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思考對策」

    第五章 「我,思考對策」

  平時爬上或走下大阪藝術大學的名產藝坡還不算辛苦。可是一旦加上天氣變熱變冷,或是下雨下雪等條件,就突然變得寸步難行。

  今天則是雨天。在撐傘也用處不大的滂沱大雨中,我有事前往研究室而走上斜坡。

  「就算裝不了電扶梯,至少也裝個屋簷嘛……」

  偶然抬頭一瞧,見到出乎意料的對象,我便停止自言自語。

  「嘻嘻,居然在這種地方遇見你啊,橋場。」

  「九路田嗎……」

  上次那場言語交鋒後就沒見過他。

  他沒撐雨傘,而是整個人躲在雨衣內。特徵的修長手腳完全沒露在外面,看起來反而更加詭異。

  「我完全沒向志野亞貴打聽你們團隊的情況。還順利嗎?」

  九路田聽了,隨即大大咧嘴一笑。笑容就像藍天一樣爽朗。

  「我告訴你……志野她啊……真是太厲害了!」

  他說,志野亞貴幾乎完美理解了他的說明。還能回應比他原本的目標更優秀的點子,而且都相當新鮮。

  「她的才能真是不得了。我不論準備多少,她肯定能提出更進一步的想法。感覺好像在下絕對贏不了的將棋……每一次都是拚輸贏,嚇得我心驚膽跳呢……一身冷汗呢……!」

  似乎發現自己說得特別起勁,九路田頓了半晌,

  「嘻嘻,如我之前所說,有機會做出最棒的作品呢。」

  「那就好。我也會發揮幹勁。」

  「哪有人看到別人的動向才發揮幹勁啊?算了,無妨。反正和我無關。」

  然後他平靜地閉起眼睛,

  「到頭來,我和你啊,都不能管他人的死活呢。」

  「…………」

  「畢竟人生短得離譜啊。頂多只能承擔一兩件事而已囉。」

  九路田說得很平淡。

  我沒有回答,但是他的話聽起來很刺耳。

  我太貪心,什麼都想承擔,後果就是意外失去了許多事物。

  「說太多了呢。再見啦。」

  似乎聊起認真話題並非本意,九路田直接頭也不回,默默走下大雨拍打的斜坡。

  傾盆大雨中,我在原地呆站了一會。

  「我絕對承擔的。」

  其實我早就做好了覺悟。接下來只剩下我要「想辦法搞定」。

          ◇

  老實說,我們團隊甚至尚未抵達第一階段。

  奈奈子尚未脫離低潮。曲子寫不出來,房間只傳出呻吟聲。齋川目前還在摸索各式各樣的改編版初茵。

  但即使是目前的僵局也有限度,必須盡快決定作品的概念。所以我和河瀨川天天聯絡,絞盡腦汁構思概念……可是目前始終缺乏決定性的想法。

  「該怎麼辦呢……」

  我在美研的社辦對著電風扇猛吹,同時一直思考。上午的傾盆大雨到了傍晚已經停歇,現在一直吹著悶熱的風。

  「阿橋啊,你一來社辦就一直愀著一張苦瓜臉,連我看了都好熱耶。話說真是熱啊。」

  桐生學長以煩人的語氣向我抱怨。

  「有什麼關係,我偶爾也會煩惱啊。話說真是熱啊。」

  「印象中你老是在煩惱吧。話說真是熱啊。」

  ……有嗎?不過聽學長一說,我可能真的經常煩惱。

  不過天氣熱成這樣,要聊什麼之前肯定會先提到熱天。

  「為了解決燠熱問題,我好想在美研的社辦安裝空調啊!」

  一如往常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桐生學長大喊,

  「但是可惡的學務處!說只有一間社團花太多電費不公平,不准我裝空調!看我以自己的身體為賭注,中暑後散布對校方不利的消息,覺悟吧!」

  社團樓也算校方的設施,因此整棟建築的電費也由學校負擔。安裝空調的確有可能獨厚特定社團。

  可是所有社員都希望安裝空調。

  「去買點冰來吃吧。桐生學長請客。」

  「學弟!學長會請客的幻想就留在二十世紀的世界,別再惦記啦!!」

  其實我也沒奢望靠吃冰就能消暑。

  「話說柿原學長不參加往常的舞蹈隊集訓嗎。」

  以大扇子猛搧身體的杉本學長,詢問累得趴在榻榻米上的舞者。

  「對啊,聽說主辦者交到女朋友,自己跑去旅行了。由於無人帶隊,所以今年取消。」

  「居然交了女朋友!他真是罪不可赦啊。」

  桐生學長氣得暴跳如雷,可是你不是也有樋山學姊嗎。

  「真是可惜,研修中心的溫泉與白濱的大海,現在可是最棒的時候呢。」

  「對啊,帶兩三個人去吧。」

  對喔,還有研修中心這項設施。

  我們去年夏天拍片時,也預約利用過該設施吧。記得那裡很便宜,還可以當成小旅行,十分開心。

  「咦,什麼研修中心啊。」

  出乎意料的人發出疑問。

  「桐生學長還不知道嗎?我們學校法人在白濱擁有一座設施,可以低價住宿,能泡溫泉又離海邊……」

  我話才說到這裡,

  「天────哪!!我怎麼都不知道!!」

  桐生學長就激動得站在桌子上。

  「值得發那麼大的脾氣嗎,桐生學長。」

  「對啊,去海邊又不是什麼難事,這裡可是大阪耶。」

  沒錯,說大阪沒有山就算了,但大阪可不缺海。而且只要前往遠一點的地方,甚至有許多可以享受海水域的沙灘。

  我以為念大藝大的學生都該知道這些常識。

  「你們……你們根本不了解,攝影系的學生有多痛苦!」

  雙手高舉的桐生學長,開始發出靈魂的吶喊。

  「知道嗎,我們攝影系啊,全系都要前往上高地參加攝影旅行,聽過沒!由於男女都要參加,我原本很期待。以為美好的大學故事即將開始,或是有機會把到妹。可是!現實!根本沒有這麼美!冬天的上高地冷得要死,是真的可以走在冰上耶?甚至還能釣到西太公魚喔?大家都冷得要死,誰有心情談戀愛啊!光是活下去就很拚命了!用過即丟的暖暖包比男人的肌膚還受女生歡迎!白色相簿直到結局都是一片空白!」

