於取下前,時間漫長得就像永恆。

  門打開後,出現一條通往隨從的春天小徑,她不自覺哭著笑了起來。

  ——這不是成功顯現出春天了嗎?

  只為了追上一位隨從,這位神祇輕易地當場召喚出原本抗拒的春天。

  『……雛菊大人……』

  ——沒錯,她就是這樣的人。

  這位少女神只要是為了幫助他人,總是會當機立斷地使出力量。

  為了心愛的人,讓花朵盛放。

  『櫻,不要、拋下、雛菊。』

  最愛的神不論頭髮還是髮飾都凌亂不堪,和自己一樣哭得很厲害。

  她想必找了很久吧,而且因為平常很少跑步,整個人氣喘吁吁。

  接著,雛菊像個小孩子嚎啕大哭,抱住了櫻。

  『不要、拋下雛菊,櫻妳要是、走了,雛菊振作、不起來。』

  她彷彿自己只能這麼做一般抱緊了櫻。櫻因為手上流血,猶豫著該不該抱上去。不過,猶豫只維持了一瞬間。相較於不想讓這位神祇沾滿血,更重要的是接受這份心意,櫻這麼心想,伸出手抱住了對方。兩人抱在一起後,彼此終於能夠呼吸。對雛菊與櫻來說,這個世界讓人喘不過氣來。

  『雛菊振作、不起、來。』

  要是沒有在一起,兩個人都會崩壞。

  『我也是。要是雛菊大人不在,我就沒有活下去的意義。』

  這是對抗這個殘酷世界唯一的手段。

  『拜託妳、陪著、雛菊……雛菊什麼事情、都願意、做。』

  『請讓我陪在您身邊,我願意為您赴湯蹈火。我還沒有為您盡過力……』

  這是抵抗,抵抗那些攻擊自己的人。

  從那時候開始,雛菊與櫻就是兩人一體。

  『雛菊會、保護妳,雛菊會、保護妳。』

  『不,我保護您……就像您保護了九歲時的我……』

  『櫻……這個世界、好可怕……雛菊、不知道、該怎麼辦……就算、害怕……雛菊還、活著……還得繼續……活下去……雛菊該、怎麼辦……雛菊只知道、要和妳在、一起。』

  『雛菊大人……』

  『雛菊該怎麼、活下去……幫雛菊……只有妳、可以、幫雛菊……拜託妳……雛菊好、害怕……雛菊害怕、活著……』

  『我會保護您,我一定會保護您,讓您不用害怕……』

  這段冬日的回憶,她永生永世,難以難忘。

  「經過、這件事、後……雛菊改變、了。」

  大停電的夜裡,春神溫柔地對著年長的夏神說。

  櫻看著這樣的雛菊,視線變得模糊。

  ——笨蛋,不許哭。

  在跟薺一起看見春天的那個時候,視線也變得模糊,她發現自己其實是個愛哭鬼。

  她想要堅強,只是和這位神在一起,她實在不由得表現出少女的一面。

  ——就算哭了,也沒有人會保護我們,無法改變過去。

  兩人之間發生的事在心裡來來去去,刺激著淚腺。

  「雛菊改變、了之後,和櫻比之前、更要好了。雖然、沒辦法、說改就改…………如果、在夏天代行者大人、心裡……在這個世界上、最喜歡的……是姊姊、的話……」

  她無比溫柔地說出最後那一句話。

  「就不要……欺負、她了……」

  瑠璃沒有再看著雛菊,她低著頭,滴滴答答流著淚水,輕輕點頭。她不停點頭,用袖子擦著臉。

  「這世上、有些人是、再也、見不到面……」

  為了將來不後悔莫及,對喜歡的人要溫柔點喔——雛菊最後說道。

  這一天所有人搬來棉被,在客廳席地而臥,瑠璃像個小孩子似的蜷縮著身體,睡在菖蒲身邊。

  大停電那一夜的隔天,春天代行者一行人離開夏離宮。

  電力還沒恢復,但可以靠人力指揮交通。雛菊等人最好及早離開這個區域——包括四季廳職員在內,眾人做出了這個決定。而且夏離宮的人在中午過後,也會移動到別的地方。雛菊她們準備一早離開時,鳥兒、貓狗與兔子等各種動物來到玄關,依依不捨地與她們道別。不用說,夏天代行者姊妹也在其中。

