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秋天代行者 祝月撫子
『……雛菊大人?』
咚——心臟發出不祥的響聲。
櫻不由自主地揚起似笑非笑的表情。因為眼前的人長大後,出落得更加美麗。
雖然散發出虛幻的氣氛,但這個人確實是自己的主人,不可能看錯。櫻仔細觀察,十分肯定她就是自己長年來找尋的春天代行者,況且櫻花的顯現就是最好的證據。
『不同人……的意思是……雛菊大人,抱歉,我……無法理解……』
『之前、那個、雛菊因為、忍耐、不下去,中途、消失了……現在這個、【雛菊】是、替代品,不是、妳找的、那個雛菊……』
『……您的說話方式的確和以前很不一樣……可是……』
『我們不是、同一個人,雖然雛菊、這麼告訴、大家……』
『……』
櫻感覺到發生了什麼事,而且不是自己可以輕易想像出來的事。雛菊傷腦筋地垂下柳眉,看著櫻。
她擺出的表情像在說『該怎麼安撫這個忽然跑出來、不知所措的少女』。
櫻不自覺放開了抱住雛菊的手。
『……對不起、喔。』
缺乏溫度的嗓音又響了起來。
『…………對不起、喔,櫻……所以說,妳可以、離開了。』
聽見這委婉的拒絕,櫻感覺胸口一陣刺痛。
『是、有人找妳、過來的、吧?雛菊之前、明明、說過……不用、這麼做。』
或許這位大人的確和以前不一樣。
『雛菊知道喔……知道大家、都在、等【那孩子】、喪命。』
說話方式不同,表情也不一樣。
『那麼、雛菊會讓、他們、如願,現在的、【雛菊】、早晚會死,不用管、雛菊。』
彷彿是一名只有外貌相同,內在全然不同的少女在說話。
『到時候,妳可以、服侍、下一位代行者。妳可以、走了,謝謝妳、過來。』
櫻膽戰心驚,夢想中的重逢如今正演變成與想像完全迥異的事態。
『……!』
她眼前擺著一個選項,要她在這時候死心離去。
聽從雛菊的話離開這裡,忘記春天代行者活下去。
這個選項浮現在她的腦海。
——不要這樣說。
內在的自己立即否決了這個選擇。
——不要這樣說。
自己長久以來執著於一位少女,為了那個人而活。如今卻說因為少女平安活了下來,因為自己也不受歡迎,所以還有展開新的人生這個選擇。
——我不要這種人生。
她大可順著對方的意思離開,反正自己現在才十來歲,人生還有很多機會可以重來。
自己可以過一般人所度過、正確無誤的時光,機會就在眼前。說不定這是最後的機會。不管有沒有季節都無所謂,和我的人生沒有關係,只要這麼說就行了。不用理會十年前賭上性命救了自己的少女,反正對方也說不需要自己。
——那……
命運低吟著。
——那又如何。
命運低吟著,但是櫻不打算接受。
——那又如何,我不需要正確。
她拒絕了一度想像起沒有雛菊的人生的自己。
交很多雛菊以外的朋友,上學,談戀愛,結婚,或許生子,度過平凡且安穩的生活就好。
——囉嗦。
面對低吟不止的命運。
『不……』
——真的吵死了。
櫻惡狠狠地唾罵著。
——吵死了,去死,快消失。
她殺了腦中那個打算背叛主人的自己。
她一再一再殺死那個自己。揍死。輾死。絞死。刺殺。囚殺。磔殺。射殺。毒殺。虐殺。殘殺。誅殺。扼殺。伏殺。宰殺。
殺、殺,全部殺光,只留下忠心耿耿的那一個。
『不,我能回去的只有一個地方。』
現在的姬鷹櫻就是這樣形成的。
——雜音全部去死,廢話少說。
主人還活著,她不需要自己,但那又怎麼樣。
——除了待在這位大人身邊的權利,我什麼都不需要。
『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是您的僕人。您是我唯一的歸處。』
那又怎麼樣——櫻再次把這句話刻在自己心裡。
『請原諒在下長久以來沒有隨侍在您身邊,姬鷹櫻如今重返工作崗位。』
她這麼說的時候,雛菊的眼神像是覺得難以置信。
——絕對不能失去雛菊大人的信任。
櫻有種不安的感覺,彷彿有可怕的蟲子在自己的體內亂竄。
她知道自己該順從主人的意思,滿足對方的心願。雛菊已經不在憎恨的深淵之中,但是櫻怎麼也擺脫不了痛苦的回憶。
十九歲的少女背負著這樣的壓力太過沉重,本人甚至沒有察覺自己已經被壓得無法動彈。
「可是,是冬天害您被抓走……」
為了轉移痛苦的心情,她說出了這句話。
——明知道不該這麼說,我還是說出來了。
櫻知道雛菊不可能接受這種說法。
「……不是、的,犯罪的、是、匪徒。」
櫻用來逃離痛苦的方式,雛菊已經不需要了。
「就算他們棄您不顧,害您的人生全毀……?」
雛菊的人生遭受了殘酷的背叛,她卻能夠克服。
櫻還做不到。說不定永遠不可能做到。
「如果是其他人……不……沒有我們可以相信的人……」
不對,不是做不到。
「沒有、這回、事。」
而是她不想做到。
「不,就是這麼一回事。」
不想做到。如果不繼續憎恨下去,櫻將失去動力。
「為什麼、妳要、這麼說呢?」
雛菊不再倚在櫻身上,把身體轉了過去。兩人的視線終於交會,那是櫻想要的視線。主人看向自己的那對黃水晶的瞳孔,正流露出哀傷的波光。
「把狼星、大人、和凍蝶、大哥、當成壞人,心情、就能輕鬆……了嗎?」
——神。
「雛菊懂、妳的心情,雛菊以前、也是這樣,很痛苦。」
——我的神。
「不過、呢,那只是、我們自己、想要、製造出、壞人、而已。」
是如此天真與純潔。
「是妳、教會了、雛菊、這件事。」
——您用那雙看透世界的眼神看待事物。
「妳這麼、教雛菊,為什麼還、說出、這種話……?妳其實、知道吧……?那一天、他們兩個、想保護、我們……」
——深深傷害了我。
「如果一定、要有壞人,妳會一直、這麼、痛苦。」
雛菊的話語有如聖潔的祈禱。
「……雖然、妳不用、改變,雛菊也、喜歡妳……」
這樣的祈禱,為櫻指出了一條光輝且不感到痛苦的道路。
「可是,雛菊不想、看到、妳痛苦。」
然而,櫻不想放下憎恨。如果現在放下的話……
「……雛菊大人。」
自己肯定會變得脆弱。
——我找您找了好幾年。
變得脆弱。
——春天放棄了,冬天放棄了,我依然繼續找。
一旦變得脆弱,就無法成為刀。
——我需要憤怒。
萬一無法成為刀,就無法保護最愛的少女。
——我需要憎恨,雛菊大人,您不知道吧。
無法保護最愛的主人。
——您不知道吧。如果沒有憎恨……
保護不了。
——有人會因此活不下去。
保護不了的話,雛菊與櫻都難逃一死。
「……」
櫻吐了口氣,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情緒。
「我會努力照您所說的做。」
「真的、嗎?」
「對,我會努力……所以說……雛菊大人。」
「什麼、事?」
「可以請您再說一次喜歡我嗎?我想要有努力的動力。」
櫻說出口後,不禁覺得這真是個愚蠢的心願。
——我知道,這種心願既愚蠢又膚淺。
這種要求簡直就像討拍的小孩子。痛恨的對象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得到主人的好感,因為討厭這個樣子,耍賴地說自己也要。明明她不是自己的母親,也不是情人。
「說謊也無所謂……」
主人與隨從。神與神。女與女。男與女。雙方的組成在各方面都不一樣,這樣的對抗實在很傻,這一點櫻也明白。狼星和雛菊的關係,根本不同於櫻和雛菊的關係。
