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為什麼……那她不要來就好啦。』
『……這是儀式,她沒有拒絕的權利。再說,她是離開自己成長的地方,被拋到人生地不熟的環境裡。你是始祖的冬天,沒有經歷過四季降臨,不過你站在對方的立場想一想,在陌生人家裡住一個月,心情肯定會很沉重吧。』
『……的確是……光想像就痛苦得要命。』
雖然提醒的語氣讓狼星有些不快,但凍蝶的比喻簡單易懂,於是狼星也坦率地表示同意。
『況且,你們說不定會成為一輩子的好友……』
凍蝶接著說出口的話,聽得狼星有點混亂。
『什麼意思……我從出生到現在都沒有朋友啊。』
從來沒有過的東西得到也麻煩,這是狼星最單純的想法。沒有朋友的自覺已經傷害不了狼星,但是凍蝶有些受傷。
『……我不算嗎?』
『因為……你是保護我的人又是隨從……就像哥哥一樣……』
『……也是,這麼說也有道理。就是因為這樣……代行者的……能和你分享相同立場的痛苦與哀傷的人,這個國家包括你在內,只有四個。』
『沒有也無所謂。反正之前也沒有。』
『……我明白了。我不會勉強你,不過至少別擺臭臉,那樣太沒禮貌了。』
『我天生就是這張臉,你從我出生看到現在也知道吧。』
凍蝶想懲戒每一句話都回嘴的狼星,捏住了他的鼻子。狼星馬上往凍蝶的小腿踢了一腳,接著凍蝶擰住狼星的臉頰,狼星再用戴著手套的手往凍蝶腰間揍了一拳。冬天主從照慣例用肢體語言對話時,門外傳來車子停下的聲音。門閂取了下來。
『春天代行者花葉雛菊大人與隨從姬鷹櫻小姐駕到。』
慎重的宣告後,門終於打開了。不可思議的是,每一任春天代行者身上都散發出芬芳的花香味。門一打開的瞬間,春天的芳香就滿溢四周,光看一眼就讓人不禁讚嘆。
——這位就是新的春天。
那也許可以說是刺激感官的神性吧。即使狼星認識其他位代行者,還是被對方的氣氛震懾得不知所措。圍繞著神祕色彩的應該是六歲少女,但是眼前有兩個女孩。她們的髮色不同,各自是黑曜石與琥珀色。
她們兩位都十分嬌美,不過他憑著直覺知道春天化身是琥珀髮色的女孩。即使未經介紹,對方似乎也認出狼星是冬天代行者。不知道為什麼,夢裡的她整張臉都是黑的,看不清楚。
但是,他還記得那種受到注視的感覺。
『冬天代行者大人,今得以拜見尊顏,不勝欣喜……』
狼星這時候第一次體驗到什麼叫做心蕩神迷。她就像妖精一樣可愛,但不只是因為這個原因。
——我的春天。
他不知為何冒出這個想法。他不知道理由,自己對前任春天代行者也沒有產生這樣的心情,卻覺得佇立在雪中的那個人從頭到腳都是屬於自己的春天。這種感覺來自血液,這麼形容或許比較正確。這件事如果說出去,想必所有人都會認為是一見鍾情,但是狼星覺得不太一樣。
——我一直在等她。
他感到這是命中註定,自己恐怕從出生起,就在等待這個女孩出現在自己面前。
『代行者雛菊來自春之里,將在此叨擾一個月。我與隨從櫻初來乍到,還請多包涵。』
這話聽起來就像個要過門的新娘。
狼星凝視著雛菊,一動也不動。兩位可憐的少女來到陌生的土地,以為自己犯了錯,不安地看著彼此。
『狼星,打招呼啊。狼星。』
凍蝶一再叫著他的名字,一會兒過後,狼星終於回禮。
花葉雛菊這時理應露出了微笑,但他照樣看不見她的臉。
夢中的她不知何時化成櫻花花瓣消失了。
場景忽然轉變,出現冬之里的道場,看不見雛菊的臉。
狼星打造出了一把冰劍。自古以來,冬天代行者為迎戰匪徒,以製造冰武器當作基本的神力訓練。這時大概是在觀摩練習狀況吧。
櫻與凍蝶舉著竹刀,正要練劍。
『把寒月流教給春天適合嗎……』
『收不同里的人為弟子,會違反規矩嗎?』
『不是,沒有那種規矩。我很歡迎熱心學習的弟子,只是……不知道會不會觸怒春之里……而且這畢竟是凶殘的劍術,教給女孩子究竟好不好,這點也……』
櫻看著猶豫不決的凍蝶,眼裡沒有一絲陰影。
『我學習劍術是為了保護雛菊大人,春之里的大人沒有道理動怒。再說,女生不適合學習劍術,這種想法已經落伍了。不過,我不想為凍蝶先生的立場帶來麻煩……可以私下教我嗎?我會用眼睛記住,不會給您添麻煩。』
『……不……我想收妳為弟子,只是教給春天好嗎……』
『凍蝶先生,討論又回到原點了。』
新成立的師徒關係,看來是弟子比師父強勢。
櫻這位徒弟幾乎是在求對方教導,和凍蝶非常合得來,體貼的他喜歡照顧別人。另一方面,雛菊只是乖巧地看著兩人練習。狼星不自覺地看著似乎閒來無事的她,偶爾雛菊也會看向狼星,兩人的視線就這麼碰上了。狼星心慌意亂,馬上把臉轉開。
『狼星,你陪一下雛菊大人。』
凍蝶揮著竹刀,敏銳地說。他們是主人,對方是客人,這個要求說起來非常合理。
不過,狼星不知道該怎麼和女生交談,臉色顯得很不情願。無可奈何的他往坐在道場地板上的雛菊走過去,開口搭話。
『……不冷嗎?』
對住在愛尼詩的狼星來說,氣溫和平常差不多,只是外頭是零度以下,雛菊似乎很冷。
雛菊搖頭,像是覺得自己不能讓人操心。狼星搔了搔頭,撿起自己脫下來放在地板的羽織外套,遞了過去。
『嗯。』
『唔……』
雛菊沒有馬上接過去,於是狼星一本正經地把握住羽織的拳頭往前伸出。
『借女孩子之前先把灰塵拍乾淨!』
背後傳來凍蝶的提醒,狼星馬上回嘴說『吵死了!』。
『快穿上去,凍蝶太囉嗦了。』
『是。不好意思。』
雛菊聽話地接過羽織,連忙穿了上去。外套穿在她身上有點大,把她整個身體都包住了。
『妳好小一隻喔。』
『不好意思。』
『為什麼要道歉?既然妳是春天代行者,可以想辦法讓自己暖和一點吧?』
『我得到的指導是除了練習,不能這麼做……』
『那就來練習啊。』
『……您、您說的是。可是,我很難做到……只讓這裡出現春天……而且還不到顯現的日子……』
『哦,原來春天沒辦法做到那麼精細啊。』
『……對不起。』
狼星心裡想著『不要再道歉啦』,但又覺得要是說出口,雛菊肯定會繼續道歉。
『喂,我們不需要留在這裡看他們練習。很無聊吧。要去別的地方嗎?』
『我想看櫻努力的樣子……如果不會打擾各位……』
『……當然不會。』
對話就到這裡結束了。狼星像是已經盡到自己的義務,轉身離開,接著就受到凍蝶與櫻咄咄逼人的視線攻擊。
『凍蝶先生,身為隨從,我實在不能視而不見……就算對方是狼星大人。』
『慢著,櫻,再給狼星一點時間。他是第一次和年紀相近的女孩子講話……真難為情……請原諒他。』
——這群失禮的傢伙。
不過,兩位隨從很快就打成一片,主人之間這麼合不來可不行。
這一點年幼的狼星也明白。凍蝶嘮叨著要他『溫柔點』、『好好相處』,他不得已,只再次面對雛菊。
雛菊嚇得發抖,看起來很害怕,也許自己不該站著以俯視角度跟她講話。狼星這麼心想,在她旁邊坐了下來,只是一時間想不到要說什麼。氣溫的話題已經聊過了,他本來就不是能言善道的男生。
『……』
他打算出賣自己人,講凍蝶壞話,這個時候,雛菊先開了口。
『狼星大人。』
她緊抓著和服袖子,整個人顯得坐立不安。接著,她拿出勇氣來,繼續說下去。
『請問……冬天代行者大人的能力可以製作出任何東西嗎?』
雛菊緊張得聲音都啞了,臉也很紅。
狼星一開始沒搞懂她的意思,一會兒過後才明白她指的是冰劍。她第一次見識,想必是覺得稀奇吧。狼星有些得意。
『劍、弓和槍都能馬上做出來。』
『花朵和星星也可以嗎……?』
『……什麼?』
這個出乎意料的問題問得狼星傻住了。他沒想過要做出花來,不對,整個冬之里都沒想過。說起來,他在進行這個練習時,根本沒有製造武器以外的想法。
『我沒做過……妳想要嗎?』
『沒、沒有。對不起……我說了蠢話,請原諒我。』
雛菊連忙深深低頭道歉,接著沉默又再度降臨在兩人之間。
——這樣不是顯得我很冷漠嗎?