  聽到比平時更囉嗦的長篇大論,我們都忍不住為桐生學長默哀。度過這麼無聊的青春,也難怪學長會羨慕白濱的暑意了。

  「……想去。」

  「咦?」

  「我想去!白沙灘!溫泉!海水浴!沒錯,我的人生就缺乏這些事物!各位拜託,旅費可以從社團經費出,為我貧瘠的暑假建立堪比輝煌金字塔的回憶吧!!」

  二十四歲的學長說完,在桌子上下跪懇求眾人。

  「……怎麼辦?」

  「我開始覺得學長好可憐了……」

  總之我們勸稍後來到社辦的樋山學姊點頭答應,一切才算正式開始……

          ◇

  「太棒啦!白濱沙灘!海水浴!大學生活真棒!!」

  電車一靠站的瞬間,第一個衝出車廂的是我們之中最年長的二十四歲男性。

  「真是丟臉……大學生活明明早就結束了……」

  樋山學姊在學長身後深深嘆了一口氣。

  「反、反正學長說他以前沒去過。」

  「既然夢想實現了,也不錯啊。」

  男性成員較為同情桐生學長。

  「你們真是太不了解他了,他才不會就這樣善罷干休呢。」

  如此斷言的樋山學姊,找我們幾人交頭接耳。

  「知道嗎?不可以讓他拿相機,也不可以讓他靠近一起來的女生。如果他說『我想到好主意了!』就全力堵住他的嘴。這是交給你們的任務,知道沒?」

  「好、好啦……」

  學姊剛才說的事情如果置之不理,可能真的會節外生枝。

  「好久沒有來海邊了~美乃梨上次什麼時候來的呢?」

  「我、我上次來也是高二的時候了……」

  志野亞貴和齋川似乎相當開心。

  尤其我本來擔心齋川,看樣子似乎沒事。

  「我們一起跟來沒關係嗎……」

  「既然都邀請我們了,可以大方一點。」

  奈奈子與河瀨川也以熟人的身分參加。

  「連我都參加真的可以嗎,橋場?」

  「放心啦,火川,之前就決定所有相關的人一起來了。」

  結果前幾天與齋川事件相關的人都參加,成員和慶功宴差不多。

  白濱從車站到海岸有一段距離。

  所以要搭路線公車移動,但是桐生學長在公車內就忍不住HIGH起來。

  「藍天耶!欸,阿橋你看!天空好藍喔!超強的耶?晴朗得就像事先安排好一樣,不覺得我人品優秀嗎?」

  「喔,有啊有啊。」

  「哇~!哇~!去借橡皮艇吧!還得借泳圈才行!啊,對,我想到好主意了♪」

  聽到關鍵字的美研男生三人組,立刻轉移桐生學長的焦點。

  「桐生學長,那邊有牡蠣攤喔!」

  「哦,真的嗎!等一下去吃吧!」

  「抵達之後要做什麼?借支遮陽傘撐起來,接下來還是希望由社長帶隊呢~」

  「交給我吧!我早就做好萬全的企劃了!」

  看來學長似乎忘記了「好主意」,所有人才鬆了一口氣。

  「平時熱到懶得動,所以安安靜靜的人。」

  「變得更加麻煩了呢。」

  「好像嗑藥嗑嗨了一樣。」

  「大家辛苦了。不過除了留意他人,也別忘了我們的女生組……」

  聽杉本學長一說,我望向公車後方。

