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冬天代行者 寒椿狼星
四季代行者不需要任何行為就能行使從四季得來的力量,但是大範圍的季節顯現,則一定要遵循這種方式。
櫻一口氣解釋了這麼多,在她懷裡的薺似乎連三分之一都無法理解。櫻低頭看去,碰上了一雙充滿疑惑的目光。
「聽不懂。」
「……」
要怎麼解釋才能讓小孩子也聽得懂?
「唔……」
櫻思考了一會兒,最後放棄了。
「雛菊大人等一下要唱歌跳舞,然後春天就會來了。妳一定也看過春天的景色才對……雖然說妳可能沒有兩歲之前的記憶就是了……」
「……我可能……和媽媽一起看過嗎?」
「四季代行者在全國各地傳遞季節,妳在龍宮這裡,照理來說會比其他地方更早看見春天,因為春天就是從這裡開始。那是很美麗的季節。」
薺興奮地頻頻點頭。
「……終於要開始了。」
綴飾著銀鈴與七彩長繩的扇子一揮,在雛菊面前展開。
觀者為之著迷的媚眼瞥了一眼虛空,接著揮動扇子,蹬踏大地。
鈴鐺叮鈴作響,雛菊的腳再度踏上大地時,氣氛已經改變。
櫻也聽見了薺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白雪靄靄的墓地上,纏著春衣的少女祈禱似的跳著舞。
飛舞的長袖劃破天空,祈禱傳至四季,讓力量具體呈現於形。
——眼睛,耳朵,肌膚,五種感官。
原本就讓櫻心慌意亂的神。
——奪去了她所有感覺。
眼前那祈求春天的模樣,實在太過優美。
「隴月夜,劍不露鋒芒。」
歌確實是歌。
不只是單純的吟唱,還有明確的音色。
扇子的繫繩徐緩地在空中飄盪。
紅、桃、綠、藍,各色彩繩交錯在一起,纏繞雛菊舞動的身體,又接著飛散。
「幽幽暗夜晃悠悠。」
腳步輕盈,感覺不到身體重量的仙女之舞。
確實有什麼東西附在雛菊的身上。
猶如春天化身的少女,祈求著春天。
將這個地方轉變為神域的某個東西,降在她身上。
春風撲鼻而來。
「愛戀藏心中,絢爛行春宴。」
不知不覺中,腳下那層厚厚的積雪消失了。
從雛菊舞著、唱著的地方,春天蔓延了開來。
在雛菊踏足的大地上,每一次舞動,花草便隨之盛放。
春天代行者的能力是促進生命力。
「紫藤綴山野,蕓薹染大地。」
言詞描述的現象就出現在這個地方。
先前就連呼吸也會凍結的冷空氣散去了。
此時此刻,春日的暖陽,令人心神雀躍的陽光照耀著這一帶。
「花非永綻放,更顯其珍貴。冬日良人,吾如明月永隨於其後。」
雛菊的目光流轉,跳躍似的隨處舞動。
接著,四周迅速纏上綠葉的櫻花樹同時開花。
此一景象正是櫻花爛漫,花鳥風月
這就是這個世上的春天,一幅足以如此頌揚的風景完成了。
——成功了。
在櫻花飛舞中,櫻感受著湧上心頭的感動。
——您做得很好喔,雛菊大人。
其實櫻十分不安。兩人一路走來的路途既漫長又艱辛,她不只一次以為看不到這一天的到來。
——但是,您做到了。
兩人險些放棄的瞬間數也數不清,甚至常與雛菊哭得像個小孩子一樣。她們沒有同伴,沒有人保護她們,所以少女兩人一起旅行。
——這是非常完美的春天顯現。
想起走到這一步的困難與辛勞,櫻感覺心頭一緊。
「薺,這個……這就是春天……怎麼樣,很美吧?」
她原本期待薺會歡欣鼓舞,薺的反應卻出乎她的意料。
「……櫻。」
有如融雪的水珠滴在櫻的手背,少女的淚水落在抱住薺身體的手臂上。
櫻這時候才發現——
「我看過……」
被授與春天的幼小子民在哭泣。人類的瞳孔原來竟可以生出如此美麗的寶石,斗大的淚珠讓人不禁產生這種想法。
「我看過這個景象……」
混雜泣訴的聲音。薺淚如雨下,奮力說著。
「我……我和媽媽一起看過……」
我怎麼會忘了這段回憶呢——從她的語氣裡聽得出來這樣的心情。
「我看過那個粉紅色的花。」
薺把手伸向在空中飄搖的櫻花花瓣,只可惜撲了個空。
她又哭又笑。
「我呼吸過這麼溫暖的空氣。」
陽光照耀著出生不過十來年的亮麗秀髮與肌膚。
她看向隨著融化的冰雪出現的暖陽,不禁發出嗚咽聲。
薺母親的墳墓逐漸脫下雪衣。
「這個……」
她激動說著,腦中想起遙遠的記憶。
那是她的人生中再也不會出現的場景。
「這個……這個『春天』,我和媽媽一起看過。」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
在薺的腦中已經模糊的昔日風景。
也許那是造訪隨處可見的賞花景點時的記憶。
『好多人喔,有地方坐嗎?』
在還是嬰孩的她的視線裡,整個世界閃閃發亮。周圍有許多大人,但是每個人都不認識對方。到處擺著小攤子,四周充滿人們的歡笑聲,成群鳥兒在高空飛來飛去。晃動的視野裡,最常看見的是母親與父親。
『嬰兒根本不知道賞花有什麼意義吧。』
『這是種體驗,別說那麼掃興的話。對不對?小薺。』
在薺心中,他們是每天和自己說話的人,是只要她心裡感到不安,就會用體溫與柔情語氣哄著自己的守護者。
『來,小薺,過來這裡。』
過沒多久,薺從嬰兒車落到母親的懷裡。眼前的遮蔽物消失,可以比剛才更清楚地看見許多人走在成排櫻花樹下的模樣。
『妳看。』
封閉的世界裡體驗不到的絢麗景色在眼前開展,平常出門都會鬧脾氣的薺在這一天也很興奮。
她伸出小小的手,想要抓住櫻花花瓣。
她的手撲了個空,但就算沒抓到花瓣,也還是一樣愉快。
『你看,她開心成這個樣子。她想要花瓣,讓她自己抓吧。』
媽媽說著,在漫天飛舞的櫻花花瓣裡,把薺高高舉了起來。薺的眼裡映照出藍天白雲與淡粉色的花瓣,有如夢境一般,美不勝收。
『呵呵,你看,她笑了。』
儘管不知道可以用什麼詞形容這種亢奮的情緒,但情感已深深刻印在她的心裡。好夢幻的景色,她興奮不已。眼前是豔麗的世界,充滿了希望,薺開心得不得了,發出了笑聲。然後爸爸接手,把她抱了過去。
爸爸比媽媽更粗魯地把她舉高,散發甜美香氣的媽媽看著她的小臉蛋。
『小薺。』
媽媽叫著她的名字。
『小薺妳看,春天來囉。』
現已不在人世的聲音呼喚著薺的名字,告訴自己的孩子,這就是春天。
也許她這麼做,是想讓新生命記住這世上的一切吧。
那時候,全家人的未來受到保障,理應不會遭受破壞。
「薺,妳乖乖聽爸爸說。媽媽她……她回來了。她工作到一半就回來了。可是……她在回來的路上發生壞事,然後就……睡了。她睡了,以後都不會再醒過來了。不會再醒了。爸爸也沒有看見她,她就睡了。所以說以後……以後……」
那時候,全家人的未來一片光明,明明理應不會遭受破壞。
「……我看過春天。」
薺說著,恍如身在夢中。
「我看過……我和媽媽一起看過。」
她的心情就像找到了藏起來的珠寶盒。
