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心中盤算」
第一章 「我,心中盤算」
大型冰櫃的馬達聲平穩地響起。一牆之隔的另一側播放著重複的類廣播劇節目,以及商品的宣傳影片。
「嗯……啾,拜託,就說不行了……在這裡會被人發現喔?」
「被看到有什麼關係……這樣比較刺激吧……嗯……」
「真是的……嗯、嗯嗯……」
期間還傳來這些聲音。
氣氛很明顯不太尋常。
我目前在深夜的超商內打工。在朵森超商常磐町分店,每週上三次大夜班。今天一如往常在補充飲料時,隔著飲料架聽到店內傳來竊竊私語。
很多人在便利商店內聊天。包括我們在內,活力十足的大學生吵吵嚷嚷是世界上最吵的聲音。
可是這時從店內傳來的對話,聽起來明顯不一樣。
「……拜託,等回去之後……也不遲吧……」
「還用你來說……啊,討厭……就說不可以摸了……」
這下可糟了,在我心想有人要在店裡色色的時候,行徑已經愈來愈大膽。
(怎麼辦,該提醒對方一下嗎?)
對於在店內舉止可疑的顧客,店員會出聲提醒並加以制止。如果是明顯的危險行為,店員會第一時間報警。不過這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危險行為,首先應該出聲提醒吧。
目前店內沒有其他客人,能阻止他們的只有監視器與我們店員。我不清楚他們是否知道,但他們依然沒有停止卿卿我我的跡象。
(其實我希望他們能自然地適可而止。)
我會這麼想有兩個原因,第一,他們看起來不像正派人物。即使我早已習慣應對各種客訴,不是我害怕他們,但純粹只是嫌麻煩而不想扯上關係。
第二個原因則是,
「……天、天啊……」
避免教壞在我面前完全停止思考的女孩,小暮奈奈子。
「欸,恭也,他們在做什麼啊……」
她張著嘴,注視發生在補貨期間內的活春宮。
「奈奈子,總之先補貨吧。」
「噢,好。」
奈奈子一邊點頭,同時將飲料補充到完全不相干的地方,看來她已經完全心不在焉了。該說外表和內在差距這麼大的女孩真的很罕見,還是該懷疑她真的成年了嗎?總之她和「那種事情」幾乎沾不上邊。
(不過啊……)
其實奈奈子有時候也會展現特別積極的態度。
有次和我排同一班時,她刻意以胸部頂著我。照理說她不會強調這一點,但她卻刻意為之,加上胸部的觸感,甚至放話「我不會輸的」。
正因為這句話顯然在指我和某人,當時給了我很大的震撼。應該說我到現在依然緊張。
(能不能聊一聊……是嗎。)
製作同人遊戲的尾聲時,她告訴我這句話。
之後為了貫之的事情手忙腳亂,導致奈奈子尚未表示究竟要聊什麼。
如果她提起這件事,代表我也得下定某種決心才行。
(究竟何時會爆炸呢……)
自從那件事之後,每次與奈奈子獨處,我都被迫隨時提高警覺。彷彿捧著隨時都會爆炸的C4炸藥一樣。
就在我心想,總之先提醒她放錯了果汁位置的時候,
「欸,恭也……」
隔著飲料架,注視活春宮的奈奈子卻冷不防開口。
「話說你和志野亞貴……」
我頓時感到電流流竄全身!
想、想不到她會現在提起這件事!
即使我事先做過一些心理準備,可是一聽她親口說出,我卻慌張得要死。應該說,我完全想不到該怎麼回答她。
她的下一句話是什麼?是「你們正在交往嗎?」雖然我們還沒正式交往,但我如果據實以告,下一個問題多半會是:「那你喜歡她嗎?」
這個問題的答案真的很嚴苛。不論YES或NO都會傷到人。可是多半又不能選擇不回答。
我暗自做好流血的心理準備後,奈奈子正準備向我開口的一瞬間,
「奈奈子,麻煩支援櫃臺~」
另一名在店裡的工讀生櫻井喊的這句話,正好拯救了我。
「噢,好的!」
「抱歉,話講到一半。我過去一趟。」
「嗯,好……」
總之我先放下剛才對話中一直捧在手裡的果汁箱,吁了一口氣,紓解全身的緊繃感。
「差、差點以為要沒命了。」
雖然好不容易生還,但只要我繼續打工,之後很顯然得繼續面對危機。從她「話講到一半」這句話來看,代表隨時會有後續。
「不會直接中止製作吧……」
若是動畫的的劇情,這樣足以掀起暴動,但我現在特別不想延續這個話題。
◇
之後由於顧客絡繹不絕,當天的打工沒機會繼續聊「講到一半的話」。
「唔~好累喔……那麼恭也,我先走囉~」
奈奈子似乎也相當疲勞,結束打工後立刻騎機車回去。
目送奈奈子的同時,我也騎腳踏車在早霞的照耀中踏上歸途。
我個人很喜歡從富田林市的車站到共享住宅的這段路。穿過名叫寺內町的老街後,是一片可以遍覽群山與大學的景色。
「終於過了一年嗎?」
穿梭時空就讀大藝大後,進入了第二年的夏天。雖然還是對難受得要死的悶熱夏季感到吃不消,但我現在甚至連這一點都很珍惜。
畢竟可是「終於過了一年」。實際上我穿梭到十年後的未來,在那裡待了超過半年後才回到這裡。如此不可思議的時間旅行,在我的感覺已經過了快兩年。
可是我們的環境已經逐漸改變。貫之離去後,我們的共享住宅剩下三人。奈奈子雖然恢復了對唱歌的熱情,可是志野亞貴目前正深陷燃盡症候群。
「我會想辦法搞定……絕對會。」
即使要介入她的人生也在所不惜。
從沿著河川的道路右轉,騎進田埂間的道路。在前往住宅區的中途向右轉,便來到北山共享住宅的前方。
「我回來了。」
以備用鑰匙開門進入室內後,
「歡迎回來~來放鬆一下吧。」
見到志野亞貴坐在客廳的坐墊上,向我招了招手。
「嗯,奈奈子呢?」
「她已經睡囉~似乎很疲勞呢。」
「是嗎。」
我坐在志野亞貴前方,與她面對面。
「怎麼了嗎?」
「噢,沒啦……沒什麼。」
突然感到難為情的我,急忙別過視線。
在我不久前身處的未來世界,和她可是同床共枕的夫婦。那時候和她的深情接吻,遠遠超越剛才在超商的那對情侶。
以身體變化而言,十年的光陰出乎意料地影響不大。尤其是女性,很多女性的外表幾乎不會改變。
實際上,我面前的志野亞貴就是這樣。溫柔婉約的氣氛雖然與年齡俱增,但容貌可說幾乎沒變。
所以說。
(啊~沒辦法,即使內心明白,還是會忍不住想起來……)