  「雛菊大人,我們要到四季會議才會再見面,請把妳的聯絡方式告訴我。」

  雙胞胎妹妹瑠璃握住雛菊的手,用力擺動著說。經過一個晚上,瑠璃與雛菊已經是互叫彼此名字的關係。

  「瑠璃、大人,雛菊不會、使用手機。」

  雛菊的身體也跟著晃動,好不容易說出回答。

  「咦,難不成是隨從的經濟虐待嗎?妳沒有手機嗎?」

  瑠璃露出難以置信的眼神瞪著櫻。

  「……真失禮!我沒有做出那種事情。我家主人不擅長輸入訊息……目前正在練習……我有幫她準備手機。」

  「哦,不然櫻小姐妳先把電話號碼給我,之後妳再告訴我雛菊大人的電話號碼。」

  「沒問題。」

  兩人侃侃而談,雛菊愣愣地看著她們。

  ——對了,她們兩個人、只相差、一歲。

  櫻沒有表現出愉快的樣子,但是雛菊很開心隨從交到了朋友。

  菖蒲心裡似乎也有相同的想法,她們彼此微笑著對上了視線。姊妹倆是雙胞胎,同是十八歲,長相也相同,只是不知道為什麼,菖蒲看起來稍微年長一點,實在很奇妙。

  「花葉大人……祝您這趟旅途平安。下次見面就是四季會議了。我的任期是到今年為止,因此屆時也會出席,希望能再看見您精神煥發的模樣。」

  雛菊像是模仿菖蒲溫柔的笑容,也露出了輕柔的微笑。

  「是,菖蒲、小姐、與瑠璃、大人、也要保重。」

  端莊的女孩們笑容滿面,接著瑠璃與櫻似乎已經交換好電話號碼,從手邊的作業中抬起頭來。

  「好了。我不太會用表情符號,請不要過於期待。」

  「為什麼?妳沒有嗎?我送妳貼圖吧。」

  「不,不需要。真的不用,不要送我。」

  「這樣就行了。等雛菊大人學會用手機後,要跟我聯絡喔。」

  雛菊偏著頭,一副沒有自信的樣子。

  「……雛菊學得、會嗎……雛菊、有很多、方面停止、在六歲……」

  「很簡單啦,一定沒問題。」

  「現在在用、小學課本、學寫字的、人、也沒、問題嗎……?」

  「會不會用手機跟學歷沒有關係,再說代行者根本沒有學歷。櫻,妳要教雛菊大人怎麼用手機喔,對了,還有我在玩的遊戲!我們可以連線對戰!」

  「是嗎……啊,雛菊可以、玩遊戲!雛菊很會、按按鍵!」

  「真的嗎?」

  「雛菊大人非常擅長音樂節奏類的遊戲,之後我再把雛菊大人在玩的遊戲告訴您。」

  雖然還想再多聊一會兒,只可惜四季廳春季職員已經前來催促『時間差不多了』。

  由於昨天遭到襲擊,在抵達安全的住處前,雛菊與櫻選擇接受他們護送。四季廳冬季職員也在準備發動自己的車。

  「……雛菊大人,您在帝州結束後會到愛尼詩對吧?愛尼詩是冬之里所在地……您會與冬天代行者見面嗎……?」

  瑠璃在最後打定主意提起這個話題。

  她在假扮菖蒲時聽說了內幕,想必一直放在心上。

  「唔……可是、狼星、大人他……他沒有、捎信來……我們、應該、在四季會議上、才會見到、面……」

  「什麼!妳在十年前救了他,那個人居然連一封信都沒有嗎?」

  「……」

  雛菊沉默不語。櫻像是心頭一驚,但是沒有開口。

  「太差勁了。」

  「不、不是的……」

  「那就是沒禮貌。那個人既冷漠又可怕,我對他沒有好印象。」

  「沒這、種事……」

  「不只是十年前發生那件事,冬天那邊的搜索……也是五年就……」

  原本默不吭聲的櫻聽到這裡,變了臉色。

  「瑠璃大人,別說了……」

  雖然想聽狼星的壞話,但她想避開會讓雛菊哀傷的話題。

  幸而雛菊沒有感到不快。

  「……冬天、那邊、只是沒有進行、大規模的、搜査,還是有在、繼續捜索,這是後來、國家治安機關、的人、告訴、雛菊的……雛菊不恨、他們……」

  「哦…………原來雛菊大人您不討厭冬天代行者大人。」

  「嗯……」

  瑠璃盯著雛菊,像是想搞懂她的想法。

  「……難不成您想見他……?」

  「唔……」

  雛菊慌了。她用和服袖子遮住嘴巴,垂下了雙眼,睫毛不住抖動。

  「這……」

  春天妖精模樣的女孩顯得不知所措。

  代行者彼此有深交不是問題,但要是牽扯到感情,那就麻煩了。感情不只會妨礙公務,冬天與春天雙方的里必定都會干涉這段戀情,此時便能料想到會發生這種情形。

  隨便找個對象談戀愛比較簡單,生活也能過得更安穩。

  雛菊以春天代行者的身分回來了,只是把好感說出口,這行為本身並沒有意義,卻有影響力。

  最重要的是,沒有人會為這段戀情開心,她實在傷得太重了。

  雛菊認為不只是為了身邊的人,也是為了自己,最好捨棄這樣的情感。然而——

  「對……雛菊想、見他。」

  她輕聲說著,像在祈求原諒。

  這份感情不只是屬於理應已經消逝的『另一個雛菊』的愛戀。

  「……雛菊想、見他……很想……」

  雛菊痛苦地道出內心的哀愁。

  「很想……是『我』想、見他……」

  年幼的雛菊在以前墜入了情網,這份情感成了她十年來的精神支柱,因此不管別人再怎麼罵她愚蠢,《花葉雛菊》都想完成心願,沒有人可以限制她思念的心意。

  「櫻小姐……借一步講話。」

  「是,有什麼事嗎?」

  「……問題大了。這樣好嗎?這麼堅強的少女……配上那個陰沉的男人。」

  「陰沉……您是指狼星嗎?」

  「就是啊,寒椿狼星,那個陰沉暴風雪男。」

  因為他陰鬱又沉默寡言,全身散發著梅雨的氣氛,所以有了這樣的外號。

  「當然不好……只是……除非冬天代行者本人……不是禮貌性的問候,而是打電話或是親自來訪,表現出誠意來與我們聯絡,我不會讓他們見面。」

  雛菊聽見她這麼說,露出了失落的表情,就像隻失望的小狗。菖蒲看不下去,忍不住插嘴。

  「花葉大人……這只是我第三者的意見,冬天代行者大人想必是不知道該說什麼話。」

  「……菖蒲、小姐……」

  「春天歸來得相當突然,再者您馬上就開始進行顯現,為了不妨礙您的旅程,他選擇在旁守護您。如果我站在他的立場……我會先發電報,之後再找適當的時機見面。」

  雛菊滿心期待地看向櫻。櫻一臉不想說的樣子,回道:『我之前沒說,不過是有收到信件。他沒有任何表示,就只是打招呼而已。』雛菊喜形於色,菖蒲又更溫柔地開口。

  「他們不可能不關心您,派護衛過來就是最好的證據,因為一般不會把手下的護衛分派給其他季節。尤其冬天又特別容易遭到匪徒攻擊……如果不是意志堅決並且說服那些護衛,不可能做得到。」

  菖蒲的說法十分合理而且公正。雛菊不住點頭,打起了精神來。瑠璃顯然很不同意這樣的說詞,不過還是不甘不願地應和了聲『好吧』。

  「也罷,雛菊大人開心就好……不過如果遇上什麼討厭的事,要跟我說喔。櫻小姐也是一樣。萬一出了什麼問題,夏天會出力相助,我以代行者的名義在這裡保證。」

  到頭來,她似乎只是想說這些話。雛菊垂下柳眉微笑,櫻則彎下腰,向對方深深鞠躬。

  兩人坐上車後,瑠璃隔著車窗繼續和她們聊天。

  「妳們在離開這座山之前的這一路上,我會派鳥兒幫忙戒備,放心吧。」

  「謝、謝。」

  「還有一件事,雖然會多出一筆伙食費,只要春天的各位答應,之後我可以派經過我面試的看門犬過去。強悍的杜賓犬如何?」

  「我們會認真考慮。」

  「還有、還有!」

  因為遲遲無法道完別,菖蒲最後乾脆直接把瑠璃架走。

  「抱歉,瑠璃這邊我來應付,請出發吧。」

  「……我不要!我還想再聊……!」

  菖蒲似乎也學過武術,不管瑠璃再怎麼掙扎,她始終不為所動,只是用眼神示意兩人『快走』。櫻苦笑著點頭。

  「再、見!」

  因為雛菊揮手告別,瑠璃終於死心垂下了頭。

  「……四季會議上再見!」

  「嗯!到時、候見!」

  雛菊與瑠璃一再道著再見。

  她們不停互道再見,直到從夏離宮再也看不見車子。

  「……」

  兩姊妹在告別的人走了之後還是站在那裡,沒有離開的意思。

  菖蒲早就放開瑠璃,瑠璃卻輕輕抱住了菖蒲。

  她的手環抱住菖蒲的背,像在排解寂寞的心情。在這位夏天代行者心中,與嚴厲又溫柔的『春天』相遇,有很重要的意義。

  「我們好不容易才一起交到了朋友……」

  她說著,抱緊了菖蒲。

  「……妳不是最討厭姊姊了嗎?」

  菖蒲有些不懷好意地說。

  「……吵架說的話不算。」

  瑠璃鬧起了彆扭。

  「是嗎?我可是很認真地說的喔,說『希望妳可以祝福我』。」

  「我也想祝福妳的婚姻。」

  菖蒲這時總算也抱住了瑠璃。

  她輕拍著瑠璃的背,就像母親對待孩子,安撫哭泣的嬰兒那般。她的動作熟練,想必是經常這麼做。如出一轍的長相,相同的性別,但是妹妹雀屏中選為夏天代行者。為了協助她,菖蒲獻上了一切。