憎恨也好,束縛主人的內心,要她眼裡只有自己也好,都是愚蠢的行為。
——對不起。
但她還是想要這個少女的愛。
——我把您當成了替代品。
靠著負面情感活到現在的櫻,需要的正是雛菊。這個少女是她唯一的生存希望。
——您自己明明也很痛苦,對不起。
所以她想要雛菊的視線,想要她的關心,而且祈求對方也能愛自己。
「……為什麼、又說、這種話……雛菊不會、說謊……」
儘管不用對抗,神已經對她相當慈愛,她還是很痛苦。
「雛菊喜歡、櫻。」
雛菊以真誠的聲音,說出了櫻想聽見的話。
——太好了。只要您喜歡我。
「雛菊喜歡、妳,不管是、妳溫柔、還是生氣、的時候。」
——我就感覺自己得到了原諒。
「雛菊喜歡、妳,很喜歡、妳。」
——這樣的要求就像在要免罪符。
「不用、擔心,櫻。」
只有雛菊,能為櫻從十年前就痛苦不堪的內心療傷。
「……雛菊大人。」
櫻決定假裝沒看見不合己意的現實。
「雛菊大人,我也喜歡您。」
再讓我憎恨一下這個世界。櫻放開紙傘,讓其落在地面,她抱住了面對自己的主人。置身雪地,像要抵抗反射兩人的光芒般抱住雛菊。雛菊任由她抱住,在她懷裡微笑說道『好痛喔』。櫻急忙放輕力道。
「雛菊大人……」
「沒關係,不用、擔心……」
「是……」
雛菊安撫似的說。不論櫻做出多麼失態的行為,雛菊也不會拋開她,這番心意透過言語傳到了櫻的心裡。
——對不起,雛菊大人。
九歲的櫻能夠激勵自己活到今天,靠的全是早該放棄的情感、後悔與執著。
——對不起,如果我可以更普通地……
她沒有這些情感就活不了,根本活不下去。
——如果我可以用更普通的心態喜歡您。
這份『喜歡』是扭曲的心意,櫻也注意到了。
「我希望一輩子都能在您身邊聽您說這句話,與您形影不離。」
櫻的愛有點扭曲,但是比誰都堅定。
「……嗯,要雛菊說、幾次都、可以,因為雛菊、喜歡妳……雛菊沒有、怪妳……謝謝妳、等雛菊……沒有、遺忘雛菊……雛菊、喜歡妳。」
唯有抱持這樣的態度,她的人生才有動力。
「是,我也喜歡您……我絕對會一輩子守護您……」
所以說,無論是憎恨還是依靠她都需要,不能放手。
「不用、擔心。」
雛菊看穿了這一切,毫不吝惜地將話語和視線都給了櫻。
「雛菊喜歡、櫻。」
「……是。」
「非常非常、喜歡。」
「是,雛菊大人。」
吟詠著愛的女孩,與乞求愛的女孩之間,存在的不是戀愛。
「所以說,不用、擔心。」
「……是,雛菊大人。」
雖然不是戀愛,但是比戀愛更激烈,也比愛情更純真。
「只要有您在,我什麼都不擔心。」
儘管有些不尋常,兩人之間是正常的感情。
雛菊大約說了五十次的『喜歡』時,櫻終於恢復了平常的笑容。
在夏離宮停留了數日。
進行春天顯現的雛菊等人按照原定計畫的時程,順利完成了在衣世的工作。
兩人剛到訪的時候,這裡還是積著雪的冰冷風景,現在也慢慢變得暖和了 一點,冬天正要換上春衣。
雛菊她們結束顯現後休養個幾天,就必須繼續前往帝州。
「……雛菊大人,您還好嗎?」
雛菊或許是因為連日來使用神力,精疲力盡,一回到房間就發燒了。
「……嗯……只是有點、發燒。」
主人從棉被裡面稍微露出臉來回答櫻,虛弱模樣讓櫻不禁心痛。前幾天顯現後,在雪地裡聊太久了。一想到說不定是這個原因,她就悲從中來。
雛菊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馬上加上一句『和那一天沒關係喔』。
「……總之先想辦法退燒再說,我去拿藥來。晚餐還是謝絕他們準備的餐點,我借用廚房來幫您備餐,煮粥好嗎?」
「雛菊想要、加蛋,這種要求、會太任性、嗎……?
「不管您有沒有發燒,都可以盡量向我提出任性要求。」
櫻細心地幫雛菊調整額頭上退熱貼的位置,接著往廚房走過去。
為了保護雛菊,她把這棟建築物的構造牢牢記在腦裡,直接走到了廚房。
夏離宮在構造上屬於西式建築,每個房間都很寬敞。
而且也許是為了招待客人,廚房擺了兩台冰箱。廚房裡沒看見半個負責的人,櫻一時間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是否可以隨意打開冰箱。
「有什麼事嗎,姬鷹小姐?」
後面傳來說話聲,轉過頭去,只見菖蒲就在那裡。
她似乎是出門回來了,身上穿著優雅千金小姐般的洋裝。
「菖蒲小姐,請問可以使用冰箱裡的東西嗎……雛菊大人發燒了……我想要另外準備晚餐……」
「那可真讓人擔心呢……當然行,廚房的所有物品都可以使用。廚子剛好出去採買了。」
「感謝您的許可,那麼我就不客氣了。」
櫻打開冰箱,俐落地拿出食材與調味料,菖蒲看著她的動作,顯得很有興趣。
「……怎麼了嗎?」
「沒想到妳會下廚呢……」
「只是粥而已,誰都會煮。」
「……說來真不好意思,我沒有煮過粥。」
「什麼!」
櫻不小心驚呼。
「所有的事都是由身邊的人幫我打理。」
基本上,代行者與隨從從幼年起,就為了季節顯現在各地奔波。因為有同行的大人準備伙食,自然沒有下廚機會。
「我都要結婚了……這樣不好吧,總不能都讓對方下廚……至少在先生感冒的時候,可以煮個粥……」
櫻不敢貿然附和這位親切的隨從,只是怯生生地邀她和自己一起煮粥。菖蒲開心地頻頻點頭,於是兩個女生親暱地站在廚房。雖然說是一起下廚,但不管再怎麼用心煮,粥畢竟只是粥,最後自然成了兩個人一起盯著鍋子的狀態。
兩人靜靜看著鍋子一會兒,在沉默的時間愈來愈長時,櫻開了口。
「……那個……我可以請問有關罷工的事嗎?」
她早就想問這件事了。菖蒲垂下柳眉,疲弱地開口回應。
「唉……實在讓人顏面無光,主人居然罷工……」
「不,別這麼說……」
「這件事其實很單純,妹妹從小就把我當成她的私人物品。」
她的腦中像是浮現出兩人度過的那些日子,回憶一般地說了起來。
「人們把代行者當成『神』,她連學校也沒去,在非常封閉的環境裡面長大……對隨從的依賴心因此變得很強烈。我結婚辭去隨從的工作,讓她感覺自己的玩具被搶走了……妳明明是屬於我的……她這麼認為。」
櫻能理解那種感覺,只是那種感覺不僅限於代行者。
——這點我們不也一樣嗎?所以您不需要那麼煩惱。
隨從們本身也相信自己是屬於『代行者的物品』。
關係愈深厚,這種念頭就愈強烈,離開主人甚至會痛得心如刀割。即使姊妹不合,她不認為夏天的隨從就沒有這種感情。櫻觀察著菖蒲的模樣,繼續話題。
「……不過,沒想到里會同意呢。畢竟隨從雖然也有保護代行者的用意,但最重要的是為了讓代行者『不過於接近神』……也就是讓代行者的精神穩定而存在的。」
「這算是夏天特有的狀況。年幼時由家人照顧,長大後由伴侶陪伴終生。這是我們這裡的規矩,我這次結婚不是特例。」
「這麼說來,夏天代行者大人也會結婚……?」
這件事讓櫻受到了相當大的衝擊,但菖蒲只是若無其事地點頭。
「雙方已經見過面了,明年起會由被選為妹妹……瑠璃丈夫的人擔任隨從。那是血統純正的名門後代,年紀稍微大了點,但是為人和善,非常有度量。瑠璃也不討厭對方,但……」
「……瑠璃大人的……年紀是……」
「十八歲,正是適合出嫁的時期。要是不讓她脫離姊姊,把注意力放在別人身上……年紀愈大,見識愈廣,會更拒絕這種形式的婚姻。」
「……」
菖蒲娓娓道來的這件事,殘酷到令人難以置信。
——她是已經看開了嗎?