如今回到過去還不滿一個月,我在她面前依然會感到難為情。
「恭也同學真奇怪,為什麼這麼害羞呢?」
志野亞貴苦笑著看我。
畢竟對她而言,這十年以及在未來共度的半年,在現階段都不存在。可是面前的同學卻每次面對面都突然難為情,她當然會感到奇怪。
總之我決定拋出話題,轉移焦點。
「志、志野亞貴,今天做了什麼嗎?」
由於她已經申請獎學金,基本上沒有打工。而且透過同人遊戲獲得的酬勞也不少,所以幾乎整天都是自由時間。
若是原本的她,照理說肯定在畫畫。
「嗯~沒什麼。看了看書,看看照片集,然後仰望天空。」
「……是嗎。」
可是現在的她並未動筆。
或許她正處於吸收事物的期間,可是她對各種事情的反應也太平淡了。不知道該說缺乏感動,還是缺少刺激。
結果製作遊戲不只害貫之放棄寫作,還對志野亞貴造成弊端。靠習慣與流行繪製的圖沒有受到批評,反而大獲歡迎,才讓她產生安於現狀的想法。
而且這個「舞臺」並非靠自己尋覓,還是主動找上門來的,某種意義上變成了她的舒適圈。自己不用冒著風險,也不需要挑戰就得到回報,導致她目前陷入尋找行事的意義。
可是她目前缺乏適當的意義。所以她依舊空虛,天天看自己以前買的書或照片集,或是眺望來到陽臺就隨時可見的天空。
「抱歉,恭也同學。其實……你很擔心我不畫畫吧?」
「不會,這是由妳自己決定的。」
說完我站起身。
「今天我從下午開始有課,所以先去小睡一下。」
「嗯,我也該去學校了。」
互相道別後,我回到自己在二樓的房間。
踩著嘰嘎作響的階梯,同時我一直思考。
(果然得盡早採取行動才行。)
從我回來後沒多久,志野亞貴就出現明顯的變化。連殘酷結果都見過的我,不可能袖手旁觀。
我要干涉她。但並不是掐住她的脖子,命令她「快畫圖」。而是在她身邊營造出她會自然提起畫筆的情況。
而我在未來已經看過,有可能成為此一契機的事物。
「這是……為了創作。」
我緊咬牙根,卯足了勁。
我不再當「好人」。要貫徹自己相信的事物。
◇
起床後,我立刻前往進入校園後左側不遠的建築物,而非要上課的九號館。這棟校內最高樓,占地也寬廣的建築物不只巍峨,更有魄力。
「不愧是主要系所……」
我尋找美術系的門牌,從入口進入建築物內。
不只大藝大,所有與美術、藝術相關的大學,美術與設計的相關系所都是頭牌。近年來影傳系也逐漸嶄露頭角,不過還是擺脫不掉美術才是主軸的印象。
即使在校內,美術系與設計系都有些與眾不同。光是行經擠滿了畫架與畫布的走廊,都感到這裡的氣氛十分封閉,彷彿叫不相關的人速速離去一樣……吧。
老實說,我會來這種不想久留的地方,原因只有一個。
我從口袋掏出筆記。
「齋川美乃梨……美術系一年級。」
「偶然」撞到她的那一天,一瞬間見到的學生證上,寫著她念美術系。
未來的她因為喜愛志野亞貴畫的畫,而立志成為插畫家。在命運的捉弄下,讓一度放下畫筆的志野亞貴再度下定決心畫畫。
我確信,齋川美乃梨就是帶給志野亞貴重拾畫筆契機的人物。
當然,我沒有任何根據,也不保證能夠順利。但是我相信所有不可思議至極的時間旅行都有意義,未來的相遇與過去的重逢毫無疑問顯示出某些跡象。
所以我想先找到她,和她聊聊。不過外系,還是與美術幾乎無關的影傳系二年級學長,四處尋找剛入學沒多久的一年級女生,這種舉止相當怪異。
所以我帶了能充當一點藉口的道具前來。
就是我加入的美術研究會,二〇〇七年徵求社員的傳單。
上頭寫著『歡迎新社員加入,尤其歡迎美術系的學生!特別是女生!不要男生!』等內容。某個偏袒女生的社長寫了一大串宣傳標語,雖然無法發揮徵求社員的功能,但可以當成「我來發傳單」的藉口。
「……反正聊勝於無吧。」
如果順利與齋川美乃梨聊上幾句,我就打算拉她加入社團。如此一來,與志野亞貴接觸的機會自然會增加。即使不強行營造情境,我也覺得這是捷徑。
「要是有什麼萬一,就犧牲社長開溜吧。」
反正我已經對他仁至義盡,甩幾個鍋給他也不過分。
我走在校舍內尋找。影傳系各層樓的實習室都不一樣,樓下是編輯室與資料室,樓上則是CG或動畫的房間。相較之下,美術系並排著好幾間大型實習室,能讓所有學生素描,完全就是不同世界。
「從這裡漫無頭緒尋找根本浪費時間……哦。」
實習課似乎正好結束,幾名學生來到走廊上。我決定主動上前詢問。
「不好意思,可以打擾一下嗎?」
「嗯?」
對方是繫著髮辮,穿一件大圍裙的女生。從氣氛判斷應該是二年級或一年級,不過這間大學有不少學生年齡不詳,所以得先確認才行。
「我在找一年級的學生,想請教一下妳是幾年級的呢?」
「噢……我是一年級的,請問有什麼事嗎?」
太好了,她的外表與散發氣氛相同,似乎是新生。
不過她的表情明顯對我提高警覺。我得先說清楚自己的來意。
「我是美術研究會的社員,之前聊天的時候讓某位同學產生了興趣,所以我打算向她詳細說明。請問妳認識齋川美乃梨嗎?」
然後我秀出帶來的傳單(內文則隱藏起來)。
「噢,齋川同學現在應該在單人房做作業吧。」
「單人房?」
「樓上有幾間小型工作室,可供單人使用。使用的時候要在門上掛名牌,您見到應該就知道了。」
太好了,這樣要找到她應該不難。
「是嗎,謝謝妳。」
向她道謝後,我從階梯走上樓。剛才的女孩說得沒錯,這一層樓似乎沒有大教室,而是幾間小房間集中在一起。
「名牌……啊,這一間嗎。」
門上掛著一小塊白板,上頭寫著學生的名字。我走在走廊上,同時一一確認姓名。
四周瀰漫油畫顏料的氣味,顏色的洪流從四面八方湧向我。剛才的女孩也是一樣,很多學生穿著大件圍裙或連身服。應該是顏料會弄髒服裝吧,印象中很少有人一開始就穿著漂亮衣服。
「哦,原來是這樣的教室啊。」
話說我雖然一直接觸繪畫,卻幾乎不具備專門繪畫知識。如果知道太多,有可能會失去外行人的視角,但我總覺得應該學些最基礎的知識。
「改天再問問看志野亞貴──」
在我嘀咕的同時,抵達了一間房門微開的小工作室前方。
「是這一間……」
名牌上寫著齋川美乃梨。我深呼吸一口氣,吸入顏料溶液散發的特殊氣味後,探頭看房門內部的動靜。
