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夏天代行者 葉櫻瑠璃
凍蝶開玩笑地問『妳會不會想申請轉調?』,石原回道『我沒這麼想過』並搖了搖頭。
「至於妳擔心的武裝衝突……我得先提醒妳,對方的目標不會僅限於代行者的性命。有時候他們會故意挑起武裝衝突,逼代行者使出力量。」
「……不加害於代行者嗎……?」
「對,那不是他們的目的,也有些人是想要用以批評的題材。妳見識過狼星的力量了吧?就是有人想質問他『明明能用那份力量救自己人,卻對別人見死不救嗎?』。」
「……就算他們這麼說……」
「沒錯,就算他們這麼說,四季代行者也無能為力。」
凍蝶的語氣裡明顯透露出憤慨。
「四季代行者不是超級英雄,這件事不管說多少次,他們都聽不進去。同樣的狀況一再發生,使得代行者精神耗弱,所以我們必須保護代行者。今天說真的還是不要出手救人比較好,有人拍了照片,說不定還會登上新聞版面。」
「……」
「別擺出那種表情,石原小姐。這是場面話。我內心也很慶幸他們能夠得救。只是救了一個人,其他人難免會有意見,說什麼『那個時候明明就救了人』……我們畢竟不是國家治安機關,沒辦法每次都能幫助那些人……我們只不過是負責傳遞季節的人……然而匪徒認為這是錯誤的,不斷批評我們……」
『真是難解的問題呢。』凍蝶聽見這句話後,也認同她的說法。『的確是很難。』他慢條斯理地確認手機,透過遠端攝影機看著沉睡中的狼星。他的呼吸與心跳全部都受到監測。看著他酣睡的模樣,凍蝶又說了起來。
「儘管這類問題很複雜,但是在工作方面就很單純。我們要做的就是……保護四季代行者。與匪徒爆發衝突的時候,要擊潰對方,而且是徹底擊潰,就只是這樣而已。其他季節很平穩……但我們這裡不一樣。石原小姐……既然妳成為冬季管轄的職員,就先做好心理準備吧。」
凍蝶最後用一如往常的溫柔嗓音,斬釘截鐵地說。
「是……我明白。那個……凍蝶先生。」
「什麼事?」
石原戰戰兢兢地開口。
「…………不需要安排狼星大人與春天代行者大人見面嗎……如果您不介意,我可以聯絡四季廳的春季職員……」
「……石原小姐妳真是細心,雖然我也想這麼做……」
凍蝶重新戴好墨鏡,嘆了口氣。
「有什麼問題嗎?」
「……春天代行者大人在十年前遭人綁架,這次順利歸來,妳認為我們在這段期間展開了什麼樣的救援行動?」
「報告裡面說是四季廳與國家治安機關,以及春之里、冬之里協力合作。」
「啊……只看報告的話的確是這樣……實際上……」
凍蝶腦中浮現出一位少女的身影。
「雛菊大人遭人擄走後,春之里三個月就結束了搜査行動。我們冬之里與國家治安機關合作,在那之後又持續搜索五年的時間,但是……該行動也在第五年中止了。」
「……什麼……」
「當然,我們還是有繼續搜查,只是不再進行大規模的搜査行動。這種行為……看在仰慕雛菊大人的人眼裡,就像是放棄雛菊大人了吧。要翻遍這個世界每一個角落找尋一名少女,沒有動用人海戰術根本辦不到。」
「確實是這樣……如果是自己的家人,我想我會直接向上級申訴。」
「情況正是如此。有個人哭著拜託各機關繼續搜查,那個人就是當時十四歲的姬鷹櫻。她是春天的護衛,也是冬之里襲擊事件的受害者。」
「……當時十四歲嗎……」
「春之里結束搜索後,櫻搬到冬之里和我們一起生活,但是在冬天也結束大規模搜査行動後,她就失蹤了。她離開的時候把話說得很難聽……甚至咒我去死……櫻認為是冬天害得自己的主人被擄走,而停止搜索等於是見死不救……因為這樣,我不認為她會這麼快答應協助狼星與雛菊大人重修舊好。」
「……」
石原沉默不語,試圖理解這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凍蝶又操作起手機,畫面從狼星睡覺的影片,移到一般的相簿。
相簿裡沒有最近的日期,都是些舊照片。
相片記錄著發生悲劇前,那些歡樂的日子。
十歲的狼星在冬之里堆雪人,六歲的雛菊從雪屋裡探出頭來。
年幼的兩人充滿了稚氣,最後是滿臉燦爛笑容的黑髮少女。那是當時九歲的姬鷹櫻,透過螢幕向凍蝶露出的笑容十分耀眼奪目。
「……姬鷹櫻……除了雛菊大人,我在這名少女面前最抬不起頭。我也不知道她究竟肯不肯為了主人幫忙說服雛菊大人。」
凍蝶說著,像是為了切斷思緒,關上了手機畫面。
接著,他喝起已經冷掉的綠茶。
「……真的很難解呢……站在對方立場來想的話……」
「對,不過……可以的話……就算只是微乎其微,我也希望所有人都能有更美好的未來。」
「春天那邊的戒備沒有問題嗎?」
「……聽說櫻不相信四季廳,也不相信國家治安機關,第一次的儀式只有她們兩個人私下進行。」
「咦!絕對不能這麼做吧……為什麼……」
「……深入瞭解後,是四季廳對各種情況的思慮不夠周到,所以也怪不得她們……春天管理部門的高層腐敗,似乎把代行者當成了物品或是吉祥物。四季會議實在很讓人擔心……明明還有再次遭受攻擊的可能……」
「抱歉……」
「不,這不是妳的錯。雖然都是四季廳職員,但你們分屬不同單位管轄。聽說在第二次儀式後,她們接受了人員配置安排。而且……為安全起見,冬天這裡也撥出預算,隨時監視她們……我亦打算找機會與櫻聯絡。」
只是不知道她願不願意——他苦悶地說。凍蝶在工作方面會受到擺弄只有面對狼星的時候,除此之外,他非常地冷靜而且溫和,是十分優秀的人才。能讓這個男人如此心慌意亂,石原不禁好奇起這位春天護衛是何方神聖。
「凍蝶先生……您因為精神疲勞好像都胃穿孔了……辛苦了……」
「別這麼說,謝謝妳,有人聽我說這些話,我感覺心情輕鬆不少……我們回到戒備崗位吧。」
凍蝶說著從沙發上站起來,這時有一片櫻花花瓣——不知道是不是附著在西裝的什麼地方——翩翩掉落在地上。他輕喃了聲『對不起』。
那只是一片櫻花花瓣,不過那片花瓣讓他想起了一位女性。那個人哭泣的臉,大叫的聲音,氣到發狂的模樣,甚至連她跪地哀求的樣子,也浮現在凍蝶記憶的大海中。
——『拜託你們幫忙。』
接到通知的時候,凍蝶總算出了院,自身所屬的機關『冬之里』連日以來都在調査春天代行者綁架案。
留宿於冬之里的春天代行者自願代替冬天代行者成為人質,匪徒接受這個提議並把她帶走的『春天代行者綁架案』發生迄今,已經過了三個月的時間。
春天代行者遭劫後,至今依然下落不明。
冬之里為了洗刷汙名,動員全體進行捜索。
凍蝶的主人狼星即使一次次地搞壞身體,也不斷觀看周邊監視攝影機的畫面。『還不到放棄的時候』,每個人都用這句話彼此激勵,那是段艱苦的日子。然而,代行者雛菊與她的隨從所屬的『春之里』在第三個月時,宣布他們不再進行搜查。
這是一樁異常事態。『里』是代行者輩出並負責養育的機構。對他們而言,代行者是最重要的人物——事情本該如此,他們卻決定不再搜査。