櫻只在意主人,認為這種婚姻未免太過時了。侍奉四季的世界與外界的行事方式不同,櫻不禁想問『您也認同嗎?』,但是看見菖蒲不知何時握住了雙手後,她打消了這個念頭。
——她果然不這麼想。
為季節奉獻生命的血脈,總需要為了世界犧牲。
不只菖蒲如此,櫻和代行者也一樣,都有需要強迫自己妥協的事情。
「……夏天這裡也慢慢有了改變,以前隨從不許結婚,代行者的結婚對象也受限。在我和瑠璃這一代……如果能稍微改善,後代也會比較輕鬆……」
「真是偉大……」
「……瑠璃應該也明白這是有建設性的想法,雖然明白,但無法接受吧。就算喜歡自己的人擔任隨從……在她心裡,還是希望隨從是從小就在一起的人……」
「抱歉,我太多話了……真不好意思……因為我們都是隨從……不小心就……」
「別這麼說。」
「春天的各位就沒有這種煩惱了吧……」
「我們這裡……」
櫻不想讓家醜外揚,可是對方說了這麼多內部的事情,她覺得自己總不能什麼話都不說。
吐露內心不安、道出心中的煩惱,都能讓心情輕鬆一點。
「……老實說,我們這裡也發生過罷工。」
「什麼!?」
得到了不出所料的反應,櫻苦笑起來。
「雛菊大人她……在遇劫歸來後,有一段時間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面……她不相信人,又有內心受到創傷後的壓力症候群,遇上了很多狀況……」
啊啊——菖蒲哀號著。
「情形和官方的公告不同嗎……那麼『春天歸來』是……」
「正確來說是兩年前。她在讓人發現後,用兩年治療心傷……終於走到這一步。」
安靜的廚房裡,一時間只有兩人的呼吸聲與鍋子咕嘟咕嘟作響的聲音。不久後,菖蒲先開口了。
「……我姑且看過資料……但真的那麼可怕嗎……?」
「……什麼意思?」
「冬之里遭到攻擊,春天代行者被擄走的那起事件。」
「……對,當時的情況的確很可怕。我是當事者,接受過偵訊……我反覆讀過那份事件概要的報告,都記在腦中了。」
菖蒲看著櫻,於是櫻攪拌著鍋子,有如說故事的詩人講述起來。
「冬之里襲擊事件發生在黎明十年二月一日。」
她這麼起頭,彷彿吟唱起一千零一夜的故事。
「當時我們正為了『四季降臨』造訪冬之里。下午三點左右,反四季廳派的激進組織攻擊冬之里……從地下道入侵的組織成員朝冬之里的職員開槍,造成許多人輕重傷……」
鍋子咕嘟咕嘟地響著。
「注意到騷動的冬天代行者寒椿狼星……當時十歲,他的隨從寒月凍蝶十九歲,以及我的主人……春天代行者花葉雛菊大人六歲,還有我……姬鷹櫻……當時九歲,從冬之里本殿出發避難……」
彷彿連同這些危險字句也一起下鍋烹煮的聲音,像極了敲打記憶之門的敲門聲。
就算只是描述當時的情形,說著就會不由自主回想起來。
「我們四人離開冬之里後,在圍繞整座里的鎮守森林遭激進組織追上,展開抵抗……冬天隨從寒月凍蝶為保護雛菊大人……重傷……我也被槍擊中,身受重傷……」
叩、叩,記憶的門敲打著。
「如果不是雛菊大人當場顯現春天,叫出巨大櫻樹保護我們三個人,我們早就死了。」
叩、叩、叩。
「那位大人與激進組織交涉,表示願意交出自己,要求他們撤退……」
叩、叩、叩、叩、叩。
櫻的記憶之門受到一再敲打,遭到強行開啟。
「根據交涉結果,他們擄走雛菊大人,我們得救了。」
叩、叩、叩、叩、叩、叩。
「之後……犯人致電國家治安機關。」
叩、叩、叩、叩、叩、叩、叩。
「要求限制四季代行者的能力以及擴大使用範圍。」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國家治安機關立即設立專案小組,與犯人隸屬的激進組織展開包括金錢在內的交涉。四季廳、國家治安機關與大和國政府拒絕對方要求……」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雖然重新交涉條件,但犯人自某天起便不再聯絡……」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後來完全失去對方消息,事件始終沒有解決。」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我的主人花葉雛菊大人的存亡,只能由下一任春天代行者沒有誕生、春天沒有到來這種方式確認。」
叩救命、
叩救命、
叩救命、
叩救命、
叩救命、
叩救命、
叩救命、
叩救命、
叩救命、
叩救命、
叩救命、
叩救命、
叩救命、
叩救命、
叩救命。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我不想想起来,過去都去死吧。
——所有事情,每一件事情都出了差錯。
四季降臨指的是首次得到代行者力量的人,與冬天代行者共同生活一個月的儀式。
與季節始祖的冬天一同度過蜜月,藉此體現神祇的生活。經過這樣的儀式後,就能正式成為代行者的一員。新任代行者在四季降臨結束後,就會展翅飛向世界。
冬之里在遭受攻擊前,經過一再的模擬與訓練,只是真的發生狀況時,沒有一件事能按照計畫進行。
犯人掌握了他們的避難路徑,車子也沒辦法開,好不容易逃出去時,眼前是無處可躲的鎮守森林。其他警備人力遭到截斷,保護代行者的只有九歲的我與凍蝶。
——所有事情,每一件事情都出了差錯。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沒有一件事情行得通。
凍蝶為了保護雛菊大人,中了好幾槍。
雙方經過一陣攻防後,狼星打造出一道冰牆想保護大家,只可惜在不穩定的狀態下製造出來的冰不夠堅固,馬上就裂開了。明明無論如何都要想盡辦法保護雛菊大人。
——所有事情,每一件事情都出了差錯。
自己沒有超常的力量。如果有那樣的力量就好了。
如果有那樣的力量,就能保護大家了。
——所有事情,每一件事情都出了差錯。
這個想法說不定讓那位大人察覺到了。
『凍蝶大哥,狼星大人和櫻就拜託您了。』
那位大人當時六歲,雖然是聰明伶俐的孩子,但是只有六歲。
『櫻,不用怕,一定能得救的……』
她或許知道這起事件為什麼會發生,也知道交出什麼東西可以解決這件事情。不過,她只有六歲。
『狼星大人……』
她沒有把只是春天代行者隨從的我當成工具,而是把我當成朋友。
『感謝您陪我玩。』
她需要保護。我必須要保護她。我得用自己的生命保護她。
『謝謝您送我的冰花。』
可是,沒有一件事情是對的。
『謝謝您對我這麼溫柔,狼星大人。』
那一天,所有事情都走了調。
回過神來,鍋子已經沸騰了起來,櫻連忙關火。
「也就是說,雛菊大人保護了……姬鷹小姐與冬天的人們吧。」
「對……」
「在春天顯現能力還不穩定的幼年期,而且還是思緒混亂的緊急狀態中能有這樣的作為,實在令人欽佩……要是沒有強大的精神力……」
櫻點頭表示同意。
「她的確是不同凡響的人物。正是因為她,我現在才能活著,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櫻喃喃說著,像是回憶起了過去的景象。
