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思考對策」
第五章 「我,思考對策」
平時爬上或走下大阪藝術大學的名產藝坡還不算辛苦。可是一旦加上天氣變熱變冷,或是下雨下雪等條件,就突然變得寸步難行。
今天則是雨天。在撐傘也用處不大的滂沱大雨中,我有事前往研究室而走上斜坡。
「就算裝不了電扶梯,至少也裝個屋簷嘛……」
偶然抬頭一瞧,見到出乎意料的對象,我便停止自言自語。
「嘻嘻,居然在這種地方遇見你啊,橋場。」
「九路田嗎……」
上次那場言語交鋒後就沒見過他。
他沒撐雨傘,而是整個人躲在雨衣內。特徵的修長手腳完全沒露在外面,看起來反而更加詭異。
「我完全沒向志野亞貴打聽你們團隊的情況。還順利嗎?」
九路田聽了,隨即大大咧嘴一笑。笑容就像藍天一樣爽朗。
「我告訴你……志野她啊……真是太厲害了!」
他說,志野亞貴幾乎完美理解了他的說明。還能回應比他原本的目標更優秀的點子,而且都相當新鮮。
「她的才能真是不得了。我不論準備多少,她肯定能提出更進一步的想法。感覺好像在下絕對贏不了的將棋……每一次都是拚輸贏,嚇得我心驚膽跳呢……一身冷汗呢……!」
似乎發現自己說得特別起勁,九路田頓了半晌,
「嘻嘻,如我之前所說,有機會做出最棒的作品呢。」
「那就好。我也會發揮幹勁。」
「哪有人看到別人的動向才發揮幹勁啊?算了,無妨。反正和我無關。」
然後他平靜地閉起眼睛,
「到頭來,我和你啊,都不能管他人的死活呢。」
「…………」
「畢竟人生短得離譜啊。頂多只能承擔一兩件事而已囉。」
九路田說得很平淡。
我沒有回答,但是他的話聽起來很刺耳。
我太貪心,什麼都想承擔,後果就是意外失去了許多事物。
「說太多了呢。再見啦。」
似乎聊起認真話題並非本意,九路田直接頭也不回,默默走下大雨拍打的斜坡。
傾盆大雨中,我在原地呆站了一會。
「我絕對承擔的。」
其實我早就做好了覺悟。接下來只剩下我要「想辦法搞定」。
◇
老實說,我們團隊甚至尚未抵達第一階段。
奈奈子尚未脫離低潮。曲子寫不出來,房間只傳出呻吟聲。齋川目前還在摸索各式各樣的改編版初茵。
但即使是目前的僵局也有限度,必須盡快決定作品的概念。所以我和河瀨川天天聯絡,絞盡腦汁構思概念……可是目前始終缺乏決定性的想法。
「該怎麼辦呢……」
我在美研的社辦對著電風扇猛吹,同時一直思考。上午的傾盆大雨到了傍晚已經停歇,現在一直吹著悶熱的風。
「阿橋啊,你一來社辦就一直愀著一張苦瓜臉,連我看了都好熱耶。話說真是熱啊。」
桐生學長以煩人的語氣向我抱怨。
「有什麼關係,我偶爾也會煩惱啊。話說真是熱啊。」
「印象中你老是在煩惱吧。話說真是熱啊。」
……有嗎?不過聽學長一說,我可能真的經常煩惱。
不過天氣熱成這樣,要聊什麼之前肯定會先提到熱天。
「為了解決燠熱問題,我好想在美研的社辦安裝空調啊!」
一如往常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桐生學長大喊,
「但是可惡的學務處!說只有一間社團花太多電費不公平,不准我裝空調!看我以自己的身體為賭注,中暑後散布對校方不利的消息,覺悟吧!」
社團樓也算校方的設施,因此整棟建築的電費也由學校負擔。安裝空調的確有可能獨厚特定社團。
可是所有社員都希望安裝空調。
「去買點冰來吃吧。桐生學長請客。」
「學弟!學長會請客的幻想就留在二十世紀的世界,別再惦記啦!!」
其實我也沒奢望靠吃冰就能消暑。
「話說柿原學長不參加往常的舞蹈隊集訓嗎。」
以大扇子猛搧身體的杉本學長,詢問累得趴在榻榻米上的舞者。