  「我很高興妳需要我,扶持妳就像是我的使命……」

  瑠璃低聲說道,像在抗議。

  「那麼至少再一陣子……」

  「可是呢,現在這樣不行。」

  「……」

  「姊姊不行嗎……?」

  「我很機靈,不會有問題。」

  「那我哪裡有問題了……」

  菖蒲原本想和以前一樣指出她的缺點,但她忽然回想起那位有如春日暖陽,溫柔地和自己說話的神。

  「我知道瑠璃的寂寞會愈來愈巨大。」

  她沒有猶如夏天一般,嚴峻地激勵與鞭笞對方。

  「隨著妳的成長,以後會有更多我使不上力的地方。」

  她祈禱著,選擇了能照亮對方的話語。

  「代行者需要背負龐大的壓力,很辛苦吧……」

  「……很辛苦。」

  「我想也是。我知道妳根本不想成為夏天代行者,而且我也能理解,因為我看著妳儘管不願,還是一路努力過來。可是……我恐怕填補不了妳的寂寞。我想,在得到不是家人、而是來自他人的肯定後,妳的心情才能輕鬆一點。世上也有這樣的孤獨,而妳的孤獨感又比其他人來得更深。」

  菖蒲指出的這一點,正好是瑠璃昨晚的體驗。人們可以從與自己過著不同人生的人,得到從家人之間無法獲得的收穫。

  「這種肯定……就叫做認同。」

  自己是什麼樣的人,該成為什麼樣的人。

  在得到另一種觀點後,又可以再次往那條路走去。

  至少菖蒲這麼認為。她從其他人那裡,得到了雙胞胎之間無法獲得的感情,所以有這樣的領悟。瑠璃輕聲發出哀號。

  「這麼難的事我不懂啦。」

  「騙人,我都知道喔。妳只是裝傻,實際上沒那麼蠢。」

  「……」

  瑠璃什麼話也沒說,因為她明白對方的意思。

  「不要再裝傻了,妳只要努力就能自立自強。」

  「……我不像姊姊……就算做得到,我還是小孩子。就算有喜歡的人,也還不想結婚……而且我想要朋友……更重要的是……」

  菖蒲的西裝襯衫肩膀處不知何時溼了一片。

  「更重要的是,我想要永遠和姊姊在一起……我根本不在乎夏天,是姊姊說喜歡夏天的花……我才那麼做的……」

  瑠璃撲簌簌地流下了淚水。

  「我不是為了這個世界,是姊姊說要看夏天的景色……」

  「瑠璃,對不起……」

  「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只有這樣我才有動力……」

  「瑠璃、瑠璃。」

  「妳有男朋友也沒關係,妳要結婚也沒關係……陪在我身邊……」

  「……瑠璃,對不起。」

  「不管明年還是後年,就算妳成了老太婆……我也要妳跟我說,妳想看夏天的風景……」

  最後那句話深深刺進了菖蒲的心裡。

  「……」

  ——簡直像為了讓鬧彆扭的小孩子振奮起來,她一直以來用的都是這套說法。

  『我想看夏天的風景。』

  『瑠璃,我要看夏天的景色。』

  『我喜歡瑠璃帶來的夏天。』

  她一再用這種魔法的話語激勵瑠璃,這對她們兩個人來說都是必要的儀式。如果不這麼做,瑠璃無法發揮『現人神』的功能。

  ——啊,四季的神啊。

  神明一定是選錯人了,至少菖蒲這麼認為。

  ——為什麼會選上妹妹呢?她根本不適合。

  「姊姊,我不要……我不想為了妳以外的人成為神……」

  ——這個女孩子愛撒嬌,沒有責任感又任性。

  「為什麼要改變呢?妳本來是只屬於我的姊姊啊。」

  ——她只是個喜歡『姊姊』的小孩子而已。

  「我想努力……可是……」

  ——如果沒有被選上,她可以過著更自由自在的生活。

  「可是……是因為有姊姊在……」

  神選上的女孩子是特別的。

  「要是姊姊不在……」

  特別可憐,需要別人的保護。

  「我就沒有努力的意義了。」

  或許自己是想要贖罪。

  雖然長著相同的臉孔,但幸好自己沒有成為神。

  里的所有人都有成為下一任神祇的可能,但是被選上的是妹妹。

  如果沒有被選上,她必定會有截然不同的未來。

  ——她或許會加入里的樂團,她的歌喉很好。

  ——她或許會投入願意獻上一輩子的興趣。

  ——她喜歡和別人聊天,可以應用在很多工作上。

  然而,世界沒有給予她拒絕的權力。

  瑠璃沒有那樣的未來,而菖蒲在結婚辭去隨從的工作後,還有廣闊的未來。

  ——對不起,瑠璃。

  選擇成為隨從這條路,菖蒲當然也做出了不少犧牲。

  她可以說是將青春獻給了瑠璃,但是只要再忍耐一下,再忍耐一下,不再是夏神的隨從後,就能夠解脫,不用再繼續努力下去,可以開啟自己的人生。

  「瑠璃。」

  這下終於結束了,照理來說應該要感到開心。即使是家人,也不需要顧慮。

  ——真奇妙,在終於可以獲得自由的這一刻,為什麼……

  「今年是最後一年,這是里下的決定。明年起,妳就不用再把夏天送給我了。妳要堅強。」

  ——為什麼會這麼心亂如麻?

  「……如果不是妳就好了。」

  ——我想離開這個神。

  「如果我可以代替妳就好了。」

  ——我不喜歡妹妹。

  「如果不是妳就好了。」

  ——我討厭妹妹。

  「如果不是妳,我會……」

  ——可是,我愛妹妹。

  「……說不定我可以成為更溫柔的姊姊……」

  眼淚從菖蒲的一隻眼睛流了下來,這滴淚水無比真實。

  「瑠璃,對不起,我真希望自己可以代替妳……」

  即使有人在世界的某處哭泣,季節依然照樣輪替。

  候鳥飛離了夏離宮的山林。

  春天顯現過後的群山之中,隨處可見櫻樹在雪中開花。

  第四章 秋天代行者 祝月撫子

  春天風光明媚的世界裡,小女孩模樣的秋神在玩耍。

  她的年紀約莫七、八歲。

  天使般的臉孔,透亮的白皙肌膚,胡桃色的捲髮,以及極致的藍形成天生的勿忘草色瞳孔。

  她身穿金絲雀花紋的和服,搭配點綴銀杏圖樣的黃褐色羽織外衣,頭上戴的古典貝雷帽上綴飾著富有玩心的蝴蝶結與飾品。秋色中用來畫龍點睛的藍色,想必是為了襯托她那對稀有的瞳孔。從那一身精心打扮,可見她多麼受到眾人疼愛。