  女孩子們看著車窗外,開心聊天。包含樋山學姊在內,即使不戴有色眼鏡,大家也相當可愛。

  桐生學長將是第一次見到所有人穿泳裝。樋山學姊和學長認識這麼多年,有可能看過一次。不過二年級與一年級……就危險了。

  「得多多留意才行……」

  「對啊……」

  包含珍貴的新社員在內,為了保護女生們,我們暗地裡相互立誓。

          ◇

  不過。

  「呀呼~大海耶!我第一個抵達~~!!」

  抵達海邊,一換好衣服後,二十四歲的研究生就抓起泳圈和蛙鏡,一馬當先衝向岸邊。

  而且學長對其他女性的泳裝不感興趣,頭也不回猛衝,是真的筆直衝過去。

  「好棒喔,海水溫溫的耶!太陽熱死人啦!原來夏天是這樣的啊!大家也快點過來吧!!」

  「噢噢!部長真是起勁!我也立刻過去!!」

  「哦,火川學弟趕快來啊。來比長泳吧,先游到那座島的人贏!」

  桐生學長與火川,兩個熱血漢子很快就在海邊開始嬉戲。

  相較之下,完全預測失準的美研男子組三人都啞口無言。

  「真是出乎意料的反應……」

  「該怎麼說呢,夏天的大海淨化了學長嗎。」

  「桐生學長肯定比我們想像中更渴望大海吧。」

  感到洩氣的同時,也對懷疑學長有點過意不去。

  「哎呀~我一直以為他是國中生,才提防他對女生出手。結果他的內在是小學生呢……我居然不知道……」

  樋山學姊感慨良多地注視在水邊,嘩啦嘩啦嬉戲的桐生學長。小學生的確最適合形容學長嬉戲的模樣。

  「不過看學長那樣就可以放心了……畢竟女生們對中學生而言都太刺激了……」

  說著,我回頭望向已經換好衣服的女生們。

  「隔了一年來到海邊~好藍喔~」

  即使過了一年,志野亞貴依然維持傲人的胸懷。

  「好、好多人啊……足足是在地海岸的十倍……」

  齋川雖然胸部略小,不過整體身材十分平衡。

  「來,大家要確實抹好防晒油。否則等一下晒得紅通通會痛得要死喔~」

  奈奈子裸露最多的肌膚,胸部也是最大的。

  「等一下還得去借支遮陽傘。」

  河瀨川的肌膚特別白皙,身材苗條。

  要是將國中生丟進這群美女中,後果不堪設想。

  樋山學姊反覆點頭並誇讚,

  「哎呀~去年學園祭時我就覺得,美研相關的女生陣容水準高得驚人呢。」

  這番話有道理。

  「總之我去借遮陽傘,行李就放在這邊,決定誰要下水,誰要留下來顧吧。」

  「明白~!」

          ◇

  於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假期就此開幕。

  前半段桐生學長一下子腳抽筋。一下子打沙灘排球時,手臂伸向奇怪的方向而疼痛。後來學長又說被水母螫到,開始當著大家的面毫不猶豫脫下海灘褲,結果挨了樋山學姊一頓揍。

  中午休息過後,進入後半段,

  「咦?阿橋你不跟嗎?」

  我向朝岩石區走去的男性陣容解釋:

  「我就不去了。我會負責看行李,大家去玩吧。」

  剛才打沙灘排球跑來跑去,連我都有點累了。

  志野亞貴「唔~」一聲伸了個懶腰,胸部明顯地搖晃後,

  「我想去看看,美乃梨要去嗎?」

  「啊,我要!」

  最喜歡志野亞貴的女孩,理所當然會跟。

  「既然妳們兩人要去,那我也要去。奈奈子妳呢?」

  樋山學姊詢問,

  「我、我留下來好了。而且我也擔心行李,這個……」

  奈奈子邊說邊偷瞄我。

  (難道她想說什麼嗎……啊!)

  這時候我迅速想起。

  (她該不會要問我之前「那件事」吧……!)

  一旦兩人獨處,話題當然會愈來愈少。等聊起氣溫的話題,像是「好熱啊」,沉默籠罩兩人的時候,就會突然問起那件事……

  (怎、怎麼辦,我現在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在我獨自感受到危機時,

  「我也留下來。我有點想在陰影下休息。」

  「咦?」

  河瀨川也舉手說要留下。老實說,真的堪稱救星。這樣應該能避免話題朝奇怪的方向發展。

  「英、英子妳也要留下來……?」

  「橋場和奈奈子你們怎麼都露出這種表情……」

  我一臉放心,奈奈子露出有些遺憾的表情,河瀨川則感到不解。

  留下奇妙的三人後,

  「那我們出發啦!」

  小學男生率領的洞窟探險隊便意氣風發地出動。

  盛夏的太陽還是一樣耀眼燦爛。在灼燒肌膚的強烈陽光下,留下來的三人擠在海灘遮陽傘下。

  以位置而言,兩個女生將我夾在中間。我右邊是奈奈子,左邊是河瀨川。

  「話說,恭也……」

  「什、什麼事啊,奈奈子。」

  奈奈子突然向我開口,讓我一開始就慌了手腳。

  「抱歉我一直做不出曲子。讓你等很久了吧?」

  太好了。該說話題很和平嗎,內容十分平靜無波。

  不,以和平形容可能不合適。對奈奈子而言,這是非常嚴肅的話題。

  「不會啦,反倒是我一直想不出概念才有問題,所以別放在心上。」

  我回答後,

  「謝謝……嘿嘿,其實我早就知道恭也你會這麼說,剛才的問題其實有點賊呢。」

  奈奈子一吐舌頭,害羞地微笑。

  (哇、哇塞,超可愛的……)

  或許她只是展現自己原本的一面,不過流露的可愛迷得我暈頭轉向。

  (奈奈子果然也一直在意呢。)

  為了避免她更加不安,我也該下定決心了。而且是各方面的決心。

  但是奈奈子也好,河瀨川也好,我身旁有兩位這麼可愛的女孩,真是幸福到誇張。雖然我一直提高警覺。

  (這姿勢……該說比我想像中更難活動嗎,讓人很難冷靜呢。)

  由於最大的遮陽傘沒有庫存,所以剛才租的是中型尺寸。感覺三人一起遮有點擠,因此身體勢必得靠在一起。

  「橋場,你能不能再過去一點?」

  閱讀袖珍書籍的河瀨川,一點一點朝我的方向移動。

  「沒、沒辦法啦。再往右移動的話,就會和奈奈子貼在一起了。」

  話剛說出口,我就覺得自己用詞不當。

  「對、對啊,英子。恭也要是再靠過來的話,就、就要靠在一起了。」

  奈奈子顯得特別慌張。剛才我的舉止與發言有可能自然引發爭風吃醋,總有一天我要深切反省……我是說真的……

  「呣,我明白了。」

  河瀨川冷淡地回應奈奈子後,

  「那我和橋場靠緊一點就解決了。」

  這麼說。

  接著河瀨川以右側身體與我的左側緊貼。

  「拜、拜託拜託,河瀨川同學……!?」

  「英子,妳、妳怎麼這樣……!」

  我忍不住以敬語回答她,奈奈子則啞口無言。

  「因為很窄啊,有什麼辦法。況且……」

  她朝奈奈子的方向瞄了一眼,

  「因為某個人特別沒膽,白費了難得的緊貼機會,我才順道接收而已。」

  哇、哇、哇塞──河瀨川,這番話也未免太嗆了吧!?難道剛才我太天真,以為河瀨川留下來是好事嗎!?