「……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和媽媽一起看過。」
她喜不自勝,忍不住興奮地說了起來。
「家裡一定有照片,我得叫爸爸找出來。」
無法再與媽媽創造出共同的回憶,她本來覺得難過,沒想到還能有如此令人高興的事情。薺心想,這個發現太棒了。
「櫻、櫻。」
她抓住櫻的手臂搖晃著,但是櫻沒有馬上回答她。
「……等一下」。
櫻終於回應時,聲音在顫抖。
「…………等我一下……為了像妳這樣的人們……雛菊大人如此努力……」
那是強忍住不哭出來的聲音,薺聽見嚇了一跳。
「她其實不想這麼做,不過還是很努力……她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別人這麼努力……」
這個大人居然會哭,薺很驚訝,不過她馬上就想通了。
「如今,她的努力獲得了回報……好難受。」
春天。
「心裡好難受……」
在春天這個季節——
「春天來了,很高興看見妳這麼開心……」
積雪會消融,冰凍的人心也會融化。
「……嗯,我很開心。」
薺感覺自己內心的冰霜已經徹底融解,對於一開始以為處不來的櫻也忽然感到親近。因此她懷抱著相遇迄今最平穩的心情接著說下去。
「可是,真奇怪。我怎麼會忘記呢……小時候和媽媽……還有爸爸的重要回憶,我怎麼會不記得了……」
薺的話有如祈禱,融入春天的景色裡。
「我以後會不會又忘記現在記起來的事情……」
薺希望可以把眼前的光景牢牢烙印在眼裡。
櫻色,美麗的顏色,夢幻的顏色。彈珠和玩具戒指都沒有這樣的顏色。
這個色彩肯定是只屬於春天的色彩。她看著看著不知為何深受感動,眼裡如大海溢滿了淚水,也許這也是春天的效果。
「真想讓爸爸也……看見這個景色……」
一眨眼,海水沿著臉頰滴落,流進唇裡,嚐起來很鹹,喉間響起嗚咽聲。接著,淚水又淌成汪洋,就這麼一次又一次反覆這個過程。
哭泣為什麼會讓胸口這麼難受,彷彿雨淋溼了自己,也淋溼了內心。
世上居然沒有一把雨傘,可以為人遮擋淚水。
「櫻……」
薺想要記住現在眼前的景色時,產生了一個念頭。
「……我想成為春天代行者……」
如今,她知道了有如朝陽為世界增添色彩的溫柔。
「這樣的話就算在冬天,也可以讓媽媽的墓地不要再積雪。」
空虛的寂寞在此時填補了起來。
「爸爸一定也會誇獎我很厲害,願意注意我。」
暖和又溫柔,雖然並非『長久』,卻會永遠陪伴在身邊。
這就是春天的柔情,帶來了現在眼前發生的奇蹟。
「我可以嗎……?」
「…………沒辦法。一個國家只會誕生一位春天代行者。」
面對這天真的提問,櫻果斷又有些過意不去地回答她。薺顯得很失望。
「不過,妳要以自己為豪……」
櫻又繼續說下去,像在鼓勵沮喪的薺。
「雛菊大人為了妳,睽違十年讓春天降臨在大和。」
這句話想必會化為優美的音色,一輩子留在薺的耳中。
「妳要以自己為榮。即使現在覺得寂寞,妳也被世界所愛。」
就算孤獨,福音確實存在,季節這無償的愛就在身邊。
雛菊結束舞蹈,深深一鞠躬。
「僅在此、聊表心意,春天、已順利、降臨此地。」
春天在龍宮的顯現就此完成。
春日明媚。
夏日晴朗。
秋日平和。
冬日則是安靜地度過。
「……雖然不是在指定地點,但這一帶的春天顯現已順利完成。恭喜您,雛菊大人。」
起初出現的是冬天。
世上只有冬天這個季節,冬天難忍孤寂,於是削減生命,創造出春天。
「嗯……薺妹妹、也該、回家了。」
春天仰慕冬天這位老師,始終追逐著他的背影。
冬天喜愛春天的溫暖,並且教導春天。
冬天與春天的交替在這之後永遠持續下去。
這時,大地發出了哀鳴,哀訴著沒有休息的時候。
「……希望薺可以健康長大。」
動物在孕育愛苗時便沉沉睡去,樹木正長出綠葉時又變得天寒地凍,這樣的話還不如只有難熬的嚴冬。
正因為體會過春天的暖意,冬天的到來便顯得更加難以忍受。
冬天為實現大地的心願,繼續削減自己的生命,創造出了夏天與秋天。
「……雛菊大人,我現在才注意到,直升機……那裡有直升機。那是……四季廳的直升機,大概是來抓我們的,要逃嗎?」
酷熱的夏天是對疏離自己的大地的哀嘆。
生命逐漸死去的秋天是為了讓大地有再度接受自己的時間。
大地接受這樣的安排,於是有了春夏秋冬的季節更迭。
「……春天、已經來了,而且、他們也、很可憐,就跟他們、走吧……?」
四季各自追逐彼此的背影,在世界繞行,藉此帶來了季節的變化。
春天追逐著冬天,夏天與秋天跟隨其後。
雖然只要回頭就是春天,然而情形已不同於只有兩個季節的時候。
「……是,雛菊大人。」
春天與冬天的蜜月不復存在。
冬天愛戀著春天,如同動物結成夫妻、比翼連枝般愛著春天。
春天也像是命中注定似的,同樣愛著冬天。
「……這次的儀式非常成功。雛菊大人,請拿出自信來,這次的儀式證明了您已經可以靠自己的意思顯現春天。」
秋天與夏天注意到他們不為人知的情愫,因此為他們提出一個建議,那就是把自己的職責交付給住在大地上的生物。
獲得他們力量的生物必須用一年的時間走遍大地,名為四季代行者。
「…………那是、因為、櫻妳說、要把春天、帶給薺。」
一開始,他們把這個任務交給牛,但牛的步行速度緩慢,那一整年只有冬天。
接著,他們把任務交託給兔子,兔子卻在路上被狼吃掉而身亡。
鳥兒出色地達成使命,只是隔年,牠便忘了這項任務。
「雛菊是、為了、妳……」
四季正苦惱著該如何是好,最後是人類主動請纓,自願成為四季的代行者,以祈求大地的豐饒與安寧。
春夏秋冬因此把力量分給一部分的人類,冬天得到了永遠深愛春天的時間。
四季代行者就此誕生在這世上。
「為了、妳……雛菊很、努力……讓儀式、成功。」
直升機逼近迎來春天的山腳,捲起強大的風壓。櫻保護著雛菊,眼神凶狠地瞪向對方。
——今後不管發生什麼事,我一定會保護雛菊大人。
「……您不後悔嗎,雛菊大人?」
聽見這問題的春神露出了納悶的表情。
「十年前,您遭到綁架,春天從此在這個國家消失。」
櫻刻意用挑釁的語氣說:
「如今您回來了,不論怎麼樣都會受到關注。那些不明所以的人恐怕會大放厥詞,自以為是地評論我們……」
櫻咬住下唇,像在強忍痛楚,不過還是繼續說下去。
「像是『好可憐』、『她心裡一定受傷了』或是『那種傷兵有用嗎?』、『她做得到嗎?』、『歹徒不知道對她做了什麼事』,他們會毫不客氣用言語這把利刃刺向我們。」
這些話一字一句都傷害著她自己。
「我們受到的傷害想必會更勝以往,您忍受得住嗎?」
她痛苦地逼問雛菊,不過真要說起來,這算是櫻的『心願』。
——她受得了嗎?