房間後方有一扇大窗戶。窗戶半開,應該正在交換室內空氣,熱空氣從開口流進室內。
大約一坪半的小房間內,放著一座很大的畫架。上頭放著不知道幾號……總之是一塊很大的畫布。
齋川就坐在畫布的前方。
「找到了。」
她露出認真的表情,面對眼前的白色空間。
即使她坐在椅子上,半個身子卻傾斜著。手腕,不,整隻手臂都默默地使勁作畫。
畫筆隨著有規律的「咻、咻」聲游移,每畫一次就增加一層畫布的厚度。有紅,有藍,還有紫,若是我的話,在繪圖時間肯定不會使用這些強烈色彩。只見色彩轉眼間附著在畫布上,逐漸形成世界。
其實我已經見識過類似的光景。是我進入藝大後不久,在我住的共享住宅內,別人的房間內見過。
當時的她以手中平板筆作畫,面前的她則手握畫筆遊走。在我耳中……兩者的聲音有種共通的莊嚴感。
「真了不起。」
我忍不住讚嘆。
「欸?」
她回過頭望向我。
剛才我的說話聲音明明很輕,但她似乎察覺了。
在來自外頭的風吹拂下,修長的黑髮迎風飄逸。堅挺的眉毛與清晰的眼鼻輪廓,可以感受到她的堅定意志。
十年前的齋川美乃梨同樣可愛。不過像是不太起眼的服裝與眼鏡,卻又給人一種不夠清新的土氣感。
另外明明剛入學不久,她的工作圍裙卻已經像身經百戰的勇士,沾了不少顏料的痕跡。對繪畫情有獨鍾這一點似乎完全沒變。
噢,對了,得打招呼才行。
「不好意思突然跑來,我是影傳系二年級的橋場──」
我掏出傳單,正準備提到社團,
「請、請等一下,你是影傳系二年級的嗎?」
結果她突然反問我。
「噢,是啊,怎麼了嗎……」
轉眼間她便露出憤怒的表情。
「……你是那個人的朋友嗎?」
「咦?」
「我已經叫你不要再來了!結果竟然利用朋友試圖接近我,這、這實在,太卑鄙了!」
說著,她一手抓起放在身旁的娃娃機布偶或盒子,開始丟向我。
「請你回去!!」
「哇,拜託,別丟了……!」
「我不會停手的!我、我才不會認輸……!」
我的臉和胸口不停遭受攻擊。接二連三有東西砸中我,讓我懷疑這些東西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不久攻勢終於停止。
「呼、呼、呼……」
齋川拚命喘氣,視線筆直瞪著我。我不知道她發生過什麼事,可是看她這麼激動,或許暫時撤退比較好。
「抱歉我不請自來。但我並未受到任何人的拜託。」
「咦……?」
她的表情這才稍微改變。
我一臉認真地盯著她,繼續解釋,
「因為我無論如何都需要妳,才會來找妳。但似乎還是操之過急了。」
然後我走上前,遞給她美術研究會的徵社員傳單。
「如果之後妳願意聽我解釋,能不能來這裡呢。今天我就先回去吧。」
「咦……呃,這……」
似乎對我的反應感到有些意外,齋川一臉複雜的表情凝視我。
我說了聲「拜拜」便轉過身去,離開工作室。
(第一次見面……真是狼狽啊。)
她對我的印象差到極點,讓我忍不住苦笑。總之為了銜接話題,我告知自己的部分來意後交給她傳單。但是下一次聯絡的可能性大概低到趨近於零吧。
話雖如此。
既然她有可能對未來的我們──尤其是志野亞貴,造成某些影響,我就必須想辦法接觸她。即使她似乎對我有戒心也一樣。
「就這點小挫折,我是不會放棄的。」
走下階梯的同時,我一直思索下次該怎麼接觸她。
◇
「歡迎進入變態的世界,橋場學弟。」
美術研究會社長,桐生孝史二十四歲,以帥到讓人不爽的嗓音與紳士舉止主動要求握手。我甩開他伸向我的手,坐在椅子上。
「為什麼說明剛才的情況後,我就變成了變態啊。我可沒開玩笑耶。」
「你不是為了找一年級女生,特地跑到外系找人,而且一打招呼對方就尖叫嗎?這就是走到哪裡都能抬頭挺胸的變態啊。歡迎你,橋場學弟。要不要吃紅豆飯慶祝?」
「夠了,早知道就不該告訴桐生學長。」
當天下午有影傳系的課,在上課之前我想消磨時間,才來到美研的社辦。
結果發現大學長一如往常,一個人閒閒沒事,所以我才提到剛才的小插曲(當然沒提到未來的事情)。本來希望尋找與她有關的線索,
「那女孩的胸部大嗎?」
結果手扠胸前,一臉嚴肅的大學長聽完後,第一句話竟問這個。
雖然大學長還是老樣子,某種意義上讓我放了心。
「哎呀,話說你去發徵社員的傳單,我心想你對社團活動真是熱心啊。真想不到你的目的是把妹呢。」
「這不是把妹,請大學長修正。」
「阿橋你真過分耶,志野亞貴、奈奈子和河瀨川都那麼可愛了,還不滿足啊?想湊一桌打麻將?」
「就說不是了,可以不要一直曲解我的意思亂講嗎。」
我中途打斷後,桐生學長不滿地緊盯著我。
「可是阿橋你自己說過,找那女孩是因為之前很中意她的畫,想在影片中使用她的作品吧?」
「是沒錯。」
這是我對桐生學長的解釋。
「你認真的嗎!一般人都是想把妹才找藉口接近女生,結果阿橋你卻純粹為了創作,我無法理解!真的不能理解!」
桐生學長掙扎了一陣後,當場捧著頭煩惱。
雖然我一臉錯愕看他,但也覺得會主動接近齋川美乃梨的男生,多半都動機不純吧。
(齋川真是可愛啊。)
未來散發清新感的她也很可愛,不過對男生而言,現在的她或許更容易親近。
這麼說來,她該不會也覺得我圖謀不軌而警戒我吧。這就能解釋她的強烈排斥反應了。
(話說她之前不是提到利用朋友嗎……)
結果還是不知道那句話是什麼意思。總之肯定以為我是登徒子。
其實我那時應該留下寫了手機號碼或信箱的便條,而不是那張可疑的傳單。問題是這麼一來,當下只會讓她更提高警覺,所以我的判斷應該沒錯……應該吧。
或許也可以考慮透過加納老師,試著從可以信任的管道幫忙介紹。如果這樣能讓她放心的話。
想著想著午休結束,鈴聲響亮地響起。
「那我去上下午的課了。」
我打聲招呼後,桐生學長突然以認真的語氣開口,
「阿橋,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如果你成功把到她……也分我一次吧,一次就好。」
「我去上課了!」
扣掉創作的部分,大學長真的又蠢又好色!