  面對卯足全力,投出時速一六〇公里內角直球的河瀨川,

  「嗚、嗚嗚、嗚哇啊啊啊!」

  奈奈子無計可施地捧著頭大喊,

  「……我決定了。」

  然後突然一臉嚴肅地望向我,

  「恭也。」

  「什、什麼事……」

  「我也要靠過去,可以吧?」

  這樣說。

  完全跳過徵求我同意的階段,

  「哇、哇啊!」

  隨後奈奈子用力摟住我的右手,緊緊貼在我身邊。

  而且不像河瀨川靠過來,身體緊貼這麼簡單。如果等級從一到十計算,她緊貼的程度肯定超出了十。

  「奈、奈奈子,奈奈子!?」

  「……不要叫我的名字,我會恢復理智而感到難為情。」

  可是她已經滿臉通紅,呼吸急促,連我也跟著超級害羞……

  「真好啊,大家都很幸福,而且擠進了陽傘內呢。」

  依然和我緊貼在一起的河瀨川,滿不在乎地表示。

  「……河瀨川同學,這種情況下妳要怎麼解決啊。」

  即使我小聲抗議,

  「本來就是你自作自受,自己想辦法吧。」

  「拜託喔!」

  在創作以外的方面,真的絲毫不體貼耶!

  「恭也……」

  「什、什什什麼事,奈奈子同學……」

  「你不喜歡我這樣嗎……?」

  呼、呼,真是的!拜託別鬧了啦,真的!

  我放棄回答奈奈子的問題,下定決心熬過這個絲毫不能放鬆的場面。應該說如果哪個人有方法可以積極解決這個難關,即使下跪喊一聲老師,我都希望他能教我……

  (唯有這方面的事,即使我來自十年後,依然沒有任何長進……)

          ◇

  過了一會,眼看大家快要回來。這時候河瀨川非常現實地說了句「再不離開就會惹出各種麻煩」。奈奈子也鬆開摟住我的手,離開了身體。

  可是一段時間內,不論誰向我開口,我都心不在焉。而我每次見到她,也會想到手臂與胸部的觸感,害羞得難以啟齒。

  總之海水浴就此結束,大家一起去吃飯。

  我們找的餐廳去年也品嘗過,可以直接享用炭烤海鮮。桐生學長還是一樣興奮過度,大家反而都安安靜靜地吃。

  「拜託,你這個搞笑好幾年前就玩爛了啦,拜託別再鬧了!」

  樋山學姊再度一巴掌拍在桐生學長的腦袋。學長剛才似乎拿帆立貝的殼貼在自己胸前的兩點上。

  「恭也同學,海螺深處的肉挖不出來喔。」

  而我的面前有一位少女在與貝類搏鬥。

  「借我看看,我幫妳挖。」

  我利用免洗筷與牙籤,挖出塞在殼深處的螺肉。

  「來,這樣可以了吧?」

  「謝謝~恭也同學真的好靈巧呢。」

  志野亞貴開心地享用海螺。

  「咿,這、這個貝殼突然開了耶。欸,欸,英子,這要怎麼吃啊?」

  「又不是小孩子,真沒辦法……」

  「河、河瀨川同學,這邊的魚也在冒煙了!」

  「拜託,我可不是大家的媽媽耶。」

  即使嘴上叨唸,河瀨川依然照顧奈奈子與齋川。

  我望著眾人開心的模樣,並且感慨良多地懷念不久前的時光。

  (才經過一年而已啊……)