凍蝶和櫻又在盯著這裡,眼前的狀況很有可能受到他們責備。
再說,面對『做得到嗎?』這個問題,他不想回答做不到。這無關冬天代行者的尊嚴,而是寒椿狼星個人的堅持。狼星輕輕地拉了拉雛菊的和服,雛菊垂下柳眉看著他。明明都鼓起勇氣搭話了——她正為自己的失敗懊悔。狼星刻意自信十足說了起來。
『我做得出來,妳等一下。』
雖然說得很有把握,但他并沒有馬上就成功。經過不斷地嘗試,他好不容易做出一朵花來,接著把花交給雛菊。送花給少女這個行為讓他覺得渾身不自在,但是他非常自豪。雛菊戰戰兢兢地接過那朵不是很美觀的花。
『這是花梨的花,宅邸的庭院裡面有,每年都會開。其他的……我不是很熟,妳就收下吧。』
狼星這麼說之後,雛菊像是深受感動。
『好冰……好漂亮。』
雛菊似乎喜不自勝,甚至拿去給正在練劍的櫻看。接著,她開心得像個拿到玩具的小孩子般又跑回來,自己也緩慢地使出春天的異能。
『這種精細的技巧,春天也……稍微能做到。』
她從藏在和服袖子裡的袋子拿出花的種子,握在手中。這時,彷彿花朵在她手裡綻放,一朵花冒出了嫩芽。
『這是雛菊。』
雛菊有些羞澀地說。
『這花和我的名字一樣……請收下……如果您不要……』
那是真正的花,而且是春天代行者在眼前讓花盛開,狼星的雙眼閃閃發亮。
『好厲害、好厲害喔!』
『沒、沒有的事,狼星大人比較厲害。』
『沒有,妳比較厲害……原來可以做到這種事啊。我只會讓東西凍結,沒辦法像妳這樣。』
『……』
『怎麼了?』
『上一任代行者……春天的……代行者沒有這麼做過嗎……』
『我們會在會議上交談,但是沒有展現過彼此的異能。畢竟除了我以外,他們都是大人了。』
『這樣啊……』
『所以說妳是第一個這麼做的人,謝謝妳,雛菊。』
狼星這時候第一次叫雛菊的名字。雛菊當時的確露出了微笑。
『是,狼星大人。』
然而,夢中的她在露出微笑前,便化成櫻花花瓣消失了。
夢境接連變換場景。
四季降臨的一個月期間,共度時光的情景出現又消失。
他做了雪兔送給雛菊,他們在凍蝶的看顧下玩了雪橇,他與櫻在劍術練習時對戰,度過了平凡無奇的日子。這些事對其他同齡的小孩子來說也許稀鬆平常,在狼星心中卻十分貴重。說到當時的代行者,秋天代行者與夏天代行者跟現在的代行者非同一位神,是由年邁的老者擔任。
季節之間的交流原本就不熱絡,尤其世代不同,隔閡更深。雛菊是第一位與他同世代的神。
『狼星大人……我原本以為您是個更可怕的人。』
有一次,雛菊嘟囔著。那時候總是他們兩人一起行動,凍蝶與櫻在後面守護他們。在沒有遊樂場所的嚴寒地帶,小孩子外出散步只是想呼吸外面的空氣。
漫步在里周圍的鎮守森林,發現形狀不錯的木棍就帶回去,這儼然成了他們的日常活動。
『我可怕嗎?眼神……有人說我的眼神很凶……』
『不,不是的。我只是這麼以為,其實您很溫柔。冬天的各位都很溫柔……』
『沒有這回事,也是有討人厭的傢伙。』
『可是,凍蝶大哥也是很溫柔的人……』
雛菊回頭看了一眼,櫻與凍蝶馬上停止閒聊,朝她揮手。保護過度的隨從們不管主人們做出什麼舉動,都會立即反應。雛菊也輕輕朝他們揮手。他們過了一段安穩而且寧靜的時間,一開始相處時根本難以想像能夠如此。
『他只有對妳們溫柔,對我很囉嗦。』
或許是因為習慣和調皮又口氣差的狼星相處,雛菊與櫻這些女孩子對凍蝶來說很新奇,他就像哥哥寵愛妹妹一樣疼愛她們。
——我能明白那種心情。
狼星側眼看著雛菊,雖然還是看不見她的臉,只要看著她,心裡就有股暖意,臉上自然而然浮現出笑容。
——看來我也只是個凡人。
他沒有想像過自己會變成這個樣子,不過他也喜愛雛菊。
起先遙遠的距離如今縮短許多,他很高興能有她在身邊聊天。
『春天那裡很嚴格嗎?』
他單純只是想轉回剛才的話題,但是雛菊一瞬間臉色僵硬。狼星顯得很詫異,心想這該不會是雛菊忌諱的話題。
『難不成……他們做了妳不想說的事嗎?』
他不自覺握住雛菊的手。
『……没、沒有。』
狼星湧起了保護她的心情。
『如果有人欺負妳,妳告訴我,我去訓斥春之里。』
『真的沒事。』
雛菊一手緊抓住和服袖子說。
『…………只是,因為我是……妾的孩子……第一個對我好的人是櫻……所以……這裡……很……』
這時,狼星後悔起自己其實并非凡人。
『妾是什麼意思?』
『……您、您不用知道。』
雛菊說完,又化成櫻花花瓣消失了。
夢境繼續前進,這次和剛才的場景沒有相隔多久。狼星從走廊窺看著廚房裡面,只見櫻與凍蝶正在幫蔬菜削皮。
『……果然……我就覺得她的長相和前任有些神似。』
他們似乎正在聊陰鬱的話題。
『聽說這種事以前沒有發生過,一般不會像這樣繼承下去。』
『因為她的血統純正吧。』
『……我不知道。所以說,請不要在雛菊大人面前提到春之里和前任的話題……雖然說是她本人提起的,可以當成他們投合的證據……』
『這樣啊……我明白了。』
狼星只是想到冰箱那裡拿果汁給雛菊,但是他就像影子縫死在地上,沒辦法進去裡面。
『……可是,沒想到過世的前任會是雛菊大人的母親……』
不能進去。心臟發出砰咚的可怕聲響。
『姓氏不同是……有什麼隱情嗎?我記得前任是雪柳紅梅大人……』
『雛菊大人本來的名字是雪柳雛菊大人,由於確認了身分,便也改了名字。花葉在春之里是名門,里長也是花葉家的人,算起來是雛菊大人的祖母。現任當家已婚也有了子嗣,可是……紅梅大人與花葉家現任當家……發展出……不倫的關係……懷了雛菊大人……』
狼星感覺腦海深處逐漸變得冰冷,『鏗』的響起了凍結的聲音。
——那個時候……
內心也像是站在大雪中,漸漸冰凍。
——她要告訴我一件重要的事情,我卻沒有聽她說。
這時,狼星終於知道『妾』是什麼意思。
不論是問雛菊和春之里相關事情時,她答得支支吾吾的理由,還是她用『溫柔』來形容狼星與凍蝶平凡生活的意思,他全都明白了。正因為如此——
『所以他們將雛菊大人當成庶出的子女……』
他頭暈目眩,差點站不穩。六歲成為代行者的雛菊,經過一年的修行來到冬之里。
這麼算來,她在五歲的時候,母親就過世了。
『……是這樣沒錯,只是紅梅大人在生下雛菊大人前是位活躍的代行者,因此所有人對她敬而遠之……處境非常尴尬……』