◇
影傳系二年級負責製作的同學,幾乎全都在七號館的大廳集合。
雖然今天是必修課,卻不是所有二年級學生都出席。因為事先決定過,去年拍影片的團隊可以由代表人出席。這堂非個人創作的課程,某種意義上很符合影傳系特色。
團隊代表就是導演或製作助理,不過一般都由製作助理負責出席這種相關的通知活動。
(大家似乎都來了。)
在影傳系內,分辨誰是製作助理相對簡單。一種是自我主張不多,抽到爛籤的倒楣鬼;另一種則是想靠自己指揮領導,與導演相異的領導型人物。只要區分這兩種人都好。
真要說的話,二年級的製作助理似乎以前者居多。即使是瀏覽發到手上的資料,大半同學不是一臉無所謂地打呵欠,就是露出厭倦的表情。
畢竟一般而言,製作助理本來就不是什麼有趣的工作。指揮人或物依照預定計畫進行,根本感受不到拼圖,或是身為執政者運籌帷幄的樂趣。只是單純的打雜與聯絡人員。
因此會覺得這種工作有趣的,不是受虐狂變態,就是有虐待狂傾向的人。
「總之先看看資料吧……」
今天的課程是說明二年級上學期的作業。之前已經上過利用底片攝影機的課程,這次事先告知的作業則可以自由選擇類別與媒體種類。
資料上還註明了一段話。
Niconico動畫從去年底正式上線。當初是引用自別的影音網站,可是後來受到禁止。因此今後的目標是鼓勵用戶投稿影片到自家的伺服器。
資料上寫說,影傳系也要推動學生製作影片並上傳,而且會當成課程的一部分。
「哦,好像很有趣。」
仔細一瞧,企劃負責人的欄位填的是加納美早紀。難怪。
在不久前的二〇一八年,影音是時下最流行的網路媒體。直播已經屬於日常的一部分,甚至還有人拋棄自己的本尊,以插畫或3D模型套皮出道。
不過如今二〇〇七年,網路上的影音才剛邁入元年。當然,Flash影片與美少女遊戲的開頭動畫等方面已經過了成熟期。但距離任何人都能拍影片上傳還有一段距離,目前尚處黎明階段。
在上傳影片變得稀鬆平常之前的摸索期,就讓學生嘗試這種全新的製片與發表形式。不愧是思想前銳的加納老師會想到的主意。
「這個……不知道大家看不看得懂。」
奈奈子已經投稿過與我一起翻唱的影片,雖然是在不同網站上,所以她應該很快理解。但是志野亞貴即使知道Niconico動畫,也應該沒想過投稿作品上去。
目前她的創作意願低落,需要某些事物讓她產生新的刺激或感覺。我認為關鍵是競爭對手,以及施展身手的舞臺。
我已經選好了她的競爭對手,可是新的舞臺真的是這裡嗎。之前接觸在她眼中屬於未知事物的同人遊戲,就讓她感到害怕與未知。面對再度出現的新平臺,會不會勾起她的心理陰影?
面對資料,我開始思考最根本的問題。我能夠告訴她這些新資訊,而不是用撒謊的方式東遮西掩嗎?
在我手扠胸前思索時,
「拜託,居然出這種莫名其妙的作業。不過還得看怎麼做,搞不好其實無聊得要死呢。你覺得怎樣?」
有人突然從我身旁開口,聲音有些粗魯。
「欸……?」
我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確認對方的長相。
是陌生的男性。但他的氣氛卻給人強烈的印象。
身高大約比我高十公分。手臂修長瘦弱,還有他坐在座位上所以看不出來,但腳也多半也同樣細吧。整體而言身材偏瘦。
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神給人強烈的印象。相較於眼球碩大渾圓,黑眼珠的部分較小,呈現四白眼。嘴角雖然浮現些許笑意,但眼神的印象過於強烈,導致其他部分都顯得普通。
「抱歉……你是誰?」
我應該和他第一次見面,老實地反問後,
「咦?我和你是第一次說話嗎?對喔,我已經知道你是誰,才會以為你認識我!」
男性隨即發出獨特的嘻嘻笑聲。
「我是九路田孝美,是九路田團隊的製作助理。」
「啊,原來是那一組的嗎!」
光聽名字我還沒認出來,但是一聽團隊名我頓時想起。
我當然不會忘記。一年級下學期,他們那一組拍的電影對當時的奈奈子造成了最大的傷害。
作品已經很厲害,不過他們的團隊名很難念,所以我只記得字面……原來是唸「Kuroda」啊。
「咦?你認識我?」
「對啊,我還記得你一年級下學期的作品。」
我一說這句話,他的表情卻突然消失,
「噢,那個啊。有那麼優秀嗎?」
「咦……?」
他的反應出乎我的意料。創作出那麼鮮明又引發話題的作品,我原以為身為製作助理應該很滿足。結果他卻一臉厭倦。
或許他們團隊的體制不太完整。這麼一來,就可以理解他對導演或演員感到不滿了。
「話說橋場你們團隊超強的耶!你們從一年級剛開始就吸引目光,而且我聽說身為製作助理的你很有本事!」
「我哪有什麼本事……過獎了。」
每次有人提到這件事,我就忍不住想起那道背影。
想起他的身影,想起他露出寂寞的笑容,坦承一切後靜靜離去。
「拜託,這麼謙虛喔?至少我覺得很厲害啊。話說我們團隊真是爛透了,證據就是直到現在……」
九路田說到這裡,
「好,大家都到了嗎?那就說明作業囉。」
加納老師終於進入教室。
她捲起手中的資料一邊敲打掌心,同時環顧眾人。
「嘻嘻,似乎開始上課了呢。對了橋場,方便的話要不要等下課後,告訴我一些製作助理的辛酸吧,怎樣?」
「噢……好啊。」
話題到此結束,他也和我一樣聚精會神聽老師說明。
(九路田孝美……是嗎。)
一開始的衝擊十分強烈,讓我有點嚇到。不過聊個幾句後,我發現他也有有趣的一面。
(我還沒有能分享製作甘苦談的對象呢。)
或許可以找他稍微聊聊,抱怨個幾句吧。
老師在課堂提到的事項,比資料上的內容更勁爆。
二年級貫穿上下學期的作業,是製作兩支五分鐘以內的影片。各種格式皆可,但是要上傳到Niconico動畫。最後要向研究室提交影片檔與上傳的影片網址,才能拿到學分。
上學期的提交期限是暑假結束後不久。下學期則是在學園祭的特設會場舉辦的上映會當天之前。
「對了,這次同樣也會舉辦類似比賽的活動,大家要加油啊。」
比賽的內容十分簡潔明瞭。
最後相加投稿影片的播放數+留言數+我的清單數。獎項分為上下學期,以及全學年綜合,老師還會自掏腰包頒獎給第一名的隊伍。
另外如果前述的三項數字加起來太難看,這堂課會及格,但只會低空飛過。
「三星期後的課堂上要分組,各位同學在上課前要決定好組員。另外這次作業可不像之前只限於系內評分,所以很辛苦喔?」
最後不忘嚇唬一下眾人後,老師便宣布完畢。