  我想起去年來到這間店的光景。當時的攝影小組當然包括貫之。

  一開始貫之與河瀨川展開激烈言詞交鋒。後來似乎辯煩了,主動接近我。

  「她真的很固執耶!不肯通融的事情說破了嘴都不放鬆!」

  對河瀨川的頑固無可奈何,似乎連貫之都投降了。

  「有什麼辦法,河瀨川有自己的原則啊。」

  「對啊,我頭一次見到和我一樣固執的人。」

  我難得見到貫之會因為河瀨川而笑出來。

  「……來到這間大學,真的遇見各式各樣的人呢,我感到很開心。」

  「為何?」

  「因為原來有這麼多人和我一樣,滿腦子都是蠢事啊。」

  以筷子戳著烤烏賊的貫之,同時面露苦笑。

  「念高中的時候,升學學校雖然也有關,不過身邊同學每個都正經得要死。根本沒有人會想念藝術。」

  「對啊,我們高中也一樣。」

  「對吧?然後來這裡才發現,每個同學都是傻瓜。當然會開心啊。就好像以前語言不通,一個人孤獨地生活,結果發現了講同樣語言的村子呢。」

  貫之以筷子夾起烏賊,有點粗魯地塞進嘴裡。

  「不論劇本家或小說家,我都要當上。我要一直寫故事,一直思考,並且持續下去。」

  說著,貫之高舉著裝烏龍茶的玻璃杯,

  「──今後同樣要和最棒的笨蛋們攜手。」

  我真的很想說,當時貫之的表情就代表永遠。實際上本來應該再持續三年才對。

  可是如今,貫之已經……

  「……同學?恭也同學?」

  我頓時驚覺,回過神來。仔細一瞧,發現志野亞貴擔憂地盯著我。

  「剛才在想什麼嗎?」

  「不,只是稍微睡著了一下。白天玩得太累了吧。」

  最近老是讓志野亞貴擔心。

  總覺得已經曝光了,但我還是轉移話題。

          ◇

  用餐完畢後,我們返回旅館。研修中心有一處像小庭院的空間,於是我們決定在那裡放煙火。

  「我就不用了。白天走來走去覺得累了。」

  沒怎麼參加海水浴,逛了水族館等地的河瀨川,選擇從房間觀賞煙火。我也覺得有點累了,所以同樣留在房間。

  「好,來放降落傘煙火吧!大家接著!!」

  桐生學長彷彿精力用不完,每次點燃立地式煙火都嚷嚷。他哪來這麼多能量啊。

  「……從事編輯工作時,明明是沉默又寡言的人呢。」

  連河瀨川都錯愕到極點,眼神彷彿見到不可思議的事物。

  「他在系上還靠照片得過獎啊,人不可貌相嘛。」

  「對啊,我也沒資格說別人。不論我或是你,肯定都有些地方與眾不同。」

  肯定是這樣。我以前以為自己平凡又缺乏特徵,不過在這兩年內,我才發現並非如此。

  外頭在喧囂,凝視外頭的室內則一片寂靜。

  彷彿與外界切離般,我對兩人獨處的空間感到有些緊張。

  「河瀨川──」

  她轉頭望向我。

  河瀨川的表情平穩得讓我驚訝。純論這一瞬間的話,她的表情就像志野亞貴,流露出包容對方的體貼。

  「什麼事?」

  聲音也非常柔和。

  我聽過她這種聲音。十年後,在與她道別的機場,她就是以這種聲音向我開口。

  如今,我要使用當時的約定了。

  「有件事情,我想找妳談談。」

  河瀨川彷彿面露些許微笑。或許是我多心,可是在我看來,她的表情的確宛如包容我的一切……應該吧。

  「我就知道。」

  河瀨川呼了一口氣。

  「原來妳早就料到了啊。」

  「隱隱約約吧。你特地和我這種無趣的女人單獨留在房間,我就猜到了大概。」

  她居然沒有聯想到男女之情,還真有她的作風呢。

  窗外吹進房間內的風暖暖的。晴朗的夜空過了一段時間後,高掛著皎潔的月亮。

  「可能會講很久,抱歉。」

  「有事商量不是都這樣嗎。所以要聊什麼?」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始敘述。

  「老實說,我非常煩惱。甚至覺得……如果不找人談談,我可能會崩潰。」

  前幾天,擔心我的志野亞貴主動抱緊我時,我拚了命才壓抑自己。

  「我本來只想將左思右想,絞盡腦汁後的結果當成自己的道路。但即使我如此逼迫自己,依然會留下迷惘。」

  遇見九路田這個人,對我而言果然是注定吧。

  我猜他也曾經猶豫過。但他應該靠自我意識與成績,強行壓抑迷惘後塑造如今的他。

  在他身上,我彷彿看見鏡像的自己。以利己主義推動他人會變成什麼樣的人,他就是最好的答案。