  所有人見了都會用可愛來形容的這個女孩子,此時正在室內假裝到郊外用餐,也就是野餐。

  地點是創紫,這裡是秋天休憩所的秋離宮。

  玻璃天花板,白色牆壁,木紋地板,她人在一間優雅的陽光室內。

  戶外天色晴朗,本來是外出的好天氣,可是她特地在室內打開了野餐籃。這麼做想必是有什麼原因。

  既然不能外出,至少在可以看見戶外的地方體會氣氛也好,室內的氛圍隱約可以看出大人的用心。

  雖說把愛玩的小孩子關在室內很可憐,本人似乎樂在其中。她看來很擅長在受到管制的狀態下,在自己的世界發現樂趣。

  外出服是為了享受氣氛,地墊上面散落著後背包、玩具與布偶,看起來像玩過一輪後不想玩了。

  現在她正沉迷於繪畫,紅葉般的小手握住蠟筆,專心畫著櫻花花瓣。櫻花花瓣翩翩飛落,她把從陽光室看見的風景畫了下來。大和睽違十年再度迎來春天,這位神也是第一次看見春天的其中一個小孩子。稚氣的聲音『一片、兩片』地數著飄落的花瓣,模樣令人莞爾。看似保姆的女人在木桌上泡茶,笑望著這幅景象。這正是溫柔又暖和的春天一景。

  「龍膽、龍膽。」

  小女孩像是忽然想到什麼事情,往後轉頭,叫著某人的名字。

  在與陽光室的和平世界相隔一段距離的地方,站著一位佩刀的男子,他整個人彷彿融入在阻絕陽光的黑影裡。

  男人年約二十出頭,褐色肌膚,一雙眼白鮮明的三白眼,長相年輕凜然。不對稱的髮型是秋天的菊黃色,與日曬的肌膚相互映襯。結實的身體穿著灰色襯衫搭配黑色背心,打上榛子色的領巾,腳踩磨得光亮的皮鞋,整個人顯得氣宇軒昂。

  這個男人看起來對自己相當有自信,而他的外貌也的確具有說服力。

  「怎麼了,撫子?」

  乍看之下斯文瀟灑的男子,發出來的嗓音極為沉穩。一聽就知道是寵溺撫子的柔聲細語,在靜謐的陽光室裡溫柔地響了起來。

  「那叫做櫻花嗎?」

  「對,那是櫻花……字是這麼寫的……」

  名為『龍膽』的男子走上前去,拿起蠟筆,在筆記本全新的頁面上寫下文字。

  「字寫成『櫻花』,是在春天開的花。妳應該是第一次看見櫻花,很美吧。」

  「嗯,好漂亮……我的名字……撫子是秋天的花吧?」

  「對,龍膽也是。」

  「春天代行者大人的名字是……」

  「雛菊大人。」

  「我們的名字都是花的名字!」

  「……四族的血族大多是用季語命名,因此有很多花的名字。」

  「可是,夏天代行者大人不是花,冬天代行者大人也不是。」

  龍膽不懂主人的意思,面無表情地繼續聽下去。

  「我們的名字是同類!第一次有人和我一樣!」

  「有這麼值得高興嗎?」

  「有!」

  一會兒過後,神情嚴肅的龍膽微微笑了起來。

  「那真是太好了。」

  撫子著迷地看著那慈愛的眼神,接著同樣回了個燦爛的笑容,并且向龍膽伸出雙手。龍膽不發一語,也伸出了手,抱起撫子。

  他們感情和睦得就像一對相差多歲的兄妹。

  「龍膽、龍膽。」

  「什麼事,撫子?」

  撫子因為讓人在耳邊叫著自己的名字,臉上帶著微笑,臉頰染上了薔薇色。

  「龍膽是我的王子喔。」

  「……大和的王朝統治時期早就結束囉。」

  興高采烈的撫子聽見這冷靜的回答,不滿地說『人家不是那個意思』。

  龍膽大概是故意裝傻。小主人的反應一如預料,讓他覺得有趣,不由自主笑了出來。

  「那是很帥氣的意思。」

  「我嗎?」

  「對啊,龍膽是我的王子嘛。」

  「真要說起來應該是騎士,小公主。」

  「我是公主?」

  「當然,我的秋天是我最重要的公主。」

  撫子聽了似乎心花怒放,把龍膽抱得更緊,甚至親了下他的臉頰。

  秋天的主從玩了一會兒騎士與公主的遊戲。

  「阿左美先生,警備部請您過去。」

  這時,保姆出聲告知。

  仔細一瞧,她的耳朵上戴著一副耳機麥克風。

  「……龍膽,你要走了嗎?」

  「不好意思,撫子,我馬上回來。」

  「你一秒鐘也不可以忘記我喔。」

  「好,我會每秒鐘都想著妳。雖然我離開了,這裡裝設了防彈玻璃,而且隨時都有人監視。警備部的護衛會過來替我保護妳,妳可以繼續享受下午的時光。」

  「我會留點心給你,今天是蘋果塔!」

  「謝謝妳,撫子。」

  「這裡就交給我們,阿左美先生。撫子大人,茶泡好了喔。」

  龍膽一背對撫子,先前的笑容隨即消失,壓低了嗓音說:

  「通知警備部,我要離開『妖精』過去了。」

  胸前口袋的小型麥克風傳來簡短的回應。龍膽回頭看了一眼撫子,接著從房間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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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離宮乍看之下是現代風格的開放式建築物,內部裝潢卻大異其趣。

  陽光室全面裝設防彈玻璃,只要走出房間,就是水泥牆面的長廊。

  這裡每隔數公尺就設有一台監視攝影機,全部都由位於地下室的警備部監控。

  龍膽走出陽光室,到了地下室的警備部後,迎接他的是一位嬌小的白衣女子。女子比龍膽年長,大約二十來歲,染成金黃色的頭髮紮起了馬尾,白衣底下是一套紅色洋裝搭紅色鞋子,連鏡框也是紅色,一眼就能看出她喜歡什麼顏色。

  「啊,你來啦。四季會議的維安計畫完成了,等你確認過後就可以交出去。提交期限快到了,你現在就確認吧。」

  「好。」

  「阿左美,『妖精』的心情怎麼樣?」

  龍膽嘆了口氣,回答白衣女子的問句。

  「……沒有問題。帶去陽光室後,她的氣色好多了。」

  「那就好。我很擔心呢。」

  「她鬧脾氣的時候只要帶去曬太陽,讓她吃喜歡的零食,心情就會變好。喂……長月,不要在這裡吃咖哩,味道會沾到我的衣服。」

  龍膽不同於在陽光室裡的模樣,簡直是判若兩人。

  名為長月的女子對於他的轉變並沒有太驚訝,只是笑著回說『這不是咖哩,是咖哩烏龍麵』。

  在主人面前有如披上羊皮的溫柔男子,私底下則是頹廢且態度欠佳的男人,這就是阿左美龍膽。他是秋天代行者祝月撫子的隨從。

  秋天代行者的警備措施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樣,警備人力有限,大部分的預算都分配在監視與GPS。『妖精』是他們護衛對象的代號。龍膽的其中一位同僚長月慢條斯理地打開旁邊的空氣清淨機,開口說道:

  「最近可以帶『妖精』去散步嗎?她還那麼小,居然沒辦法曬太陽……太可憐了。如果沒有發生發電廠爆炸案……夏離宮的攻擊事件……說不定現在可以帶她出去賞花……」

  龍膽點頭表示同意。長月提到的是前些日子在衣世發生的大停電。在衣世那片土地上,春天代行者一行人留宿在位於矢賀的夏離宮,而後夏離宮遭到了匪徒攻擊,這些事都已經由四季廳向秋天的相關人員報告了。