原來如此,看來這次的作業相當困難。只是上傳影片其實很簡單,但如果要計算播放數等數據,就不能單純以自己的價值觀拍片。
目前Niconico動畫還處於黎明期,Vocaloid初茵好不容易開始有一些原創歌曲。製作得巧妙或許能吸引目光,但如果弄錯焦點的話,可能會變成「好像很厲害但是好無聊」的作品。
什麼樣的企劃比較好呢。在我思索時,身旁有人喊我。剛才的九路田正盯著我瞧。
「哦,辛苦啦。這次的作業似乎很有挑戰的價值呢。」
「你也辛苦了。噢,話說還要繼續聊嗎?」
他剛才說要繼續聊製作的話題。
我一提及,他便露出一臉歉意,
「噢,抱歉!其實剛才我們團隊的人聯絡我。說有事要找我商量,我現在要去他的住處找他。」
話說回來,他剛才好像說整合團隊不順利吧。我告訴他沒關係後,
「下堂課我可以主動找你嗎?」
「嗯,當然可以。」
「是嗎!那我先給你聯絡方式。」
然後他交給我約半張名片大小的紙張,上頭寫了手機號碼與信箱。肯定是為了這種時候而準備的,還有好幾張備用。
「嘻嘻,拜啦!」
九路田起身後,隨即迅速離開教室。倏然現身又倏然消失,感覺好像影子呢。
「真是個怪人……」
既有個人主張,聲音也很大,可是他的存在感十分稀薄。包括這部分在內,我對他產生了興趣。
「那就回去吧。」
我得趕快回去,與大家討論這次的作業才行。
在我將資料塞進包包,準備起身的時候。
「九路田那一組真是多災多難……那個演員的女兒似乎輟學了呢。」
「噢,戲劇系的女生?」
「對啊。」
在我身旁的別組製作助理聊起這件事。
(戲劇系……是那個演技超好的女生嗎。)
那名女生的演技好到連別人口中很會演戲的奈奈子都會自愧不如。我原以為她能大顯身手,想不到她會輟學……
我猜想她不會毫無原因說走就走,不過面前的兩人很乾脆地說出了答案。
「似乎是導演對她全方位無理取鬧,導致她精神出問題。」
「哇,製作助理肯定會瘋掉呢。」
這樣就稍微解釋得通了。既然如此成功地激發演員的演技,肯定使用了什麼方法。像是斯巴達式的表演要求,或是反覆NG吧。
九路田冷淡,或者該說厭煩的態度也讓我在意。說不定演員只是受到擺布,真正失控的人是導演。
(這樣的話,製作助理肯定超級辛苦。)
我想起新•北山團隊的河瀨川導演,以及負責劇本的貫之兩人之間的爭執。不過他們都懂得掌握平衡,在差點吵架之前打住。所以九路田團隊多半是真的吵到不可開交吧。
離開教室後,走在走廊上的我忽然停下腳步。
「總覺得……」
有點好奇。我有些在意。
的確是因為貫之。即使不是我直接逼走他,結果害他放棄編劇之路的依然是我。
但我在意的是別的地方。以前我幾乎沒關心過其他團隊的事情,可是聽到之後,卻覺得簡直就是我自己嘛。
既然我下定決心從未來回來,今後肯定也有許多事無法靠虛有其表的空話解決。剛才聽到的那件事,說不定將來同樣會在我的團隊內出現。
「稍微調查一下吧。」
其實我不太想打聽。我很想維持好人的形象搞定一切。一問下去多半會自打臉,而且無論如何都會想到貫之吧。
可是如果要認真挑戰……我認為不能對戰敗的紀錄視而不見。
「九路田團隊的導演?噢,是指芝多嗎。」
在加納老師的研究室。一坐在常坐的沙發上,老師便立刻說出具體的名字。
「他具備獨特的點子。表演理論的老師也誇過他,但他不擅長溝通。或許戲劇系的學生會輟學,也是因為溝通不順利吧。」
連老師都知道那女生輟學的事情,說不定老師和該系有聯絡。畢竟這是一名學生因為系所以外的問題輟學,難免引人注目。
「那位演員的女兒……有提到輟學的原因嗎。」
「噢,與芝多吵架之類終究是別人的推測。其實是用排除法,除此之外想不到別的原因。」
原來如此。說得難聽一點,這樣系所就不用扛責了。
「但不論是芝多的發言或舉止,都有人指控他心懷惡意、自私或欺人太甚。擔任製作助理的九路田肯定也相當辛苦呢。」
欺人太甚這四個字總讓我想到某人。感覺這就像我背負的罪孽,讓我無法事不關己。
「你在擔心什麼嗎?」
一瞬間,我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嗯,有一點。」
貫之離去的原委,我並未完整告訴老師。
一方面是為了保護他的尊嚴,況且即使是老師,我也覺得不應該口無遮攔。
但老師似乎已經發現我和貫之之間發生過摩擦。雖然我感謝老師沒有開玩笑地深究,卻也感到如坐針氈,彷彿一切都被老師看透。
「是嗎。」
老師對我的反應點點頭後,喝了一口咖啡。接著開口。
「我們學校會有學生中途放棄,而且人數很多。其實輟學不足為奇,之前我說過吧?」
「嗯,還說與普通大學不太一樣。」
不只大阪藝大,藝大美大的學生經常中途輟學。因為很多人念到一半就開始從事專攻系所的相關工作,並且認為已經足以靠此維生。事實上也有很多人在輟學後闖出名堂。
不過實際上,的確也有很多學生發生心理或身體上的疾病。每一項課程用到的大腦區域,都與小學到高中的學習過程不一樣。要是身邊同學都比自己更奇特或有才能,當然會讓人更加憂鬱。
「剛才的戲劇系演員也好,如果太在意離去的組員,很容易連剩下的組員都跟著憂鬱。知道吧?」
我發現老師這句話的意思應該包括貫之。
「……好的。」
老師的意思是,叫我別繼續深究這件事。並不是有什麼陰謀,而是某方面來說,這在藝大是很常見的淘汰。所以老師才想叫我別過度介意。
(但我不可能忘記。要忘記是不可能的。)
這件事也與貫之有直接關係。正因為知道他的未來,我才決定繼續堅持走這條路。
可是現在說出來也無濟於事。
「不好意思,謝謝老師。」
於是我向老師道謝並起身。
等我心中得到結論後,再試著找老師討論吧。
「嗯,這次的作業也要加油啊。」
我推開沉重的房門,走出研究室。夏季的太陽曝晒混凝土,蒸騰出熱得要死的溫度。
「熱死了……」
流下滾燙汗水的同時,我在灼熱的氣溫中走回住處。
我現在的心境難以言喻。畢竟「事件」已經結束,不論那位演員的女兒或貫之,一旦輟學就不可能再有什麼行動。頂多只有其他人挖些八卦罷了。
但我卻有不好的預感,總覺得這件事不會就此結束。肯定會藕斷絲連,死灰復燃,然後以不太好的方式再度出現在面前。
到時候我是否能採取適當行動。不,我能不遷就情況,而是堅持自己的信念行動嗎。
即使煩惱接二連三,還是先回住處吧。今天還有許多要說的議題。
總之下次如果見到九路田的話,至少稍微安慰他一下。畢竟我們都身為製作助理。