前任是生下自己這個私生子的母親。而不知是何種因緣際會,代行者的能力直接傳給了女兒雛菊接任。代行者的傳承與血緣沒有關係,只是當時五歲的雛菊被判斷是最適任的人選。
『也是……儘管因為她肩負國家的立場,沒有人敢公然批評……』
『對,聽說有人罵她把代行者的臉都丟光了。花葉夫人怒不可遏……言行似乎十分惡毒……』
『沒有人責怪父親嗎……』
『有是有,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遇到這種事情,女人受到的抨擊總是比男人嚴厲……』
『紅梅大人為了保護雛菊大人不受欺負,自己不常接近那個家。所以……她連母親的最後一面也沒有見到……雖然有留下遺書,內容主要是把雛菊大人託付給花葉當家,所以雛菊大人的姓氏才會從雪柳改成花葉。』
『等一下……留下遺書的意思是……』
母親大概想像不到吧。
『…………對,據說她是自殺的。』
她肯定以為自己死了就能解決問題,遺憾的是事與願違。
她恐怕想都想不到,自己的女兒竟會成為代行者。
『她過世後,雛菊大人……由誰照顧……』
『我家,我們是雪柳與花葉兩家的遠親……因為那兩家人沒有人願意出面……』
『所以就是這樣和妳有了交集。』
『不是。我是到大宅院子偷桃子的時候,認識了雛菊大人,所以算是巧遇,後來才知道我們之間有這樣的淵源。』
『……』
『……你別生氣。』
『我沒有生氣。』
凍蝶與櫻接著轉移到別的話題,但是狼星切換不過來。
——雛菊現在呢?
留在世上的女兒依然過著艱苦的生活。假如沒有成為春天代行者,說不定她能在某個地方默默開始新的人生,也許她可以在不會聽見自己母親壞話與謠言的土地上,當個普通的女孩子。
然而,神是殘酷的,命運對活下來的少女并不體貼。
——她不會和她的母親一樣嗎?
因為立場的關係受到的尊崇只是表面而已,就像冬之里的大人把狼星當成工具一樣。她回答不出狼星的問題。他們管不住別人的嘴,人們也不會瞬間變得善良。使春之里蒙羞的女人生下的女兒,同樣獲得了代行者異能,這樣的特殊人物必定會受到孤立與疏離,即使是狼星這位外人也察覺得到。
——為什麼?
狼星想找人問個清楚。
明知沒有人會回答他,他還是想問。遇見不合理的事情,人們總是有這個疑問。
——神,為什麼?
這問題沒有答案,於是狼星拿著空杯子折返回去。
轉身,只見雛菊就在那裡。
『雛菊。』
滴答,眼淚落在地板上。狼星看見後伸出手,雛菊則往後退了一步。然而,狼星又前進步,抓住她的手,想盡快把她帶到別的地方去。
哪裡都好,只要是可以讓她盡情哭泣,只有他們兩個人的地方。
儘管不知道世上有沒有這樣的地方,他還是想去。
他們奔逃似的跑著,不知不覺中,雛菊化成櫻花花瓣消失了。
場景變換,櫻花花瓣染白了畫面。
這場夢似乎漸入高潮,這次的景色不在室內,而是戶外。
狼星拚命在冬之里四周的鎮守森林中奔跑,他的惡夢總是在經歷這個場面後迎向結局。那是十年前可怕的慘劇。
狼星在銀白世界裡跑得喘不過氣來,回頭望去,只見凍蝶抱著雛菊狂奔,櫻跟在他們後面。在更後面的地方,樹林間可以看見那些窮追不捨的人。他用發抖的手打造出冰牆,擋住那些人的去路,但是這麼做了幾次之後,意識愈來愈模糊,無法呼吸。
哈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
『狼星!』
喉嚨像是要溢出血來,呼吸困難。因為無法呼吸,腳步變得踉蹌,很難跑得動。他不只一次想要停下腳步。
『狼星!撐下去!快跑!』
凍蝶怒吼似的說。
『狼星大人……!』
雛菊的臉龐泫然欲泣,叫著他的名字。狼星也想哭,腦中有個聲音大叫著『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繞過去、繞過去,繞到前面去!冬天代行者是少年!殺了少年!』
因為這句話,狼星得知那些匪徒的目標是自己。
包括狼星在內的四個人,現在正死命逃離闖進里的非法入侵者。
——是試圖摧毀冬天的根絕派嗎?
因為那些人不是要活捉,而是要殺死他,可見不是想得到冬天代行者異能的那一派。他們是把特定季節視為『禍害』,認為必須加以剷除的激進份子。
他們沒有提到雛菊,也許是消息不夠充分,說不定匪徒還不知道春天代行者是個小女孩。雛菊要在與狼星度過的四季降臨儀式後,才會以春天代行者的身分在世界上活動。
換句話說,敵人很有可能沒有盯上雛菊。他們不該一起逃走。因為宅邸裡忽然響起槍聲,匪徒闖入,他們為了保護她,才帶著她一起走。
——都是我害的。
狼星望著夢中的景色。凍蝶一邊逃命一邊保護小孩子,身體在滴血。鮮血染上白雪的景象,狼星看著覺得十分奇妙。被他當成哥哥仰慕的凍蝶會流血,是因為與想要取狼星性命的匪徒交戰;他們四個人會寸步難行,是因為積雪;喉嚨會痛得像是遭到撕扯,是因為寒冷。然而,冰雪與寒冷都是狼星帶來的,雛菊會哭,也是因為捲入暗殺狼星的現場。
『……危險!』
這次換成櫻為了保護狼星遭受槍擊,這也是狼星的錯。
『把雛菊大人……!』
全部都是狼星的錯。
『去!快走!』
所有事情都是他的錯,對,所有事情,簡直到了奇妙的地步。
『櫻……!』
狼星害得這一切事情發生,因為他是被選上成為冬神的男孩。
狼星的上一任代行者,以及再上一任代行者,始終無止盡地陷在這種對戰裡。在文明沒有現在進步的時代,一般認為病人撐不過冬天的話就會喪命,因此在四季當中,冬天代行者尤其受到厭惡。
人們不認為冬天代行者帶來的是奇蹟,總是把他們當成災厄,朝他們丟石頭或是用箭射殺他們。所以在四季代行者裡面,冬天的替換率最高,因為他們正如字面上的意義遭到獵殺。
至今,在一旦到了冬天就與世隔絕、生活困難的偏遠地帶,冬天還是不受歡迎。也有些地方承襲自古以來的習俗,找他們麻煩。人類沒有那麼容易成為和平主義者,思想不會改變,信念會永久傳承下去。
——可是,那是我的錯嗎?
其實那是冬天的錯,不是『寒椿狼星』的錯。
——不過,現在的情形是我的錯。
然而,因為『寒椿狼星』是『冬天代行者』,才會引發眼前的事態。
——只要我不在,問題就能解決了嗎?