  「造成停電的爆炸如果也是匪徒引起,很有可能是對四季會議的警告。『我們隨時在盯著你們』……正好可以用來警惕春天那些人。長月,妳有聽說嗎?」

  「喔~你是指那件事吧,春天代行者大人與隨從逃避在群眾面前舉行儀式的計畫。」

  「……對,我都傻眼得說不出話來了。」

  「就是說啊~」

  『春天的隨從太愚蠢了。』

  『春季四季廳真是蠢斃了。』

  兩人異口同聲貶損他人,只是針對的是不同的對象。

  龍膽與長月面面相覷,露出了『你是認真的嗎?』的表情。

  「……」

  「……」

  率先引燃戰火的是龍膽。

  「喂,蠢的怎麼想是春天的隨從吧,是她沒有把代行者管好。」

  龍膽在旁邊的辦公椅粗魯地坐了下來,接著轉到與長月面對面的位置,盤著手臂高談闊論了起來。

  「代行者需要受到管理。那不是人,是重要文化資產,要讓他們乖乖聽話。」

  「代行者不是人?」

  「對。」

  「代行者是重要文化資產?」

  「沒錯。」

  「哎呀呀,用溺愛態度對待『妖精』的龍膽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龍膽神情凝重地面對她的嘻笑。

  「……撫子她……雖然也有任性的時候,還在容許範圍內。再說,身心的影響容易立即出現在身體上,神力的精準度也會因為身體狀況和心情好壞有巨大的變化。為了讓她能以萬全的狀態發揮功能,自然要格外用心。書本也需要注意潮溼與日曬,兩者是相同的情形。為了達到管理的目的,細心照顧是隨從的工作,我能讓代行者受我的掌控。」

  長月的嘴裡發出『嘖嘖嘖』的輕快的響聲。

  「是啊。代行者的情感變化會影響神力,實際上也有研究數據這麼顯示。換句話說,忤逆代行者心意的行為……要求代行者當偶像,在眾多觀眾面前唱歌跳舞,從照顧者的角度來看實在是很差勁的想法。況且對方還是遭綁架十年,歷劫歸來的受害者喔?」

  龍膽被刺中痛處,沒有反駁,只是揚起了劍眉。長月坐在辦公椅上,頗有律動感地晃動馬尾,歌唱似的說了起來。

  「那些人啊,要做什麼事,真的都是看心情。」

  關於這部分長月像是不吐不快,愈說愈起勁。

  「這麼說可能不好聽,但是他們就是容易受到情感左右。不管成年還是年老,實力高低,只要情緒一激動,就會做出驚人的事情。過去的四季代行者當中,百年前的冬天代行者為了保護里,打造出冰城來封城,最後甚至用冰巨兵擊退匪徒,真可怕……」

  龍膽似乎沒聽說過這件事,顯得十分訝異。

  「在四季之中,冬天在戰鬥方面特別強化,留下了許多這類的軼聞……其他季節追溯過往,也有不少傳奇故事。以當今來說,現在這一任春天代行者就是個好例子。在四季降臨還沒完成的新手狀態,她就喚出巨大的櫻樹,保護了自己的隨從與冬天主從,你不覺得正是『保護』的情感驅使她的嗎?」

  龍膽像是對受到說服的狀況感到不服,有些不快地說:

  「……她的確是很堅毅。」

  「笨蛋,堅毅哪做得到這種事。花葉雛菊大人……我記得是這個名字吧?她恐怕擁有歷代數一數二的實力,而且她做到那種事的時候年僅六歲,和我們的妖精年紀差不多,實在讓人佩服。」

  這段發言惹惱了龍膽。

  「……不要拿撫子來比較。」

  他認為服侍的對象遭到貶低,等於自己也被看扁。

  然而長月毫不介意,笑著說道:

  「不不,我沒有貶低的意思,我只是想說她才六歲就有這樣的力量。代行者的能力受到經驗影響,隨著年齡增長會變得愈強大,不知道她現在有多強了。實力愈強,失控的可能性也就愈高,所以隨從才會堅持拒絕那樣的安排吧。」

  她終於總結回一開始討論的話題。

  龍膽面不改色,心裡卻暗自理解對方的意思。他明白長月的主張。他推測春天的隨從是為討好代行者,沒有嚴加戒備便舉行儀式;長月的推測卻是隨從為了讓儀式能夠成功,排除所有會左右情感的不必要因素,在萬全的狀態下進行睽違十年顯現儀式。這兩種推論何者為真,不詢問當事人是不會知道的。

  「春天代行者雛菊大人……官方紀錄上面沒有提及她是怎麼逃離遭到監禁的場所,這件事你別說出去……」

  長月與龍膽的距離近到可以碰撞彼此的膝蓋,說起了悄悄話。

  「聽說她摧毀了匪徒的藏身處,你不覺得很強嗎?」

  龍膽聽見後,驚訝地停下了動作。

  「……」

  「你看起來超驚訝,厲害吧?我也嚇到了。」

  「……」

  「喂,你在想什麼?」

  一會兒過後,龍膽不解地嘀咕了起來。

  「既然能做到這種事,她不是早就能逃出來了嗎?」

  「……」

  長月愣愣地張大了嘴巴。她不只錯愕,還用紅色高跟鞋踢了下龍膽的辦公椅。龍膽就像遭到流放,一路流到了牆邊。

  「喂!」

  「你這個人啊,你是會向受暴力傷害的女性說出『妳怎麼不抵抗』的那種人吧?」

  這句話說得龍膽也不得不反駁。

  「我怎麼可能說出那種話!」

  「唉,我沒心情跟你講話了~」

  「喂,長月。」

  「哇啊,不要靠近我~沒有同理心的大爛人~」

  「可是我說得沒錯吧。如果是一般人的話還能理解,但是代行者有四季的力量,只要使出那種力量,隨時都能逃出來吧?」

  「……你最好多讀點書,培養感性。我待會兒把書借你,你需要學習人類處在特定環境時的心理學。她讓人綁架的時候才六歲,如果對方威脅『妳要是不聽話,我們會再攻擊冬之里』,她也不得不屈服吧。」

  「……」

  龍膽雖然想反駁,最後還是閉上了嘴。

  ——就算這樣,警覺心未免太鬆懈了,我們不會犯下那種失誤。

  儘管心裡這麼想,龍膽也知道最好別說出口。

  「不說了、不說了,來工作吧。你快點確認,有什麼疏漏的話要趕快告訴對方……畢竟這是絕對不能中止的儀式。」

  「好,我來看看。」

  龍膽坐在警備部的電腦桌前,瀏覽起文件。

  文件裡提到四季會議的概要,這是自古以來舉行的祈禱儀式。

  四季代行者每年聚集一次,向四季獻上祈禱。

  據傳季節必須經過這樣的儀式才能傳承下去,一旦放棄舉行儀式,那個國家就會失去四季施與的恩惠。

  ——好假。

  龍膽讀著,不禁有這樣的想法。

  ——春天代行者不在的時候,四季會議還是照樣舉行。這樣的話,今年秋天缺席也無所謂吧?