  所以我面對他的時候,一直感受到莫名其妙的沉重。出一張嘴什麼都講得出口,什麼背負他人的人生啦,了解他人啦。問題是真的做得到嗎。

  「這次作品缺乏的決定性事物究竟是什麼──我有一個想法。」

  為奈奈子的歌曲注入生命,賦予齋川的繪畫色彩,最重要的元素。

  「可是這種元素究竟是什麼,我偏偏缺乏堅定的自信。如果我真的要貫徹到底……代表我會再度深入干涉他人的人生。老實說,我很害怕。」

  我看了一眼河瀨川。她一直注視著我。

  「所以我想問問妳的意見。妳認為這次的作品究竟缺少了什麼?然後妳覺得……該怎麼解決?」

  首先,我陳述自己的意見。

  這次作品缺少了什麼元素。以及為了獲得這些元素,我必須怎麼做。當然也包括可能引發的風險。

  有件事情我一直在思考。無時無刻,為了將來的那一刻而準備許久。可是我不知道……該不該現在付諸實行。

  「就這樣。妳覺得……如何?」

  在我說完後,彼此籠罩在漫長的沉默中。

  不久,河瀨川別過臉去。然後她還是一語不發,持續注視著玩煙火的風景。

  「……似乎很開心呢。」

  「對啊。不過……感覺妳不想加入其中呢。」

  我一說,她便露出苦笑。

  「不,並非如此。」

  「咦……?」

  「我也很想和大家一起嬉戲,開開心心玩耍。在一旁觀賞時,我心想過很多次,和大家玩耍肯定很有趣。」

  她的視線朝下方望去。從端正的雙脣呼出一口氣。

  「……但即使是開心的時間,總有一天也會結束,消失無蹤。世間沒有永遠的事物,也不可能有。當我開始思考這些時,就愈覺得加入開心的大眾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然後河瀨川再度望向我。

  「可是我最近覺得,還是不應該這樣。別覺得反正會結束就排斥加入;而是心想反正會結束,更應該積極參與。我覺得人必須有這種想法。」

  最近邀請河瀨川出遊時,她參加的次數的確變多了。

  我現在才知道……原來她產生這樣的心境變化。

  「到了未來,思考過去的事情也沒什麼意義。要想想現在怎麼做,決定了就採取行動。如果不行的話,再思考就行了。」

  樓下的眾人還在嬉戲。似乎點燃了老鼠砲,奈奈子尖叫著到處逃竄。大家的笑聲聽起來真是舒暢。

  注視著這幅光景的河瀨川,也開心地面露微笑。

  「……我說說我的看法吧。」

  伴隨爆炸聲,特別大顆的煙火超越二樓,飛往更高的空中。朝四面八方飛散的火光,輪流滲入河瀨川的白皙肌膚中。

  (謝謝妳。)

  我在內心向她道謝。

  不僅是現在我面前的她,也對在未來道別的她致謝。

          ◇

  「真是的,不是說剩下的時間不夠,沒辦法前往野生公園嗎!留下你一個人?要是可以的話我早就丟下了!可是真的丟下你不管,就等於危害社會,等等你有在聽嗎!?」

  樋山學姊在白濱站發脾氣,叨唸還不想回去,死乞白賴的二十四歲學長。

  「真的是小學生呢。」

  我也用力點頭同意打從心底感到錯愕的柿原學長。

  「感覺樋山學姊有點可憐……」

  其他男性成員都累得坐在候車室。火川似乎完全到了極限,發出鼾聲打起瞌睡。

  另一方面,女性成員們正開心地挑選伴手禮。

  「這一款金桔豆沙包好像很好吃呢。」

  我第一次知道,齋川似乎特別喜歡甜食。

  「不錯耶,那就買回去配茶飲,大家一起吃吧?」

  「好!就這麼決定!」

  宛如面對長官的下屬,齋川當著奈奈子的面敬禮。

  藉由這場兩天一夜的旅行,她和奈奈子的關係似乎更近了一步。

  「恭也同學,恭也同學。」

  「志野亞貴啊,我已經買好辦手禮……了?」

  結果志野亞貴搖搖頭,示意並非這件事,

  「煩惱的事情解決了嗎?」

  ……天啊。

  在她的面前真的無法撒謊呢。

  「嗯,其實……沒有解決。」

  「是嗎?」

  我望向不遠處,其實非常喜歡有趣事物的女生。她正露出期待的眼神,猶豫是否要買海豚鑰匙圈。

  「不過應該有機會採取行動解決。」

  「呣……?」

  即使志野亞貴略顯不解,依然微微一笑。

  「──特急列車黑潮號,開往新大阪,即將抵達一號月臺。」

  廣播響起,我們跟著進入車站內。

  在大家開心聊著旅遊回憶時,我一個人堅定了決心。

  (……我不會後悔。依照自己相信的道路走下去吧。)