「對啊,聽說主辦者交到女朋友,自己跑去旅行了。由於無人帶隊,所以今年取消。」
「居然交了女朋友!他真是罪不可赦啊。」
桐生學長氣得暴跳如雷,可是你不是也有樋山學姊嗎。
「真是可惜,研修中心的溫泉與白濱的大海,現在可是最棒的時候呢。」
「對啊,帶兩三個人去吧。」
對喔,還有研修中心這項設施。
我們去年夏天拍片時,也預約利用過該設施吧。記得那裡很便宜,還可以當成小旅行,十分開心。
「咦,什麼研修中心啊。」
出乎意料的人發出疑問。
「桐生學長還不知道嗎?我們學校法人在白濱擁有一座設施,可以低價住宿,能泡溫泉又離海邊……」
我話才說到這裡,
「天────哪!!我怎麼都不知道!!」
桐生學長就激動得站在桌子上。
「值得發那麼大的脾氣嗎,桐生學長。」
「對啊,去海邊又不是什麼難事,這裡可是大阪耶。」
沒錯,說大阪沒有山就算了,但大阪可不缺海。而且只要前往遠一點的地方,甚至有許多可以享受海水域的沙灘。
我以為念大藝大的學生都該知道這些常識。
「你們……你們根本不了解,攝影系的學生有多痛苦!」
雙手高舉的桐生學長,開始發出靈魂的吶喊。
「知道嗎,我們攝影系啊,全系都要前往上高地參加攝影旅行,聽過沒!由於男女都要參加,我原本很期待。以為美好的大學故事即將開始,或是有機會把到妹。可是!現實!根本沒有這麼美!冬天的上高地冷得要死,是真的可以走在冰上耶?甚至還能釣到西太公魚喔?大家都冷得要死,誰有心情談戀愛啊!光是活下去就很拚命了!用過即丟的暖暖包比男人的肌膚還受女生歡迎!白色相簿直到結局都是一片空白!」
聽到比平時更囉嗦的長篇大論,我們都忍不住為桐生學長默哀。度過這麼無聊的青春,也難怪學長會羨慕白濱的暑意了。
「……想去。」
「咦?」
「我想去!白沙灘!溫泉!海水浴!沒錯,我的人生就缺乏這些事物!各位拜託,旅費可以從社團經費出,為我貧瘠的暑假建立堪比輝煌金字塔的回憶吧!!」
二十四歲的學長說完,在桌子上下跪懇求眾人。
「……怎麼辦?」
「我開始覺得學長好可憐了……」
總之我們勸稍後來到社辦的樋山學姊點頭答應,一切才算正式開始……
◇
「太棒啦!白濱沙灘!海水浴!大學生活真棒!!」
電車一靠站的瞬間,第一個衝出車廂的是我們之中最年長的二十四歲男性。
「真是丟臉……大學生活明明早就結束了……」
樋山學姊在學長身後深深嘆了一口氣。
「反、反正學長說他以前沒去過。」
「既然夢想實現了,也不錯啊。」
男性成員較為同情桐生學長。
「你們真是太不了解他了,他才不會就這樣善罷干休呢。」
如此斷言的樋山學姊,找我們幾人交頭接耳。
「知道嗎?不可以讓他拿相機,也不可以讓他靠近一起來的女生。如果他說『我想到好主意了!』就全力堵住他的嘴。這是交給你們的任務,知道沒?」
「好、好啦……」
學姊剛才說的事情如果置之不理,可能真的會節外生枝。
「好久沒有來海邊了~美乃梨上次什麼時候來的呢?」
「我、我上次來也是高二的時候了……」
志野亞貴和齋川似乎相當開心。
尤其我本來擔心齋川,看樣子似乎沒事。
「我們一起跟來沒關係嗎……」
「既然都邀請我們了,可以大方一點。」
奈奈子與河瀨川也以熟人的身分參加。
「連我都參加真的可以嗎,橋場?」
「放心啦,火川,之前就決定所有相關的人一起來了。」
結果前幾天與齋川事件相關的人都參加,成員和慶功宴差不多。
白濱從車站到海岸有一段距離。
所以要搭路線公車移動,但是桐生學長在公車內就忍不住HIGH起來。
「藍天耶!欸,阿橋你看!天空好藍喔!超強的耶?晴朗得就像事先安排好一樣,不覺得我人品優秀嗎?」
「喔,有啊有啊。」
「哇~!哇~!去借橡皮艇吧!還得借泳圈才行!啊,對,我想到好主意了♪」