  他在心裡抱怨起自神話時代流傳下來的祭祀儀式。

  實際上,這十年來花葉雛菊都無法參加四季會議,但是四季代行者的異能沒有消失的氣息,只有生物的生態系產生變化的報告逐年增加。

  春天缺席的這段時間,季節轉變很不穩定,作物枯竭的現象日益嚴重。

  季節失衡的徵兆一度出現。如果那是因為春天不在,還有缺席四季會議,今年現場會出現什麼狀況非常值得一瞧。

  龍膽看完一遍後,在確認完畢的欄位做了個記號。

  「好了。」

  他叫喚在做其他工作的長月。先前她對龍膽表現出不悅,不過此時已經恢復平常的模樣。

  「好的,沒問題。這樣就行了。你可以回去了。」

  「好……不過,今年的戒備比往年還要森嚴啊……」

  「因為春天與夏天遭到攻擊,我們這裡也需要提高警覺。」

  「我無所謂,只是……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嗎?萬一發生事情,還有我們在……」

  「不能掉以輕心。雖然秋天是較少成為匪徒攻擊目標的季節……但不保證我們這裡就不會遭受攻擊。好了,快回去吧。只要你不在,妖精馬上就不高興了。」

  龍膽雖然想再和大人多聊一會兒,而不是和小孩子,不過還是無奈地站了起來。他瞄了眼監視畫面,撫子在陽光室裡乖巧地畫畫。

  又要當小孩子保姆了。龍膽有些不耐煩地從地下室走上通往一樓的樓梯。他一邊上樓,一邊打呵欠。

  ——接下來是和家教的學習時間。

  現在是春天,是世界充滿和煦暖意的季節,埋在積雪底下的萬物正露出臉來。秋天代行者要等到夏天代行者的夏天顯現結束後,才會開始忙碌。

  不是自己負責的季節來臨時,每一天都很枯燥。

  ——學習完後是晚餐,接著洗澡,然後……

  這樣的日子無聊歸無聊,也是值得珍惜的日常生活。

  無聊的日常生活正是和平的證據,在遭逢天翻地覆的變故後更能深刻體會到這一點。

  ——不知道我能有多少自由時間。

  阿左美龍膽不是那麼認真的隨從,而且相較於其他隨從,他對代行者也沒有什麼要求。他只把隨從的職務視為一份工作。

  ——麻煩,唉,好麻煩。

  只是即使抱著這種心態,他也不希望日常生活受到破壞。

  「奇怪……?」

  走到最上面那階樓梯時,龍膽在一樓走廊窗戶注意到有東西飛了過來。他出聲時,一切都變了。

  他還來不及確認飛來物體的形狀,那東西就擊中了秋離宮。大和稱為導引飛行物——也就是廣義的飛彈,破壞了下午的和平時光。

  隨著秋離宮爆炸,龍膽的身體也因為衝擊力道撞上牆壁,直接摔到地下室。

  他可說是相當幸運。

  他宛如跌落地獄般地倒下後,地下室入口的防火閘門隨即啟動,關閉地下室。代行者們稱為『匪徒』的組織立即大舉入侵一樓,依靠監視器的保全系統不由分說地遭到破壞,警衛遭到武裝匪徒的暴力攻擊。他們從閘門前面直接走了過去,因此龍膽的生命沒有遭受威脅。

  所以說,他很幸運。尤其幸運的是,他在這段時間昏了過去,沒有看見發生了什麼事。

  飛彈擊中秋離宮後,陽光室的防彈玻璃支撐不住,碎片如大雨打向室內。秋天代行者祝月撫子嚇得動彈不得,只是任玻璃碎片打在身上。在場的保姆與護衛慘遭倒下的牆壁壓住,當場失去意識。

  匪徒發現撫子時,只看到滿身是血的屍體。

  血跡斑斑的嬌小人偶失去了生命,看起來是這個樣子。

  為確認她的死活,軍隊裝扮的武裝匪徒往她走過去。其中一個壯漢為了量測脈搏,碰了她的手。

  匪徒一碰到她就像遭受電擊,全身顫抖了起來。

  所有人都看見撫子的身體微微發光。她早就沒有意識,是代行者的力量自動展現了出來。

  秋天代行者的特殊能力是『生命腐敗』,這是腐蝕樹木與大地,讓世界變換樣貌,好準備迎接冬天的必要能力。然而,撫子此時的行為有點不一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撫子的手牢牢回握男人的手,不肯放開,男人慘叫得停不下來。

  她從碰觸自己的那個匪徒身上吸取生命力,循環回自己的身體。

  這正是秋天代行者具備的特殊能力。

  撫子沒有意識,但是她的身體正大量失血,瀕臨死亡,於是她的本能運用能力活化自己的身體。

  想要活下去的念頭充滿全身,吸收匪徒的生命力。撫子的身體顛覆現代醫學常識,迅速開始自我治療,傷口逐漸痊癒。

  玻璃碎片被身體視為『廢物』,一片片從傷口掉了出來。

  面對這奇妙的景象——說難聽點就是可怕的神力,即使是武裝的匪徒也不禁驚恐。撫子滿足地放開匪徒後,落得生命腐敗的男子緩緩失去意識,倒了下去。他需要救助,只是能不能得救還是個問題。

  男人的肌膚完全乾癟,舌頭無力地癱在從嘴巴外面,全身每個洞都在流血,簡直像代替了撫子承受疼痛。

  「……帶她回去。」

  其中一位武裝份子說,那是女人的聲音。

  「老大,可是……我們本來的計畫是殺了她……」

  匪徒當中最高大的那個人上前一步,這麼說道。

  「沒錯。我們本來沒有打算把人帶走,可是……你們看……」

  他們稱為老大的女匪徒在撫子面前跪了下來。

  「她這麼小……簡直……和那個女孩一樣……對吧,美上。」

  名為美上的匪徒聽見她這麼說,反應很不情願。

  「您又想被反咬一口嗎?老大。這種事情一次就夠了,四季代行者不是我們能駕馭的。」

  「話很難說,況且她還能治療……只要好好栽培,就能治療人們……這麼一來,有許多人命能因此得救。等她開始救人,瞭解我們在做正確事情的人一定會增加……!大家會知道錯的其實是四季廳……!」

  「老大,可是……!」

  「帶走。」

  身為匪徒首領的女人無視美上的話,把手伸向撫子。撫子像是已經得到了滿足,沒有將生命腐敗的神祕機制使用在抱起自己的女人身上。虛弱的嬌小身體躺在她臂彎裡,只是急促地呼吸。

  「撤退。」

  發動攻擊的一幫匪徒與來時一樣,如一陣風離開了現場。

  那些幸運關在地下室的秋離宮倖存者,因為系統失誤,緊急逃生門遭到關閉,大約一天過後才有人把他們救出來。

  由於設置在各處的灑水器啟動,沒有引發火災,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然而,秋離宮過去的原貌蕩然無存。原本小孩子跑來跑去、跑得龍膽心煩的秋離宮,如今已然半毀。

  以前追逐著那嬌小背影的走廊,此時染上了遭受攻擊的被害者血跡。

  以前握著那隻小手哄她入眠的寢室,此時埋在了瓦礫堆裡。

  看見小小的眼瞳耀眼奪目的那間陽光室中,她原本所在的地方留下了一灘血。血泊猶如燒焦痕跡,看了令人心痛。

  「……阿左美……妖精……撫子她……」

  一起獲救的長月看見那灘血,按捺不住地哭了出來。

  龍膽的心裡比起震驚,難以置信的感覺更加強烈。

  不可能發生這種事。

  他一直這麼認為。

  「騙人……」

  阿左美龍膽擔任秋天代行者隨從的時間只有一年,不論代行者還是隨從都是新人。年長的他會獲選為隨從,是因為在整個里裡面,他是武藝最高強的人。

  「……因為這裡有監視攝影機,而且……」

  自從他的先祖擔任代行者的隨從起,每一代大多都會接下這個職位,他算是出身自秋之里的名門。

  「根本沒有任何預兆。」

  頭一年,他是位十分盡忠職守的護衛。

  雖然私底下抱怨連連,不過他非常重視祝月撫子。他在撫子面前瞞騙似的表現出另一個自己,也是他重視對方的表現。真正的他并不喜歡小孩子。

  「……怎麼會……」

  但是,他要自己演。為了撫子,他扮演一位好隨從。他演得很成功,撫子不論何時都『龍膽、龍膽』地叫著,仰慕著他。他原本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他以為就算遇上危險,自己也應付得來。

  他有這樣的自信,實際上卻是如何?