她向這位神祈禱,祈求她能和自己一起向命運奮戰。
「……」
面對櫻的問題,雛菊這位春天少女神毅然點頭。
「嗯。雛菊、做得到,不管別人、怎麼說。」
她點頭,堅定地看向自己的隨從。她沒有說謊,她已經做好心理準備。
「……您回答得這麼快……好嗎……」
櫻像是把這理直氣壯的回答當成了愛的告白,感覺自己都要又哭又笑了。
「沒、問題。」
櫻的神也露出了微笑。那是個虛幻的笑。然而,她的話裡展現出無比的信任。
「因為妳、會保護、雛菊。」
堅信不移的目光有如朝陽一樣炫目。
「我們不會、再分開、了。」
對吧?櫻這麼回答她的問題。
「是,雛菊大人。」
櫻心想『我願意為這個人犧牲生命』。
——我的神。
腦中鐘聲作響。她深信過去那些艱苦的曰子,都是為了今天這一天。
自己對這位少女神的忠心沒有虛假,此時這個瞬間,她再次確認了這一點。
——無論健康或疾病。
和義務感不同。
——無論開心或難過。
也很難說是使命感。
——無論富有或貧窮。
硬要說的話,應該說是命運。
——都會保護您,尊敬您。
事實上,這是種信仰。
——會安慰您,幫助您。
而自己信仰的對象正是神。
——只要一息尚存,我發誓會為您戰到最後一刻。
當初沒能殉教,此時她有了挽回的機會。
所以她什麼事情都願意做,因為這是種信仰。
「雛菊大人……以後我保護不了您的時候,就是我喪命的時候。」
——我會背負著十年前沒能救出您的罪,慷慨赴義。
「這就是我的幸福。」
所謂的四季代行者,指的是自出生便擁有由春夏秋冬其中一個季節而來的超常異能的現人神。如果沒有他們的行旅,這個世界的四季無法輪替。
不論是溪谷中的聚落、五光十色的大都市、荒廢的古戰場,還是只有一個人獨居的深山,
季節都會平等地降臨在每一處、在每個人身上。
這就是由崇高的四季親自授與異能,四季代行者獲得的能力。
這個故事是四季代行者的故事,是神話的延續,是殺人的故事,是救贖的故事,是友情的故事,是春天的故事,是夏天的故事,是秋天的故事,是冬天的故事。
也是隨處可見的愛情故事。
同時,也是居住在有些異常世界的人們,所交織成的人生故事。
故事終於自此開始。
——这是一场夢
哈哈哈。
——我在作夢。喘不過氣來。
哈哈哈哈。
——明明在夢裡,卻像無法呼吸一樣痛苦。
無邊無際的雪地。晃動的視野。踉蹌的步伐
『狼星!』
——凍蝶大喊。
駭人的聲音無法平息內心的不安。
——讓人忍不住想停下奔跑的腳步
『狼星!撐下去!快跑!』
——我知道。
在夢裡,喉嚨不停咻咻作響。
就算喉嚨毀了也要跑。
「他們要殺我……!」
——就算肺撐不住了也要跑。
不跑的話就死定了。
『繞過去、繞過去,繞到前面去!冬天代行者是少年!殺了少年!』
一群男人像在狩獵似的,緊追在他背後。
他們可以輕易殺人,在這個地方,生命不具價值。
——我忘了什麼東西,不對,我忘了什麼人。
一注意到這件事,他感到了心痛。這時,他想了起來。
對了,是■■。
『快跑!狼星!』
——我知道,要是不跑快一點,就會失去她。
他看向凍蝶手上抱著的少女。
他想確認,可是冰雪與凍人的寒意——自己所帶來的這一切都在阻礙他。
——我想看她的臉。
儘管在夢裡,身體卻不聽使喚。
恐懼拘束了他,除了奔跑,他什麼事情也做不了。
——我想看■■的臉。
『……危險!』
這時,響起了砰的槍聲。
在此同時,他被撞飛了出去。視野天旋地轉,他一時間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把■■大人……』
他發現有人在保護自己,內心不禁動搖。
遭撞飞的背部疼痛不已。
『去!快走!』
——樱,妳不用保護我,不要這麽做。
萝裡發生的事總是如出一轍,他作過上千次同樣的夢,每一次都一樣。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樱……!』
被凍蝶抱在懷中的■■哭喊著。
——我快疯了。事情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不久前,他們還在開心聊天。
来路不明的那群人破壤了他们的日常生活,而且是再也無法復原地破壞殆盡。
他们這麽做有什麽樂趣可言?我們做錯了什麽事?
太奇怪了,我們為什麽要受到這樣的傷害?
啊啊,最重要的是——
为什么没有人这样说?
——當初要是我死了就没事了。為什麼從來沒有人說過這句話呢?
第二章 冬天代行者 寒椿狼星
「 」
青年模樣的冬神從夢裡醒來,用剛睡醒的嘶啞嗓音喃喃說著什麼話。
黑色高級轎車裡,他眺望著窗外,彷彿在看久違的友人,端正的臉龐露出凝重的表情。
陰鬱的雙眼,薄薄的雙唇,烏羽色的黑髮有著符合年輕人的整潔。
雖然臉上還殘留稚氣,但他看起來相當沉穩,想必是因為由內在散發出來的高貴氣質。不論是流盼的明眸,還是手放在車窗上的動作,每個舉止都格外高雅。他身上更是只有顯貴能穿著的名貴和服。紫黑色的長袍,黑底金繡的中衣,淺灰色的外褂,同色系的皮鞋,一看就知道這些都是為他量身訂做。青年本身就像一幅作品,再加上他散發出的氛圍,讓人不敢輕易靠近,隨便跟他搭話。
黑色高級轎車裡安靜得像在舉行喪禮,但是因為他緩緩打開車窗,大自然的聲音隨之進入車內。鳥鳴聲。花草搖曳的風聲。
令人忍不住想讚嘆,如夢般的景色就呈現在眼前。
地點是創紫,日期是黎明二十年二月二十八日。
自從春天代行者雛菊在龍宮召喚春天後,大約過了兩個星期。
大和睽違十年再次出現春天,各地無不是歡欣鼓舞,到處都是賞花的人潮。高級轎車塞在賞花遊客的車陣中,打開窗戶後不只是大自然的聲音,還可以聽見各個電台的廣播聲。
『——大和迎來睽違十年的春天,各國紛紛捎來賀詞。』
『——由於春天突然到來,景氣熱絡,股市……』
『——美國總統以友國的身分獻上祝賀,而世界各國的春天代行者也將賀禮送至四季廳,祝福大和的春天……』
『——話說回來,大和的春天代行者這十年來到哪裡去了。我們請教了專家的意見。』
青年閉上雙眼,吸了口春天的空氣,然後吐出來。
這麼做之後,原本總是嚴肅的那張臉稍微顯得安詳了一點。
就像可謂春天恩惠的現象,正發生在各個地方。
「狼星,把車窗關起來。」
這一聲呼喊,瞬間打斷了短暫的平靜。
打擾他幸福的人,是坐在他身邊的隨從男子。
如果要比喻的話,狼星這位冬神青年是冷豔清美,隨從則是優美絕俗。
隨從的年紀大概將近三十歲。
挑染著黑色的那頭銀髮宛如夜裡的雪地,墨鏡遮住了臉,但是藏不住他的魅力。身上的服裝遠遠看去是黑色外套搭配深灰色紋樣背心的三件式西裝,不過只要近看就會發現,那是和主人同樣黑底金絲的一套服裝。修長的身材完美襯托這套精緻的服飾,那副模樣想必不只是同性,而是所有人憧憬的對象吧。唯有掛在腰間的刀顯得格外突兀。乍看之下,他是個舉手投足都如同充滿魅力的管家的寡言男人。
「萬一有人開槍怎麼辦?把車窗關好。」
他一說話,便流露出更勝於母性的父性。
「閉嘴,凍蝶。」
另一方面,回嘴的主人就像個叛逆期的兒子。
「……」
名為凍蝶的隨從把身體往前傾,打算關上車窗,但是狼星用手肘輕輕撞開而打斷了他。凍蝶把下滑的墨鏡推回去,不耐煩地開口。
「別太過分了。」
即使在近距離被那雙細長的眼睛瞪視,遭到對方以美聲告誡似的勸阻,狼星依然毫不畏怯地瞪了回去。車子現在停住了,但他們此時的距離近到只要車子一動,感覺就會發生意外。
「閃開,凍蝶。」
「休想,狼星。」
「……」
「……」
「這種地方不可能有人開槍,這裡只是個普通的坡道。」
「就算是坡道,現在因為塞車,車子動彈不得。我要是想殺你的人,會樂得把這視為大好機會。」
「射程範圍內找不到可以射擊的地方吧,難不成要爬到樹上嗎?」
「如果有那個必要,激進派那些傢伙會派出長距離的狙擊手。在行動前,我們必須事先設想各種可能發生的情形。你以為我們為什麼要特地編列經費,裝上特製的防彈玻璃?都是為了保護你。」