聽到關鍵字的美研男生三人組,立刻轉移桐生學長的焦點。
「桐生學長,那邊有牡蠣攤喔!」
「哦,真的嗎!等一下去吃吧!」
「抵達之後要做什麼?借支遮陽傘撐起來,接下來還是希望由社長帶隊呢~」
「交給我吧!我早就做好萬全的企劃了!」
看來學長似乎忘記了「好主意」,所有人才鬆了一口氣。
「平時熱到懶得動,所以安安靜靜的人。」
「變得更加麻煩了呢。」
「好像嗑藥嗑嗨了一樣。」
「大家辛苦了。不過除了留意他人,也別忘了我們的女生組……」
聽杉本學長一說,我望向公車後方。
女孩子們看著車窗外,開心聊天。包含樋山學姊在內,即使不戴有色眼鏡,大家也相當可愛。
桐生學長將是第一次見到所有人穿泳裝。樋山學姊和學長認識這麼多年,有可能看過一次。不過二年級與一年級……就危險了。
「得多多留意才行……」
「對啊……」
包含珍貴的新社員在內,為了保護女生們,我們暗地裡相互立誓。
◇
不過。
「呀呼~大海耶!我第一個抵達~~!!」
抵達海邊,一換好衣服後,二十四歲的研究生就抓起泳圈和蛙鏡,一馬當先衝向岸邊。
而且學長對其他女性的泳裝不感興趣,頭也不回猛衝,是真的筆直衝過去。
「好棒喔,海水溫溫的耶!太陽熱死人啦!原來夏天是這樣的啊!大家也快點過來吧!!」
「噢噢!部長真是起勁!我也立刻過去!!」
「哦,火川學弟趕快來啊。來比長泳吧,先游到那座島的人贏!」
桐生學長與火川,兩個熱血漢子很快就在海邊開始嬉戲。
相較之下,完全預測失準的美研男子組三人都啞口無言。
「真是出乎意料的反應……」
「該怎麼說呢,夏天的大海淨化了學長嗎。」
「桐生學長肯定比我們想像中更渴望大海吧。」
感到洩氣的同時,也對懷疑學長有點過意不去。
「哎呀~我一直以為他是國中生,才提防他對女生出手。結果他的內在是小學生呢……我居然不知道……」
樋山學姊感慨良多地注視在水邊,嘩啦嘩啦嬉戲的桐生學長。小學生的確最適合形容學長嬉戲的模樣。
「不過看學長那樣就可以放心了……畢竟女生們對中學生而言都太刺激了……」
說著,我回頭望向已經換好衣服的女生們。
「隔了一年來到海邊~好藍喔~」
即使過了一年,志野亞貴依然維持傲人的胸懷。
「好、好多人啊……足足是在地海岸的十倍……」
齋川雖然胸部略小,不過整體身材十分平衡。
「來,大家要確實抹好防晒油。否則等一下晒得紅通通會痛得要死喔~」
奈奈子裸露最多的肌膚,胸部也是最大的。
「等一下還得去借支遮陽傘。」
河瀨川的肌膚特別白皙,身材苗條。
要是將國中生丟進這群美女中,後果不堪設想。
樋山學姊反覆點頭並誇讚,
「哎呀~去年學園祭時我就覺得,美研相關的女生陣容水準高得驚人呢。」
這番話有道理。
「總之我去借遮陽傘,行李就放在這邊,決定誰要下水,誰要留下來顧吧。」
「明白~!」
◇
於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假期就此開幕。
前半段桐生學長一下子腳抽筋。一下子打沙灘排球時,手臂伸向奇怪的方向而疼痛。後來學長又說被水母螫到,開始當著大家的面毫不猶豫脫下海灘褲,結果挨了樋山學姊一頓揍。
中午休息過後,進入後半段,
「咦?阿橋你不跟嗎?」
我向朝岩石區走去的男性陣容解釋:
「我就不去了。我會負責看行李,大家去玩吧。」
剛才打沙灘排球跑來跑去,連我都有點累了。
志野亞貴「唔~」一聲伸了個懶腰,胸部明顯地搖晃後,
「我想去看看,美乃梨要去嗎?」
「啊,我要!」
最喜歡志野亞貴的女孩,理所當然會跟。
「既然妳們兩人要去,那我也要去。奈奈子妳呢?」
樋山學姊詢問,
「我、我留下來好了。而且我也擔心行李,這個……」
奈奈子邊說邊偷瞄我。
(難道她想說什麼嗎……啊!)