這種行為幾乎代表著『我們放棄花葉雛菊的生命了』。
主導搜査人員的行動、負責搜索的機關放棄代行者此一通知,動搖了所有相關人員。
——如果有繼任的春天代行者誕生,這種做法還能理解。
凍蝶聽見這個消息後,坐立不安,急忙趕往春之里。
他想問清楚春之里如此決定的原因,而他最擔心的是同為代行者隨從的櫻。
凍蝶想,她想必無法接受。
不過,事態遠比凍蝶的想像更加惡劣。
『……請不要放棄她!請開門!不要放棄搜查!』
九歲的小孩子被里趕了出去,簡直猶如遭到棄養的家犬。
『櫻……?』
凍蝶一路轉乘飛機與公共交通工具,接著租車飛奔而來,看見在石牆環繞的春之里門前哭著搥打大門的少女時,他說不出話來。她手上綁著三角巾,事件發生後的傷勢讓人痛心。她用沒有受傷的另一隻手搥門。
『……凍蝶先生……我……』
櫻在看見凍蝶後,盈眶的淚水如泉湧流了下來,發出嗚咽的聲音。
緊握的拳頭因為不斷搥門而皮開肉綻,滲出血來。
『……我被除去了護衛的職務……這是我沒有盡到保護雛菊大人職守的懲罰……』
『……什麼意思?』
『……我被趕出春之里了……』
『不,等等……哪有這種……』
『我明白,是我的錯。我本來就該接受懲罰……他們要趕我走也沒關係……可是當務之急是必須找到雛菊大人……如果結束搜查……』
『櫻,妳聽我說。這件事無論怎麼想都不是妳的錯,誰都知道守護年幼代行者之人的職責,比起護衛,更接近穩定代行者的精神。九歲的小孩子根本不可能擋得住匪徒的攻擊!該譴責的是其他大人,像是我……!』
『可是,我是隨從……我是隨從啊……必須用性命保護雛菊大人的人……卻活了下來……我被趕出春之里,今後要從何找起才好……』
『……這種做法太奇怪了!真要說起來,懲罰讓匪徒入侵的我們冬天還說得過去,為什麼是妳……!妳退後一點,喂,開門!來人把門打開!』
『我在這裡一個小時了,沒有人替我開門。』
『……不會吧。』
他以照顧的名義,把櫻帶到冬之里。抵達里後,說出『承蒙各位照顧了』並低下頭的她分明才九歲,頭上卻交織著白髮。不知道她如今怎麼樣了。
在場所有人都明白,她在這個世界無處可去,沒有後路可退了。
儘管明白,但冬之里在五年後,同樣結束了大規模搜査行動。
雖然形式上是改為小規模搜查,但此舉無異於要她空等死訊。
所有人皆捨棄了她們兩個,好幾年來不曾在意她們的死活。
遭到眾人遺棄的春天代行者與其隨從,如今回來了。
重返人世的春天得到了不論花朵還是綠意,連風兒也展現出剛強之美的評價。
堅毅不屈,不受人指使,只有兩個人活在這世上,宛如綻放的野花。
這個春天在凍蝶看來實在過於眩目,他無法像狼星一樣恍惚地看著眼前的景色。
太痛心了。
沒有人期待她活下去的少女。
所有人都要她等待死訊的少女。
冠上春天花卉名字的兩人,持續為銀白世界染上春色。
她們展現『我們在這裡』的訊息,這是向所有大人做出的仁慈的復仇。
不管是要她去死的那些人——
抑或是勸她等待死訊的那些人,她們皆送上春天。
凍蝶一次也沒有期待過雛菊的死。
他也不曾要櫻等待雛菊的死訊。
但是他沒有盡到守護者的職責,沒有保護她們的人生。
當時凍蝶十九歲,之後又過了十年。
他同樣受到巨大的潮流翻弄,一路走到了這裡。
而那三個人比自己更年幼。
雛菊、櫻、狼星都是凍蝶守護的對象。
他想保護他們。他要保護他們。他真正想做的是用這條命保護他們。
——但是我活了下來。
十年前,他不只沒能保護三人,甚至還受到保護,失去了保護對象。
五年前,有一天他甚至壓力大到衝出宅邸。
如今,他只能用『不要緊』這句話,讓自己不至於心碎。
他期望的世界在將來也不會成真,這個事實每一秒都在提醒他。
今後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您怎麼了,凍蝶先生?」
「沒事……」
凍蝶轉換注意力,看向休憩室的窗戶。夜櫻正在窗外盛放。
能夠讓他贖罪的『春天』終於來了。
人生大概不會有第二次的機會能得到這樣的救贖了。凍蝶用嘶啞的嗓音喃喃說道。
「櫻,妳還恨我嗎?」
他無法丟下櫻花花瓣,於是把花瓣撿起來,放進胸前口袋。
白色箱子裡面有個少女。
『■■■■。』
那是個冰冷而且安靜的鳥籠。
她已經被關在裡面好幾年了。
『■■■■。』
擄走少女的人用另一個名字叫她,恐怕是打算奪走她的人生與姓名,讓她隸屬於他們。這個方法很成功,她的人格逐漸開始崩壞。
『……我……』
第一年,少女還抱著希望,相信會有人來救自己。
『我。』
第二年 她的記憶還很清晰,記得那些自己仰慕的人的臉。
『我。』
第三年,她開始懷疑。說不定另一個名字的自己才是正確的,過去的記憶是錯的。因為根本沒人來救自己。
『雛、菊。』
第四年,她發不出聲音來。自己的存在變得模糊,她說話時缺乏自信。自己真的在這裡嗎?有外面的世界嗎?這個自己是對的嗎?
『雛菊。』
第五年 她感覺人格正在分裂 害怕得開始反覆說著自己的名字。
『雛菊。』
第六年,受到的懲罰太可怕,她已經什麼事也做不了了。
聽見的話漸漸破壞她的精神。不要再說已經沒有人在找我了。
『雛、雛菊、不是■■■■。』
第七年,活著是因為有人讓自己活著,她既不感到開心也不覺得傷心。
她甚至不再思念外面的世界,只是心裡還是想相信。
『……雛菊、不要。』
第八年,綁匪提出了一個建議。
這個建議其實是命令。儘管已經沒有什麼好失去的,八年前保護自己的那些人的臉模模糊糊地浮現在腦海,那是她唯一能得到慰藉的對象。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身體發出了哀號。陌生人暴打著少女的身體,把她壓在底下。
『櫻、櫻、櫻啊啊啊啊啊啊啊!』
心急下說出的名字不是神,而是一位從前的朋友。
『狼星大人、狼星大人、狼星大人、狼星大人。』
浮現在腦中的,是心愛的那張初戀少年的瞼。儘管她早就忘記了。
『救我、誰來救我,快來人、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
她大叫著,攻擊那些把自己關進烏籠的人,以及自己眼前的世界。
那些大人在慘叫。她知道這麼做不對,可是她停不下來。
在所有人安靜下來之前,花了一點時間。
少女注意到的時候,自己已經走到戶外。銀白色的雪覆蓋了整個世界。非常寒冷。
『……大家在、哪裡?』
光著的腳每在雪地踏出一步,就踩出一個血色的腳印。
『……雛菊想、回去。』
之後,少女下山了。就算沒有人在找她,她還是想回去。
『凍蝶、大哥。』
她想回去。回到那個孩子受保護的地方。
『櫻。』
就算精神完全崩潰,內在成了另一個人,他們還會歡迎自己回來嗎?
『狼星、大、人。』
不知道是靈魂寄宿在肉體,還是肉體寄宿在靈魂。殺死自己算是犯罪行為嗎?