「櫻花花瓣紛飛,遮住了主人嬌小的背影……當時的光景,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雛菊大人那時候為了從匪徒手中保護我們,第一次顯現出春天。本來應該擇日舉行,受眾人祝福,長久持續下去的春天……」
——此時依然歷歷在目。
「伴隨著歌聲,櫻花樹逐漸從地面長出來,擋住我們……淡粉色的花瓣與樹枝遮蔽我們的視野,我哭了起來。我死命拉開樹枝,可是沒有用。我聽見說話的聲音……那個……只有六歲的女孩子……」
——那瘋狂的美。
「『我會跟你們走,不要再傷害其他人了』,我聽見了她請求對方的聲音……」
——那過於絕望的瞬間。
「……那個時候的聲音、顏色,每一樣事物……我都忘不了。」
看見事件當事人櫻淡然道來的模樣,菖蒲不禁感到同情。
要是不像這樣抽離自己,恐怕連說起這件事都很痛苦。
「很難受吧……」
「……」
櫻只是模稜兩可地微笑,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
對菖蒲來說,這件事絕非與自己毫無關係。十年前遇上攻擊的是雛菊與狼星,但是無法保證夏天代行者不會遇上相同的狀況。
「那個……我有一個問題……」
櫻問道『什麼問題?』,於是菖蒲接著說:
「攻擊冬之里的匪徒是哪邊的人?」
櫻不解菖蒲這問題的意思,露出納悶的表情。
「哪邊……」
「我是指匪徒的派系……這件事不能說和夏天沒有關係,如果可以當作參考……」
「派系……喔,您是指改革派還是根絕派吧。」
櫻點頭,終於明白菖蒲的意思。
「對。將理念強加在四季代行者身上,進而加害他們的人統稱為『匪徒』,但是實際上這些人分成兩派。試圖把自古以來從四季得到的異能用於一己私欲、前來攻擊的那些人……質疑這樣的異能為什麼不能為人類使用,主要是為了抗議國家與四季廳行使武力,這就是俗稱的『改革派』……但其中也有認為人們不需要某個季節,拒絕特定季節的組織……也就是『根絕派』。事件發生後,對方有和政府交涉,因此應該是改革派,我這樣的理解正確嗎?」
櫻沉吟著,思考了一會兒。
「……這件事有點複雜。和政府進行人質交涉的是改革派,但是……攻擊冬之里的是根絕派。根據雛菊大人回來後的說法,他們內部似乎發生了鬥爭。那次恐怕是改革派與根絕派共同發起的恐怖攻擊,雖然後來雙方決裂……但攻擊血族居住的里,對這些匪徒來說具有重大意義,也是近年來規模最大的恐怖攻擊,這些事實都沒有改變。」
菖蒲聽見她這麼說,內心又更沉重了。
——如果沒有發生那起恐怖攻擊,雛菊大人就不會失去十年的人生。
十年。光就文字感覺不出重量,在當事人心中恐怕是永遠的地獄。
如同兩人所說,匪徒宣揚的信念主要分成兩種。
改革派的活動針對目前管理四季代行者的國營機關或是大和政府,根絕派則只是抱持『這個季節不該存在』的想法攻擊代行者。下一任代行者出現後,照樣會成為他們的目標。改革派的主張與時倶進,但是根絕派始終如一。他們的行動是基於代代傳承下來的怨恨與宗教思想,不可能改變。
這世上的確有生命受到季節的左右。有時,村裡因為有病人而拒絕冬天的顯現,但是要求未能得到允許,家人最終失去了性命;有時,如果不是嚴重的夏季乾旱,就有生命能夠得救。長久以來的仇恨有如傳統般繼承下來,促使後世子孫對季節展開攻擊。
「農民與有病人的村子,尤其拒絕冬天的顯現……恐怕是這樣,匪徒才會選擇在那裡發動攻擊。雛菊大人被擄,完全是受到牽連……」
「雛菊大人在經過漫長的監禁生活後……心裡生了病……想必需要療養,也會拒絕春天的顯現,無法馬上展開工作。」
「不只是這樣……」
櫻從稍微降溫的鍋子裡,把粥盛進碗裡。
在她的腦中,浮現出那幅可恨的故鄉風景。
「春之里在雛菊大人遭擄三個月後,就結束捜查了。」
嗓音裡聽得出明顯的憎恨。
「……什麼……」
菖蒲困惑地說。她單純無法理解對方的意思,從而感到疑惑。
「可是……可是,春天代行者大人不在的話,大和的春天就不會回來……可說是生養她的春之里,那麼早就結束搜索不是很奇怪嗎……?」
櫻點頭,卻在點頭後冷冷地否定了她的話。
「……對,不過現任代行者死了之後,新的代行者馬上就會出現不是嗎?」
她說著,并被這番話所傷。最愛的主人居然受到這種待遇,自己也沒能夠把人救出來。不過經過多久,這些事都狠狠傷害著她。
她的語氣變得冰冷,像是回想起自己遭受的對待。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子。」
她歌唱似的,雲淡風輕地說。
「這個幻想般的世界太系統化,我真的很討厭。」
聲音降到了絕對零度。
「功能差的機械馬上會有替代品出現,成為最適當的人選……位置自然讓給年輕又血統純正的人,而且是自動輪替。自古以來,四季代行者都是這樣誕生的。」
她的眼裡,蘊藏著無比巨大的憎恨。
「……」
這個時候,菖蒲終於明白姬鷹櫻這名少女是如何形成的。她對代行者那可謂過度保護的奉獻,必定就是當時的經驗所造成。
「資料移轉完畢後,舊的那個就丟進垃圾桶。以前我認識的冬天代行者把自己這樣的人說成是『家畜』,隨時可以準備好替代品,沒有自由,只是讓人飼養。我第一次聽見的時候,覺得這個小孩子真是冷淡……不過後來我發現,他會說出這種話,是因為他也經歷過讓他有這種感受的事。畢竟冬天也是很嚴格的里……就這樣,春之里的高層拋棄了雛菊大人,認為她遲早會死……等她死了之後,就可以發現異能,從自己的血族裡『選出』人選。血族受到管理,不管人在什麼地方,都不難找出來。他們賭上這個可能,因為這種方式比較輕鬆。」
「怎麼……怎麼會這樣。」
櫻此時道出的事實,已經足以讓菖蒲臉色發白。
大概因為兩人身分相同,櫻才會把這件事說出來,菖蒲忍不住這麼想——
『萬一自己遇上相同的狀況怎麼辦?』
答案不明的問題懸在半空中,滯留在腦海裡。
「您以為里不可能做出這種決定嗎?夏天也許不會,可是春天這麼做了。我受不了,不再寄望那個地方,決定一個人找比較實際。結果……八年來,我始終沒有找到那位大人,她一直被人囚禁,但是還活著。」
「天啊……」
遇見她們的時候,她們感情要好得就像一對摯友。
尤其櫻對雛菊的仰慕表現得非常明顯。這樣的她失去主人,遭到所屬機關背叛,不難想像她度過了多麼絕望的歲月。
「……」
菖蒲不自覺用手搗住嘴。不論是粥裡冒出的熱氣,還是此時平和的日常生活,所有事情都讓她感到不確定。
「姬鷹小姐,妳是怎麼再見到她的……?」
「……我是又過了一陣子才見到她。雛菊大人拒絕他人接近,讓所有人束手無策,所以我遠離的里把我叫回去陪伴她。春之里有一段時間隱瞞雛菊大人的歸來,打算更換新的隨從,可惜事情進展沒那麼順利。這時雛菊大人出身的花葉家想辦法把我找回來。」
「……束手無策是指……?」
「雛菊大人知道所有事情。像是自己三個月就被拋棄了,以及長時間以來大家都放棄她,等她過世。國家治安機關的人想必是什麼問題都回答了吧。她從那時開始罷工,拒絕顯現春天。」