這時候我迅速想起。
(她該不會要問我之前「那件事」吧……!)
一旦兩人獨處,話題當然會愈來愈少。等聊起氣溫的話題,像是「好熱啊」,沉默籠罩兩人的時候,就會突然問起那件事……
(怎、怎麼辦,我現在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在我獨自感受到危機時,
「我也留下來。我有點想在陰影下休息。」
「咦?」
河瀨川也舉手說要留下。老實說,真的堪稱救星。這樣應該能避免話題朝奇怪的方向發展。
「英、英子妳也要留下來……?」
「橋場和奈奈子你們怎麼都露出這種表情……」
我一臉放心,奈奈子露出有些遺憾的表情,河瀨川則感到不解。
留下奇妙的三人後,
「那我們出發啦!」
小學男生率領的洞窟探險隊便意氣風發地出動。
盛夏的太陽還是一樣耀眼燦爛。在灼燒肌膚的強烈陽光下,留下來的三人擠在海灘遮陽傘下。
以位置而言,兩個女生將我夾在中間。我右邊是奈奈子,左邊是河瀨川。
「話說,恭也……」
「什、什麼事啊,奈奈子。」
奈奈子突然向我開口,讓我一開始就慌了手腳。
「抱歉我一直做不出曲子。讓你等很久了吧?」
太好了。該說話題很和平嗎,內容十分平靜無波。
不,以和平形容可能不合適。對奈奈子而言,這是非常嚴肅的話題。
「不會啦,反倒是我一直想不出概念才有問題,所以別放在心上。」
我回答後,
「謝謝……嘿嘿,其實我早就知道恭也你會這麼說,剛才的問題其實有點賊呢。」
奈奈子一吐舌頭,害羞地微笑。
(哇、哇塞,超可愛的……)
或許她只是展現自己原本的一面,不過流露的可愛迷得我暈頭轉向。
(奈奈子果然也一直在意呢。)
為了避免她更加不安,我也該下定決心了。而且是各方面的決心。
但是奈奈子也好,河瀨川也好,我身旁有兩位這麼可愛的女孩,真是幸福到誇張。雖然我一直提高警覺。
(這姿勢……該說比我想像中更難活動嗎,讓人很難冷靜呢。)
由於最大的遮陽傘沒有庫存,所以剛才租的是中型尺寸。感覺三人一起遮有點擠,因此身體勢必得靠在一起。
「橋場,你能不能再過去一點?」
閱讀袖珍書籍的河瀨川,一點一點朝我的方向移動。
「沒、沒辦法啦。再往右移動的話,就會和奈奈子貼在一起了。」
話剛說出口,我就覺得自己用詞不當。
「對、對啊,英子。恭也要是再靠過來的話,就、就要靠在一起了。」
奈奈子顯得特別慌張。剛才我的舉止與發言有可能自然引發爭風吃醋,總有一天我要深切反省……我是說真的……
「呣,我明白了。」
河瀨川冷淡地回應奈奈子後,
「那我和橋場靠緊一點就解決了。」
這麼說。
接著河瀨川以右側身體與我的左側緊貼。
「拜、拜託拜託,河瀨川同學……!?」
「英子,妳、妳怎麼這樣……!」
我忍不住以敬語回答她,奈奈子則啞口無言。
「因為很窄啊,有什麼辦法。況且……」
她朝奈奈子的方向瞄了一眼,
「因為某個人特別沒膽,白費了難得的緊貼機會,我才順道接收而已。」
哇、哇、哇塞──河瀨川,這番話也未免太嗆了吧!?難道剛才我太天真,以為河瀨川留下來是好事嗎!?