『大家在、哪裡。』
在這個充滿未知、不確定的世界裡,她只知道一件事。
『雛菊在、這裡喔。』
封閉的世界外頭,確實還有另一個世界。
那孩子的頭腦沒有問題。啊啊,太好了。
『雛菊在、這裡喔。』
啊啊,太好了。回去吧,可以回去了。
此時,徹底崩壞的少女雛菊正帶著如同自己遭遇的少女,讓春天綻放。
第三章 夏天代行者 葉櫻瑠璃
四季代行者各有各的故鄉。
春天代行者是春之里。
夏天代行者是夏之里。
秋天代行者是秋之里。
冬天代行者是冬之里。
自古以來,獲得四季授與異能的後裔就居住在這些地方。
在承襲血脈的這些人裡面,擁有異能者自然會覺醒。
即使到昨天為止只是血脈相連的人,一旦現任代行者過世,這個身分就會變換到繼任者身上。在他們心中,就算離開了里,那裡依然是故鄉,但故鄉不一定都是孩子想要回去的地方。
因此代行者在里以外的地方另有居所,這種情形並不罕見。
夏天代行者的隱居處夏離宮,位於森林的深處。
此處為人稱東洋之櫻的列島『大和』。
大和的諸島之一為『衣世』,在衣世這個地方有片土地名為矢賀,在大和國內是名聞遐邇的觀光勝地。夏天時,矢賀山腰的溪谷有個瀑布名勝,吸引人們蜂擁而來。自然景觀豐富的山林裡,隨處是別具風情的古屋。
如果是想要遠離人群、任綠意包圍的人,必然會愛上這個地方。這裡還有許多國內知名文豪住過的旅社,也有人是為了這個目的前來。
「這座夏離宮是我們買下政府指定為文化資產的旅社所改建,每一代夏天代行者都會來到這裡隱居。」
走在白雪靄靄的落葉松步道上,春天代行者雛菊與隨從櫻專心聽著眼前女性的講解。一呼氣,就有白煙冒了出來。雛菊她們帶來的春天櫻花前線從龍宮開始到創紫,再從創紫推進到衣世這個地方。接下來,她們也會在衣世這裡進行春天的顯現。
儀式舉行地點通常是事先決定的指定場所,這次在管理代行者的四季廳推薦下,她們來到了夏天代行者持有的土地。
「夏天代行者除了召喚季節,還有使役動物的神力,因此喜歡自然資源豐富的地方。」
儘管還在冬天的統治下,不過豎起耳朵來可以聽見鳥鳴聲,雪地上散落著小動物的腳印。
「建造這個地方,其實正是為了所謂的療癒效果。」
她們馬不停蹄地移動,造訪夏天代行者的別墅,一棟純西式風格的建築物就矗立在雪中。
「縱使不論療癒效果,矢賀這裡有可以提升神力的靈脈。春天代行者大人因為連日來的顯現,想必已經相當疲憊。您可以在這裡休息幾天,再前往帝州。」
這麼微笑著說話的是一位充滿知性氣質的黑髮眼鏡美女,夏天代行者護衛。
「停留期間,希望兩位能放鬆心情休息。」
她的名字是葉櫻菖蒲,在聽說春天主從來了之後,主動前來迎接她們前往夏離宮,是位親和的女性。她的年紀約在二十歲左右,穿著灰色高級西裝的模樣還留有些許稚氣。
「感謝您的好意。如果是這裡,媒體便無法輕易接近,這樣就可以讓我的主人好好休養身體了。」
「您太客氣了。能為春天的兩位效勞,是我們的榮幸。神話裡提到,因為春天與冬天,夏天才得以誕生。不過,想要守護與我年紀相仿的女性重新振作是我個人的心願,而為此鞠躬盡瘁則是我身為護衛的尊嚴。」
如月亮靜謐映照著周圍,這句話正適合用來形容菖蒲。就連基本上對雛菊以外的人都假意殷勤的櫻,這時的態度也很安分,菖蒲的真誠與和藹可見一斑。
「謝謝、妳,葉櫻、小姐。」
雛菊鞠躬道謝,菖蒲也跟著鞠躬,動作十分優雅。紮起的蓬鬆長髮清新搖曳,可愛的小白花裝飾其間,上面別著翡翠髮簪。她的肌膚如玉,大和美人這個詞正適合用來形容她。兩位女孩陶醉地看著她,不過她沒有留心,隨和地開口道:
「請叫我『菖蒲』就行了。因為夏天代行者也姓『葉櫻』,怕會搞混。」
菖蒲的話聽得雛菊一愣,櫻連忙解釋了起來。
「對不起,我沒有先向您解釋。夏天的主從是一對姊妹。」
「姊妹是……主從?」
「對。其他季節大多是從各自的血親挑選較親近的人,或是基於體能優異這些理由……我們夏天大多是從親人裡面挑選。」
「雛菊……和櫻、不是姊妹,可是就像、姊妹一樣,所以我們、的情形、相同……?」
「雛菊大人……!我怎敢和您稱是姊妹……」
「我們很、要好,雛菊以為、妳願意……妳不喜歡、這樣吧,對不起,櫻。」
雛菊聽見櫻這麼說,顯得很失望。櫻趕緊為自己辯解。
「別這麼說!我沒有不喜歡。我希望自己可以成為您的朋友,您的姊妹,最重要的是守護您的刀!與您同甘共苦!」
「……櫻,妳有太多、職責……很辛苦……」
櫻搖搖頭,直視著自己敬愛的主人說:
「我是自願的!」
櫻不在乎他人目光,慷慨激昂地握拳說著,模樣看來十分真摯。雛菊眨了下眼,羞澀地笑了起來。
「真的……嗎?」
「真的。」
「呵呵……可以嗎……雛菊、太幸福、了。」
「是!當然可以!」
兩人羞怯的對話宛如一對剛交往的情侶,菖蒲掩著嘴,忍不住驚訝。
「我早就聽說春天的兩位感情非常好,妳們真的相處得很融洽呢……」
櫻難掩害羞,沒有否定她的話。
「還、還過得去。菖蒲小姐與夏天代行者大人是姊妹,羈絆應該更緊密吧。」
「羈絆啊……是啊,畢竟我們是家人。只不過……我們沒有像兩位那麼要好。」
另一方面,菖蒲則是苦笑著否認。
「實際上,家人很難相處,尤其主人是任性的妹妹時更辛苦……」
「……任、性……?」
雛菊納悶地反問,菖蒲則露出了傷腦筋的神情。
「對……如果我們這位也能像雛菊大人這樣,被栽培成仁慈而且博愛的神,就沒這個問題了……」
氣氛顯得不適合繼續追問下去。菖蒲結束這個話題,在前頭帶領她們前往夏離宮。雛菊與櫻跟在她背後,面面相覷,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終於進入夏離宮後,室內的空間比外觀看起來更加寬敞。
入口大廳、共用客廳、幾間客房、遊樂間、讀書室與酒吧,設施種類豐富,看來留宿在這裡的期間不用怕無聊了。即使待在室內,也有足夠的空間到處走走。另外還有一件事值得一提,那就是屋裡到處都是小動物。
「……有、小兔子。」
「是兔子呢,雛菊大人。」
「還有、小狗和、小貓。」
「真是奇妙的組合。」
「還有鳥……跟松鼠……」
「這裡是樂園,雛菊大人。」
雛菊與櫻開心得臉都紅了,興奮地交談。
進入客廳後,各種動物紛紛湧上前來,似乎在歡迎她們。雖然也有些動物在圍欄裡面,但幾乎所有動物都在室內自由活動,或是倚著彼此的身體睡午覺,呈現出和樂融融的景象。
雛菊也很高興,不過櫻的表情變化更加顯著。她的眉毛往下垂,雙唇自然浮現出笑意。不同於冷酷的外表,她似乎抗拒不了可愛的事物。
菖蒲幫兩人搬運行李時開口。
「呵呵,幸好妳們不討厭動物。」
櫻的表情像在說『會有人討厭這麼可愛的生物嗎?』,並轉而詢問。
「這是夏天代行者大人的力量嗎?」