  「撫子……」

  他連迎戰的機會也被剝奪,在他昏迷時,一切都結束了。

  「撫子。」

  現場只有嬌小的身體留下的血跡。

  「撫、子。」

  什麼都沒了。

  『……龍膽,你要走了嗎?』

  『不好意思,撫子,我馬上回來。』

  『你一秒鐘也不可以忘記我喔。』

  那裡什麼都沒了。

  空無一物,不論是自己該補償的對象,還是撫慰內心的人,什麼都沒有。

  他看著眼前的景象,只有深深的無力感。

  ——我什麼事也做不到。

  ——我什麼事也做不到。

  ——我什麼事也做不到。

  然而,他的眼睛、鼻子、嘴巴甚至心跳都正常地活動,認知外面的世界,而世界即使發生這樣的慘劇,也依然正常運轉。

  ——太奇怪了。

  為什麼在這麼殘酷的事情發生的時候,世界還能呼吸呢?

  「撫子。」

  不論龍膽如何呼喊,他的妖精再也没有回應。

  第五章 狼星與雛菊

  那一天是特別的日子。

  那一天,在五歲時成為春天代行者的雛菊大人,在冬之里第一次進行『春天顯現』。

  為了迎來這一天,雛菊大人經過了訓練。

  雖然只有六歲,她這位春天代行者的舉止得宜,冬之里的人也都對她十分恭敬。

  以前她只有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會表現得像個小孩子,但是自從為了四季降臨停留在冬之里後,情形就改變了。

  與同為代行者的■■■■大人以及其隨從■■先生一起度過的那段時間,在雛菊大人心中是很特別的時光。

  這不是好事,這後來成了那個人犧牲自己的原因。

  事件發生時,雛菊大人穿的是她中意的和服。那是件上面繪有大朵菊花的紅色和服,在雪白的冬之里十分耀眼。

  銀白世界的冬之里是在什麼時候染上了血紅,正確時間我已經記不得了。

  應該是在中午過後。

  巨大的爆炸聲後,傳來了慘叫聲。對,後來我才知道那是槍聲。砰砰的破碎聲接著響了起來,然後有一群暴徒凶猛地闖進我們所在的房間。■■先生和我為了保護■■大人與雛菊大人,展開了攻防戰,並一路逃出冬之里。逃亡途中,■■先生腹部中彈,我也遭到了槍擊。■■先生盡力保護雛菊大人,但是我們簡直被逼上絕境,追兵已經逼近我們身邊了。

  這個時候,對,就是這個時候,春天來了。

  雛菊大人為了保護我們,讓春天來到了大地。

  黎明十年 「姬鷹櫻」調查筆錄

  春回大地的氣息柔和地籠罩整個冬離宮。

  在北方大地愛尼詩,離愛尼詩中心都市札宮約三個小時車程,有片名為不知火的地方。夏天時,薰衣草花田裡花繁似錦,是座綠意盎然的花都。這片土地上蓋了棟木屋風格的宅邸,那就是冬天代行者的離宮。

  冬離宮宛如隱藏在不知火的深山裡,外觀在樹林中更顯得別緻。這棟宅邸看似參考國外建築物,有常見的小木屋三倍大。歷任冬天代行者鍾愛的這間冬離宮,現任冬天代行者也正隱居於此。

  「……」

  平時也身穿漆黑和服的寒椿狼星,此時正看著自己的隨從寒月凍蝶講手機。他坐在老舊暖爐前的那張布面長椅,專心聽著談話內容。

  「……明白,感謝你的報告。」

  隨從凍蝶應和著通話對象,語氣有些嚴肅。

  此時,愛尼詩的季節正從冬天逐漸轉變為春天。

  換句話說,春天代行者一行人來到了冬天代行者的土地。

  愛尼詩幅員遼闊,必須在各地移動。地方新聞可見為了久違的春天歡欣鼓舞,彷彿用櫻花前線來追逐春天代行者的動向。

  狼星下定決心,考慮趁這個機會與春天主從會談,當場謝罪。她們說不定會拒絕,不過就算兩人不願意,他還是會繼續守望雛菊在這片土地顯現春天。

  「這樣啊……她哭了……很痛苦吧……」

  然而,事態出現變化,甚至連狼星這小小的心願也無法實現。

  繼夏離宮遭受攻擊,秋離宮遭到大規模破壞,秋天代行者也被擄走。匪徒接連發動攻擊,使得四季廳以及代行者周圍陷入緊急狀況。

  戒備比平常森嚴,移動也限制在最短距離,狀況實在難以允許冬天與春天進行交流。雛菊等人在春天顯現結束後,也會立即返回春之里所在的帝州。

  「你們繼續戒備,以雛菊大人與櫻為第一優先。對,行動的時候不用管春季四季廳,以她們兩個人的意思為優先。幸好有先派你們過去警戒……」

  凍蝶一手拿著手機,談話對象是調去保護春天主從的冬之里菁英護衛。

  夏離宮遇襲時,這項祕密行動被春天那邊發現了,但是因為四季廳春季職員的挽留,他們也就從隨行轉為擔任護衛。

  他此時詢問的,當然是春天那兩人的情形。

  「……所以幾天內就會結束了。如果有什麼需要,可以儘管使用經費,她們需要的東西也是……」

  凍蝶的語氣一點氣勢也沒有,聽得出來這件事讓他深感哀傷。

  ——只能祈禱可以平安結束了。

  一旦雛菊的精神狀態不佳,春天的顯現也不會順利,然而櫻花前線——也就是雛菊帶來的春天前線連日來不斷推進。

  原本在愛尼詩這麼廣大的島上繞行,會需要數個星期的旅程,旅途中也會穿插休息時間,但是目前看來她們正沒日沒夜地移動,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馬不停蹄地進行春天顯現。

  『我們豈會認輸。』彷彿能聽見她們這樣的聲音。

  ——她們這麼努力,我在這裡做什麼?