至少那些匪徒可能會感到滿意,進而撤退。狀況迫使狼星做出決定。
這不是十歲少年該做的決定,但在立場上,他必須這麼做。
諷刺的是,神為了愛,將工作交給人類,行使季節的人類卻總是為了愛不知所措。
——我能做到什麼事?
他問自己。潛藏在心裡的另一個自己做出了明確的回答。
——吸引匪徒的注意力,或是滿足他們。
要怎麼做?狼星又問。他再次馬上得到了答案。
——死。
除此以外,他想不到其他方法。
屏除情感得到的這個結論,就和外面的空氣一樣冰冷。
——如果用自己這條命求他們放過其他人,說不定那些人會讓雛菊他們離開。
唯一指望的凍蝶身受重傷,剩下三個小孩子,他們之中遲早有人會被抓到。狼星希望那個人是自己,他會接受這是命運的安排,但萬一被抓到的是自己以外的人……
——雛菊與櫻。
他不允許自己連累她們。
除了發誓會用生命保護自己的凍蝶,他不能把她們也一起拖進棺材裡。
——只有我死能解決問題。
他願意賭上這個可能性,匪徒照理來說也不打算久留。
——只能一死了。
既然要這麼做,決定必須迅速,行動必須果決。
狼星看向凍蝶,看向櫻,然後看向雛菊。夢裡的雛菊照樣看不見長相,但是狼星知道她在哭泣。
她害怕得淚如雨下,恐懼與寒冷讓她全身發抖。
——雛菊。
狼星心裡湧起無以言喻的心情,他想要保護她。
這個女孩總是被迫捲入某些事情,而且都是因為本人無能為力的理由。
——不管發生什麼事,只有雛菊……
而她總是不安地受到現實擺布。
——要保護好她。
這樣的情感不能再說只是出於同情。
一開始的確是同情。因為可憐她的成長過程與境遇,激起了保護欲。不過如果只是這樣,他不會在現在這個時候選擇犧牲自己的生命。
——雛菊。
他們一起在冬天玩耍,他第一次交到了朋友。
——雛菊。
他們分享著只有神能懂的煩惱,她的痛苦成了自己的痛苦。
只要她笑,冷漠的自己也會跟著笑出來。他覺得很快樂。這個冬天恐怕是狼星還相當短暫的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
——雛菊、雛菊。
如果在他的人生中,可以有一次救人的機會。
——雛菊,我想保護妳。
他會選擇這位少女。
——我想保護妳。
狼星這個時候,墮入了情網。
並非因為他是冬天代行者,他是以寒椿狼星的身分愛上了花葉雛菊。
『凍蝶!保護好櫻!』
夢裡的狼星在這時候,製造出了他當時的能力所能做出的最巨大冰牆。
從背後逼近的匪徒們發出驚慌失措的呼喊聲。打造出冰牆的狼星後方,隔著一段距離依序是櫻、凍蝶與雛菊。為了保護所有人,冰牆必須有足夠的高度與強度,術者需要有高超的技巧。
忽然間,雛菊掙開凍蝶抱住她的手,往櫻跑過去。
凍蝶來不及阻止,他強忍著槍傷的劇痛,咬著牙趕上前去。
『雛菊大人!我來揹櫻。抱歉……您可以自己走嗎?』
『可以!』
狼星看著他們同心協力,在緊張中稍微放鬆了一點。
——這樣就行了,爭取到了寶貴的時間。
冰牆此時依然在承受槍擊,遲早會碎裂。
——集中注意力,保持硬度。
狼星的手在發抖,但是他的指尖迸出神力的藍光,散發出冷氣。這個動作他做過無數次,就算怕得發慌也做得到。
——要做出能瞬間結束一切的物體。
他做過許多把劍,那些都是為了用來戰鬥,劍身較長。
現在不需要那種武器,最好是做把短劍,可以用雙手握住,一口氣貫穿心臟的長度。太短也不行,刺不進心臟。他想要的是好拿易使的劍。
——我得做出能確實殺死自己的劍。
『狼星,你在做什麼!快走!小孩子用冰劍不可能打得贏對方!』
凍蝶看著狼星大喊,他以為狼星想展開近身戰。
他正打算勸說狼星不要應戰,快點逃走,但是看見狼星臉上的表情,他感覺到了不對勁。
狼星臉上掛著不自然的笑容。他自己也覺得笑得這麼難看很丟臉,但他依然掛著這抹勉強的笑容開口說道:
『凍蝶,我在這裡下令你們離開。』
他以主人的身分,命令隨從。
『……狼星?』
凍蝶的語氣錯愕。
『你懂我的意思吧?』
狼星叮囑似的說。
『慢著!』
凍蝶懂他的意思,但是不想理解。他面臨了取捨的選擇。
光憑十九歲青年的一己之力,實在無法保護三個小孩子。
『你有辦法保護兩個女孩子吧?』
如果要取捨,該犧牲的是自身的陣營。
既然要犧牲,就要犧牲能有替代品的人。只要這麼做,世界就能達到協調。
『狼星,等一下……!』
而最適合的對象,正是他含辛茹苦養育的十歲少年。
他的主人自己最明白這個道理。
『我會在最後試著捲起暴風雪,也許沒辦法完全遮蓋血跡,可是拜託你,拜託你想辦法帶她們逃走。我會求他們饒過你們的性命。只有這個方法了。』
『這是什麼蠢話!不要再說了,快趁現在逃走!』
這時候的狼星在發抖,雖然他的表情是驚恐的小孩子,舉止卻是位君王。
『別讓我再說一次,凍蝶。這是命令,快帶雛菊與櫻逃走。我不逃,我會死在這裡。只要這麼做,他們就會滿意了。』
狼星這麼告知後,在凍蝶怒喊的同時,雛菊也大叫了起來。
『狼星!!』
『不可以……!』
雛菊發出了宛如慘叫、撕裂世界的喊叫聲。
『不行,絕對不可以!』
這時,雛菊在夢中總是模糊的臉龐,終於能清楚看見表情。
——雛菊。
猶如雲霧散去,映出的那張臉正是春天的化身。
惹人憐愛又虛幻。
『狼星大人。』
堅強得彷彿綻放在原野的花朵。雛菊那對稀有的黃水晶瞳孔迸出光芒。
『不要放棄!不可以那麼做,我們要逃離開這裡,活下去!』
雛菊繼續說著,發出有如機械壞掉的聲音。
接著,雛菊撫摸受傷倒在地上的櫻,輕輕摸她。
『櫻,沒事的。我們一定會得救……』
凍蝶與櫻全愣住了。
他們不知道這位春天代行者有什麼根據能說出這種話來。
『雛菊,妳……』
剎那間,子彈掠過耳邊。冰牆碎裂了。猶如鏡子破裂,冰的碎片從背後灑在狼星身上。他必須再一次集中精神,重新打造出冰牆。
——不能再等久一點嗎!
他們三個人還沒逃走,自己還沒有說服他們。自己必須快點了斷生命,但是雛菊說話像變了個人。她那個樣子簡直是受強迫症逼迫的人。
『凍蝶大哥,櫻就拜託您了!』
雛菊應該要留在原地,卻往狼星衝了過去。
狼星按捺住想吼回去的心情,再次製出冰牆。他必須保護眼前的女孩不會中彈,沒有時間猶豫。高度夠高,寬度也夠寬,呈U字型圍繞住大家。萬一匪徒注意到這一點,繞到後面來就完了。
雛菊衝向狼星時,力道過猛,直接撞上他的胸膛。狼星用一手抱住她。
他腦中一隅不禁想道,自己都快死了還抱著女孩子,這種感覺真奇怪。
狼星正努力阻擋試圖貫穿冰牆的子彈,在他懷裡,雛菊奮不顧身地開口。
『所有人都不許死……!狼星大人、凍蝶大哥和櫻,還有冬之里的人,大家都不可以死。這種事絕對不能發生……!』
此時,雛菊的表情更像是要送死的人。
『雛菊,別說了……!這件事和妳沒有關係……』
『有關係!』
『沒有關係!』
『有!狼星大人是我……是我重視的人……!』
『……!』
『您還會和我一起玩吧?您之前說過……!』
『對不起……我做不到了……妳要和下一任的冬天代行者好好相處。』
狼星說得冷淡,然而雛菊堅決不願意接受。
『別說得那麼簡單……我只要狼星大人……不是狼星大人的話……而且……您不知道死了之後是什麼情形吧?』
『什麼……?』
——死後的情形是什麼意思?