「對,這些是夏天代行者使役的動物……瑠璃的朋友。夏天代行者的能力是『生命使役』。每年夏天顯現的時候……她都會把受傷的動物撿回來,或是在留宿的地方交到動物朋友,這裡的動物就這樣不斷增加,真傷腦筋。」
「小狗、和小貓、會說話……?」
「對,只有瑠璃有這種能力,我的話……沒辦法和動物對話,但是從動作多少知道牠們在講什麼,這是向瑠璃學來的。」
雛菊的雙眼閃閃發亮,羨慕地嘟嚷著『夏天代行者真好』。
「其實也不全是好事,像是管理費就很驚人。」
菖蒲笑說。櫻似乎想到了什麼事,有感而發地開口。
「在現實問題上,恩格爾係數想必相當高吧……」
季節顯現的旅程中,財務也是由護衛把關。兩人因為這『常有』的煩惱,忽然散發出惺惺相惜的氣氛。
「對。因為有提撥預算,這方面沒有問題,只是其他經費分配到的額度就非常地少,每個月都為了費用調配傷透了腦筋……夏天代行者每一代都是這樣,所以沒有人抱怨,幸好這點夏之里也能理解。」
「盡可能地……節省經費,最好是每個月都能存一筆錢,就可以用作代行者的治裝費了。」
兩位隨從將春天少女神撇在一旁,討論得愈來愈熱烈。
「我懂。我妹妹喜歡洋服,經費上比較省,只是她正值愛買衣服的年紀,如果買太多件,治裝費很快就見底了。那個……姬鷹小姐,和服的花費不會很高嗎?其他季節的大人也是穿和服,每次在會議上看見,我都覺得好像很昂貴……」
「和服是魔境呢,可是……您看,這種極致的可愛感。」
櫻抱住由自己精心打扮的雛菊肩膀,作為例子的主人只能愣在原地。菖蒲嗯嗯點頭,表示同意。
「打扮起來這麼可愛,調配經費的辛苦都不算什麼了。」
「為代行者打扮正是隨從展現實力的時候呢!」
「正是!」
「真好……和服。那孩子不肯穿不好活動的衣服……」
「那個……雛菊、不穿和服、也沒關係喔……?西裝的話、呢?」
「西裝?萬萬不可,別胡說了,雛菊大人。」
「是啊,花葉大人。您穿洋服肯定也好看,不過絕對是和服更適合您。」
雖然不清楚理由,但因為受到兩人連聲否定,雛菊心想自己只有和服可穿了,不禁感到失落。暢聊了一會兒服裝論後,她們終於不再站著聊天,決定先前往房間。
「關於這裡的設施,夏離宮的警衛有常駐的幾位夏之里人員,以及四季廳的夏季職員輪流駐守,待會我再介紹給兩位認識。如果在設施內有任何疑問,都可以詢問他們或是來問我。」
「好。那個……菖蒲、小姐。」
「什麼事,花葉大人?」
「可以摸、妳們的、這些、朋友……嗎?」
菖蒲原本就對這位含蓄可愛的春天代行者有好感,她徵求許可的禮貌態度,讓菖蒲對她的好感更高了。
「牠們都很親人,可以摸牠們沒問題。要是有動物拒絕讓妳們抱起來的話,就請停手。如果有動物主動來討抱,妳們可以直接抱起來。我們這裡有零食時間,如果一起來餵,也許能更輕易縮短與他們的距離……」
「太棒了!雛菊大人,等一下來拍照吧,請讓我看看雛菊大人搭配兔子的最佳組合。」
「……不行、喔,櫻。閃光燈會、刺傷、小動物的、眼睛。」
「我不會開閃光燈,而且我會離得遠遠的。拜託請療癒我……」
菖蒲瞇著眼睛看著兩人交談,接著向櫻開口道:
「對了,四季廳的春季護衛職員是在外面待命對吧?我們可以準備房間。」
「他們開露營車來,因此不必費心。他們同行時會與我們保持距離。」
「……這樣啊。」
四季廳是管理四季營運的獨立機構,獨立於四個里之外。里是產生代行者的機關,四季廳是負責代行者營運的機關,這麼解釋應該比較容易明白其中的區別。四季廳職員在代行者進行季節顯現或是長距離移動時,常負責擔任警備人員或是處理雜務。四季廳是因應四季代行者而有的機關,代行者周圍因此必然會簇擁一群西裝集團。四季廳主要的工作是四季的營運、過失發生時展開調查、後援、護衛與避難引導、與各政府機關協調等,除此以外只要是與季節相關的各種問題都是由四季廳處理,職務內容相當繁雜。四季廳職員沒有出現在進行春天顯現的雛菊她們身邊,可見兩人不願四季廳派人來協助,刻意遠離他們。
——春天那邊的情形也很複雜呢。
菖蒲暗中看了出來,沒有說出口。
「我們不用向夏季代行者大人打聲招呼嗎?」
「嗯,那孩子現在臥病,等她能起來後會再介紹妳們認識。」
三個人聊著,把行李搬進住宿的客房。
她們到了一間像飯店一樣、床鋪整理得相當平整的房間。白色的櫥櫃,老式的椅子,古典風格裝潢相當能打動少女心。暖氣在她們抵達前就打開了,溫暖的房間可以感受到歡迎雛菊與櫻的氣氛。
「櫻,這間房間、真不錯、呢!」
雛菊與人接觸時不常表現出開心的樣子,櫻由衷慶幸起能住在這個地方。
「兩位長途跋涉,想必累了吧。我現在就去準備茶點,廚房那裡為了春天的兩位做了蛋糕。」
「菖蒲小姐,我來幫忙。雛菊大人,您可以在房間裡面等嗎?」
「可、以。櫻妳也把、馬上要用到、的東西、先拿出來吧。」
雛菊似乎很中意夏離宮,笑咪咪地整理起行李。她專心地整理了一會兒,一回過神來便感覺到了視線。
「……」
她朝感到異樣的地方看過去,發現原本在客廳的小白兔就坐在門沒關上的門口。
「小、兔子。」
雛菊輕輕揮手打著招呼,小白兔哼了哼鼻子作為回應。
兔子確認雛菊看著自己後,馬上轉過身,扭著屁股消失在走廊上。
「……」
宛如愛麗絲夢遊仙境一般,雛菊追起了白兔。小白兔好像知道她會跟上來,在走廊上等著。
「小兔、子,你好、啊。」
她隔著一段距離打了招呼後,白兔又哼響了鼻子。接著繼續前進,像是要她跟著自己進入長長的走廊。
「那裡有、什麼、嗎?」
雖然乍看之下是奇幻又有點可怕的狀況,雛菊的態度十分嚴肅。
——這隻、小兔子、一定是、夏天、代行者大人、的使者。
因為從菖蒲那裡聽說夏天代行者可以與動物溝通,雛菊認為這隻小白兔是基於某個目的來接近自己的。
這個想法似乎沒錯,白兔抵達走廊盡頭的房間後,在門前停了下來。雖然有光線從走廊的窗戶透進來,但那扇門仍給人有些陰沉的感覺。
「……」
小白兔在雛菊腳邊嬉鬧,雛菊把小白兔抱起來摸了摸,獎勵牠幫忙帶路。接著,她鼓起勇氣,朝那扇門說話。
「請、問——」
平常不流利的說話方式因為緊張,聲音有點啞。
「請問……您是、夏天、代行者、大人嗎?」
沒人回應她的問題,但是門稍微打開了一點點。雛菊抱著的白兔從她手中跳了出去,鑽進門縫裡。
——是、夏天代行者大人、的味道。
房間裡傳來新綠氣味。為什麼自己會覺得這是夏天代行者獨特的氣味,雛菊也不知道,只是她的血脈這麼告訴她。
「雛菊是、花葉、雛菊,感謝您……邀請我們、來這裡。」
雖然說起話來斷斷續續,雛菊十分努力地說著。
「請問……您找、雛菊……有什麼事、嗎……?」
腦中浮現出這句話。如果櫻在場可能會說的話,她好不容易說了出來。這對怕生的雛菊來說,算是一大壯舉。
「……」
沉默依然持續。但房裡肯定有人在。
雛菊擔心是不是自己的禮儀不夠周到。
——是因為、雛菊的說話、方式、很奇怪、嗎?