◇
「要拍攝上傳網路的影片。」
「由我們拍攝。」
「得由我們。」
「拍攝呢。」
「嗯,簡單來說是這個意思。」
我對新•北山團隊的四名組員說明今天的內容。
配合河瀨川和火川的回家時間,我還找了他們來。碰巧兩人都有空,因此決定今天大家一起吃涼涮豬肉沙拉……順便開會。
「要拍攝經常在Niconico上看到的,什麼『陰陽師~』的影片嗎?(註1)還要跳舞?」
「不是啦,也沒有要跳舞。」
「難道是MAD(註2)嗎!我倒是了解美少女遊戲的MAD喔!」
「也不是!基本上要拍原創作品,原創。」
果不其然,志野亞貴與火川似乎還沒反應過來。
「該不會要拍攝我唱歌的影片……然後上傳吧。」
奈奈子戰戰兢兢地提問。
「這也不至於。」
「這會成為奈奈子的宣傳影片吧?」
「拜託,就說不是那種影片了啦……不過倒是沒規定不行。」
老師沒有規定不能拍紀錄片,或是非得拍成電影不可。
「討厭!我、我才不拍呢!我絕對不上鏡頭!」
奈奈子停下即將要送進嘴裡的肉,使勁搖頭否定。
「我只是比喻而已!況且目前根本還沒決定要拍什麼。」
沒錯,首先得討論這個問題才行。
如果考慮到這次的作業要為了志野亞貴而準備,內容自然與插畫有關。因此不會拍成紀錄片。況且團隊內唯一有機會擔任演員的奈奈子強烈拒絕,當然沒必要強迫她拍片。
如此一來,影片便限制在以插畫為主,添加由奈奈子編曲並主唱的歌聲。考慮到二〇〇七年這個時期,就是指,
(Vocaloid影片嗎……)
目前Niconico動畫正式開始服務還不滿一年。此時Vocaloid還很稀奇,應該已經席捲了網路。
Vocaloid影片還造就了許多繪製形象角色的繪師。以二〇〇〇年中期的流行趨勢而言,與東方堪稱雙雄。
所以可能的話,希望藉機激發志野亞貴的幹勁。
「唔,還是不太清楚呢~」
一邊咀嚼著爽脆的水菜,志野亞貴始終露出不解的表情。
(果然需要能給予繪師刺激的事物吧……)
不知道究竟該提供什麼的我,一臉苦澀地夾起豬肉蘸芝麻醬。
「橋場。」
就在我以豬肉蘸芝麻醬,準備送入口中時,河瀨川喊了我一聲。
「呃,河瀨川。」
「什麼。」
「我很想回答妳……不過我可以先吃蘸了芝麻醬的豬肉嗎?」
河瀨川錯愕地嘆了一口氣,
「吃吧,反正我是個輸給豬肉蘸芝麻醬的女人。」
聽她這麼說我還真難回答,但我決定當成河瀨川在搞笑。
「話說有什麼事嗎?」
依照她的吩咐,等確實嚥下去後我才回答她。
「要拍什麼影片,橋場你已經有點子了嗎?」
河瀨川筆直注視我。
她對我投以這種視線,就讓我略為想到未來的事情,導致心跳加速。
「噢……嗯,算是吧。」
「真是支吾其詞呢。反正你又事先想了不少點子吧。」
在她的面前,真的完全沒辦法撒謊呢。
「河瀨川,怎麼還……」
「要討論吧,好啊。我正好也有些事情想問問。」
「嗯,那就在回程的車上再討論。」
想問的事情?是什麼啊,她會問我想從事的企劃嗎。
「英子,妳要問恭也什麼啊~?真讓人在意呢~」
奈奈子一臉笑咪咪地問河瀨川。話說她不知何時開始直呼河瀨川的名字呢。兩人似乎關係不錯,太好了。
「沒什麼大不了的事。」
「哦~讓人很好奇喔~告訴我嘛。」
河瀨川靜靜將碟子放在桌上,
「肯定不是奈奈子不敢說出口,腦海裡一直在妄想的事情。」
「什、什麼妄想!說得我好像整天都想入非非一樣!」
只不過略為被講了一句,奈奈子便一如往常滿臉通紅。看到兩人的互動,不太明白原委的志野亞貴與火川笑了出來。
由於我不太方便回答,總之只好選擇靜觀其變……
◇
吃完晚餐後,我們看電視看到夜深。由於末班車已經停駛,於是我騎車送河瀨川回家。
「好,那麼彼此路上小心啦!」
一考到普通機車駕照(註3)就立刻買了輛四百cc機車的火川,奔馳在夜色中離去。
「那我們出發吧。」
然後我打到D檔,踩下油門。
這是第三次送河瀨川回她家。由於她從老家通勤,大一的時候她從未晚歸。起先我以為她沒興趣,結果一問之下,她難為情地表示「我也想和大家一樣正常玩耍啊」。因此之後我就積極地邀請她。
不過她還是十分努力,即使到了大二,空閒時間幾乎都在觀賞電影或看出。很少答應我的邀約。
今天正好是很少約到她的第三次,
「晚風真涼爽。由於天氣還要熱一陣子,真好。」
「……對啊。」
今天明明要討論,結果卻始終沒有進入主題。若是平時的話,車子騎沒多遠她應該就會冷不防地開口。
她應該不至於還在計較我先吃豬肉蘸芝麻醬。不過今天似乎由我先開口比較好。
「可以開始討論了吧。」
「好啊,要討論什麼?」
聽到她爽快答應,總覺得有些掃興。
「剛才的聚會上妳應該也猜到了,目前有一件煩惱。如果這件事沒有進展,代表其他事情也會不順。所以──」
結果她打斷了我要說的話,
「是志野亞貴吧?」
很乾脆地說出了我心中的煩惱。
「妳怎麼知道的?」
「當然知道啊。連今天說明的時候,你也一直觀察志野亞貴的動向,想辦法營造她會感興趣的話題。」
「我認輸了。」
究竟是她擅長推理,還是我太容易看穿呢。
總之,既然河瀨川已經有頭緒,那就好辦了。以前我也向她提過志野亞貴的煩惱。河瀨川的意見是,可能是燃燒殆盡症候群。
「我的想法是,製作Vocaloid影片。」
目前具體內容還是一片空白。但我在試探能不能由奈奈子作曲,志野亞貴幫忙畫插畫──我這樣告訴河瀨川。
她一如往常,默默聽我說完後,
「如果志野亞貴還是現在這樣,我不認為她繼續畫下去是好事。」
果斷地說出我之前也隱約感覺到的事。
「我認為她最愛的就是畫畫,以此為原動力畫出好作品。所以如果缺乏熱情,自然會反應在成品的品質上。」
「妳果然會這麼想呢。」
「嗯,所以我猜想,你多半也無法下定決心吧。」
她說的沒錯。剛才我其實可以一口氣決定企劃到每個人負責的項目。但既然志野亞貴缺乏幹勁,我就算強迫她畫,之後也畫不出什麼好作品。明知這一點還強加於她,是最危險的舉動。
「要是有什麼刺激就好了……若是在企劃階段能找到就好。不過要押寶在未知的部分,風險很大。」
一如河瀨川所說,要靠企劃內容引起志野亞貴的興趣,需要摸索很久。
「關於這一點,反正你肯定有了想法,而且已經付諸行動了吧?」
她繼續說著,然後半瞇眼看向我。
「……算是吧。」
「反正你肯定還無法告訴我。」
「……算是吧。」
就算我說出來,現階段別說成效,甚至只有反效果。
「也對,反正你不敢告訴輸給豬肉蘸芝麻醬的女人吧。」
她果然還在意那件事!!