『……我知道……』
狼星想,她究竟在說什麼。
雛菊泣訴著,滿月般的瞳孔落下斗大的淚珠。
她提出了詭異的問題,問正打算送死的人知不知道死後的情形。
『狼星大人……我的母親和您一樣,以為死了就能解決事情……』
——啊啊,別說了。
『因為她做了大家無法原諒的事,所有人都視她為眼中釘。』
——我不想聽。
『大家一直對她說,這個世界不需要她,也不需要我。』
——我已經打定主意,不要再說了。
『所以母親想解決這種狀況,以為既然大家嫌棄自己,自己消失就沒事了,以為這麼做可以稍微改善女兒的生活。她這麼希望……』
——不要動搖我的意志。
『可是,她真的這麼做之後,里的人還是一樣討厭我……!總是有人傷害我,就算順了他們的意,能撫慰我的也只有對死者的思念……!』
——我決定了,我下定決心了。
『傷害我們的那些人,在您死後只會笑得更開心!他們會笑您活該……!就算您讓他們稱心如意!他們也只會罵您是白痴!我都知道……!』
——所以說,拜託不要再講了。
『……我……我都知道……我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
這句話因為出自仍活在世上飽受折磨的雛菊口中,更刺痛了狼星的內心。
此時,狼星正打算讓雛菊再受一次相同的痛苦。
『……可是,只有這個辦法能保護你們!』
『還有其他方法!』
『沒有!所有人遲早都會被他們抓住!』
『有!我們逃……!如果無法應戰,就算丟臉……我們還可以選擇逃走!因為……狼星大人……』
——我已經決定要死了。
『狼星大人……』
——我決定了,不要阻擾我。
『您其實并不想死吧!?』
雛菊的黃水晶瞳孔、聲音,她整個人都在撼動狼星的決心。
她在這緊急時刻訴說,純真的言語有如一把利劍。
——為什麼要說這種話?
妳這是假好心,什麼時候死是我的自由——他心裡有許多想說的話。
——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說?
『……不然該怎麼辦……』
決心變得軟弱,他氣自己,汪汪的淚水不輸給雛菊。
呼吸困難,按捺不住眼淚。
——啊啊,對了。
他會哭,是因為他想要保護的女孩子說對了。
『不然妳要我怎麼辦!!』
他怒吼著,像癲癇發作似的。
——我不想死。我現在只是覺得痛苦,并不是真的想死。
『我也不想死啊!可是我更不能忍受你們喪命!』
——如果可以變得輕鬆,我還想再活下去。
『我忍受不了!與其所有人都喪命,不如只有我一個人死!』
——但是,我想不到其他方法。
狼星想,最重要的是我想救妳。
這時,背後的冰牆傳來了碎裂聲。
到此為止了。一旦冰牆破碎,所有人都會被打成蜂窩。
——雛菊!
狼星的神色驚怯,打算更用力抱緊雛菊。
他一心只想保護雛菊,雛菊卻揮開了他的手。
她態度抗拒,鬆開狼星的手臂,反過來粗魯地抓住他。她用盡全身力氣,讓狼星的身體與自己的位置反轉過來,并且立刻用雙手把狼星推出去。
狼星重心不穩,倒在柔軟的雪地上。背對裂開冰牆這道最後防線的人,成了雛菊。她不曉得是動怒,還是精神錯亂了。狼星不明白她的意圖。
狼星愣愣地盯著雛菊。
『狼星大人,大家一起逃吧……這麼做不是認輸,大家一起……逃、逃、逃。』
冰層碎裂時,雛菊從和服袖子取出一個小袋子。她抓起一把種子,像是朝狼星拋了過去。
『忍辱負重,以待時機。』
這時候的雛菊,或許真的是神。
她看起來實在不像六歲的女孩子。
【忍辱負重,以待時機。】因為她在這種狀況下說出這句話,牽制對方。
這個女孩子要狼星等待再戰的時刻來臨。
正是這個時候,雛菊腳邊忽然長出樹來,形成巨大的陰影。
雛菊站在那裡的模樣,比起少女,更像位少女神。
黑影很快吞沒了狼星等人。接受春天代行者的意念,得到超常力量的各種植物迅速生長,彷彿要扯裂現場所有人的臉頰或是身體。
植物成長的氣勢就像在發動攻擊。
『雛菊……』
如果可以隨意使喚植物,就能讓植物像這樣成為吞噬萬物的怪物嗎?
沒有吟誦也沒有舞蹈,只是靠情感的發洩就做到了這些事情。
她這個樣子就像失去了控制。
從地面長出的樹木急速生長,樹幹像蛇一樣蜿蜒,包圍住狼星他們,有如把他們關在牢裡。樹枝與樹葉逐漸填滿與外界之間的隙縫,接著樹枝長出花苞,花苞綻放出花朵。以神力顯現出來的櫻樹林把雛菊想保護的人關在裡面,彷彿成了一座櫻樹要塞。
狼星一時間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為什麼要把我關起來。
狼星看向後方,流著鮮血、意識模糊的櫻在哭喊。
凍蝶掌握了狀況,他像要抵抗那般折斷身邊的樹枝,但是樹枝馬上又長了出來。
狼星等人的視野裡只有美麗的櫻色,就算使用重型武器,也很難馬上攻破這座綠意盎然、繁花錦簇的樹木要塞。
而在這座要塞裡已經看不見可怕的景象,觸目所及只有美不勝收的櫻花。
代行者花葉雛菊抱著『保護』的心情,打造出春之要塞。那裡不再有雛菊的身影,打造出這一切的術者在要塞之外,只聽得見聲音。
『拜託你們……不要殺櫻,不要殺狼星大人……』
沉痛的聲音響了起來。
『不要再對凍蝶大哥開槍了。』
她只用一瞬間,就完成了這浩大的場面。
神力的使用不知道造成了多大的身體負擔,她現在想必是氣喘吁吁。
——等一下,雛菊。
狼星無聲揮起依然握在手中的冰製小刀。
刀揮動,身體動作使得沿著臉頰流下的淚水也跟著飛濺。
『……唔……嗚!』
傳進耳裡的聲音讓他忍不住焦躁,一再揮刀,砍削著樹木。一刀、一刀、又一刀。
每揮動一次,眼淚就隨之飛散。
——等一下,等我。
然而,樹木遭到砍削的地方又長出新的枝枒,開出花朵。關在這座花的孤城裡,狼星他們可說是被保護得非常安全。術者倒下的話,浩瀚神力打造出的這座要塞也會輕易瓦解,但是雛菊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不要,不要這麼做,等一下。
雛菊生澀地開口,努力說服匪徒。
發生這麼大的騷動,國家治安機關很快就會趕到了。
你們必須逃走,最好在襲擊冬之里成功後就收手。
我可以成為人質,讓你們順利撤退。
我跟你們走,而且我不會抵抗。你們也知道就算殺了冬天代行者,還會再有繼任者出現。
今天這樣就夠了,這一定會成為留存在歷史的事件。
我勸你們接受這個協議。萬一在這裡被捕,你們做的事情就沒有意義了,這場襲擊也會以失敗告終。
現在的話,你們只要劫持我,所有人都能成功逃離這個地方。
所以不要再傷害任何人了。她這麼訴說。
『雛菊大人,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櫻在樹牢裡大叫。叫聲似乎傳進了雛菊耳裡,她鼓勵著做出回應。
『櫻,大家一定會得救。不用怕,我會保護你們。』
她就在旁邊,卻看不見她的身影。
『不要,不要這樣,我來當人質!由我來!』
看不見她的人。儘管她就在那裡。
『對不起……不能由妳來當人質。櫻,我離開後,妳要努力找人來救我……冬之里倖存的人一定會來找我……』
『不要啊——!雛菊大人、雛菊大人!』
觸碰不到她,雖然聽得見她的聲音。
『您不需要跟他們走!不可以!雛菊大人,您不要管我們了,快逃……!』
淚水模糊了狼星的視野。
眼淚滴滴答答的不斷往下落,比櫻花花瓣飛落的速度還要快。冰刀從手裡滑落,化成冰雪結晶後消失。手腳使不上力,迅速湧出的哀傷與絕望奪走了一切。
——為什麼?