面對卯足全力,投出時速一六〇公里內角直球的河瀨川,
「嗚、嗚嗚、嗚哇啊啊啊!」
奈奈子無計可施地捧著頭大喊,
「……我決定了。」
然後突然一臉嚴肅地望向我,
「恭也。」
「什、什麼事……」
「我也要靠過去,可以吧?」
這樣說。
完全跳過徵求我同意的階段,
「哇、哇啊!」
隨後奈奈子用力摟住我的右手,緊緊貼在我身邊。
而且不像河瀨川靠過來,身體緊貼這麼簡單。如果等級從一到十計算,她緊貼的程度肯定超出了十。
「奈、奈奈子,奈奈子!?」
「……不要叫我的名字,我會恢復理智而感到難為情。」
可是她已經滿臉通紅,呼吸急促,連我也跟著超級害羞……
「真好啊,大家都很幸福,而且擠進了陽傘內呢。」
依然和我緊貼在一起的河瀨川,滿不在乎地表示。
「……河瀨川同學,這種情況下妳要怎麼解決啊。」
即使我小聲抗議,
「本來就是你自作自受,自己想辦法吧。」
「拜託喔!」
在創作以外的方面,真的絲毫不體貼耶!
「恭也……」
「什、什什什麼事,奈奈子同學……」
「你不喜歡我這樣嗎……?」
呼、呼,真是的!拜託別鬧了啦,真的!
我放棄回答奈奈子的問題,下定決心熬過這個絲毫不能放鬆的場面。應該說如果哪個人有方法可以積極解決這個難關,即使下跪喊一聲老師,我都希望他能教我……
(唯有這方面的事,即使我來自十年後,依然沒有任何長進……)
◇
過了一會,眼看大家快要回來。這時候河瀨川非常現實地說了句「再不離開就會惹出各種麻煩」。奈奈子也鬆開摟住我的手,離開了身體。
可是一段時間內,不論誰向我開口,我都心不在焉。而我每次見到她,也會想到手臂與胸部的觸感,害羞得難以啟齒。
總之海水浴就此結束,大家一起去吃飯。
我們找的餐廳去年也品嘗過,可以直接享用炭烤海鮮。桐生學長還是一樣興奮過度,大家反而都安安靜靜地吃。
「拜託,你這個搞笑好幾年前就玩爛了啦,拜託別再鬧了!」
樋山學姊再度一巴掌拍在桐生學長的腦袋。學長剛才似乎拿帆立貝的殼貼在自己胸前的兩點上。
「恭也同學,海螺深處的肉挖不出來喔。」
而我的面前有一位少女在與貝類搏鬥。
「借我看看,我幫妳挖。」
我利用免洗筷與牙籤,挖出塞在殼深處的螺肉。
「來,這樣可以了吧?」
「謝謝~恭也同學真的好靈巧呢。」
志野亞貴開心地享用海螺。
「咿,這、這個貝殼突然開了耶。欸,欸,英子,這要怎麼吃啊?」
「又不是小孩子,真沒辦法……」
「河、河瀨川同學,這邊的魚也在冒煙了!」
「拜託,我可不是大家的媽媽耶。」
即使嘴上叨唸,河瀨川依然照顧奈奈子與齋川。
我望著眾人開心的模樣,並且感慨良多地懷念不久前的時光。
(才經過一年而已啊……)
我想起去年來到這間店的光景。當時的攝影小組當然包括貫之。
一開始貫之與河瀨川展開激烈言詞交鋒。後來似乎辯煩了,主動接近我。
「她真的很固執耶!不肯通融的事情說破了嘴都不放鬆!」
對河瀨川的頑固無可奈何,似乎連貫之都投降了。
「有什麼辦法,河瀨川有自己的原則啊。」
「對啊,我頭一次見到和我一樣固執的人。」
我難得見到貫之會因為河瀨川而笑出來。
「……來到這間大學,真的遇見各式各樣的人呢,我感到很開心。」
「為何?」
「因為原來有這麼多人和我一樣,滿腦子都是蠢事啊。」
以筷子戳著烤烏賊的貫之,同時面露苦笑。
「念高中的時候,升學學校雖然也有關,不過身邊同學每個都正經得要死。根本沒有人會想念藝術。」
「對啊,我們高中也一樣。」
「對吧?然後來這裡才發現,每個同學都是傻瓜。當然會開心啊。就好像以前語言不通,一個人孤獨地生活,結果發現了講同樣語言的村子呢。」