櫻的腦中浮現出過去那個淚流不止、拒絕他人的雛菊。
「知道大家都放棄自己,心裡當然會生病……」
「是……可是,我個人認為一定要想辦法讓雛菊大人顯現春天。一個無法顯現春天的春天代行者,里不會要,所以通常都有遭人殺害的危險。我當然不希望雛菊大人勉強自己,希望她可以和普通人一樣度過餘生。然而,這個世界不會允許。四季代行者……本人雖然否認,他們畢竟是現人神,而且是這個世界的齒輪。如果無法發揮功能,里裡面的強硬派會要求換人。」
櫻稍微提了一下雛菊在那段時間是什麼樣的狀態。
送上的飯菜亂丟,洗澡時把自己抓得皮破血流,情緒暴躁,但是到了晚上又變了個人,靜靜啜泣,心靈完全崩潰。
——無法想像她那個樣子。
菖蒲一再想像,但就是想像不出櫻口中那個『崩潰』的春天代行者。
她只知道楚楚可憐、高雅嫻靜,在隨從身邊溫柔微笑的春天代行者。
「花葉家聯合其他家族組成擁護派保護她,但是情況維持在危險的平衡。我不只一次向她解釋她的生命安全可能受到威脅,她都聽不進去……我有一段時間夾在雛菊大人與里的要求之間,所幸最後雛菊大人還是復工了。如今我們建立起來的關係,都是因為共同度過了當時的難關。」
「……」
菖蒲說不出話來。過沒多久,她嘟囔起來。
「總覺得我們實在很蠢……我們姊妹不像春天的兩位被拆散……就算結婚後會分開……還是聯絡得到對方……」
「我不覺得蠢……」
「不,真的很蠢……其他人的狀況比我們更艱苦,我們卻只會抱怨寂寞或是哀傷……實在太蠢了……」
櫻用不同於先前的溫柔語氣,開導起菖蒲。
「菖蒲小姐,有句話……我想跟代行者正在罷工的您說……」
「是……」
「代行者需要隨從。沒有隨從的支持,他們撐不下去。」
「……」
「雖然說起來每個人都一樣……但我認為四季代行者在這方面表現得格外明顯。每個季節的內心都很纖細,對支持自己的人非常執著,也正因為執著,甚至願意不惜犧牲生命保護對方。」
「……的確是這樣……」
「他們是用心在顯現季節,所以一旦心靈崩潰,季節也會失衡。冬天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雛菊大人消失後,大和的冬天陷入了酷寒。嚴冬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像是為了填補喪失的春天,甚至連南方的龍宮都積雪了。自己害春天在眼前消失的罪孽深重……所以……」
菖蒲用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說:
「……妳想告訴我的……是訓斥嗎……」
櫻搖頭。
「不是,我是希望您能夠理解。」
「……理解?」
「對。菖蒲小姐您說夏天代行者只是在鬧脾氣,但是其實不是那樣。您是她的精神支柱,所以她才會那麼痛苦。不管是不是有喜歡的男人,一路以來支持她的人是您。她無法忍受您離開,內心就垮了下來。您把她的痛苦視為無理取鬧的話,這件事永遠都沒有辦法解決。」
「……」
春天的隨從像是把代行者的事情當成了自己的事,眼前的女生似乎深有感觸,短暫的沉默過後點了點頭。
「……姬鷹小姐,謝謝妳。」
接著,她露出了輕柔微笑。
「有姬鷹小姐妳這樣的人……這麼理解代行者的人在,我感覺心情輕鬆了一點……」
這句話聽起來很怪,櫻不禁納悶。
「……是嗎?我倒覺得有點像在說教……」
「沒有這回事。」
「菖蒲小姐您以夏天隨從的立場這麼煩惱……說不定我這個春天隨從不該多嘴……」
「不、不,這些話很重要……也許我一直想聽到的就是這種話。」
菖蒲向櫻伸出手,不知道為什麼輕輕抓住她的衣襬。
櫻這時候第一次仔細觀察起菖蒲的長相。
菖蒲是個戴著眼鏡的清秀美人,要比喻的話就像月亮一樣,這是櫻的第一印象,但是現在的感覺有點不太一樣。眼鏡底下的瞳孔是淺褐色,肌膚雪白,可是散發著光芒,整體給人明亮的印象。
「就算事情已經成了定局……」
直視著櫻的菖蒲,環繞著太陽的輝煌。
為什麼自己一開始會覺得她像月亮呢?
眼前的女生露出的是如此光輝燦爛的笑容。
「希望可以讓我繼續喜歡她……因為我最喜歡她了。」
「……那個……」
「姬鷹小姐?」
「啊,沒有……沒事。」
櫻沒有把古怪的感覺說出口,隨口敷衍了過去。
聊完時,粥有點涼了,不過熱度正適合雛菊享用。
那天晚上九點過後——
白天吃完粥之後,雛菊一個人躺在床上,夜裡忽然醒了過來。
「……」
她伸手碰了碰額頭,燒退了不少。窗簾緊閉,房間裡暗得伸手不見五指。不曉得自己睡了多久,她想找時鐘但找不到,只聽見外面傳來下著小雨的聲音。
——得跟櫻、說,我燒、退了。
懶洋洋的身體坐了起來,她正打算走出房間的時候,某處傳來咚的巨大聲響。她一開始以為是什麼東西爆炸了,聲音極為響亮。
「雛菊大人!」
「瑠璃!」
一樓客廳同時響起女性高亢的嗓音。櫻與菖蒲衝上通往客房的樓梯,她們兩個主人的房間在同一層樓,正好是走廊的兩端。
「菖蒲小姐!我去保護雛菊大人!」
「好!我去保護瑠璃!」
在樓上的走廊分道揚鑣後,她們各自趕向自己的主人身邊。櫻以破門而入的力道衝進房內,雛菊也飛奔了出來,趕到櫻的身邊。
「櫻。」
雛菊的嗓音十分不安,櫻安撫著她,好讓她冷靜下來。
「不用擔心,我在這裡。」
「嗯。」
「聲音很大,是地震嗎?還是爆炸……」
「不是、煙火……對吧。」
「我沒聽說要舉辦那種活動,而且如果只是煙火,菖蒲小姐也用不著趕去保護瑠璃大人。」
緊急時刻該如何行動,她們已經做過多次演練。雛菊躲到櫻的背後,櫻點頭,像在說這樣就行了。櫻把手放在掛在腰間的刀上,為以防萬一做好了拔刀的準備。
「不能排除匪徒發動突襲的可能性……」
說到這裡,她眼前忽然一黑。
夏離宮裡,慘叫聲此起彼落。這棟建築物似乎停電了,可以聽見鳥、狗和貓的叫聲,以及衝上樓梯的聲音,感覺彷彿闖進了深夜裡的叢林。黑暗中,還可以聽到『汪、汪』有如狼嚎的狗吠聲。這些動物都是夏天代行者的眷族,說不定牠們是去確認主人的安危。
「櫻!」
黑夜裡傳來的嚎叫聲,讓雛菊愈來愈不安,緊抓住櫻的背。
櫻在開口前先把手伸向後方,抓住雛菊的手。
「不用擔心,雛菊大人……我一定會保護您。」
「嗯……」
她握了一下後馬上放開,觀察起周圍環境。
窗戶外面,原本在夜晚點亮的街燈全熄了。夏離宮因為遠離其他別墅區,在通往大馬路前的這段路上設置了等距離的街燈。燈沒亮,可見不只是宅邸沒電,很有可能這一帶都停電了。
她從上衣口袋掏出手機確認,手機上面顯示沒有訊號。
「……剛才的聲響……您覺得是自然發生的嗎?」
「治癒神力、的靈脈……感覺和、平常一樣,雛菊覺得、不是……如果發生、地震,不管是、多麼細小、的靈脈,也會出現、亂象。靈脈這麼、穩定,不可能、是地震,很奇怪……」
「這樣啊……」
——依照這位大人所說的,人為災害的可能性很高。
「我明白了。我會加強戒備。」
「……好。」
總之要先找到一起衝上樓的菖蒲,於是她們來到了走廊上。這時,櫻感覺到走廊後方有什麼東西在蠢動,氣息來自夏天代行者房間的相反方向。
——是動物嗎?