「欸,那我要說嗎?」
「不用了啦。之所以無法開口,肯定有些原因吧。」
哎,真是的。河瀨川平時明明冷靜又可靠,但她有時候真的滿麻煩的……
(……噢,對了。)
就算沒有刻意觀察,我也發現到了。在十年後未來的她,明確說出對我的好感。雖然我剛回到過去後,她的反應讓我以為這份好感是後來才培養的。
(如果從這時候就開始有跡象的話……!)
不,現在就算想這些也無濟於事。而且她不像志野亞貴與奈奈子,沒有直接表達好感,可能是我想太多了。
目前她多半只喜歡看我對各種狀況的反應吧。我決定如此心想,並且直接緊緊鎖上不需要開啟的門扉。
「那等你擬定對策再告訴我。到時候我會幫助你。」
河瀨川略為不滿地噘起嘴,呼了一口氣。
(其實我是有想法啦……)
不過我目前在那個人的眼中只是奇怪的學長。這樣下去不會有好結果,我得想個更積極的理由,可是──
等到明天,試著找老師商量後,再想想看如何應對。
◇
「告訴各位一個壞消息。我們美術研究會目前面臨存亡危機。」
在美術研究會社辦的最後方,桐生學長擺出某動畫中登場過,與人型決戰兵器相同的姿勢,開口說道。
「存亡危機的原因就是他!」一旁的樋山學姊狠狠一掌巴在猛然起身的學長後腦杓。
「噗!」
然後學姊以冰冷的眼光,俯瞰用力撞上桌面的桐生學長,
「不用說,原因當然是這個無能部長今年的迎新計畫一樣無效。導致本年度沒有任何新社員加入。」
聽到樋山學姊的話,除了桐生學長以外的社員都點頭同意。
不只美術研究會,大學社團都會在四月的迎新季拉攏新社員加入。像是輕音樂社會教人彈吉他,電影研究會會發電影試映會的門票。宣傳各社團的獨特魅力,並且簡單來說,要拿出好處拉攏新人加入。
關於這一點,該說我們美術研究社非常不利嗎,真難得我們社團竟然這麼沒特色。畢竟強調自己是美術社團,結果卻沒人能講解或教導美術。樋山學姊念工藝系,勉強比較接近,但她專攻的卻是陶藝。
再加上桐生學長的拉人戰術簡直只有反效果。只有超級老好人才會上鉤吧。
不過每年似乎依然勉強拉到一兩名好奇的人加入。偏偏今年沒發生奇蹟,因此今天的議題似乎是不依靠奇蹟,想辦法拉人。
「應該說,希望至少能有一名美術系的社員,這樣才符合美術研究會的社名。」
樋山學姊說著,露出感慨良多的眼神,
「難得想在這個社團學點繪畫方面的知識。結果加入後只有攝影系的笨蛋問我,知不知道怎麼製作爛P圖。照理說不該是這樣的……」
「體會不到學長的強大,應該是自己資質有問題噗哇!」
結果學長嘴裡被塞紙黏土,變成講話模糊不清的濫P圖王。話說他怎麼對剛加入的女社員提起這種話題啊!