雛菊緊抓住和服袖口,垂下了頭。
乾脆離開好了——正當她這麼考慮的時候,房裡不久便傳出了聲音。
「……姊姊回來了嗎?」
那是道非常輕細的聲音,聽得出對方纖細的個性。雛菊不知道自己可不可以進去,只好杵在房間門口。她已經有十年沒有見過其他代行者了。
「唔……」
「我是瑠璃,夏天代行者瑠璃。」
瑠璃好像也沒有邀她進房的意思,兩人隔著門繼續對話。
「雛菊是、雛菊……」
「姊姊回來了嗎?」
「菖蒲、小姐嗎?」
「……對,她有說什麼有關我的事嗎?」
「……」
雛菊記得自己聽到的沒有什麼好話,因此她隔了一會兒才回應。
「她說……妳身體、不舒服……在休息……」
她選擇最安全的說詞,而且邊說邊冒出了手汗。
——平常雛菊、只和櫻、說話,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體會到平時交談總是對方在配合自己。面對需要顧慮、而且還是用這種奇怪方式與自己接觸的對象,她只感到害怕。
「……就這樣?」
「……對。」
「她沒有說為了我的事很傷腦筋嗎?」
「……唔……她沒有、提到……」
儘管被烙上了姊妹倆感情不好的印象,不過因為不適合在這種場合說,雛菊也就沒有說出口。她等著瑠璃繼續開口,過沒多久,瑠璃說起了話。
「……姊姊果然不在乎我……」
傳來的是冰冷的語氣。
「呃,沒、沒有……」
「今天她什麼都沒有先跟我說一聲,就自己走了……如果她告訴我,我至少也會一起去迎接春天代行者大人。」
「菖蒲、小姐說、夏天代行者大人、身體、不適……」
「才沒有。」
「什麼?」
「我很好,我只是生氣才不出去……為了讓她傷腦筋,我不要出去。」
「……」
雛菊這時才注意到自己成了她發洩情緒的對象。
「姊姊如果不需要我,我就活不下去……每次都只有我……一個人在生悶氣……蠢斃了……那種隨從我才不要……」
「……是嗎……」
她似乎想要有人聽自己說話,也許因為她們都是四季代行者,立場相同。
雛菊雖然覺得這話題不適合跟第一次見面、甚至還沒看到臉的人聊,她也沒有打算就這麼離開,因為此時她害怕的心稍微平靜了一點。
她推測,這位夏天代行者也許覺得很孤獨吧。
如果有其他可以依靠的對象,她就不會執著於同一個人。即使有一扇門板擋在兩人中間,雛菊也感覺得出來,而且這點她也能從自身經驗中察覺。
「太狡猾了,我也……如果沒有被選為夏天代行者……也不用過只能依靠姊姊的生活,可以有別的人生。可是……我就是被選上了……所以她應該對我更體貼,把我擺在第一位保護我,妳不這麼覺得嗎?」
雖然不清楚狀況,感覺得出她是為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生氣。
「……那個……可以問、妳一件事嗎?」
雛菊沒有附和對方,而是提出疑問。
「妳那麼、喜歡姊姊,為什麼要、找她麻煩、呢?」
說完後,門後面傳來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妳姊姊、肯定很、困擾喔。」
雛菊腦中,浮現出為了自己而活,冠上花名的那個女孩的笑容。
那個總是喊著『雛菊大人』,仰慕自己的女孩。
「因為……」過了一會兒後,嘶啞的聲音流瀉了出來。
「因為……!因為……!我才是最難受的那個人啊……?」
低喃的嗓音裡夾雜著哭聲,讓雛菊也傷心了起來。
「那個……夏天代行者大人……不是在、找麻煩……雛菊、也是……」
雛菊話才說到一半,走廊響起了腳步聲。
「瑠璃,妳出房間了嗎?」
菖蒲的身影出現了,櫻也隨後現身。她們想必是回房後發現雛菊不在房內,到處在找她吧。
「……!」
這時,門在雛菊面前猛地關上,雛菊一驚,當場跌坐在地。
「雛菊大人!」
「雛菊、雛菊沒、事。」
雖然說跌坐在地,並沒有摔得很嚴重,雛菊連忙站了起來,並不好意思地笑著,覺得自己讓人見笑了,但是菖蒲看見她的模樣,臉上頓時浮現憤怒之情。
「瑠璃!妳竟敢對花葉大人這麼沒禮貌!出來!」
「那、那個,雛菊沒事。」
「花葉大人您不是主動到這間房間來的吧?以瑠璃的個性,肯定是她派動物過去找您,我有說錯嗎?」
「是、是這樣、沒錯……」
「瑠璃!瑠璃!妳為什麼不出來!妳這樣是丟夏天代行者的臉!如果妳有話要說,就出來說!不要看苗頭不對就躲起來!」
「菖、菖蒲、小姐……」
雛菊被夾在門與菖蒲之間,顯得驚慌失措。
「雛菊大人,您有沒有受傷?」
「櫻,雛菊沒事!雛菊只是、打個招呼、而已,真的!」
櫻看著雛菊拚命解釋的樣子,鬆了口氣地點點頭。
「菖蒲小姐,我家主人沒有受傷,她們似乎真的只是兩位代行者互相打聲招呼而已。」
「可是……!」
「雛菊大人這麼說不會是為了包庇。瑠璃大人在八年前成為代行者,因此兩位大人是第一次見面,當然會想寒暄兩句。原本應該是我們也在場最好……」
菖蒲欲言又止地瞪著那扇門,不過後來就重重嘆了口氣,不再訓斥瑠璃。三個人回到了雛菊的房間前。
「很抱歉我沒有控制住脾氣……我以為就算春天代行者大人來了,那孩子也不會離開房間……我一方面驚訝,一方面也氣她那麼任性……」
菖蒲道歉後,雛菊開口打圓場,要她別放在心上,但是菖蒲搖了搖頭。
「我一開始該解釋清楚的……結果我隱瞞了家族的恥辱。」
垂下肩膀、陰鬱地如此訴說的菖蒲,給人的感覺十分疲憊。
「我的主人葉櫻瑠璃目前正在罷工,已經持續了整整三個月……她像那樣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面,不肯出來……」
罷工這個詞讓原本就很困惑的春天主從二人更加混亂了。菖蒲掛上自嘲的笑容,繼續說下去。
「我要結婚了,因此之後會辭去隨從的工作。就是為了這件事……身為主人的妹妹罷工至今……」
春天代行者一行人造訪夏離宮的這趟旅程,就這樣伴隨著混亂展開了。
菖蒲請她們好好休息後,雛菊與櫻在各自的房間整理行李,整理完又到了櫻的房間集合。
「……」
「……」
兩人都受到了衝擊。
「結婚。」
「罷工……」
她們不發一語,把抱枕抱在胸口,像是懷抱著茫然的不安。
「唔……櫻妳有、結婚的……打算嗎?」
率先表達出內心不安的是雛菊。
「什麼!沒、沒有!我的心願是一輩子侍候雛菊大人!沒有結婚的計畫,也不想結婚!」
櫻搖頭搖得像是頭快斷了,否定她的話。
「可是、可是、可是呢……如果、對方是……是凍蝶大哥的話呢……?」
雛菊宛如踩到了地雷,櫻頓時面無表情,語氣變得低啞。
「什麼?為什麼要提到那個傢伙,您和那傢伙有聯絡嗎?」
「櫻、櫻……妳、妳這樣、好可怕……因為……小時候,妳和凍蝶、大哥……」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已經丟進垃圾桶,在垃圾場焚化了。那只是我單相思,所以請不要再提起……雛菊大人,更重要的是您不會想罷工吧?如果您有什麼不滿,請立刻告訴我。」
「沒、沒有……」
「這樣啊,那就好。抱歉……我有點不放心。」
「……因為雛菊……也做過、同樣的、事情……嗎?」
這句話拋出後,雛菊與櫻之間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櫻大概沒料到雛菊會說出這句話來吧。
「不是……」
櫻被雛菊盯到慌了手腳,不由自主地垂下雙眼,逃離心愛神祇的視線。
「雛菊大人的確是有罷工前科……」
她拚命動着腦筋,想找到委婉的說法,以免傷害到主人。
「可是您和夏天那位大人的情形不一樣……」
說完後,她瞥了雛菊一眼,只見雛菊半張著嘴愣住了。