「再稍微等一下,這對我來說是睽違十年的春天啊。」
「全大和國民都是這樣吧……」
「雛菊…………我能感覺到她回來了,所以再等我一會兒。」
他在講一開始的那幾個字時,像在勉強自己說著不熟悉的詞彙,而且聲音小得就連坐在他身旁的凍蝶也很難聽清楚。凍蝶看見狼星這個樣子,嘆了口氣。
「你總有一天會見到雛菊大人,因為有『四季會議』。」
「……我知道。有收到回覆嗎?」
「沒有。對方想必也不想跟我們見面吧,但是我們不能這麼做。我們能活下來都是因為她……必須當面向她致謝救命之恩……不能只用書信。」
「……」
「你不想見她嗎?」
「……我想見她。只是她不想見我吧。」
狼星希望隨從否定自己的話,但是凍蝶的神情很凝重。
「……不知道是雛菊大人的意思……還是隨從……櫻的意思,目前只能當她們不想見面。雖然說她們會有這樣的反應很正常。如果見面的話,恐怕會讓雛菊大人心煩意亂,而且對方也很有可能說不想看見我們的臉。」
渺茫的期待落空,狼星不禁喪氣,接著他又不死心地再度開口。
「……至少在四季會議一定會見到面,不管她要打要罵……還是會見到面。在那之前,我們要盡最大的誠意。在她們今後的行動上,必須盡量提供協助。知道了嗎,凍蝶?」
「當然,我會竭盡所能。」
「派過去的護衛有什麼回報嗎?那個……像是她們目前的狀況……」
嘶啞的嗓音顯得有些落寞地問道,凍蝶本來想回答,猶豫了一下又閉上了嘴。
「……」
最後他還是決定開口,低沉的說話聲傳進狼星耳裡。
「有是有。只是不是什麼好消息……」
「……暗中保護她們這件事曝光了嗎?萬一讓櫻知道了,以她的個性說不定會生氣……」
「不,她們還沒發現。不是這件事……根據護衛報告……她似乎變得跟遭綁架時不太一樣。」
狼星的臉上隱約浮現出恐懼。
「不一樣……哪裡不一樣?受傷了嗎?還是身體有什麼障礙?」
凍蝶盡可能謹慎挑選用詞。
「不,都不是。以客觀的角度來說,她的外表出落得亭亭玉立,但內在判若兩人……」
狼星感覺內心一陣刺痛。
——慢著。
他雖然想知道雛菊的情況,腦中卻不由自主喊停。
「她看起來就像小孩子裝在大人的身體裡面。」
——等一下。
因為事態遠比他想像的還要糟糕。
「她的精神年齡很有可能停留在幼年,也許是PTSD的一種。我派去的是當時里中的倖存者,是看過我們交流狀況的人,因此情報相當可靠。」
不成聲的哀鳴從狼星的唇邊流洩而出,他痛苦地緊閉上雙眼。
——我早有預感總有一天會聽見這種消息。
他哀痛了一會兒,但是沒有選擇永久逃避現實。他馬上睜開眼,要凍蝶繼續報告。
「還有什麼……」
「……儘管不算口吃,但她說話的方式也斷斷續續的。」
「……沒有、沒有什麼好消息嗎?」
「好消息就是她在龍宮順利顯現了春天吧。」
狼星苦悶的嘆息呼到了凍蝶的臉上。
「……讓護衛繼續保護她們。稍微觀察一下情形再決定要不要前往接觸。」
「收到。」
狼星說著,嗓音像是被顏料抹上了罪惡感。
「……這種事想也知道……」
些許碎髮落在憂愁的眼眸前,那雙眼瞳微微溼潤。
「春天歸來的前兆出現得很突然,且同一時間,春天就在龍宮顯現……實在太奇怪了。」
「是啊……」
「我們找了長達十年的時間,四季廳居然隱瞞我們她回來這件事,其中肯定出了什麼問題。如果她的心智停留在幼童,很有可能非自願地進行代行者工作。也許她懷抱著如履薄冰的心情……」
「……櫻在雛菊大人身邊保護她,但是她們胡來的行為也傳進了我耳裡……能陪伴她們的只有立場相同的我們,狼星。」
「……我也想這麼做,只是做不到的主因出在我自己身上,實在太可笑了……說不定換個人當冬天代行者,在她心中才是更友善的世界……如果她這麼希望,我願意馬上照辦……」
「狼星……」
凍蝶的手撫著狼星的臉頰,兩人的距離又更接近了。他朝狼星露出安慰的眼神,同為男性的主從二人散發出親密的氣氛——
「呃!」
剎那之後,凍蝶用頭猛撞狼星,狼星慘叫了出來。
衝擊力道之大,甚至讓車內輕微地晃動起來。高級轎車的司機拉開與後座間的隔板,確認後座情形,看見忍著疼痛的狼星與把墨鏡戴好的凍蝶後,他判斷是常見狀況,又把隔板關上。
「最後那句話絕對不能說!」
狼星眼冒金星,以苦悶的聲音回應著突如其來的教育性指導。
「這種話用嘴巴說啦!沒必要用頭撞我吧!?」
狼星痛得快哭出來,而凍蝶始終面不改色。
「當然有必要。因為對用嘴巴講,你都聽不進去,所以你不關車窗,而且還貶低自己。你是惹我難過的天才,我只能用頭腦溝通了。」
「……頭腦用錯意思了吧……!喂,隨從不能換人嗎?」
凍蝶氣得打算再來一記頭槌,狼星迅速抓住他的頭,兩人就這麼陷入了無聲的僵持。
他們像兄弟打鬧了一會兒後,有人敲了下後座另一側的車門。狼星與凍蝶面面相覷,這時司機再次拉開隔板,開口說道:
「是去查看塞車原因的四季廳石原小姐。」
她是這趟旅程的其中一位同行者,隸屬於四季廳保全部警備課的女性職員。凍蝶打開車門後,外表有如電視主播的石原一臉緊張地站在那裡。
「兩位長官,出事了。」
「發生什麼事了?石原小姐,還會耗上很長時間嗎?」
「不……凍蝶先生,如同您所擔心的,前方彎道確實發生了交通意外。懸崖那裡有輛小客車被迎面而來的卡車撞上,現在快要掉下去了。萬一欄杆斷掉就完了。」
狼星重新坐好,聽著她的報告。
「車裡有人嗎?」
「似乎有一家人在車裡,人數不明,只聽得見小孩子的哭聲。後方車輛的人們雖然想做點什麼事把人救出來,只是沒有安全繩,他們也無能為力……」
「……糟糕,地點太差了。可能已經有人聯絡國家治安機關,但是救援人員沒辦法馬上趕過來……我可以用放在車內的工具來幫忙,車裡大致備有為了因應緊急狀態時使用的工具,石原小姐妳帶狼星……」
「我明白了。」
凍蝶的話忽然停了下來,因為他聽見說出現在這句話的人打開車門的聲音。
「…………狼星?」
他才聽見聲音,人已經不在車內了。
「……狼星!站住!石原小姐,快去阻止他!」
「是、是!」
凍蝶也連忙走到車外。由於陷在不知為何塞車的車陣裡,許多等得不耐煩的駕駛都走到外面來。他們或是抽煙,或是用手機向另一頭的人報告這起意外,各自用不同方式打發時間。其中有個奇裝異服的人在車陣間穿梭,自然引起了注目。
「狼星!」
在大和這個地方,鮮少會有年輕男子穿著民族服飾,再加上那是一身黑色與金色、極盡奢華的打扮。他看起來宛如一位劃破春日色彩的魔術師。在他背後,穿著西裝的男人與同樣穿著西裝的年輕女子一臉嚴肅地追著他,並聲嘶力竭地制止,使得他更加醒目。
「狼星!別鬧了!」
「狼星大人!拜託您別過去!您跑過去看熱鬧會讓我們很傷腦筋!」
「我不是要看熱鬧。」
凍蝶追上走在前面的狼星,抓住他的手,但是一道詭異的力道揮開了他。冰雪結晶在他接觸的地方迸裂消失,逃離束縛的狼星從原先的快步改為奔跑,逃得更快了。
「狼星!可惡!你竟敢對身為同伴的我做出這種事情!而且穿和服居然還跑那麼快!」
「凍蝶先生,狼星大人讓地面結冰了!我、我穿著高跟鞋很容易滑倒!」
「是打算做陷阱嗎!狼星!狼星!」
狼星在凍結的地面上滑行,像在溜冰一樣,從容不迫地回答他們。
「才不是,這只是熱身而已。可以看見車子了,凍蝶、石原。」
狼星忽然停住腳步,凍蝶與石原接連往他的背部撞了上去,呈現三明治的狀態。凍蝶正想抱怨,說出口的卻是另一句話。
「……太慘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翻覆的大貨車,把整條路完全堵住。
貨車司機已經獲救,躺在路上接受照護。至於小客車方面,如同石原的報告,因為卡在護欄上勉強沒有掉下去。護欄扭曲成了U字型。可以持續聽見車裡小孩子的大哭聲。駕駛的臉被安全氣囊擋住,但是從一動也不動的模樣看來,恐怕是昏過去了,也有可能已經喪命。擋風玻璃碎裂,血濺得四處都是。
——救得了他們嗎?