夏離宮裡,小動物可以隨意行動。
一開始她以為是那些動物,聽見呼吸聲後才得以判定是『人類』。
而且是男人的呼吸聲。
「所有人準備迎擊!有匪徒闖入!」
櫻怒聲嘶吼。她之所以扯開嗓門叫喊,是為了通知夏離宮的其他人員。她大叫後,馬上聽見慘叫聲與槍聲從樓下以及別的方向傳了過來。入侵者不再隱藏行蹤,展開攻擊。蠢動的人影衝了過來。櫻的雙眼還沒來得及熟悉黑暗,也不知道對方持有什麼樣的武器。
「可惡!」
不過一定要保護好雛菊。
櫻想盡辦法掌握與靠近過來的人影距離,先是揮動刀鞘,接著往上踢了一腳。這一踢幸運踢中對方的身體,一旦踢中,便能掌握雙方的距離。
——好硬。對方有武裝。
她毫不畏怯,輪流以踢擊與刀鞘攻擊。刀鞘傳出擊中刀械的聲響,男人用刀子確實擋住了櫻的攻勢。對方的動作流暢,很有可能裝備了夜視鏡。對手的身高體重都明顯勝過櫻。她踢了好幾下,但只是阻擋了攻擊,根本沒有造成傷害。對方想必很快就會習慣自己的攻擊,屆時局勢顯然將變得更加不利。
——只能以頭部為目標了。
為了擊倒對手,櫻轉身往對方的臉踢了下去,然而敵人像是早有準備,抓住了她的腳。一隻腳被人抓住,她的身體失去平衡。骨頭發出傾軋作響的聲音。對方似乎打算用握力粉碎她的骨頭,下一秒勢必會揮刀往她的腳砍下去。
——不能輸!
雖然痛得慘叫了出來,但她還是利用對方固定住自己的一隻腳,將渾身的力氣都放在另一隻腳上,往對方的臉踢去。櫻這雜耍般的動作逼得敵人不得不放鬆力道。對方一放開她的腳,她就像被丟出去似的摔在地上,但是她握住了刀柄。先前她是刻意沒有拔刀出鞘。
這畢竟是一把刀,一揮刀就會有人喪命。就算是四季代行者的護衛,也不能輕易奪去他人性命,禁止隨便拔刀。
——殺。
然而,現在不是堅持這種事情的時候。不論敵人隸屬於哪個組織,不論他是什麼人,雛菊就在櫻的背後。
——殺。
那個相信她、與她一起旅行、讓春天綻放的雛菊就在背後,一步也不能讓可疑的人靠近。
——在他殺了我們之前,殺了他!
刀鞘因為落地的衝擊掉落,露出刀身。刀紋與色彩如同櫻花的刀身像是要她下定決心,在黑夜裡引誘著她。
——殺!
櫻半是自動地揮出了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砍下去了!
刀刃確實有砍到肉的感覺,男人嘶喊的慘叫聲十分刺耳。刀沒有砍斷腳,只是刺中腳部。她拔出刀時,男人又是一陣慘叫。溫熱的血潑濺在手上與臉上,很快就冷卻了。
「……不想死就別過來!」
櫻怒喊著,感覺到某人的生命正在消逝。
她從丹田發出聲音說道:
「…………不想死就不要過來……」
後來的壓制并不難。
男人按住腳仰倒在地上,於是她用刀柄猛打男人的額頭,讓他失去意識。
「……呼……呼……」
她氣喘吁吁,確認對方完全沉默下來後,連把臉上的血擦掉也忘了,轉過頭去。
「雛菊大人!您沒事吧!」
「……櫻!」
雛菊喚著隨從的名字,趕了上去。這時,不同於雛菊的腳步聲傳了過來。
櫻用因為汗水變得溼滑的掌心重新握好刀,但是聲音的主人在中途停下了腳步。
「我是夏離官管理人員,夏之里的青山!」
櫻聽見女性的聲音報上的名號,立刻克制住打算揮刀的身體。
當初造訪此地時,她記住了管理人員的名字、長相與聲音,在混亂的腦中找出了那個人。
「春天代行者大人!兩位沒事嗎!」
她似乎是來確認兩人的安危。黑暗中模糊的視野此時已適應了不少,可以判別出眼前的人物。
「匪徒一名已經昏厥!恐怕還有其他人!」
「一樓沒有敵人!外面還在交戰!我先保護兩位。匪徒是否已經綑綁?」
「還沒!」
「我這就過去妳們那裡!我身上有帶槍,不過我會舉起雙手走過去,讓妳們確認我不是匪徒的內應,這樣可以嗎?」
夏離宮的管理人員一手拿著手機,用手機的燈光照亮腳邊,走了過來。這時,櫻才注意到自己沒有確認最有可能遭受攻擊的人物安危。她在打鬥中無暇分心,但是狗群是對著瑠璃的房間方向在吠叫。
「菖蒲小姐!瑠璃大人!妳們沒事吧!」
櫻留在原地,朝房間方向大喊。對方馬上有了回應。
「我是菖蒲!我們沒事!抱歉沒能前往支援!房間裡面出現一名匪徒,已經解決了!」
雖然看不見人影,菖蒲的聲音聽來沒事,櫻總算鬆了口氣。
「太好了。因為動物們趕了過去,應該會幫忙……」
「牠們可以充當守衛嗎?這裡只有可愛的小動物吧……」
「只要瑠璃大人一聲令下,不管是小狗、鳥、小貓甚至是蟲子,都能有咬死人類大人的力量。夏天代行者的能力除了顯現,還有『生命使役』……只要成為那位大人的眷族,就能獲得強大的力量。」
櫻想像小狗變身成凶猛的野獸,不禁毛骨悚然。
難怪她可以飼養這麼多小動物。
「原來是這樣。看來不用擔心她們……我們這裡沒事,那個匪徒被我砍中了腳,沒辦法行動,妳過去夏天代行者大人的房間察看。」
「遵命。」
櫻環顧起四周。客廳裡人們拿著手機慌忙地走來走去,也許是在確認周邊安全。那些人都是夏離宮的人。不久後,玄關傳來開門聲,和剛才那個人一樣報上名號,正是在外面監視的四季廳春季職員。
一樓的人馬上圍上去確認來者身分,櫻則專注地觀察那裡的動向。
「櫻。」
「……」
「櫻!」
雛菊連叫了兩次櫻的名字,櫻嚇了一跳。
「是。」
「……櫻。」
雛菊的語氣裡聽得出不安。
「雛菊大人,不用擔心了。」
「不是的,櫻,血……」
經她這麼一說,櫻注意到有血從自己的額頭與下顎滴了下來。
「啊啊,這應該是被濺到的血……」
她話說到一半,雛菊不由分說地用和服袖子幫她擦了起來。
「雛菊大人。」
她想提醒說『那可是價值百萬的和服啊』,但是她感覺到雛菊的手在發抖,便沒有把這話說出口。
主人是擔心自己才這麼做,她不想出言指責。況且此時最害怕的就是這個女孩,櫻不想害她更提心吊膽。
「……有受傷、嗎?」
「我想是沒有,不過我現在腎上腺素飆高,其實不太清楚。」
「腎、腎上腺、素?」
「那是種會讓人興奮的激素,腎上腺素分泌後,受了傷也不會痛。啊,糟糕,我現在真的興奮過度,連話都說不好了。」
「櫻、櫻。」
雛菊撲上去抱住櫻,擠出聲音開口。
「不要、受傷……」
這句話聽得櫻心頭一緊,空下來的那隻手輕輕抱上了雛菊的背。
「我沒事,雛菊大人。」
雛菊搖頭,像在說自己不是那個意思。
「沒事、也不行。雛菊不要、妳受傷。妳在、發抖。」
相較於自己所處的狀況,雛菊更害怕櫻的生命有危險。櫻體會到她的心情,輕輕笑了起來。雖然是勉強的笑,她還是笑了。
「對,我在發抖。但是,雛菊大人您看見了吧?我和十年前不一樣了……和您分開的這段時間,我請教了很多人。為了在重逢後能夠保護您,我不停鍛鍊自己。那是段艱苦的日子,但是現在派上了用場。」
「……嗯……可、是……」
面對還有話要說的雛菊,櫻有些強硬地打斷。
「拜託現在不要說……妳是女生,或是我們是朋友這種話。」
主人的體貼是櫻活下去的動力,可是現在這個時候她只想要暫時封存那樣的體貼。