貫之以筷子夾起烏賊,有點粗魯地塞進嘴裡。
「不論劇本家或小說家,我都要當上。我要一直寫故事,一直思考,並且持續下去。」
說著,貫之高舉著裝烏龍茶的玻璃杯,
「──今後同樣要和最棒的笨蛋們攜手。」
我真的很想說,當時貫之的表情就代表永遠。實際上本來應該再持續三年才對。
可是如今,貫之已經……
「……同學?恭也同學?」
我頓時驚覺,回過神來。仔細一瞧,發現志野亞貴擔憂地盯著我。
「剛才在想什麼嗎?」
「不,只是稍微睡著了一下。白天玩得太累了吧。」
最近老是讓志野亞貴擔心。
總覺得已經曝光了,但我還是轉移話題。
◇
用餐完畢後,我們返回旅館。研修中心有一處像小庭院的空間,於是我們決定在那裡放煙火。
「我就不用了。白天走來走去覺得累了。」
沒怎麼參加海水浴,逛了水族館等地的河瀨川,選擇從房間觀賞煙火。我也覺得有點累了,所以同樣留在房間。
「好,來放降落傘煙火吧!大家接著!!」
桐生學長彷彿精力用不完,每次點燃立地式煙火都嚷嚷。他哪來這麼多能量啊。
「……從事編輯工作時,明明是沉默又寡言的人呢。」
連河瀨川都錯愕到極點,眼神彷彿見到不可思議的事物。
「他在系上還靠照片得過獎啊,人不可貌相嘛。」
「對啊,我也沒資格說別人。不論我或是你,肯定都有些地方與眾不同。」
肯定是這樣。我以前以為自己平凡又缺乏特徵,不過在這兩年內,我才發現並非如此。
外頭在喧囂,凝視外頭的室內則一片寂靜。
彷彿與外界切離般,我對兩人獨處的空間感到有些緊張。
「河瀨川──」
她轉頭望向我。
河瀨川的表情平穩得讓我驚訝。純論這一瞬間的話,她的表情就像志野亞貴,流露出包容對方的體貼。
「什麼事?」
聲音也非常柔和。
我聽過她這種聲音。十年後,在與她道別的機場,她就是以這種聲音向我開口。
如今,我要使用當時的約定了。
「有件事情,我想找妳談談。」
河瀨川彷彿面露些許微笑。或許是我多心,可是在我看來,她的表情的確宛如包容我的一切……應該吧。
「我就知道。」
河瀨川呼了一口氣。
「原來妳早就料到了啊。」
「隱隱約約吧。你特地和我這種無趣的女人單獨留在房間,我就猜到了大概。」
她居然沒有聯想到男女之情,還真有她的作風呢。
窗外吹進房間內的風暖暖的。晴朗的夜空過了一段時間後,高掛著皎潔的月亮。
「可能會講很久,抱歉。」
「有事商量不是都這樣嗎。所以要聊什麼?」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始敘述。
「老實說,我非常煩惱。甚至覺得……如果不找人談談,我可能會崩潰。」
前幾天,擔心我的志野亞貴主動抱緊我時,我拚了命才壓抑自己。
「我本來只想將左思右想,絞盡腦汁後的結果當成自己的道路。但即使我如此逼迫自己,依然會留下迷惘。」
遇見九路田這個人,對我而言果然是注定吧。
我猜他也曾經猶豫過。但他應該靠自我意識與成績,強行壓抑迷惘後塑造如今的他。
在他身上,我彷彿看見鏡像的自己。以利己主義推動他人會變成什麼樣的人,他就是最好的答案。
所以我面對他的時候,一直感受到莫名其妙的沉重。出一張嘴什麼都講得出口,什麼背負他人的人生啦,了解他人啦。問題是真的做得到嗎。
「這次作品缺乏的決定性事物究竟是什麼──我有一個想法。」
為奈奈子的歌曲注入生命,賦予齋川的繪畫色彩,最重要的元素。
「可是這種元素究竟是什麼,我偏偏缺乏堅定的自信。如果我真的要貫徹到底……代表我會再度深入干涉他人的人生。老實說,我很害怕。」