  狼星聽說夏離宮遇襲時,已經是雛菊她們移動到帝州之後的事了。

  狼星與凍蝶申請直接前往保護春天主從,只是冬之里的人、四季廳冬季職員與國家治安機關因為至今尚未掌握匪徒的動向,要他們別輕舉妄動,極力制止。

  狼星他們要是有任何行動,職員們也必須配合。

  各機關正急忙加強戒備之時,實在不想要更棘手的人物任意行動——這恐怕才是他們的心聲。也怪不得他們會有這樣的想法,和大人的理由無關,以在緊急狀況保護重要人物來說,是相當合理的處置。

  雛菊有生命危險,自己卻接到原地待命的命令,什麼事也做不了。狼星原本就為了這件事感到慚愧,這次是秋天代行者被擄走了。

  面對不只是攻擊,而是彷彿十年前綁架案重演的這場悲劇,春天代行者花葉雛菊不可能保持平靜。她顯現春天時,肯定心懷恐懼。

  ——有我能幫上的忙嗎?

  這幾天來,他滿腦子都想著雛菊與櫻。

  她們現在是帶著多麼深的不安召喚春天,他實在擔心得不得了。

  ——我真希望自己是無所不能的神。

  狼星能做到的事,只有安分地待在冬離宮。

  旁人安慰他說等事態穩定下來,馬上帶他去春天那裡,他不得已,只好將自己關在冬離宮,內心充滿著無力感。

  「她們的旅程怎麼樣?」

  電話掛斷後,狼星馬上問起凍蝶。

  「臨時變更……似乎正以異常迅速的速度前進。」

  凍蝶揉著眉間的皺紋說。平時風度翩翩的他,這時似乎沒有力氣留心舉止,在狼星旁邊雙腳大開,粗魯地坐了下來。

  「她們從札宮開始移動,現在在箱島的港口。包括顯現儀式在內,移動花了八個小時……愛尼詩這裡實在太廣闊了。在箱島顯現結束後,今天還會再繼續移動。她們有時間睡覺嗎?……雖然年輕,但畢竟是女孩子……萬一弄壞身體……」

  在大和群島中,愛尼詩的土地面積算是相當遼闊。

  在帝州,運用交通運輸工具在大都市之間移動,大約需要一個小時,但是在愛尼詩這個地方,農村的人如果要去大都市,通常開車就要花上三個小時。從不知火這裡移動到同樣位於愛尼詩這片土地上的箱島,大概要五個小時。不管實際上發生什麼事,他都無法立刻趕到。

  「也許是國家治安機關提出的要求,要她們盡快完成春天的顯現,到容易監管的地方……」

  「恐怕是……」

  雖然沒有說出口,但凍蝶臉上寫滿了擔心。狼星非常能體會他的心情。

  ——他也很不好受。

  精神疲憊不堪的凍蝶,反而讓狼星能保持正常。但這樣也有這樣的痛苦。

  凍蝶和狼星一樣為了春天主從的歸來喜悅,祈禱她們這趟新的旅途能夠成功。等這趟旅程成功結束後,就能乞求她們的原諒,為長年來的惡夢畫下休止符。

  這個心願逐漸破碎,只能說命運實在過於狠心。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後,四季廳派遣的冬季職員石原進入了這間有暖爐的客廳。

  「請問兩位用過午餐了嗎?」

  兩人默默搖頭。

  「……我明白兩位的心情,但是不吃飯不行。健康管理也在我的工作範圍內,要叫外送嗎?」

  「那妳吃了嗎?」

  「還沒……」

  在警戒狀態下擔任護衛的石原也顯得精疲力盡,最後是凍蝶拿出手機道『點容易消化的烏龍麵好了』,查起當地外送的店家。

  狼星睡前通常會服用安眠藥,但是這天晚上也許是因為心力交瘁,一躺到床上就睡著了。

  春夜裡,狼星作了夢。

  那是場彷彿回憶過去景象的夢境。

  冬之里難得出現晴空萬里的好天氣。

  對於看慣飄雪陰天的雪國居民來說,已經很久沒有如此晴朗。

  雖然沒下雪,但刺骨裡的天寒地凍降臨在冬之里。夢裡的狼星愣愣地望著天空時,隨從凍蝶催他趕快吃早餐,之後要到外面迎接不久就要抵達的春天代行者。在嚴寒中,冬之里的人非常早就在里的大門前等待。

  他讓凍蝶牽著手,向前走去。所有人表面上都對狼星畢恭畢敬,但終究還是把他當成小孩子,閒聊并沒有因此停下來。

  『這話說來不好聽,不過前任死得還真是時候。』

  『修行期間要一年,幸好前任是在顯現結束後過世。』

  『對啊,剛好不會讓春天出缺。』

  『不過……那個謠言是真的嗎?』

  『天曉得,我只希望這一位可以比前任活得久。』

  濁白的呼吸如陣陣煙霧,飄散在四處。

  ——又把我們當成工具。

  狼星不耐煩地啐了一聲。凍蝶看見後,用力握住了他的手,似乎想藉此鼓勵他。

  ——他們完全沒有悼念亡逝代行者的意思嗎?

  春天代行者將春天帶給大和全境後,有如責任已盡,放下了生命。接任的代行者依慣例完成一年的修行後,接著要在冬之里與狼星共度一個月左右。因為四季的更迭不會有空窗期,也就出現了『幸好是在顯現結束後過世』這樣的意見。輪替的四季只要缺少其中一個,大和人民的生活甚至是各行各業都會遭殃。狼星明白這個道理,只是不想理解。

  ——聽說她的小孩子還小,想必留下了很深的遺憾。

  前任春天代行者與狼星沒有很熟,但他對同胞的悼念之情,比在場所有大人更加強烈。

  ——雪柳大人真是可憐。

  過世的是三十來歲的女性,外貌非常符合紅顏薄命這個形容。

  聽見訃聞時,狼星忍不住想,她的生命就如同散發出來的氣氛一樣虛幻。不久後,下一任春天代行者就任的消息傳到了他耳裡。他接下來就是要與這位新任春天現人神見面,藉由與季節始祖冬天共度的方式重現神話,進行『四季降臨』的儀式。

  話說回來,這并不是那麼隆重的儀式。因為同時也是讓四季代行者之間互相交流的活動,等接到人後,就只是在日常生活中和陌生人相處一個月而已。

  ——聽說下一任代行者的年紀和我相近。

  狼星看向冬之里那些保護自己的人。他們多是壯年男子,而且全是威武的彪形大漢,當年十九歲的凍蝶算是年輕一辈。

  『凍蝶。』

  狼星小聲呼喚。凍蝶立刻彎下腰,把耳朵湊過去。

  『我問你……春天代行者幾歲?』

  『狼星……你沒仔細聽嗎?對方今年六歲。』

  『小孩子啊。』

  『你不也是小孩子。』

  這話聽得狼星不禁惱怒。他從五歲就成為冬天代行者,現在十歲,心裡覺得六歲的四季代行者如同過去的自己。他早已是大人的心情了。

  『這是你第一次和年紀相近的小孩子一起生活吧?希望你們相處得來。』

  凍蝶微笑著說道,狼星卻笑不出來。

  『對方是女孩子吧。』

  『是啊。』

  『……相處得來嗎……』

  冬之里以男系家庭居多,女性非常少。狼星習慣生活在周圍是年長男性的環境裡,對於有異物要進入這樣的生活,產生了抗拒感。

  『聽好了,狼星。春天那位大人也不是自願來的。不是能不能處得來,是你要和對方好好相處,你得表現得親切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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