凍蝶沒有喪氣,但還是忍不住這麼想。小客車處在極度失衡的狀態,此時勉強沒有掉落懸崖,不過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要是隨便觸碰車身,恐怕會一起掉下去。
車裡的人就算只是稍微動一下都很危險。
塞在車陣裡的人們隔著一段距離,圍觀事故現場。
至於忽然停步的狼星,他從和服袖子裡取出一把扇子。
扇子一打開,周圍隨即竄出冷冽的空氣。
「……狼星,難不成你打算出手嗎?」
狼星聽見這問題點了個頭。凍蝶倒豎起劍眉,拿走扇子。
「這麼做違反四季條例。」
狼星粗魯地把扇子搶回來。
「才不會吧。」
「不,就是會……即使人民身陷悲慘的狀態,也不能將四季的力量……神力使用在季節顯現以外的場合,這是四季條例的第一條。我明白你的心情,只是……你不能草率行動。我……我會想辦法救出裡面的人,你先回車上。」
「……喂,石原。」
忽然被這麼叫喚,原本提心吊膽看著他們交談的石原一時驚嚇,打了個哆嗦。
「是、是!」
可憐的她捲入兩個男人劍拔弩張的氣氛,看起來顯然十分驚慌。
「說出四季條例第二條。」
對方甚至不甚有禮地下達命令。
「……什麼?」
「快說,石原!」
「遵、遵遵、遵命!」
石原對自己的記憶力有信心,雖然她一副十分疑惑的模樣,還是馬上背誦了出來。
「四季條例第二條,四季代行者遇到危險時,可對他人使用神力……!」
「不愧是石原。」
狼星強而有力地拍了拍石原嬌小的背部,讓她的身體往前踉蹌了一下。
「不不不、不敢當……」
「凍蝶,你聽好了。我捲入因為交通事故塞車的車陣裡,而且我們在移動時必須警戒激進派的那些人……匪徒的攻擊對吧?」
「……隨便打開車窗的人居然有臉講這種話,聽了實在很讓人生氣,不過你說的沒錯。我一直在規勸你,就是這個原因。」
「塞車的狀況一時半刻解決不了。你看,倒下的大貨車完全封住了道路。而且我們也沒辦法折返,賞花遊客塞得車子動彈不得。萬一匪徒現在發動攻擊,我們無路可逃,況且一旦開戰,傷害將會波及無辜民眾,畢竟這一帶的車子都動不了。」
凍蝶聽聞他這一番話,感覺頭痛了起來。
——實在是不受控的主人。
他的主人擺出一副誰的話都不聽的表情。
「雖然也可以把車子留在這裡,只是從這裡徒步下山實在不是好方法。這麼一來,果然還是有必要協助處理事故現場。我現在要做的事等於是把燒到身上的火撲滅,而且四季代行者基於條例規定,當自身處於危險狀況時,可對他人使用神力。所以我要拯救……不對,我要移動那輛車。車裡的人很礙事,因此也要移動。只要這麼做,接著趕來處理事故的人員也可以迅速展開行動。最後塞車的問題解決,我的安全就能及早……」
「不用說了。」
凍蝶把手放在狼星的唇上,阻止他繼續說下去。狼星發出了『唔』的一聲,就維持這樣的狀態狠瞪著凍蝶。凍蝶放開了手。
「我是因為很重視你,所以才會那麼囉嗦。你懂嗎,狼星?」
被他以嚴厲的嗓音這麼問,盛氣凌人的狼星也收起了高傲的態度。
「……我懂。」
你根本不懂——凍蝶嘆著氣說。
「狼星,你不懂。你現在要做的事說不定會在未來對你造成危險,一旦你遇上危險,保護你的人也會有危險。我無所謂,因為我是你的隨從,可以為你犧牲區區性命,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可是,那不包括我以外的護衛。他們有戀人,也有家人。你是理解這一切也堅持要採取行動嗎?說真的,我絕對不會想這麼做。」
「……」
凍蝶的話準確刺進了狼星的良心。狼星從過去的經驗裡,深刻體會到自己的舉動會對周圍造成什麼影響。即使如此——
「……抱歉,我一定要這麼做。」
狼星的心意十分堅決。
他指向前方的慘劇,指向發生在眼前的殘酷事實。
「我眼前有等待幫助的生命。」
在他們交談時,慘叫般的哭聲始終不絕於耳。
「那輛車裡的小孩子,還有……也許是小孩的父母吧。車裡不知道有多少人,那些都是人命。
這次換狼星強勢地對著凍蝶說:
「如果我現在去救他們,他們就活得下去,如果是你,應該明白這個意思吧。」
「……這種說法太狡猾了。」
「你也沒好到哪裡去。」
「我是為了讓你清楚自己的立場。」
「我懂。我也知道你所謂的危險性。」
「既然這樣……」
「我沒辦法救幾千、幾百人。我救不了。我沒有那個立場,也沒有想要成為那種人,我希望你能理解。我不是因為有力量,就變得傲慢。」
他挑釁似的看著凍蝶。
「可是我救得了那家人對吧?他們現在就在那裡喔?」
他的語氣沉重到不只是個充滿正義感的青年。
「……」
「你要棄他們不顧嗎……凍蝶?」
那股聲色同時也在懇求凍蝶。
凍蝶不知道嘆氣了幾次,接著朝石原露出五味雜陳的苦笑。
「……石原小姐,之後我們會需要寫大量的報告……」
這句話可說是同意了整個行動。石原臉色一亮,用力點頭。
「沒問題,凍蝶先生!有小孩子在哭!」
「說得好,石原,妳這個人有前途。」
狼星又拍了一下石原的背,這次她開心地笑了起來。
「狼星,這次是特例。既然決定了,我們要速戰速決。」
「好,那麼我這就來分配工作。石原,妳先在旁邊待命。妳有護理師執照,我會把人救出來交給妳。凍蝶,能在冰上健步如飛的只有我們兩個人,你就活用那副健壯的身體。」
「遵命,狼星大人。」
「……沒問題……不要使用舞蹈術式,只能用音聲術式……雖然想避人耳目……但旁邊這麼一大群人,我想是不可能了。」
狼星在眼前揮開扇子,扇面上描繪著優美的冬天景色。
「不能讓季節回到冬天,這會是非常精細的工作,為了提升神力必須吟唱,但要小聲。」
凍蝶與石原分開人潮,讓出一條路來,前方是命懸一線的狀況。