「如果您願意嘉許我的表現,我的努力就值得了。」
櫻是為雛菊而活的『刀』,是她的護衛。
十年前沒能拯救主人,此時是她終於能保護主人的場面。
她不想把這個位置讓給其他人。
只要是可以獻給這位神祇的東西,她都願意獻上。不論是她的青春與性命,即使是她自己也在所不惜。
「雛菊大人……請您說『保護我』。」
保護主人正是護衛的心願。
「戰鬥說不定還會繼續,請給我努力下去的力量。」
如果沒能盡保護之責,自己又有何用?這正是姬鷹櫻這名少女的堅持。
「……」
雛菊聽著,沒有說話。
『雛菊不希望妳這麼做』、『萬一雛菊鼓勵妳,妳會不會更亂來』,她沒有把這些擔心的聲音說出口,但身上散發出這樣的氣息。
「櫻……」
然而,雛菊改變了想法,認為在這時讓專屬於自己的護衛、只為自己而活的『生命』如願以償,是主人的責任所在,所以她給予了嘉獎。
「……謝謝、妳,妳很、厲害。妳……保護了、雛菊……」
儘管發著抖,她還是說了出口。
她其實不想要求重要的好友保護自己。
說完後,她的眼裡流下了淚水。
「感激不盡。」
雛菊嗚咽著,櫻又更用力抱緊了她。
她們交談時,在外面監視的四季廳春季職員拿著手電筒進到屋裡來。因為是熟面孔,櫻的警戒心沒有剛才那麼重。她指示對方把倒地的男人綑綁起來。
「姬鷹小姐,我有事要報告。」
四季廳春季職員小聲說道:
「我們在外面沒能成功擋下匪徒,非常抱歉……那些逃脫的匪徒入侵宅邸,造成這樣的結果……」
「……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有人傷亡嗎?」
「我們這裡沒有。我們和冬之里的護衛合作,已經處理完畢了。」
原本低頭抓住櫻的雛菊一聽見冬天,馬上抬起頭來。
「……冬天那邊怎麼會……」
櫻也驚訝地說。
——凍蝶。
腦中浮現出過去追逐的那個龐大的背影,胸口一陣刺痛。
「我們也是剛剛才知道他們在場。冬天主從……寒椿狼星大人與寒月凍蝶先生要求他們來保護兩位,已經確認對方身分了。」
櫻輕易就想到了是誰派來的人。由於他們是春天代行者遇劫的主因,想必是打算暗中保護她們。冬天主從因此調派警備人員,監視春天的顯現之旅。
「……嘖!」
——難道他們覺得我的實力不夠嗎?還是想要贖罪?
櫻硬是按捺內心複雜的感情。如今事態危急,只要有幫助,最好都加以利用。
「……知道了。既然有人手,就讓冬之里的人員繼續協助我們與夏天的戒備。」
「遵命。」
「我想看新聞報導。手機可以用嗎?」
「手機沒有訊號,其他人的也一樣。電力完全連不上。姬鷹小姐,請您和雛菊大人先一起移動到客廳。我們已經規劃好避難路線,在確認安全前,請和大家一起待在寬敞的地方。」
櫻點頭,帶著雛菊走到客廳。
像是察覺到不安的氣氛,兔子、小貓和小狗聚集到了這裡。雛菊一隻隻溫柔地撫摸,櫻看見此景後,心情稍微平靜了一點,不過還是無法消除緊張感。過沒多久,菖蒲一手提著露營燈從二樓走了下來。
由於大和美人的外表,她的模樣看起來就像個幽魂。
「……」
她看著聚集在客廳的人,確認起周圍狀況。
黑暗中現身的那位烏黑長髮的美人,只要和人對上眼,馬上高姿態地轉開視線。燈光映照的臉龐看起來有些不悅。
她默默觀察人們的時候,小動物迫不及待地紛紛聚集到她的腳邊。
「……」
也許是因為她的沉默和動物服從的模樣,櫻感覺她和平常不太一樣,有種與世隔絕的異樣氛圍。她還沒有把心裡的疑惑說出口,答案就出現了。
她以為是菖蒲的那個人背後,出現長相如出一轍、只有服裝不同的女生。
雛菊與櫻倒抽了一口氣。
「瑠璃,我不是說了妳別先走嗎?」
「……吵死了。」
兩位清秀的眼鏡美人交談的模樣,讓在一旁看的人不由得混亂。
「夏天、代行者、大人……?」
雛菊這麼說之後,櫻終於搞清楚了。
菖蒲只說是『妹妹』,是她自己誤解了。
那的確是妹妹沒錯。
穿著洋裝的那位雙胞胎『菖蒲』開口道:
「鳥兒們在說似乎遇上了嚴重的破壞。」
夏神嘟嚷著,像在說出預言。
一會兒過後,夏離宮的管理人員拿來防災收音機,這才得以確認外界的消息。遠處的發電廠發生爆炸,爆炸原因不明,有人員受傷。發電廠只有部分功能毀損,但是放眼望去的景色一片漆黑,電力要恢復供應,恐怕還得等上一段時間。
「交通號誌好像也故障了,要離開這裡,還是在這裡守到早上……需要做出判斷。」
菖蒲聽到櫻的話點頭,接著向瑠璃說道:
「瑠璃,妳知道周圍的狀況嗎?」
然而,瑠璃不滿地把頭撇開。
「瑠璃……!這種時候不要再鬧脾氣了,快回答我!」
菖蒲基本上個性沉穩,不過這時臉上慢慢有了怒意。
「我沒有在鬧脾氣……!」
「妳就是在鬧脾氣!而且已經鬧三個月了!」
「因為……!」
瑠璃全身都在發抖,硬擠出聲音說:
「……誰教妳不跟我說……」
「什麼……?」
這聲回問似乎讓瑠璃更生氣了,她淚眼汪汪地怒罵了起來。
「誰教妳不跟我說妳有男朋友!」
瑠璃彷彿身受世上最悲慘的打擊,激動地揮舞手臂訴說。
「……」
在場所有人都露出了傻眼的表情。
突如其來的停電。匪徒計畫性的攻擊。
在這危急的狀況下,在這種時候,她說出來的話竟然是『誰教妳不跟我說妳有男朋友!』。
「……那是現在該討論的話題嗎?」
菖蒲聽見櫻這麼說,難為情地用雙手搗住臉。
瑠璃忿忿不平,又繼續說下去。
「這對我來說是很嚴重的問題!妳忽然說要結婚,我當然會生氣!」
「……瑠璃!」
「姊姊是我的隨從!再說,妳是什麼時候和男朋友見面的?為什麼要隱瞞我!我們是雙胞胎,怎麼可以有祕密!我什麼話都跟妳說了!」
「……如果我告訴妳,妳肯定會阻止吧!不要再講下去了,現在不是談論這件事的時候!」
「不然要等到什麼時候!」
「當然是現在以外的時候!」
姊妹倆吵得不可開交,櫻一下往左看一下又往右看。雛菊敞開雙手介入兩人之間,像是想出面調停。
「不可以、吵架,要好好、相處。」
——雛菊大人真偉大。
櫻為自己主人的行為深受感動。
受到比自己年幼的春神提醒,瑠璃終於表現出難為情的模樣。
「……對不起,真是丟臉……瑠璃,春天代行者一行人現在在我們這裡作客!妳的異能正是可以派上用場的時候,至少要掌握現狀!否則保護不了牠們!」
菖蒲拍了下瑠璃的肩膀,瑠璃盤著手臂,悶悶不樂地開口。
「……後援的匪徒沒有馬上展開攻擊的意思……不過,半徑一百公尺以內有車停了一個小時以上,最好小心一點,這些是棲息在附近的鳥兒說的。還有,現在路上發生了好幾起交通意外,最好別出去。」
「您有、辦法、知道嗎……?」
雛菊問道,看起來很驚訝。瑠璃只是稍微舉起手,就將客廳裡的鳥兒全部喚來自己身邊。
「牠們會說話,是牠們告訴我的,因為我們是朋友。」
瑠璃說道,身體散發出夏天的新綠氣味。
「我們接近停止的車輛時,對方已經逃走了。如果有其他入侵者,我們會負責應付,各位請在裡面休息。」