這時,他腦中浮現出對這個世界的質疑。
——為什麼?
他問著命運,這已經是他不知道第幾次發問。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情,他不知道。
自己這個人為什麼會帶給人們如此巨大的不幸,他不知道。
不對,他就算知道,也不想理解。
『凍蝶大哥……我……累了……撐不下去了……』
在這個世界呱呱墜地,呼吸,開始走路。
『櫻就交給您了,拜託您照顧她。』
接著有了使命,從此為了使命而活。
『你們一定、一定要活下去。』
在年幼時,所有事情便已成了定局,無法拒絕,只能被迫接受。
盡心盡力的配合,迎來的卻是這種厄運降臨他的人生。
——為什麼?
反覆的提問沒有意義,而且徒增哀傷,無法解決現場發生的狀況。不過,當時十歲的狼星對接踵而來的困境束手無策,只能流下滂沱的淚水。
『雛菊……』
櫻花太擋路了,樹木也是。
『雛菊,我……』
他雖然喜歡她盛放的花,現在只想全部將之凍結。
『不要這麼做,拜託妳。』
狼星哭著,抓住保護自己的櫻樹。
『雛菊,不要走,不要……我、我喜歡妳。』
他抓著樹痛哭。
——為什麼?
沒有回答的問題無意義地盤旋在腦中。
狼星希望心臟與眼球能立刻停止動作,太煩人了,這些都很礙事。
『我喜歡妳……』
他現在只想要比眼淚更有用的東西。
『……我喜歡妳,就像冬神喜歡春神。』
他想要能夠改變這一切的奇蹟。
『所以說,不要走。我不想要妳走,我不要妳走。』
沒有能夠解決眼前事態的方法嗎?
——神啊。
狼星在心中呼喊著這偉大的名號。
——神啊。
遺憾的是,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
——神啊。
現人神狼星不知是向哪一位神祈禱。
——哪一位神。
是冬神嗎?然而,祂的恩寵帶來了眼前的事態。
——哪一位神。
狼星找不到救兵。
——拜託哪一位神來救救我們。
根本沒有冬天代行者可以祈禱的對象。
『狼星大人……』
初戀的女孩子叫著他的名字,他喉嚨發出了嗚咽聲,嚥下的淚水很鹹。
『等一下。妳聽得見吧。拜託妳……我說了……我喜歡妳……』
『……我很高興……狼星大人……』
雛菊的語氣聽起來真的很喜悅。
『拜託妳等一下……』
那樣的語氣狠狠刺進狼星的內心,讓他想要直接一死了之。
『狼星大人。』
『等一下,不要走。』
『………………狼星大人,這個冬天我過得很開心,感謝您陪我玩。』
為什麼會變成這種狀況?
『雛菊,妳聽我說。聽好了,我剛才打算自殺,這樣問題就能解決了。』
哪裡做錯了?
『謝謝您送我的冰花。』
『等一下,我現在就死。』
是誰的錯?
『謝謝您對我這麼溫柔,狼星大人。』
『我現在就殺了自己,我馬上就這麼做,這樣妳就不用跟他們走了。』
也許自己的出生就是個錯。
『我也一定會得救,所以說——』
——啊啊,如果要經歷這種痛苦。
『您可以再陪我一起玩嗎?』
——要是我沒有出生就好了。
『等一下,由我來交涉……』
沒有祈禱對象的狼星祈禱著。
『我、我、我會死在他們面前……妳告訴他們,我現在就殺了自己。』
他向這位春天少女神祈禱。
『拜託妳。對不起,雛菊……我做了蠢事。』
他不知道其他可以祈禱的對象,此時此刻只有她了。
『要是我早點做出決定……拜託妳,不要走。他們不知道會怎麼對待妳,他們不知道會對妳做出什麼事情來。』
他像是受到懲罰,自己想保護的、愛上的、讓其遠離的人,都是她。
『不要、不要……不要這麼做,雛菊……我……』
可以向櫻樹另一頭那個初戀女孩子說的話有限。
所以,他希望至少能稍微傳達自己的心意。
『我說我喜歡妳……我喜歡妳。』
他祈禱似的說著喜歡,要她別走。
『狼星大人……』
雛菊說到一半停了下來,男性匪徒正在和她談話。
他們似乎是打算離開,答應了她的條件。
遠處傳來警笛聲,國家治安機關出動了。結束了。他們帶走了她,雪地上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狼星大人、狼星大人!我一定會回答您的心意!』
雛菊被他們帶走時大喊的聲音傳進耳裡。
『所以說,狼星大人……』
夢境總是與現實在相同的地方結束。
一次又一次的惡夢從來沒有變過。
狼星一再作著這場夢,宛如一種處罰。
『您可以不要死,繼續活下去嗎?』
夢裡,女孩子用撕心裂肺的溫柔保護著他。
夢醒後,總是只留下無能為力的自己。
「……!」
狼星被人搖著身體從夢裡醒來,確認起現實狀況。
他伸手摸臉,那不再是十歲時的小手,臉也是成人的骨架。
不過,那張臉上和孩提時一樣流著眼淚。
「狼星,怎麼了,又作惡夢了嗎?」
床鋪旁,依然是凍蝶在那裡。讓狼星從惡夢中醒來的人似乎是他。他大概是從監視器看見狼星在哀號,來叫醒他的吧。
十年來,他一直在這麼做。
他背負著沒能保護孩子們的罪惡感,贖罪般地消磨自己的人生。十年前他十九歲,如今二十九歲,依然在保護狼星,有如詛咒。
那樣的溫柔時而惱人,時而也成了傷害狼星的原因。
「……凍蝶。」
狼星現在二十歲了。長大後,他明白十九歲的凍蝶背負著多麼沉重的負擔活了下來。黑夜裡,床鋪旁唯一一盞燈照著凍蝶,他彷彿就是光芒,一直溫柔照亮狼星黑暗的人生。
「沒事了,狼星。春天回來了。」
正因為有他在,狼星才能鼓起勇氣。
——我不要再過這種日子了。
這時候,狼星終於有了這樣的念頭。
也許可以說,所有事情都到達了極限。
不論是眼前的狀況、過去還是未來。不論是淚水沾溼的臉龐、發抖的手、不得不服用的藥,還是受制於人的日子。所有事情都讓他厭惡,他討厭這樣的人生。
——去死。
現在是最慘的,命運很殘酷。
未來是絕望的,他只想要拋棄過去。