哭泣的小孩子似乎在後座,傳出了少女與少年的聲音。
他們正在求救,而且反覆說著同一句話。
「救救爸爸……救命……」
他們不是在為自己求救,而是為了駕駛座上一動也不動的父親。他們想必也很害怕,只是更擔心沒有回應的父親。
——我一定要救他們出來。
狼星先是深呼吸,接著把扇子指向車子,像在鎖定目標。人們屏氣凝神,注意著漆黑和服青年的每一個舉動。
「六花劍揚,月色白。」
腳邊出現薄薄的冰面。
冰猶如波浪推向四周,往就要墜落的車子方向湧去。
「雪月花夢長眠,慰病者。」
冰面上長出了有形的物體。
冰的藤蔓、灌木叢、雜草,幼小的嫩芽瞬間長成大樹。
在具生命力的動作下,接連不停繁殖下去。
先是護欄,接著是車子,植物纏上去後結了冰。
藤蔓像是伸長手臂,把車子從車尾抬起來。
險些墜下懸崖的車子慢慢被拉回了道路上。
冰沒有顏色,看起來卻像一片綠野。
「於秋殺,於春死。」
冰的綠野。
接著,冰綠野綻放出花朵。
猶如春天的花兒在人們面前展露嬌顏,冰花華麗綻放。
「忌者皆亡滅。」
這些綻放的花朵全部都是春天的花。
冬天代行者用冰繪出春天的景緻。
其實他還有其他選擇吧,像是告知自己季節到來的冬天花朵。
「嗟嘆盡成白。」
然而,他繪出了春天的花朵。
為了不破壞春天代行者染上櫻色的這片土地,他特地做出這種選擇。
即使她現在不在這裡,即使她收不到這些花。
只要狼星思念著雛菊,綻放出的冰花便依然有其意義。
花梨。
棣棠花。
小蒼蘭。
粉蝶花。
紫玉蘭。
紫花地丁。
鬱金香。
紫羅蘭。
風信子。
梅花。
芍藥。
萬年青。
杜若。
紫苑花。
枸橘。
桃花。
金盞花。
皋月杜鵑。
杏。
月桂樹。
石楠花。
鈴蘭。
銀蓮花。
大花四照花。
虞美人。
山茶花。
紫丁香。
薰衣草。
紫藤。
薔薇。
櫻花。
最後是『雛菊』。
宛如童話故事般的風景。
冰花盛放出一片花田。
每個人都屏氣凝神地凝視,為冬天代行者的神技心蕩神馳。
——還真是煞費苦心啊。
其中,只有凍蝶哀傷苦笑。他知道狼星為什麼打造出這片冰花田,而且用的還是春天的花。
——他是想要送給那位大人吧。
正因為他心裡明白,眼前的光景看起來格外淒涼。
「萬物歸於白,融於六花色。」
狼星吟唱到這裡,準備已全部完成。他將手上的扇子啪的一聲闔了起來,在綠野與春花的冰裡,一路向前走去。他前進後,冰藤蔓也自然往後退去。
「喂,還好嗎?」
在強行冰封的車裡,孩子們吐出了濁白的呼吸。
相較於對死亡的恐懼,眼前發生的魔法似乎更教人害怕,他們嚇到忘記了哭泣。狼星伸出手後,兩個孩子怕得縮緊了身體。
狼星不禁心想,自己這張嚴肅的臉在這種時候實在是反效果。為了不讓他們害怕,他稍微提高音調,和孩子們說起話來。
「沒事了,我現在就救你們出來。車子和地面都結冰了,不用怕摔下去,放心……凍蝶,可以拜託你嗎?」
「沒問題。我來救駕駛出來。」
凍蝶說著,用佩刀的刀鞘強行敲破車窗。
刀鞘看起來比車窗更容易碎裂,不過它毫髮無傷。
他把手伸進破碎的車窗,解開車門的鎖,接著硬是扯開車門。
他做來完全不費力,就像在打開糖果盒。
旁觀的石原顯得平心靜氣,但是其他圍觀群眾無不愣愣地張大了嘴巴。
「……那位老兄是怎麼一回事?」
「簡直不是人……」
「這些冰又是從哪來的……難不成那個人是……四季的……」
交談聲從四面八方傳過來,凍蝶覺得難為情,重新戴好墨鏡。儘管打扮顯眼,但他並不想引人注目。
「喂,把車窗打開。」
狼星叫著愣住的小孩子。十歲左右的一對兄妹在車子裡面發抖,而且他們發抖不只是因為寒冷。叩叩,他敲著車窗,但是孩子們沒有主動開窗的意思。
「……」
一會兒過後,狼星把手放在車上。
宛如呼應他的舉動,扭動的冰藤蔓橇開了後座車門。
「我是來救你們的,已經沒事了。」
這句話是為了讓孩子們放下心來,說話的狼星卻感到胸口疼痛。他沒有受傷,而是感覺到猶如短刀刺進心臟的心痛。
——怎麼回事?
為什麼這句話會傷到自己呢?他訝異地心想,不久後才想到原因。
「……」
——啊啊,原來是這樣,我把那句話說出來了。
那是狼星在人生中,想對某個特定人物說的一句話。
總有一天、總有一天,說出這話的日子一定會到來。他帶著這個念頭活下來,但從來都沒機會說出口。明明深深地藏在心底,如今他卻說出了這句話。
——我沒能對她說出口。
因為說出這句話,他在內心哀戚地哭了出來。
「……我來救你們了……」
他意識到自己在活著的人生中,從來沒能把這話傳達給自己真正想說的對象。
他意識到,其實自己真正想說這句話的對象是別人。
——笨蛋,現在別想這種事。
心傷的同時,狼星覺得很丟臉。
他為自己感到丟臉,強烈的羞恥心與罪惡感在心裡交互糾纏。
——現在最重要的是眼前這兩個孩子。厚顏無恥的傢伙。
狼星知道自己患上的是什麼病。這個世界有個詞叫做『灰姑娘情結』,如果要為狼星這樣的狀態命名,可以稱之為『英雄情結』。
他腦中不斷幻想著英雄救美的故事,想像自己救出囚禁在某處的愛人,安慰她『已經沒事了』,把她擁在懷裡。
這只是幻想。懷抱英雄夢想本身並不是奇怪的行為,人們都會有這樣的憧憬。不過,狼星的問題在於他是認真的,不是當成一場遊戲。正因為如此,他也覺得自己蠢得要命。事實上,『從困境中救出自己重要的人』這場景只出現在他的腦中,現實更加痛苦而且殘酷,毫不留情地讓人深陷不幸。在人生中,英雄救美幾乎可說是奇蹟,這一點狼星也明白。
——雛菊,我要把妳……
就是因為明白,他始終懷抱夢想。
——雛菊。
夢想著救出十年前遭人擄走的那位春天代行者。
那個時候,為什麼我沒有馬上殺了自己呢?