我看了一眼河瀨川。她一直注視著我。
「所以我想問問妳的意見。妳認為這次的作品究竟缺少了什麼?然後妳覺得……該怎麼解決?」
首先,我陳述自己的意見。
這次作品缺少了什麼元素。以及為了獲得這些元素,我必須怎麼做。當然也包括可能引發的風險。
有件事情我一直在思考。無時無刻,為了將來的那一刻而準備許久。可是我不知道……該不該現在付諸實行。
「就這樣。妳覺得……如何?」
在我說完後,彼此籠罩在漫長的沉默中。
不久,河瀨川別過臉去。然後她還是一語不發,持續注視著玩煙火的風景。
「……似乎很開心呢。」
「對啊。不過……感覺妳不想加入其中呢。」
我一說,她便露出苦笑。
「不,並非如此。」
「咦……?」
「我也很想和大家一起嬉戲,開開心心玩耍。在一旁觀賞時,我心想過很多次,和大家玩耍肯定很有趣。」
她的視線朝下方望去。從端正的雙脣呼出一口氣。
「……但即使是開心的時間,總有一天也會結束,消失無蹤。世間沒有永遠的事物,也不可能有。當我開始思考這些時,就愈覺得加入開心的大眾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然後河瀨川再度望向我。
「可是我最近覺得,還是不應該這樣。別覺得反正會結束就排斥加入;而是心想反正會結束,更應該積極參與。我覺得人必須有這種想法。」
最近邀請河瀨川出遊時,她參加的次數的確變多了。
我現在才知道……原來她產生這樣的心境變化。
「到了未來,思考過去的事情也沒什麼意義。要想想現在怎麼做,決定了就採取行動。如果不行的話,再思考就行了。」
樓下的眾人還在嬉戲。似乎點燃了老鼠砲,奈奈子尖叫著到處逃竄。大家的笑聲聽起來真是舒暢。
注視著這幅光景的河瀨川,也開心地面露微笑。
「……我說說我的看法吧。」
伴隨爆炸聲,特別大顆的煙火超越二樓,飛往更高的空中。朝四面八方飛散的火光,輪流滲入河瀨川的白皙肌膚中。
(謝謝妳。)
我在內心向她道謝。
不僅是現在我面前的她,也對在未來道別的她致謝。
◇
「真是的,不是說剩下的時間不夠,沒辦法前往野生公園嗎!留下你一個人?要是可以的話我早就丟下了!可是真的丟下你不管,就等於危害社會,等等你有在聽嗎!?」
樋山學姊在白濱站發脾氣,叨唸還不想回去,死乞白賴的二十四歲學長。
「真的是小學生呢。」
我也用力點頭同意打從心底感到錯愕的柿原學長。
「感覺樋山學姊有點可憐……」
其他男性成員都累得坐在候車室。火川似乎完全到了極限,發出鼾聲打起瞌睡。
另一方面,女性成員們正開心地挑選伴手禮。
「這一款金桔豆沙包好像很好吃呢。」
我第一次知道,齋川似乎特別喜歡甜食。
「不錯耶,那就買回去配茶飲,大家一起吃吧?」
「好!就這麼決定!」
宛如面對長官的下屬,齋川當著奈奈子的面敬禮。
藉由這場兩天一夜的旅行,她和奈奈子的關係似乎更近了一步。
「恭也同學,恭也同學。」
「志野亞貴啊,我已經買好辦手禮……了?」
結果志野亞貴搖搖頭,示意並非這件事,
「煩惱的事情解決了嗎?」
……天啊。
在她的面前真的無法撒謊呢。
「嗯,其實……沒有解決。」
「是嗎?」
我望向不遠處,其實非常喜歡有趣事物的女生。她正露出期待的眼神,猶豫是否要買海豚鑰匙圈。
「不過應該有機會採取行動解決。」
「呣……?」
即使志野亞貴略顯不解,依然微微一笑。
「──特急列車黑潮號,開往新大阪,即將抵達一號月臺。」
廣播響起,我們跟著進入車站內。