現在這冬神的人生根本不值得留戀。
這是誰的錯?像挑毛病一樣找出犯人,已經讓人厭倦。
不知道出現過幾次的尋死念頭在腹內咬破肉體,從頭到腳支配著全身。自己死了最好,腦中總是隱約有想死的心願,不過……
——不是現在。
他不想敗給『想死』的念頭。
反正遲早都會死,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唯有死亡是真正的平等。也許是死在匪徒手上,也許是病死,目前機率最高的是自我了斷。
——可是,不是現在,我該做的事還沒做。
此時,狼星活著。
——春天回來了,我得要採取行動。
這條命是別人給的,必須用來做好事,不能羞辱了這條命。
希望能看見自己這剛強模樣的那個人回來了。
——站起來。
他初戀的人說過,要他『忍辱負重,以待時機』。
——我忍辱偷生夠久了,時機就是現在。
她讓自己活下來,不是為了輸,而是為了贏。
現在正是挑戰命運的時刻,復仇的時候到了。
他想厲聲控訴折磨自己這些人的事物,狠狠地豎起中指,說:『猖厥的傢伙,這次輪到我們了。』
「凍蝶,如果我要做傻事,你會跟我一起嗎?」
這話究竟指的是什麼事,有什麼要求,他說得簡短,語意模糊不清,但是,狼星的隨從并未因此表現出納悶,也沒有多加思考,若無其事地點頭答應。
「你想做什麼事,我都奉陪。」
或許凍蝶也在等待這一刻的來臨,等待主人振作起來的這個瞬間。
他極其自然地回問要從什麼事情做起,狼星心想,果然該把這個男人一起帶進自己的棺材。
翌日,狼星與春天代行者護衛姬鷹櫻取得了聯絡。
經由冬之里的護衛,他透過電話,相隔五年再次和櫻說到話。
「櫻,聽得見嗎?」
他有好幾年沒聽見對方的聲音了,不過他們曾經一起生活,後來分開了。
分別後依然在他心中占有一席之地的女孩,發出了驚訝的呼吸聲。
『狼星……』
被她痛罵叛徒的記憶猶新,最後一次見面是冬之里里長決定中止大規模搜查的時候。她哭著罵道『我那麼相信你們』,那張臉不只留在凍蝶心裡,也刻在狼星的腦中。他懇求櫻給他時間,他會繼續抗議,只是隔天櫻就消失了。
『有什麼事……』
光是她會接起電話,就算是奇蹟了吧。
「抱歉沒有經過正式手續,忽然跟妳聯絡。本來我是想安排謝罪的場合,當面和妳們談話,可惜狀況不允許,只能選擇這樣的方式。」
因為緊張,拿著手機的手不自覺僵硬。
「……雛菊也在那裡吧?」
他一直想聽她們的聲音。
『……』
「我知道。妳覺得如果要談話,不該用這種方式。如果妳不想跟我說話,只聽我說也可以。我有些話要說。」
他想表達歉意,道歉自己沒有幫上忙。
「關於那起綁架案,春天那裡想必也聽說了吧?……很遺憾發生這種事……我在四季降臨儀式時,和秋天代行者一起生活了一個月,她是個黏人……而且真的還很小的女孩子。她怕孤單,開口閉口都是隨從的名字。」
我沒有想過放棄妳們。就算搜査規模縮小,我個人沒有死心,依然持續進行調查。
「……聽說雛菊為了這件事非常心痛。」
在這廣大的世界裡,要翻遍每一個角落找一個女孩子簡直是天方夜譚。
他明白櫻大失所望,所以她沒有接受說服,離開了冬之里。
「……我也覺得她很可憐,只是……老實說,我一開始不打算行動,因為雛菊被擄走的時候,上一任的秋天與夏天只是袖手旁觀。」
不過,如果她們能原諒自己——
『……當然,我也沒有幫忙的義務。』
如果她們能原諒自己。
「對。而且,也有人要妳們低調點對吧?畢竟我們是棋子,受到控管的棋子不能擅自行動。這次的慘劇雖然非常遺憾,但也只能以不幸收場……這是最輕鬆的……」
『……』
「可是……」
如果她們能原諒自己。
「我……那個時候想要有人幫忙。」
我會在這時候挺身而出。
「我希望全世界都能幫我救出雛菊。」
即使一再受到挫折,也會站出來。
不想輸。
這時候絕對不能默不吭聲。
「她是我喜歡的女孩子,結果我害她被匪徒抓走。我落得什麼下場都無所謂,拜託大家救她……我心裡這麼想。秋天那裡現在肯定也是相同的狀況。如果見死不救,等於是捨棄過去的自己,妳不這麼認為嗎?」
『……』
「……或許妳不會立刻有那種感覺……」
『……我問你。』
「什麼事?」
『你還喜歡雛菊大人嗎?』
狼星心想,居然是這個問題,但他還是坦率地做出了回應。
「喜歡。」
他二話不說這麼回答。
電話那頭陷入漫長的沉默,他耐著性子等了一會兒後,櫻又說了起來。
『雛菊大人在被綁架之後變了個人,你心中的雛菊大人已經不在這個世上,這樣你還有辦法說自己喜歡她嗎?』
這話是在測試他。
「可以。」
不過,狼星照樣答得果決。
「我喜歡的是過著花葉雛菊人生的女孩,就算樣貌還是其他方面改變,我還是喜歡她。」
『她完全變了個人,說話方式和氛圍都不一樣。』
「無所謂。」
『真的不一樣,你一定會嚇到。』
「這樣啊,我沒問題。」
『你根本沒見到她……你不知道……她變成什麼樣子……』
「……我沒辦法阻止妳這麼想,可是我喜歡她的心情一直沒變是事實。」
『……』
櫻不曉得是感到滿意,還是不想繼續說下去,接著問他『你打算幫秋天嗎?』。
「我想幫他們。我……雖然剛才說他們十年前沒有幫忙,可是那和秋天代行者……和撫子沒有關係。現任的夏天代行者也是。要十年前還沒就任的代行者為自己所屬的地方負起責任……這種做法和匪徒沒有兩樣。我是冬天代行者,但我本人是寒椿狼星。我想以狼星的身分,救七歲的撫子……妳……妳和雛菊……有什麼想法?不管是以個人還是代行者護衛的立場,我想聽妳的意見。」
『……我沒有個人立場,我這一生都奉獻給雛菊大人。我只有……一個意見。』
櫻說完後,又沉默了一會兒。
她似乎是在猶豫該不該告訴狼星。
沉默中,狼星隱約聽見了少女的聲音。
——雛菊?