『櫻,大家一定會得救。不用怕,我會保護你們。』
這是救大家最簡單的方法。沒有人說出口,不過事實就是如此。
『狼星大人……』
下定決心吧。如果不在這時候做出決定,不只我,每個人都會死。
『感謝您陪我玩。』
要死的話就是現在。只要現在死了,也許凍蝶、櫻和雛菊都能得救。
『謝謝您送我的冰花。』
快,做出冰劍來,把劍刺向喉間,劃開喉嚨。
『謝謝您對我這麼溫柔,狼星大人。』
只要這麼做,那些傢伙稱心如意,或許會願意離開。快動手。
『我也一定會得救,所以說——』
快死,現在就死。馬上死。去死、去死、去死,趕快去死。
『所以說,狼星大人,您可以再陪我一起玩嗎?』
我這麼心想,發抖的手動了起來。
『您可以不要死,繼續活下去嗎?』
初戀的女孩子用令人撕心裂肺的溫柔,保護了我。
「……」
狼星從瞬間的邂逅回過神來。
那裡是充滿後悔的世界,與記憶回溯前完全沒有改變。
——啊啊,沒錯。
不過,漫長的冬天已經結束,春天點綴著大地。
——現在是春天。她回來了。
美不勝收的春天回來了。
——我得要做出符合春天的舉動。
狼星露出了有氣無力的微笑。
「沒事。不用再害怕了。」
他露出笑容後,少女終於握住他的手。
「……我不會讓你們喪命……」
他同時把手伸向在後方伸長了手的少年。
「不用害怕……沒有需要害怕的事情了。」
小孩們紛紛鬆了口氣。
然而,安心的狀態沒有維持多久,少年提出了一個疑問。
「爸爸呢?」
這些孩子剛才還哭喊著拜託人來救爸爸,會有這個疑問也是理所當然。
「……」
狼星沒有自信能給他們滿意的回答。凍蝶已經救出他們的父親,只是他失血相當嚴重。鑒於他目前連說話都有困難的狀態,狼星無法輕易回應。
——可是,我必須說些什麼話。
狼星大可以肯定地說一句『他會得救的』,但那只是心存希望的觀察罷了。
他硬是嚥下倒流的胃酸,垂下了眼睛說:
「……我不知道。」
他誠實地這麼回答他們。
「……救護車已經在路上,要看能多快抵達這裡。」
「爸爸並不是……沒事嗎?」
「……」
看起來稍微年長一點的少女說:
「大哥哥,你是冬天……冬天的神吧?」
她似乎從眼前青年所做的事看出了他的身分。
「你是神,卻沒辦法保證爸爸一定能得救嗎……?」
這是狼星最不想讓人戳中的要害。
「我只是代行者……不是無所不能的神……如果……我是神就好了……那麼我就可以像施展魔法一樣把你們救出來。但是——」
此時,以人類之姿救出小孩子的狼星,能做到的事情有限。
他只能盡自己的能力,行動盡可能迅速且確實。
「……但是,我是人類。」
狼星想,遭到質疑也無所謂。
「我會以人類的身分負起責任保護你們。」
不論別人如何批評,總比只會空談理念不行動來得好。
「為了讓你們父親接受治療,道路已經淨空,也叫了人來保護你們。我已經聯絡各機關,現在這個時候所有行動都以你們優先,這些就是我能做到的事。為了幫助你們父親,我會盡我所能做所有能做的事,首先就是把你們救出來。」
狼星發自內心說著。
「讓我救你們,拜託。」
發生在山頂的這起交通意外,由於忽然現身的冬天代行者出手相救,狀況很快就解決了。
傷者全部獲救,後續處理十分明快。
大貨車司機骨折,沒有生命危險。
撞上護欄的那輛車裡的父親沒有恢復意識,雖然石原幫忙做了緊急處理,情況還是得等到了醫院才知道。狼星始終與小孩們手牽手,等待救援人員的到來。他雖然什麼話也沒說,但不曾離開孩子們半分。
接著,救護車來了,小孩在分開時朝狼星輕輕揮了揮手,狼星也向他們揮了揮手。接下來是別人的工作範圍,自己已沒有能做的事了。
「狼星,過來這裡。」
「……」
雖然拯救了三人的性命,無力感卻襲捲了狼星。
「你要在那裡待到什麼時候?我們收到四季廳的通知,接下來準備了另一輛車,搭來的車就留在原地,司機已經在等了。」
「……為了不讓圍觀群眾拍到照片,我們從死角繞過去……雖然已經有幾個人拍到了……啊啊,又要寫報告了……」
「石原小姐,我們得要振作起來……狼星,你聽到了嗎?」
「聽到了……」
從展開救援行動至今沒經過多少時間,但是狼星看起來疲憊不堪。
那看來是無能為力的感覺。
「凍蝶……我想提供那家人需要的東西,可以持續關注他們的狀況嗎?」
「當然可以,我之後會再確認後續狀況。倒是他們的母親不在車裡很令人在意啊。如果沒有家屬可以照顧他們,我會派人過去,因為需要有人照顧小孩子。這樣的安排可以嗎?」
「……好。」
「你使用神力累了吧,可以在車裡睡一會兒。」
「……嗯。」
「想要什麼東西可以先說,我們會在路上準備。」
「……」
狼星始終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狼星。」
凍蝶抓住狼星的手臂,強行拖著他往前走。他想要盡快離開這個地方,改變主人內心所想。而狼星只是任他拖行。
——之前也有過這樣的情形,在春天亮麗的景色裡,狼星……不對,是我……感到無能為力。
凍蝶忽然憶起了過去,那時候他以為自己面對的是世界末日。
然而,此時自己依然過著日常生活,不論是自己還是身邊的人,沒有一個人的生命真的結束。
——只有我們活得像死了一樣。
現實不會配合自己以相同的速度前進。凍蝶的腦中響起了說話聲。
「凍蝶先生,您是騙人的吧。您不會拋棄我們吧。您不會拋棄……雛菊大人還有我吧……?拜託您說……說您是騙人的……您不是說您會把人救出來嗎……您不是這麼對我說過嗎……!」
過往有時會像心血來潮般,快步接近並刺向自己後背。
每當這種時候,過往絕不會挑錯人選,總是用他內心最無法忘懷的那個人刺向他。
凍蝶想起佔據自己內心的女孩的懇求,垂下了雙眼。
「……!」
這時,手臂忽然被人用力拉扯,凍蝶於是轉過頭去。狼星走路時踢到小石頭,腳踉蹌了一下,這個樣子實在不像平常的他。
「喂,狼星,沒事吧?」
「……」
「喂,聽得見我說話嗎?喂!」
「……聽見了,你以為自己在跟誰說話,我當然沒事。」
不管在誰耳裡,都聽得出來這句『沒事』不是真話。
凍蝶更用力抓住了狼星的手臂。
「……好痛。」
「就是故意讓你痛的。」
「為什麼?」
「因為你真的覺得難受的時候,不會把『痛苦』和『難過』……說出口。」
狼星忽而把視線轉開,遲疑的目光猶如迷路的孩子。
「……我沒有這麼說的資格。我不能說這種話。」
「每個人都有表達自己情感的資格。」
「沒有。只有我沒有。」
「……有。假如別人說沒有,就由我來替你說有。你可以直接把痛苦說出來。」
「別太放任我了……」
「這不是放任……我……」
唯有這位青年,凍蝶想從苦痛中拯救他。
即使自己無法得救,受盡眾人毀謗,他只希望這位冬之神能放下心中重擔。
「你非常重要,我說過好幾次了吧。」
救他不等於救自己,但凍蝶就是想這麼做。他的犧牲無欲到令人心痛的地步,然而狼星無法理解,露出了哀傷的神情。
「這種話去跟櫻說。」
這是最讓凍蝶悲痛的一句話。
「……要是我說得出口,就不用這麼辛苦了。不過,現在這句話和櫻沒關係,需要的人是你。」
「……囉嗦。不要再說了。」
——別這麼做。我……
狼星不只一次動過離開這個男人的念頭。凍蝶是永遠站在自己這邊的夥伴,雖然這件事對狼星來說是種救贖,但他不想要救贖。
「我就在你身邊,只是想盡量提醒你而已。」
——我需要的是制裁。我想要受到制裁。
「狼星,不用擔心。」
然而,他絕不會拋下狼星。對於為狼星獻上人生這件事,他沒有絲毫質疑。偶爾他會對狼星口出嚴厲之語,但是從來沒有拋下他。
狼星希望他對這種愛人的方式抱持疑問,不過他完全沒有。
——我……
狼星的眼頭發熱,喉間嗚咽作響。
「總有一天,雛菊大人的事情也會有辦法解決……」
他從這個男人身上得到的,只有不負責任地要他『不用擔心』的力量。
男人對這樣的自己給予親暱與肯定。
「既然沒辦法對自己說的話負起責任……就別說這種話……」
讓狼星活到了現在。
——如果話語會讓人這麼高興,早知道我也跟那些小孩講了。
『不用擔心,你們的爸爸一定能得救。』
就算不負責任,一句話就能徹底改變他人的心情。
他從這個男人身上學會這一點,卻怕得不敢說出口,事到如今他感到有些後悔。
「我會負起責任,用一輩子保護你。」
狼星用和服袖子拭去滴落的淚水,接著遷怒似的一揮袖子,往凍蝶打了過去。這個完美的男人——雖然只是狼星眼中的他——看了就惹人厭。
「……別不分對象地調情。」
只要是為了狼星,不論要當弄臣還是騎士,凍蝶都甘之如飴,他就是這樣的男人。
「這麼說太難聽了。我有仔細挑選投入愛情的對象。」
儘管並不順從,但最為傑出的隨從好整以暇地說。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聽我說,狼星,你是個人,別太接近『神』了。」
「……我知道。」
「對了……還有,那些冰花非常令人驚豔。你那麼做,是為了不破壞春天代行者大人……雛菊大人喚出來的春天吧?」
狼星點了點頭,像個小孩子一樣。凍蝶覺得這位主人就像與自己年紀相差較遠的兄弟,感到無比憐愛,空下來的那隻手胡亂摸了摸他的頭髮。
「那是幅宜人的春天景色,尤其那位大人最喜歡你做給她的冰花了……狼星,今天要大吃一頓,你喜歡吃什麼儘管說。」
狼星哼著鼻子說『超市的壽司』,凍蝶笑道『太寒酸了吧』。
「……我不要花枝,花枝給你……」
「居然把自己不喜歡的食物推給我嗎?那我要吃你喜歡的鮭魚。」
兩位主從輕輕地互擊了一拳,接著再度邁開步伐。
任由凍蝶拉著行走時,狼星回頭看了一眼。冰花田在春日的陽光底下閃閃發亮,忽然間,他彷彿看見了那位少女的身影。
那是狼星在這世上最重要之人的幻影。
——雛菊,妳無所不在。
儘管她的長相與聲音都在記憶裡逐漸模糊。
——我墮入了情海,所以在哪裡都可以看見妳。
儘管她始終鮮明地存在於自己心裡。
——我還是喜歡妳。妳恨我嗎?