「前科……雛菊最近、才學到、這個詞……」
雖然櫻說得婉轉,不過看來不該加上『前科』這個詞。
「……對、對不起……雛菊是、罪人……」
「對不起!對不起!您不是!您不是罪人!」
「沒、關係……畢竟雛菊、有前科……」
「雛菊大人,請您忘了這句話!過來人!您是過來人!我的語言能力不好!拜託您忘了!吃個點心好嗎?」
「嗯……」
雛菊搖頭,接著往櫻靠過去,拉起她的手。雛菊用雙手握住櫻的手,像在幫她暖手。
「雛、雛菊大人……?」
突然拉近的距離讓隨從心跳加速,雛菊輕聲訴說發自內心的話語。
「櫻……對不起,雖然、雛菊是、罪人……」
她似乎是指過去發生的種種事情。
「為了櫻,雛菊會、讓自己、變好。」
兩人之間發生的那些哀傷、快樂和辛苦的事。
「雛菊會變、好人,所以……不要、抛棄、雛菊……」
將這一切全部囊括並加以傾訴。
「不要、拋棄雛菊,櫻,只要是、為了妳,雛菊、什麼事情、都會去做。」
在這時的櫻眼裡,她看見了雛菊的背後閃耀著光芒。
戶外的自然光照進屋內,灑落在雛菊的頭髮與肌膚上,映照得無比耀眼。
安靜的房間裡只有她們兩個人,春神正在祈禱,像在懺悔室裡告解。
她在那裡,向無力的人類祈求。
她唯一的心願,只有祈求對方待在自己身邊。
啊啊,這位大人永遠都這麼孤獨。
櫻為了自己的可靠感到自豪,但同時也感到寂寞。
這位神祇的行動迄今為止都一再觸動自己,但是此時她真的湧起了傷感的情緒。
「我怎麼可能拋下您……雛菊大人。」
這次換櫻空著的那隻手握住了雛菊的雙手。
「……因為發生過那種事,我們現在才會在這裡。所有難關都要兩個人一起克服,不會輸給任何人——我們不是發過誓了嗎?」
她的語氣十分溫暖而且真摯。
「嗯……」
因此雛菊也放鬆了下來。
抵達的那一天她們各自分到了房間,只是到頭來,她們還是像對姊妹睡在同一張床上。
隔天,兩人確認進行春天顯現的場所後,在那裡獻上歌舞。
關於季節顯現,在舉行儀式的地方春天會立刻到來,不過周圍則是緩緩出現效果。
雛菊的歌舞隨著次數增加,更增添了神祕色彩。
「東來西去,見風花飛逝。」
彷彿春天成了她本人,愛戀著冬天。
「細雪,灰雪,色彩變幻,冬逝去。」
四季歌有許多種類,詠唱情歌時,她的歌聲最為嘹亮。
「淡雪,粉雪,花飛雪,東來西去。」
櫻知道原因,注視著她的視線百感交集。
「越過千山,越過萬里。」
不同於輕易討厭冬天的櫻,她仁慈的主人絕不把理應存有的怨恨說出口,看起來甚至像是因為無法相見,變得更加思念對方。
「縱然未能擁抱,春仍長隨其後。」
即使雛菊思念的對象,就是她遭人綁架的原因。
——慈悲為懷有時也讓人傷腦筋。
「僅在此、聊表心意,春天、已順利、降臨此地。」
歌舞結束時,櫻一手拿著外套與毯子衝上前去,像是抱住對方似的包緊了雛菊。
「辛苦了。待會還得走回去停車的地方,先在這裡休息一會兒吧。」
「好。」
「我準備了熱焙茶和冰運動飲料,您要哪一個?」
「雛菊要、熱茶。」
櫻打開輕巧的折疊椅,讓雛菊坐在上面。她從行囊拿出可以保溫保冷的燜燒杯,輕輕遞給雛菊。
接著,她拿出繫在登山包上的紅色油紙傘,站到坐在椅子上的雛菊身邊撐開。
晴朗的冬日,雪山中紙傘下的少女主從二人,實在是如畫般的景象。
「……櫻,妳不用、這麼做……」
只有自己坐著似乎讓雛菊感受不太好,困擾地垂下了柳眉。
「雛菊大人,這是您應當得到的禮遇。」
「上山來、進行顯現、的工作,妳也、累了吧。」
「我一點也不累。」
「傘很重,不要、用了吧?」
「我想找適合雛菊大人的傘,這把傘是經過一再精挑細選才選中的。作工非常優良,雖然是粗柄戶外傘,不過重量意外地輕喔,再說紫外線是肌膚大敵。」
「不然、妳也一起、坐吧。」
「椅子只有一張。」
「妳坐、椅子,雛菊坐在、妳的大腿、上。」
「什麼?」
「雛菊坐在、妳的大腿上,這樣我們、就能一起坐了。」
「……我無法拒絕。」
這個邀請實在太有魅力,櫻不禁把隨從的身分拋在一邊答應了。櫻依然撐著傘,一張小椅子上坐著兩個女孩子,她們緊依著對方而坐,就像一對感情要好的姊妹。
——好幸福。
這個地方十分幽靜,沒有多餘之物,如果硬要說的話,大概只有雪了吧。
「雛菊大人,您不要一直盯著雪,眼睛會受傷。」
「可是,雛菊、就是、會不自覺地、看。」
如果沒有隨時在迷惑自己最心愛主人的遍地白雪,這一刻會更完美。
「雛菊大人。」
「嗯。」
「……別看了,讓眼睛休息……」
櫻的語氣像在鬧彆扭,用一隻手遮住雛菊的眼睛。即使明白這麼做沒有什麼意義,只有現在,只有這一刻,她希望主人只屬於自己。
「對不、起。」
聽見這聲道歉,櫻嘆了口氣。指尖感覺到雛菊搧動著睫毛,可能是從手指隙縫間在看雪吧。這位主人基本上非常乖巧,只是一旦有所堅持就不會退讓。櫻明知道這點,不禁覺得固執的自己實在很蠢。
雛菊的視線沒有看向她——儘管這是她坐在自己腿上的緣故。
而她始終看著雛菊。
「……不知道、狼星、大人、好不好。」
雛菊的黃水晶瞳孔直視著就要消失的積雪。
那位代行者帶來的季節殘骸。
「那種人誰管他,您不需要掛心。」
櫻不自覺尖酸地說。
「……雛菊只是、在想,不知道、他好嗎?」
「他要是過得好才讓人生氣,希望他活在痛苦中。」
「別這麼、說……櫻,雛菊呢……其實不恨、狼星、大人,也不恨、冬天……」
「……」
「因為那是、『我』以前、喜歡的人……現在也……忍不住、在意、而已……」
雛菊的說法有點奇怪,但是櫻沒有感到疑惑,直接反問回去。
「您是說那不是您自己的意思嗎……?」
「……雛菊也、不明白……第一次、見到妳、的時候,雛菊知道、妳就是、櫻……只是,畢竟是、借來的……」
雛菊說著,有些無所事事地擺動雙腳。
「……感覺就像、闖進、陌生人的、家裡、住下來……」
「可是那裡就是您的家啊。」
「是沒錯,但是、感覺就是、不一樣……所以呢,雛菊非常……非常、感謝妳、願意對、『替代品』……的雛菊、這麼好。」
主人奇怪的言行,聽得櫻滿臉難過。
她忽然覺得坐在腿上的少女有些捉摸不定。
——別說這種話。
這聲懇求沒有說出口,在腦中不斷迴響。
『……妳可以、走了,雛菊會、自己、去死。』
響遍腦海。
「雛菊大人,醫生不是說過嗎?這是您延伸出來的人格。」
櫻像是同時在說服自己,刻意說得十分堅定。如果自己在這時候不說得有自信點,主人有可能會崩潰,她絕不會表現出這種不安。
「……嗯。」
「您不是替代品,您同樣是花葉雛菊大人。」
「…………」
「就算您不這麼覺得,我也知道您就是雛菊大人。不過您不用回到過去那個樣子,我一樣很喜歡現在這個新的雛菊大人。我喜歡您……努力的模樣。」
「……嗯。」
兩人的對話原本可以漂亮地結束在這裡,但是雛菊將小巧的腦袋瓜輕輕倚在櫻的身上。
「……那麼……」
她把身體重量交給櫻,足見她對櫻的信任。一次次的心碎,一次次把碎片黏好,好不容易重新站起來的少女所寄予的信任,在櫻心中沒有任何事物可以取代。
所以說,櫻絕不會背叛她。
「雛菊可以……思念……狼星、大人嗎……?」
不可以背叛。
就算自己用來鼓勵她的那些話,演變成始料未及的請求。
「雛菊呢……想讓他們、見面……為什麼、呢……自己變成了、別人,喜歡、狼星大人、的心情、卻似乎、沒有消失……」
不管內心多麼浮躁,也不能背叛。
「櫻……雛菊呢……想見、狼星、大人……想讓『那孩子』、和他、見面。」
萬一這麼做,自己說不定連『現在的』雛菊都會失去。
——絕對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櫻回想起坐在腿上的主人回來的當時,內心感受到的恐懼。