十年來都沒有聽過聲音的女孩,在電話另一頭說著什麼話。
——聲音,我想聽她的聲音。
櫻回以寵溺的溫柔嗓音,像在哄她入睡,接著移動到別的地方。
「雛菊說什麼?」
狼星緊張得語氣生硬,櫻回道『我走開了』。
雛菊似乎是累得睡著了。櫻解釋是因為說話聲吵醒了她,自己已經走到房間外面。狼星難掩焦躁,著急地說:
「妳有說妳在跟我講電話嗎?」
『沒有,我怎麼可能說。她要是知道你打電話來,會亂了心緒。』
「……」
『至於你剛才的問題……本來我想裝作不知道秋天那裡發生什麼事,可惜行不通……這是我的個人意見……雛菊大人現在的狀態非常不穩定,都是匪徒一連串的攻擊害的……和秋天代行者也有關係。她疲憊不堪,卻睡得斷斷續續,像剛才那樣很容易醒來,身體狀況也不好……而且……』
櫻最後那句話說得支支吾吾。
『她哭著說,撫子大人好可憐。』
狼星這時終於察覺,櫻說話的鼻音很重。
說不定她一開始的鼻音就這麼重。
狼星原先以為是因為疲倦,看來那是哭過後的聲音。
——櫻。
在無法安穩入眠的狀況下,這個女孩子於一旁守護終於歸來的主人,心裡該有多麼不安?她身邊沒有可以依靠的大人。
然而,櫻始終沒有談到自己,話裡只有雛菊。找尋雛菊下落的那段期間,她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嘗過多少辛酸,現在又是多麼憂心,她絕口不提。真正想哭的是她自己,但是她沒有這麼做。
『她說,撫子現在肯定也在哭泣,她想安慰她不用害怕,和這件事沒有關係的雛菊大人這麼說,而且還哭了。』
她是個高傲的女孩。只要是為了朋友,為了自己的春天,她願意扼殺自己的情感,出生入死在所不惜。
這樣的女孩正瀕臨崩潰。
『……她今天也是哭得累了才睡著。我實在看不下去,太悲哀了……我以為她終於能振作起來……這個樣子簡直和十年前一樣。只有立場不同,相同的事情又發生一次……我必須剷除折磨那位大人的所有事物,制裁讓她哭泣的人,驅離傷害她的人。惹哭我的主人等於褻瀆四季的神,身為侍者……身為那位大人的朋友,我不能冷眼旁觀。所以……我想盡一份力。日子拖得愈久,搜索會愈困難。』
「……我完全同意。」
『你們能行動嗎?』
「可以。我們冬天……不對,我和凍蝶決定協助秋天的搜索。不管四季廳或是里有什麼意見,我們都會自行採取行動。」
『你要我們也跟著行動嗎?』
「不,我是來詢問妳們的意願,沒有要求妳們實際行動,我只是先來告知一聲而已。我希望妳們待在安全的地方,由我們來行動……所以說,妳們可以稍微放心一點……」
『愚蠢,只有冬天行動有什麼用。』
「……」
『狼星,你做事慢吞吞的,而且通常都會落後好幾步,實在是不像有凍蝶在身邊服侍的慢郎中。』
被人如此大肆嘲諷,狼星無言以對。
『再加上性格扭曲、氣氛陰暗,隨時都像在參加葬禮的神情,我實在不是很想允許你愛慕我家主人。』
「喂,妳有需要說得這麼過分嗎……?」
『我最氣的,是你把我當成受了傷的小女孩。』
櫻的語氣和剛才有點不一樣。
「……我……」
她的語氣冷漠,嗓音嘶啞。
『身為雛菊大人隨從的我,怎麼可能忍受屈辱,默不吭聲。』
她的一字一句都流露出堅強。
『你太慢了。我們春天已經做好行動的打算,也得到了夏天代行者葉櫻瑠璃大人的同意協助,春天與夏天會共同合作,聯手救出秋天。』
意料之外的名字聽得狼星不禁驚訝。因為每年一次的四季會議,狼星一定會見到葉櫻瑠璃,他也認識她,只是幾乎沒有來往。
「妳說夏天……妳們說服了那對老在吵架,吵吵鬧鬧的葉櫻姊妹?」
『……我對你的認知不予置評,不過就是她們。』
「妳們做了什麼交易……不對,妳們簽了什麼協定嗎?」
『我們沒有簽那種東西,如果要說有的話……那就是朋友協定了。』
櫻用鼻子哼哼地向狼星哼笑。狼星不解這話是什麼意思,又更加混亂了。
「以時間來說,妳們才剛見過面而已吧!」
他大呼小叫地說,話裡有些許嫉妒的意思。
因為說到狼星的朋友,至今也只有雛菊和櫻而已。
『女生一旦敞開心胸,可是很團結的。雛菊大人的人品也是其中一個原因。就這點來說,你就比不上了。瑠璃大人也說冬天代行者鬱悶又陰沉。』
「……不要在背後說我壞話。」
『這不是壞話,是事實。你就是像這樣一個人糾結,動作才會那麼慢。你還在猶豫的時候,我已經在行動了。』
「……」
狼星心裡想著『妳一開始便告訴我不就得了』,不過他沒有說話,繼續聽她說下去。
『何況……』
但是在聽她說話的同時,他的心情也跟著振奮了起來。
這個女孩沒有因為現實放棄,這個事實成了劑強心針。
『拯救秋天的這場戰鬥……說不定是清算十年前那次屈辱的好機會。那個時候我九歲,但是現在我十九歲了,比那個時候還能戰鬥。我練就了可以對抗匪徒的武藝,雛菊大人雖然憔悴,也有應戰的意志。』
那天關在櫻樹裡和自己一起哭泣的女孩子,如今正蓄勢待發,打算對敵人來個迎頭痛擊。這件事帶給了狼星勇氣。
『現在正是復仇的時候。』
春天護衛姬鷹櫻絕不逃避命運。
『我們春天在愛尼詩顯現結束後,會祕密前往帝州。』
這可算得上頑固的率直,非常強大。
『狼星……你們可能早就知道了,我討厭你們。你們害雛菊大人被抓走,我也恨你們在大規模捜查中斷的時候,沒有推翻冬之里的決定。不過,你們保護了無處可去的我,教導我戰鬥方式,讓我成為實力堅強的護衛,我到現在還是很感謝……那成了我的財產,也是保護雛菊大人的根基。所以……儘管不願意,我還是決定給你挽回的機會,這是洗刷十年前汙名的機會。搜索需要採取人海戰術,幫手有多少都不夠,所以就由我來開口吧。』
這一刻,這個瞬間——
『冬天代行者大人,我們經過長久的忍耐,現在不正是迎戰的時候嗎?』
在灰色的十年之間,狼星感覺沒有比這一刻更繽紛的瞬間。
『我們一起應戰吧。』
人生的方向確定了,晦暗不明的視野變得清晰。
『讓我們組成春夏秋冬共同戰線,一起救出遭到綁架的秋天。』
這都是因為大家撐過十年前的那場悲劇,所有人都活了下來。
十年。以文字書寫起來并不長,但對身處在其中的人來說,日子漫長得像是永恆。大家都熬過了那段絕望的時間。
雛菊挺身而出爭取的這段時間,每個人各自都有成長。
他們不再是那個時候只是飽受欺負的弱者了。
「狼星。」
一旁忽然有人叫他的名字,他拿著手機,把臉轉向凍蝶。
凍蝶朝狼星深深點了個頭,眼神說著『我們上』。在這個場合、這個時候,這個慎重的男人激動地用視線要狼星應戰,狼星忍不住顫抖。
不論自己生病還是健康,都支持自己的隨從。
狼星感謝他陪伴著自己,點頭回答:
「……春天護衛姬鷹櫻,感謝妳不計前嫌,提出這項協定。如同妳所說的,我們已經忍耐夠久,讓我們一起揚起戰旗吧。我們冬天接下來會全力回應春天的要求……櫻,和雛菊一起等我們過去。」
緊接著,冬天主從隨即啟程前往帝州帝都。
這一年,大和發生動搖四季的禍亂,這消息透過四季廳傳到了各地。
秋天代行者祝月撫子失蹤,簡直就像春天代行者花葉雛菊的那起事件再次發生。
代行者駕崩時,會有新的代行者誕生,這是四季代行者的規則。
新任代行者得到的印記,每個季節各有不同。
春天是櫻花。
夏天是百合花。
秋天是菊花。
冬天是牡丹花。
人稱神痣的聖痕浮現在身體上,讓中選為代行者的人無法找藉口逃脫。
這是第一個特徵。接著,神選之人的地方會出現呼喚聲。這種呼喚聲稱為四季之聲,如同詛咒喚著那個人的名字,最後和那人的意志無關,顯現的力量自然會表現出來。然而,撫子失蹤後,沒有一個上述特徵出現在世上,就這麼過了三天。換句話說,可以確定她還活著,下落不明。國家治安機關與四季廳傾全力展開搜索,可惜始終沒有掌握到她的行蹤。
帝州中心為『帝都』。在帝都的商業區,管理大和四季的獨立機關四季廳就位於這裡。四季廳連日來召開搜查會議,人在案發現場的警備負責人長月與龍膽,也前往設置搜查總部的四季廳參與搜查行動。事件發生至今剛好一個星期,遲遲未見進展,這樣的狀況,因為某位來訪者而有了改變。疲勞、不安與焦躁折磨著搜查總部,來到這裡的正是在愛尼詩結束春天顯現的春天主從,她們沒有回去里,而是直接趕到這裡來。
這時,她們第一次直接面對復仇與重生的命運。
「我是姬鷹櫻,身分是四季代行者護衛。這位是花葉雛菊大人,這個國家的春天代行者。」
她們是遭眾人拋棄的女孩,但她們比誰都堅強。
「花葉、雛菊。」
她凜然報上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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