狼星思念起因為自己而遭到綁架的女孩子。
後來,漫長的一天結束了。
冬天代行者一行人在一天結束前,趕到了設定為目的地的住宿設施。
凍蝶揹著在車裡沉沉睡去的狼星,完成了入住手續,睽違好幾個小時,他終於得以休息。
「凍蝶先生,您在休息嗎?」
「石原小姐,這裡有空位,可以坐這裡。」
他們這次住宿包下了一整層樓,相關人員自然聚集到了設置在同一層樓的休憩室,那裡提供住宿者免費的飲料。
因為還在工作時間,沒有人喝酒,大家享用著咖啡、紅茶以及飯店準備的點心,享受短暫的休憩時光。整層樓大約有二十名左右由四季廳派遣的黑衣保全,分別駐守在代行者的房門前、走廊、樓梯等各個地方,眾人皆輪流到這裡來休息。
石原一手拿著咖啡,在單人沙發坐了下來。
「狼星大人在休息了嗎?」
凍蝶稍微讓她看了一眼戴在耳朵上面的耳機後笑了笑。桌上放了一杯綠茶。
「他好像鼻塞,鼾聲很響。」
代行者的房間裡面設置監視攝影機與收音麥克風,凍蝶用手機逐一確認。
「……他在睡著的時候……哭了呢。今天看見很多衝擊場面……說不定他的心也累了。」
「這些話拜託別跟他說。他平時表現得很堅毅,但是……心情放鬆下來或是睡覺的時候,就會出現各種負面症狀。」
「聽說他在吃精神科的藥。」
「對。妳剛派來這裡,以後就會看到了……他很常大叫。在惡夢中大叫著醒來是家常便飯,值夜班的時候要有心理準備……他會慘叫得像是有人死了。」
「……慘叫嗎?」
「對,像是『快逃』、『不要過去』這類的……最後幾乎都是……」
凍蝶哀傷地說:
「『雛菊』……他會發狂似的大叫春天代行者大人的名字。」
「……」
「……那時的狼星太可憐了。因為是惡夢,所以我會把他叫醒,但他每次醒來後都會嚴肅地問『雛菊沒事嗎?』……」
「……現在春天代行者大人回來了吧……?」
「是啊。最近只要他問『雛菊沒事嗎?』,我都會這麼回答他:『狼星,雛菊大人以春天代行者的身分回來了,她還活著。』」
「……他有什麼反應?」
「他好像還是沒有真實感,不怎麼相信我的話。畢竟他睡糊塗了……我會說好幾次……說到他終於相信是真的……這樣他才能放心地繼續睡……雛菊大人在他心裡……是無可比擬的人物。或許思念了對方十年,就會變成這個樣子。更何況……」
凍蝶在說出口前,感覺到自己的內心在哀鳴,但是他刻意假裝沒聽見。
就算是種自殘行為,他也認為應該說出真正的事實。
「十年前,雛菊大人是為了保護我們,才會被人擄走的。」
彷彿正視自己的罪,只是一種誠意的展現。
穩重而且和藹的他臉上依然掛著笑容,眼裡卻沒有笑意。
石原不知道如何應對,喝了口手裡的咖啡。
「可是……你們也無計可施吧……」
凍蝶搖頭。
「怎麼會無計可施。六歲的小女孩在我們面前被擄走,現場還有我這個護衛在,我卻沒有保護好她。況且犯罪現場還是我們冬之里。」
「……」
「對方的目標是狼星,被擄走的卻是那位大人。她為了救我們,自願犧牲自己。至於她為什麼會那麼做……理由極為單純。」
凍蝶的嗓音不同於平時的溫柔,散發出怒氣與恨意。
「雛菊大人她……她喜歡狼星。」
哀傷的是,他怨懟的對象是自己。
「他們相識不到一個月,不過一眼就看得出來。狼星也喜歡她吧,他們之間培養出了小小的情愫。是神之間的孤獨戀愛。」
凍蝶一直在生自己的氣。
「……可是悲劇發生了,他們被迫做出選擇。一般來說會逃跑吧,畢竟自己的性命最重要,但是雛菊大人沒有逃。她為了讓狼星在絕境中活下去而獻出了自己。那可是個六歲的小女孩啊。」
不論是哀嘆、憤怒還是其他情緒,發洩的對象都是他自己。
「妳覺得那個時候我在做什麼,石原小姐……」
他冷峻地質疑十年前那個沒能保護孩子們的自己。
「我腹部中彈,意識模糊。真可笑,實在太丟臉了。我至少應該要在那個地方,在那片雪地上為保護那位大人送命。這麼一來,我身為護衛也算如願以償。我沒有做到,現在待在這裡。有時候還是很訝異自己怎麼沒有受到懲處。」
「這……您言重了。」
「不,我是說真的。狼星內心的傷,也是因為我沒有盡到保護他們的責任,所有事情……我都覺得對不起他們。我能做到的,也只有工作到粉身碎骨了。」
凍蝶正如他自己所說的,這十年來,每天二十四小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全年無休,擔任冬天代行者的護衛。正因為石原知道他工作量龐大,內心才難掩悲痛。
他說自己為了狼星死不足惜,這句話是貨真價實的吧。
或許他是想為了保護他人而死。
石原為了改變凝重的氣氛,換了個話題。
「在隨侍冬天代行者大人的四季廳職員中,會錄用我這個女生,是因為我有心理輔導員和護理師資格吧……為不辜負各位的期待,我會全力以赴。」
「壓力不用那麼大。妳只要先跟同一個職場上的人打好關係就行了,妳要是和大家的關係不好,狼星也不會理妳。還有,我得澄清一件事,錄取妳跟性別沒有關係。只要是有能力的人,不管誰都行。我向四季廳的人事要求需要具備這些資格,再加上懂得武術,結果……符合條件的只有妳和一位六十來歲的男性。我們這裡常需要移動,工作繁重,自然就選了年紀較輕的妳,況且那位男性還有家室……」
「啊,原來是這樣……」
石原不好意思地聳了聳肩。凍蝶笑了出來,兩人之間因此稍微恢復了溫和的氣氛。
「真抱歉,我被派到這裡之後,四周有很多聲音,一不小心就……」
「他們是在嫉妒妳的高薪吧。這裡的薪水雖高,工作也很辛苦。」
「報到前居然要寫遺書,這點我真的嚇到了。」
「對,每年都要重寫一次,最好是把文件存起來,像我每次都交一樣的文件……」
石原若無其事地稍微觀察了這整層樓。
一想到這裡所有人都和自己一樣在寫好遺書的狀態下工作,她就覺得很奇妙。又喝了一口咖啡後,石原再次發問。
「……武裝衝突真的很常發生嗎……?」
「……妳指的是?」
「我指的是『匪徒』……我知道一般民眾之中也有人對四季有所不滿,認為他們有超常的能力,遇到災害的時候卻不使用……或是覺得應該把這種力量用在提升國內生產力,甚至是協助軍事實驗……諸如此類。但是我不清楚實際使用武力進行抗議活動的人數有多少……」
「現在算是淡季,旺季在秋天。」
凍蝶簡直像把自己的『敵人』形容成客人。
「不過,別因為這樣就放鬆戒心……還是會發生像十年前在冬之里的那次襲擊。以年為單位來說……我想想,武裝衝突發生的次數可能兩隻手都不夠數。」
衝突次數超乎石原的想像,她不自覺地驚呼了一聲。
「畢竟我們這裡是冬天,最討人厭的季節,因此遭襲次數也最多。秋天就很快活了,因為那裡不常遭受攻擊,戒備也很薄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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