黎明十八年,秋天。
一位少女來到了春之里。
群山環繞的春之里沒有記錄在大和的地圖上面。
養育四季代行者的『里』分布在大和的各個地方。
「春之里」、「夏之里」、「秋之里」、「冬之里」,所有地點都是受到保密的國家機密。
其中,所有相關人士,皆認定自然景觀最豐富優美的就是「春之里」。
里外面有座巨大的圍牆,用來隔絕外界的接觸。
穿過圍牆後,可以看見一間間的茅草屋。里的入口處有一條大路,筆直通往鎮守的森林。走出森林後是一座小矮丘,長長的石階延伸至山丘上方,兩旁種植著季節花卉與樹木,一路上去後,就能抵達春之里的樞紐。
那裡是祭祀『春天』,培育春天代行者的『社』,構造上分為服侍者生活的本殿,以及祭祀四季的拜殿。一座華麗的大和宅邸,建在寬闊的土地上。在這古樸的春之里,外來的訪客不安地站在社前面。
若要以一句話來形容,這名女孩子很寒酸。
看得見幾絲白髮的黒髮沒有整理,長到了腰間。而且也許是沒錢買衣服,季節都要接近秋天了,她卻只穿了件黑色薄襯衫搭配牛仔短褲。
原本這裡不是這樣的女孩能進入的地方,不過她是受邀前來。車子不知道從哪裡把她載到這裡,她在山裡走了一陣子,終於來到這個地方。
一會兒過後,身穿和服的女子從社本殿走出來。
『里長在裡面等妳……妳有帶替換的衣物過來嗎?』
女孩搖頭。真要說起來,她根本沒有帶什麼東西。雖然揹了背包,但裡面空空如也,只隨便地把刀塞進去。
『……妳這副德性不能前往晉見。』
『是你們叫我過來的。』
『我們是請春天代行者的隨從過來……不是無家可歸、全身髒兮兮的旅行者。』
『我只是來這裡聽你們有什麼話要說,不覺得有必要正裝出席。』
女孩看見對方侮辱的眼神,不服輸地瞪了回去。
『……我明白了。姬鷹櫻小姐,裡面請。』
美輪美奐的大和屋宅簡直就像一座和式的城堡。
不管走到哪,都可以看見美不勝收的大和庭園。
櫻在本殿繞來繞去,終於走到接待室的房間。
然而,叫她來的人沒有立即現身。她在中午過後抵達里,但是直到夕陽染紅了天色,她才見到找她來的那個人。
『……為什麼要我等那麼久,老太婆……」
櫻劈頭就這麼說。
對方毫不畏懼她的先發制人,也應了回去。
『注意妳的用詞,小女孩。』
這位老婆婆是管理春之里的里長,年紀大約超過七十歲了。
本殿一角的和室裡,兩個人跪坐著面對彼此。
『姬鷹櫻……妳打著搜索春天代行者花葉雛菊的名義……把自己賣給冬之里……在冬天拋棄妳後,淪落到人類社會,過著慘不忍睹的日子……妳這麼不知廉恥,我們非但沒有制裁,還迎接妳回來,妳就沒有一句感謝的話嗎?』
櫻聽見這番冷漠的話,不甘示弱地用鼻子哼笑。
『……話不能這麼說。我出生在里,可是服侍的對象不是里。我的主人只有一個人。既然主人消失,我當然要去找她。你們早早就結束搜索雛菊大人的行動,和你們在一起也沒有幫助,至少冬天那裡還有利用價值。再說,你們不是迎接我回來,是找我回來,不是嗎?』
『……妳講話變得很粗魯呢。』
『如果九歲就被人拋棄,講話自然不會好聽到哪裡去。』
『……我們想將妳培養成不管遇上什麼事都不會斷的刀,看來是失敗了。哪裡有利可圖就往哪裡去,對象是誰都無所謂,簡直是娼婦。』
櫻沒有理會對方的中傷,只是冷笑著繼續說下去。
『娼婦也沒關係,只要是為了主人,要我當強盜或是娼婦都行。所以呢,你們把連看都不想看一眼的人叫來這裡是為什麼?難不成是打算在這裡進行審判?』
『……』
『還是要交換情報?如果要重新展開搜査,我可以提供我這裡所有的情報。』
『我們不會重新捜査……』
櫻嘲笑著,似乎早就料到對方會是這樣的反應。
『我想也是……畢竟你們賭雛菊大人會死嘛。』
現場瞬間散發彷彿空氣出現龜裂的緊張感。
原本就惡劣的氣氛變得更糟糕,她們兩個人都感受到了。
里長張開嘴巴像是有話要說,然而櫻早一步阻止了她。
『代行者只要生命沒有被奪走,或是季節顯現的神力沒有耗盡,就能行使春天。』
——這群陽奉陰違的傢伙。
『一旦無法行使,下一任的春天會隨即出現。』
——還不知恥。
『那位大人消失後過了八年,至今還沒有春天,可見雛菊大人還活著……』
——無恥、無恥、無恥!
『你們卻巴不得雛菊大人趕快死!才會結束搜索……不知廉恥的人是你們!這群無賴!』
櫻感覺腦子裡像是有一鍋滾燙的熱水在沸騰,她雖然坐著,卻怒罵到喘不過氣來。她因為壓力,得到了過度換氣症候群。
『……!』
按住嘴巴,深呼吸。為了不讓病情發作,她忍下了苦悶的情緒。
——說出來了。終於說出口了。
櫻一直想用這項事實來訓斥他們。
然而,說了之後也沒有感覺心情比較輕鬆,甚至也不覺得高興,只感受到空虛與無可言喻的哀傷。眼眶似乎要泛出淚水,她咬緊了唇。
『……居然希望產生新的代行者……真虧你們敢有這種想法……!』
說出最後那句話時,她只能擠出痛苦的聲音。
里長好一段時間都沒有說話。
如果要歸咎責任,該認錯的明顯是春之里。
依順序來說,按櫻的話可以這麼解釋。
這個國家的春天代行者花葉雛菊遭不明人士綁架,下落不明。
四季代行者若本人死亡,或年屆高齡無法再使用神力,能力會轉移給其他人。轉移對象是從四季代行者此一制度開始的神話時代便延續下來的血脈的某個後裔,以超自然的方式選出。
既然沒有出現繼任者,表示花葉雛菊遇擄後還活著。
然而,春之里在相當早期就放棄了搜索。
在這個世界的某個地方,有個一旦無法完成使命就遭人遺棄的女孩。
『不管是現在,還是這一刻!你們見死不救,還真有臉……!』
『……保存獲命為四季代行者的原始人類血脈……是里存在的最重要理由。』
里長慢條斯理地說道,像是想安撫櫻的情緒。
『……我們春之里的目的是順利把春天帶來這世上,如果代行者消失,當然需要找出繼任的代行者。我們無法對不會回來的人抱持希望或是付出金錢。她是被匪徒擄走的……誰都以為她早晚會喪命。』
『有利用價值的時候吹捧成神,失去用處就變垃圾嗎……』
『……』
『可是,你們猜錯了,她這八年以來都活著!我不該來的……我不知道你們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光是和妳講話就覺得反胃……』
『等一下……櫻,妳聽我說。』
『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說的!你們沒有要展開搜査,叫我來有什麼意義!嘲笑我嗎?』
『不是的,聽我說,櫻。』
櫻沉默地站了起來,里長見狀,試圖留住而抓住她的手臂。櫻猛力揮開,但又再次被她抓住。
『……喂,要是妳仗著自己是老人家,以為我不敢動手……』
『她歸來了!』
櫻一時無法理解這話的意思。
『……什麼?』
她無法呼吸。
『……雛菊代行者回來了。大約半年前有人發現了她……這件事還沒有對外公布……』
『……居然有這種事,可是……』
櫻發出嘶啞的嗓音。聽見這麼驚人的消息時,她應該要馬上追問下去,或是感到頭暈目眩吧,但是實際上根本做不到。
她發不出聲音,取而代之的是身體出現反應。指尖發抖,而且完全克制不住。她不覺得冷,牙齒卻在打顫。
『可……可是……』
終於擠出聲音時,傳出的是少女孱弱的嗓音。
『半年前……?既然找到人了,為什麼不公布……也不聯絡我……』
『我們不知道妳的去向……說到底,我們本來也打算換隨從……』
得知更令人心痛的事實,櫻說不出話來。
『……!』
代行者遇襲時沒能盡責的隨從,本來就該調離崗位,但親耳聽見還是讓她大受打擊。
——如果是這樣,為什麼要叫我過來?