  連同昨天河瀨川告訴我的那番話。

          ◇

  影傳系為了方便學生在暑假也能拍攝與編輯,研究室平日都開開放。但老師卻不見得,頂多只有一兩位負責值班的老師。

  不過也有例外。不時會有好奇心強的老師待在研究室,從早到晚陪學生。以學生的角度而言真是感激。

  「謝謝你的金桔豆沙包啊。我有助教喜歡吃,所以等一下就配茶享用吧。」

  「太好了,我以為老師不太吃甜食呢。」

  「我基本上沒什麼好惡。真要說的話,就是喜歡或漠不關心吧。」

  這比討厭更難捉摸耶。

  「所以有什麼事情要找我商量?」

  好奇老師的代表,加納老師啜飲著自己倒的溫咖啡,同時一如往常隨口問我。

  「是有點麻煩的事。」

  「哦,你會說有點,代表肯定非常麻煩吧。」

  ……原來在老師心目中是這樣看待我的啊。

  「那就告訴老師吧。」

  於是我從頭開始,依序說明來意。

  老師從一開始就露出嫌麻煩的表情。其實我早就知道,對於聽起來很麻煩的事情,她會先產生「似乎很有趣」的想法。所以大多話題都會變成「似乎很麻煩,但還是聽聽吧」。

  不過唯有今天,老師明顯露出「真的很麻煩」的想法。這也難怪,如果我是老師,學生找我商量這種事情,我肯定會覺得很麻煩。沒辦法,內容就是這樣。

  「……這是我的想法。能不能請老師告訴我呢?」

  全部說完後,我靜候老師的反應。

  老師以手指抵著額頭,仔細思索一番,

  「校方對學生隱私的管理一年比一年嚴格。不管是誰來打聽,都不能輕易告訴對方。」

  然後老師起身走向我。

  「這你應該也知道吧?」

  「……是的,可是我無論如何都想確認。」

  老師嘆了一口氣,走向窗邊。

  「還記得你剛進大學的時候……我說過的話嗎?」

  「是的……我印象很深刻。」

  每年大約有一百三十名學生進入影傳系就讀。其中能找到理想工作的人少得屈指可數,多數學生的工作都與理想相差甚遠。

  「大家也不希望這樣。而是無可奈何,不得不違背自己的初衷。」

  我聽到鼻子輕輕吸了口氣的聲音。

  「你覺得有幸留下來的人,該對這些人說什麼才好?總不能問人家,你的人生開不開心吧?如果要在人家的傷口上灑鹽,還不如不聞不問,別管對方才對吧。」

  說到這裡,老師轉身望向我。

  「……我是這麼想的。自從進入這所學校的十五年前,就一直這麼認為。」

  老師緩緩走過來,然後緊盯著我的臉。

  「這可是第一次有人提出這麼離譜的要求。想不到有人宣稱要觸犯這條禁忌,還要求教職員洩漏個資。」

  「……對不起。」

  我坦率地道歉。畢竟剛才說的內容就是這麼亂來。

  「咯咯,你真是不得了啊。身為製作助理,不,身為創作者,難得看到你這種自我主義如此強烈的人。」

  老師笑了好一會。還彎著身體,姿勢看起來像苦笑。

  可是不知為何,老師看起來笑得很愉快。雖然有可能是我單方面的主觀。

  「這件事絕對不能說出去,甚至不能向當事人透露。」

  「好的,我保證。」

  然後老師露出非常溫柔的表情。

  就像面對淘氣孩子的母親,或是對晚輩束手無策的前輩。我從老師的表情,感覺到比平時更強烈的經驗差距。

  老師的語氣很平靜。說的內容很短。

  這一瞬間,從窗外灑落強烈的光芒。

  今天從一大早天氣就不穩定,雲層籠罩了整片天空。眼看烏雲逐漸散去,陽光從雲層縫隙灑落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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