在大家開心聊著旅遊回憶時,我一個人堅定了決心。
(……我不會後悔。依照自己相信的道路走下去吧。)
連同昨天河瀨川告訴我的那番話。
◇
影傳系為了方便學生在暑假也能拍攝與編輯,研究室平日都開開放。但老師卻不見得,頂多只有一兩位負責值班的老師。
不過也有例外。不時會有好奇心強的老師待在研究室,從早到晚陪學生。以學生的角度而言真是感激。
「謝謝你的金桔豆沙包啊。我有助教喜歡吃,所以等一下就配茶享用吧。」
「太好了,我以為老師不太吃甜食呢。」
「我基本上沒什麼好惡。真要說的話,就是喜歡或漠不關心吧。」
這比討厭更難捉摸耶。
「所以有什麼事情要找我商量?」
好奇老師的代表,加納老師啜飲著自己倒的溫咖啡,同時一如往常隨口問我。
「是有點麻煩的事。」
「哦,你會說有點,代表肯定非常麻煩吧。」
……原來在老師心目中是這樣看待我的啊。
「那就告訴老師吧。」
於是我從頭開始,依序說明來意。
老師從一開始就露出嫌麻煩的表情。其實我早就知道,對於聽起來很麻煩的事情,她會先產生「似乎很有趣」的想法。所以大多話題都會變成「似乎很麻煩,但還是聽聽吧」。
不過唯有今天,老師明顯露出「真的很麻煩」的想法。這也難怪,如果我是老師,學生找我商量這種事情,我肯定會覺得很麻煩。沒辦法,內容就是這樣。
「……這是我的想法。能不能請老師告訴我呢?」
全部說完後,我靜候老師的反應。
老師以手指抵著額頭,仔細思索一番,
「校方對學生隱私的管理一年比一年嚴格。不管是誰來打聽,都不能輕易告訴對方。」
然後老師起身走向我。
「這你應該也知道吧?」
「……是的,可是我無論如何都想確認。」
老師嘆了一口氣,走向窗邊。
「還記得你剛進大學的時候……我說過的話嗎?」
「是的……我印象很深刻。」
每年大約有一百三十名學生進入影傳系就讀。其中能找到理想工作的人少得屈指可數,多數學生的工作都與理想相差甚遠。
「大家也不希望這樣。而是無可奈何,不得不違背自己的初衷。」
我聽到鼻子輕輕吸了口氣的聲音。
「你覺得有幸留下來的人,該對這些人說什麼才好?總不能問人家,你的人生開不開心吧?如果要在人家的傷口上灑鹽,還不如不聞不問,別管對方才對吧。」
說到這裡,老師轉身望向我。
「……我是這麼想的。自從進入這所學校的十五年前,就一直這麼認為。」
老師緩緩走過來,然後緊盯著我的臉。
「這可是第一次有人提出這麼離譜的要求。想不到有人宣稱要觸犯這條禁忌,還要求教職員洩漏個資。」
「……對不起。」
我坦率地道歉。畢竟剛才說的內容就是這麼亂來。
「咯咯,你真是不得了啊。身為製作助理,不,身為創作者,難得看到你這種自我主義如此強烈的人。」
老師笑了好一會。還彎著身體,姿勢看起來像苦笑。
可是不知為何,老師看起來笑得很愉快。雖然有可能是我單方面的主觀。
「這件事絕對不能說出去,甚至不能向當事人透露。」
「好的,我保證。」
然後老師露出非常溫柔的表情。
就像面對淘氣孩子的母親,或是對晚輩束手無策的前輩。我從老師的表情,感覺到比平時更強烈的經驗差距。
老師的語氣很平靜。說的內容很短。
這一瞬間,從窗外灑落強烈的光芒。
今天從一大早天氣就不穩定,雲層籠罩了整片天空。眼看烏雲逐漸散去,陽光從雲層縫隙灑落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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