「……麻煩你們了。」
櫻與四季廳春季職員在玄關交談後,關門上鎖。
——到頭來,我一個人還是應付不來。
她輕嘆了口氣,心裡總是希望只憑自己就能夠保護主人。
夏離宮裡的人最後沒有去避難,而是選擇原地待命。他們會做出這樣的決定,是因為有意見認為在大規模停電、交通意外頻繁發生的深夜裡開車移動太過危險。
他們也接受國家治安機關的判斷,由趕來的國家治安機關人員保護這一帶。即使要移動,大概也會等到早上,如此可不用擔心在黑夜裡遭受攻擊。所幸除了需要警戒入侵者,比較麻煩的只有沒有電燈與暖氣。至少不是處在有生命危險的狀況下,也算讓人鬆了口氣。
「儲藏室裡應該還有蠟燭和提燈,我去拿過來。」
「我來準備宵夜,早知道就先煮好白飯了……」
「拿條溼毛巾來給姬鷹小姐,至少要讓她擦把臉。」
菖蒲與夏離宮的工作人員忙進忙出,作客的雛菊與櫻只能和動物們待在客廳裡。她們提議過要幫忙,只是能幫的忙有限。搞不清楚狀況的人想幫手也只會幫倒忙,於是兩人只好安分地等待。
「……」
櫻偷瞄與她們一起待著的那個女生。
——我在廚房遇到的的確是這一位。
她整理起混亂的頭腦。到車站來接雛菊她們的是穿著西裝的清秀美人菖蒲,但是與她在廚房聊天的是穿著洋裝的菖蒲。
「瑠璃大人。」
櫻這麼一叫,瑠璃馬上抬起頭。
「是,姬鷹小姐!有什麼事嗎?」
櫻用幾秒鐘的時間,辨識眼前回答得活力十足的這個人。絲絹般的黑色長髮與戴眼鏡,這些都和菖蒲相同。不過,其他地方就不一樣了。苗條的身材穿著千金小姐般的A字洋裝,純白的布料點綴著蕾絲、小花與淺綠色蝴蝶結,是非常有夏天代行者風格的裝扮。部分頭髮紮了起來,可愛的髮夾裝飾在上面。也許是因為夏天代行者的資質,雖然是這樣的打扮,她看起來一點也不冷。菖蒲給了她一件針織外套要她穿上,但她始終沒穿,只是披在肩上。
——不會有錯,這種一看就是『陽』的感覺。
瑠璃微笑著,像是很開心有人找自己說話。櫻對她說道:
「……上次在廚房見面的時候,您假裝自己是菖蒲小姐……」
「……」
「我說對了吧?」
讓她這麼盯著,瑠璃的笑容漸漸消失了。
「對不起,我沒有騙妳的意思,我只是好奇春天的隨從是什麼樣的人……」
先前的假象在這一瞬間全部瓦解,現在在眼前的是賭氣噘嘴的夏天代行者,葉櫻瑠璃。
「沒有變裝……您是模仿菖蒲小姐的舉止嗎?」
瑠璃若無其事地點了下頭。
「我很擅長模仿她。我一個人出去的時候常這麼做,正所謂熟能生巧。」
「熟練這種事不好吧。」
櫻這麼指責後,瑠璃嘿嘿笑了起來,看來她相當會演戲。
「因為要是不這麼做,就沒有娛樂可言了嘛。代行者不管做什麼事情,都會有人監視,可是我都到這個年紀了,也會想去逛街什麼的……」
櫻雖然同情,但就算不是自己的主人,她也覺得頭痛了起來。
——幸好我的主人是雛菊大人。
她能夠體會菖蒲的辛勞。
「妳們……在聊、什麼?」
雛菊怯生生地在櫻背後問道。
「我裝成菖蒲,耍了姬鷹小姐。春天代行者大人,我在這裡向妳們道歉,請原諒我。」
「……」
雛菊露出了莫名其妙的表情,櫻也用一副『搞不懂』的臉向她點頭。
「……我很好奇春天的隨從是什麼樣的人……可是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面,不想讓人知道我出來了,所以我就假裝成菖蒲。本來想說如果是討人厭的傢伙,我就用菖蒲的樣子捉弄對方……」
「什麼!」
櫻正想抗議的時候,雛菊早一步開口。
「櫻!是!好、孩子唷!」
她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不只櫻,瑠璃也被她的話嚇到了。
「雛、雛菊大人……我只有在您面前是好孩子……在外人面前沒那麼好……不過,我很高興。」
「不,我也覺得妳是個很好的隨從。真羨慕……妳是春天代行者大人的騎士呢。」
櫻得到主人與夏天代行者的讚賞,不知如何是好,整張臉都紅了起來。她打從內心慶幸現在一片漆黑。櫻雖然難為情,但瑠璃變得陰鬱的語氣沒有逃過她的耳朵。姊妹倆的想法沒有交集,吵架後也沒有和好的意思。在和雛菊她們聊天的時候,她的視線始終追逐著菖蒲。
——她的確很仰慕姊姊。
但她的心情之強烈,並非菖蒲能夠承受。
心情不斷滿溢出來,因為對方不接受而火冒三丈。雖然是非常自私的情感,考慮到瑠璃的生長環境,也無法與之一刀兩斷。
——代行者與隨從可說是唇齒相依。
在人生途中失去無可取代的人,就算不是夏天代行者也會惹出事情。
——可是,這不是我該插手的事。
她們是一家人,情況更加複雜,況且還遇上這種事情。
櫻正苦惱該怎麼辦的時候,雛菊像是打定主意般說了起來。
「……夏天代行者大人……方便、講幾句、話嗎?」
「好,反正閒著也沒事做……」
「我們、明天就要、離開了。」
「是……妳們還要把春天帶給帝州,何況還發生了這種事……」
瑠璃說得有些遺憾。
「……真討厭,我們也要回里……又要聽里那些人碎碎唸……真不想回到那個地方……」
代行者似乎都對原本是故鄉的『里』抱有複雜的心情。瑠璃正失落時,雛菊又繼續說下去。
「夏天代行者、大人,回到里、之後,打算繼續、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面、嗎?」
「……不知道。」
「您不和、菖蒲、小姐、和好嗎?」
雛菊詢問的模樣實在太過嚴肅,瑠璃無法用嬉鬧的方式應對。
瑠璃認真思考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回答不出來。她試圖轉過頭,逃離這個話題,但是雛菊馬上繼續說。
「雛菊以前、也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面。」
她又繼續說下去,像是希望瑠璃聽她說話。
「櫻每天、都來敲門,就像菖蒲、小姐、那樣……」
櫻忽然聽見自己的名字,趕緊坐直了身體。
——雛菊大人為什麼說這些話?
內向的她會積極與瑠璃攀談,想必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傳達。櫻關注著話題的方向,產生了與剛才的戰鬥不同的緊張感。
「……唔……這件事我聽姬鷹小姐稍微提過……」
「我們是、代行者……不過也是、人類,遇到難受、的事情、都會想、逃避。」
「……想逃。」
「可是、呢,逃避和、拒絕、不一樣,逃避會、發生、不好的、事情。」
這話彷彿預言。
「雛菊很、清楚,所以放著、這樣的、夏天代行者、大人、離開,雛菊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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