櫻不認為這位里長會如此體貼,允許自己和過去沒保護好的主人會面。
——肯定有什麼隱情。
櫻這麼判斷,並瞪向里長時,里長像是看穿櫻的心思,輕聲說了起來。
『國家治安機關將花葉雛菊交給我們,我們努力協助她復原,但是她的狀態遲遲沒有起色……再這麼下去,恐怕她會無所作為就結束生命。因為那起綁架案……她變得和以前很不一樣……心靈崩壞……不對,是「接近神的狀態」。為了阻止這種事情發生,我們換了好幾次隨從,可惜都不順利……』
聽見里長這麼解釋主人的現狀,櫻不禁臉色慘白。
『她、她還有辦法講話嗎?』
『……雖然退化到幼兒階段,還是有說話能力。若一直像這樣失去身為人類的平衡,她會太接近神……也就是說——』
這些話又更加撼動了櫻的內心。
『她會早逝。』
確認櫻不會逃走之後,里長放開她的手,勸說道:
『隨從的存在意義……比起保護代行者的人身安全,更重要的是保護其心靈,讓他們停留在人類世界。四季代行者……即使他們否認,他們依然是現人神……是異於我們的生物。一旦失去人心,自然會往神靠攏……萬一過去就回不來了。姬鷹櫻,妳……我其實不想要妳回來……可是,如果要救那位大人,只能靠妳了。』
『……妳還……真……講得出……』
櫻的腦中浮現出各種話來。
——『太遲了』、『都是你們害的』、『要死應該是妳去死』、『為什麼不早點叫我來』、『早知如此,當初為什麼趕我走』、『誰教你們拋棄她』、『你們根本不願意救她』。
『……妳或許會予以否定,但我個人希望能為生還的那位大人盡份力。拜託妳救救雛菊大人。』
——『騙子』、『妳以為她很快就會死了吧』、『可是她沒有死』、『那位大人在你們放棄她之後,活了好幾年』、『我想現在就讓你們嘗嘗相同的滋味』、『她對你們來說只是工具』、『但是在我心中、在我心中——』。
『我這就帶妳過去,她現在住在拜殿……』
——『在我心中,她是全世界最重要的女孩子』。
腦中的話語猶如一波波詛咒的浪潮,從未消失,但是櫻沒有再說一句話。
她怕自己一旦開口說話,會忍不住揍向眼前這位里長。不管再怎麼痛恨,她總歸是能讓自己與消失的主人聯繫起來的一個點。櫻明白自己這時候應該表現得安分點。她心知肚明,咬唇忍了下來。
——但是我絕不原諒她。
她將復仇的念頭刻在心裡,默默跟著里長走在通往拜殿的路上。
一抵達拜殿,里長就離開了。
她表示自己不在場比較好,還說已經事先通知過有人會過來。
『打擾了。』櫻如此宣告並進入室內。拜殿擺設四季春像的空間,有條延伸到深處的廊道。她接連拉開紙門往裡面走,彷彿闖進奇幻世界裡。
這一路上經過的和室裡吊滿了乾燥花,而且愈往裡面走,光景愈是古怪。這些乾燥花似乎不限種類,滿天星、薔薇、薰衣草、千日紅與星辰花等各種花束裝飾在牆上。往上看的話,天花板也吊著花,置身在房間裡面,宛如身處花海。最後,她終於走到一間被花與草木淹沒的房間,此處甚至看不出和室的外型。她方才提心吊膽地進了好幾間房,到處都沒有看見人。這樣隔離起來不知道是為了什麼原因。
她站在最後一間房門前,心想應該就是這裡了,視線不經意地落在腳邊。
『……?』
透過紙門的隙縫,輕風將花瓣送到櫻的腳邊。淡粉色的桃子形狀,是櫻花花瓣。
——她真的在裡面。
現在的季節是秋天,紅葉與銀杏圍繞著整座里,不可能有櫻花綻放。櫻花花瓣的存在本身就令人匪夷所思。
——這是春天代行者的力量。氣味不同。
不同於秋天的氣味吸引著她,氣味虛幻,彷彿馬上會醒來的一場夢,是春天的香氣。櫻走上前去,把手放在紙門上。門拉開後,又有幾片櫻花花瓣飄了過來。
花瓣輕盈飄落,一圈又一圈繞著,像在跳舞。
一看見門後的世界,她瞬間驚嘆出聲。
眼前的景象十分具衝擊性,只消一眼就足以征服人心,呈現出女王般的誘人力量。
所有的感官都失去作用,美得宛如時間停留在這一刻。
「搖啊,搖啊,櫻花兒。
落啊,落啊,櫻花兒。
花香飄啊飄。
春天來了,闔上眼,不知為誰妝點。
為誰妝點,為誰妝點,春天來了,春來了。」
身穿純白和服的少女坐在簷廊唱著歌,庭院裡長出一株約有成年男人高的小櫻花樹。代行者的力量是變弱了,但她仍確實顯現了春天。
『來啊來啊……』
少女唱到一半停了下來,朝櫻的方向轉過頭。她的眼裡似乎沒有把櫻認知為舊識,轉身便赤腳踩到庭院裡,身體明顯擺出了準備逃走的姿勢。
『雛菊大人!』
櫻慘叫似的大喊。
『雛菊大人!我是櫻!我是……我是您的櫻啊!』
少女的動作猛然停了下來。櫻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自己的主人就在眼前,櫻沒能保護的春神還活著。
光是這個事實,就讓她痛苦得無法呼吸。
『我是姬鷹櫻……!』
——吸氣,證明自己的身分。
『對不起,沒有保護好您……!』
——妳的神就在眼前。
『我一直……一直……』
——她就在眼前。
『我一直在找您……!雛菊大人……!』
櫻不知不覺屈膝倒地,泣不成聲。
『……!』
她其實是想正式地下跪,只是哭得全身無力,連手也沒有握住的力氣。
『……嗚嗚……嗚……嗚、嗚嗚……』
她只是一邊哭,一邊搥打著地板。她心想自己得跪好才行,努力挪動發抖的手,讓額頭貼在榻榻米上,只可惜馬上又倒了下去。
『櫻。』
機械人般的嗓音響了起來,櫻不自覺抬起頭。
『……櫻……?』
櫻的神無聲無息來到眼前,俯視著她。少女的指尖戰戰兢兢地撫摸著櫻流下滂沱淚水、表情渙散的臉、頭髮與雙唇。
『妳……真的、是……櫻?』
『雛、雛菊大人……』
『妳的、頭髮、怎麼、了……?以前、妳是、漂亮的、黑髮,現在、變白、了。』
『雛菊大人、雛菊大人、雛菊大人……!』
櫻伸長了發抖的手。
『……雛菊大人,我好想您……我一直、一直在找您。』
她克制不了自己,抱住了雛菊的腳。
『……』
為了安撫抱住自己的櫻,雛菊摸了摸她的頭。
她的聲調全走了音,維持奇怪的說話方式繼續說下去。
『雛菊大人……!雛菊大人……』
『櫻,妳在、找雛菊、嗎?』
『我在找您……我一直在找您……』
『一直、在、找雛菊……?』
『一直……一直在找……!我沒有一天不在找您!……雛菊大人……』
雛菊聽見她這麼說,原本恍如夢中的表情變得有些哀傷。
『這樣啊……原來、妳在、找雛菊……對不起喔……』
『別、別這麼說……我這個隨從沒能保護您,在此向您致上最深的歉意……如果您怒氣未消,不論什麼處罰……』
『……雛菊不是、那個、意思。雛菊呢……』
『是,雛菊大人。』
櫻抱著不管什麼事都願意接受的想法,看著主人的臉。
『已經、死了。』
這句話出乎櫻的預料,有如冷雨打了下來。
『……死、死了……是什麼意思?』
『……原來的、雛菊、死了,現在的、雛菊、是另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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