「不過真的很想要美術系的社員呢……」
如果成真,社團就能舉辦正規的美術展覽,也更容易申請年度預算。目前我們社團遭人嘲笑連像樣的美術展都舉辦不了,真可悲。
而且與美術系有交集的話,也有機會接觸齋川美乃梨。雖然這個原因很私人而感到過意不去,但真的希望有美術系的人才。
可是很少有美術系學生加入美術研究會。
「上課被迫畫圖就已經畫得頭昏了,沒人想加入社團繼續畫吧。」
柿原學長就是想一邊在戲劇系跳舞,一邊學習美術而加入。
「如果有系所的學長姊,或許會有學弟妹為了課堂資訊而加入……」
杉本學長平時一直都在發聲,所以才加入可以不用開口的美術研究會。
兩人入社的原因都是想接觸和課堂上不一樣的事物。
或許是這樣沒錯,應該說這才是主因。不過影傳系也有一定數量的學生加入電影研究會,照理說沒這麼糟吧……我希望是。
無論如何,我們面對嚴肅的現實。
事到如今已經沒得挑剔,大家都希望只要有兩隻腳的願意加入就行。別再發生前幾天的可悲小插曲:門口傳來聲音,結果大家一陣鼓噪「有人要加入!」後,才發現是棲息在藝大的野狗。
在我想起如此可悲的回憶時,門口傳來喀噹一聲。
「拜託,又是狗狗嗎?丟個飛盤算了,拜託走開吧……」
就在桐生學長即將草率應負的時候,
「請問……」
難以置信的是,從門口傳來女生的聲音。
「不好意思,請問美術研究會的橋場學長在嗎?」
幾乎就在我回過頭來,望向門口的同一時間。
「啊……!」
驚訝的同時,我看到她後頓時愣住。
剛剛才提到美術系,隱約想起她的時候,她本人正好出現在面前。結果我居然這麼不知所措。
照理說我已經想好,如果在校內巧遇她該怎麼應對,如何為前兩天的失禮道歉。偏偏一旦面對面,我卻愣得像木頭一樣完全反應不了。
齋川美乃梨,連她本人都盯著我,始終保持沉默。
總之得先開口才行。
即使不知道前幾天的誤會是怎麼回事,但我想先解釋。結果在我有所動作之前,
「呀!」
有兩人搶先緊緊抓住她纖細的白皙手臂。
是美術研究會的社長與副社長。剛才兩人還相互對立,上演不負責任與開罵拍檔的小鬧劇。現在卻因為共通目的而集中在來訪者身上。
然後,
「這、這個……」
面對既恐懼又困惑的新生,兩人露出惡魔般的笑容。隨後迎面像機關槍一樣講個沒完。
「「哎呀~同學妳好,來得正好!拜託你先開口的話人家會緊張啦樋山妹先讓我講話行不行!同學妳長得好可愛但如果鏡框細一點就更完美了,下次和我一起哇噗……抱歉喔,真是抱歉!同學妳可以完全別甩這個笨蛋講的話!話說同學妳是什麼系的?我是工藝系,我是攝影系,沒人問你好嗎!總之今天我們要舉辦迎新會來喝一杯吧,啊,不會強迫妳喝酒的放心吧應該說妳就是我的美酒夠了喔你去死一死啦,來吧!話說好像還沒問妳叫什麼名字吧??」」
「啊、啊、嗚哇啊啊啊……!!」
可憐的齋川美乃梨,在兩名氣勢逼人的學長姊的超近距離內面臨強烈的拉攏攻勢。而且已經陷入毫無冷靜期的窘境。
我原本以為要接觸齋川美乃梨會陷入重重困難。結果在命運的捉弄下,以一種很搞笑的方式解決了。
雖然對她本人而言不是解決,而是受苦……
◇
「我叫……齋川美乃梨。」
她自我介紹後,低頭一鞠躬。
在她面前的樋山學姊一臉羞愧,同樣低頭致歉。
「抱歉,我還以為是想入社的新生……」
「不會,畢竟有人拿新生傳單來到社辦,任何人都會這麼想吧。」
齋川回答得有條有理。雖然她散發文靜的氣氛,回答卻很紮實,有禮有句。
「我拉人的品味果然沒錯!」
「你閉嘴!!」
萬年社長絲毫不懂察言觀色,開始放飛自我。副社長聽了氣得罵他。
『非常歡迎美術系學生!尤其是女生!男生別來!』這種出自男人的手筆,滿腦子只想把妹的文稿會成功才有鬼。不過拿這種傳單當成聯絡方式的我也有問題。
齋川略為思考後表示,
「橋場學長是這個社團的社員嗎?」
「是啊。」
其實不是自願的,不過我才不敢這麼說。
「那麼只要加入社團,就比較容易和學長聊聊了吧。」
然後齋川突然起身,面向樋山學姊與桐生學長,
「從今天開始承蒙社團的各位關照,敬請多多指教。」
說完後低頭致意。
「咦!?真、真的嗎!?齋川學妹,妳真的願意加入!?」
「嗯,是真的。」
「太棒啦~!!好幾年沒有美術系的社員了!!」
桐生學長高興過度,開始在榻榻米上滾來滾去。
「齋川學妹,我說啊……」
樋山學姊一臉誠惶誠恐的表情,手搭在齋川肩頭。
「如果那個笨蛋說了什麼冒犯妳的話,不論多微不足道都可以告訴我。我馬上宰了他。」
「好、好的……」
齋川不安地點點頭。
「哎呀~拉新人入社的階段終於結束啦。」
「今天我要唱歡喜的栗子滾呀滾(註4 )囉!」
柿原學長與杉本學長都露出放心的表情。
學長社員歡天喜地中,
「齋川,呃,妳怎麼會……」
我正想問她怎麼會為了我而加入,
「因為我在各方面都不喜歡拐彎抹角。」
「啊?」
「所以今天是來創造起點,或者該說契機的。」
「是、是嗎……」
她究竟想弄明白什麼呢?從剛才這番話很難推測事情的全貌,但總之成功認識了她。
「好,總之來舉辦迎新會!!柿原、杉本,去採購吧!!」
「好!」
「明白!」
學長們似乎立刻著手準備迎新會,腳步輕快地外出。他們可能去大藝大正對面的超商了。
「啊~真是開心……真開心,終於有美術系的新生入社……這樣就能期待像樣的學園祭了……!」
喜悅門檻超低的樋山學姊激動不已。雖然想到之前的困境,她會這麼感動也無可厚非。
總之演員都到齊了。接下來就看如何營造情況。
◇
志野亞貴有課,所以晚一點才來社辦,另外不知為何還找了奈奈子來。美術研究會固定的迎新會依照慣例,在靠近社辦樓的小丘陵上舉辦。
「音樂系三年級,杉本三樹雄!我要唱栗子滾呀滾!」
「戲劇系四年級,柿原將!我要跳舞啦──!」
面前上演的光景幾乎與去年相同。我總覺得這場迎新會才是嚇跑新社員的原因。但是過了一年後回頭看,卻覺得這活動還頗有趣,或許習慣就能適應了。
不過對於剛入學的新生,迎新會的門檻的確很高。事實上,新社員應該是今天的主角,結果她卻在眾人圍成的圓圈中央,同時感到相當困惑。
「抱歉,大家老是這樣。」
坐立難安的我,決定主動靠近她聊聊。
「噢,不會。很有大學社團的感覺呢,我反而很感動。」
齋川迅速調整表情,但她剛才顯然還很混亂。她會在奇怪的地方振作呢。
我坐在旁邊後,齋川立刻開口。
「其實我……是有事情才來社團的。」
說完她望向我,
「橋場學長,你之前說過需要我,請問是什麼事呢。」
她似乎清楚記得我之前說過的事。
「妳是來問這件事的嗎?」
齋川表示「嗯」並點點頭。她的視線透露堅定的意志。
我真正的目的是讓志野亞貴與齋川見面。認識彼此,相互較勁,讓志野亞貴重拾熱情,齋川也能提升水準。
但這終究是我的想法,就算我坦承以對,她也沒理由將素昧平生的志野亞貴當成切磋的對象。
所以我決定一點一點掃除障礙。
「之前我曾經與爬上藝坡途中的妳相撞,還記得嗎?」
「不……雖然我記得曾經撞到人,難道當時是學長嗎?」
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後,她害羞地閉起眼睛。
「學、學長該不會……是那款遊戲的相關人士?」
答案是肯定的,不過現在提起那件事可能會有點麻煩。而且她應該也不希望這樣。
「妳的素描本偶然開啟,當時見到的那幅畫讓我留下了印象。」
「那幅畫嗎?其實畫的內容不怎麼樣……」
「或許妳這麼想,但對我而言卻不是。」
即使時間短暫,她的畫的確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雖然之後由於驚訝的事實,導致這件事略為被塞進記憶深處。
「就算不是現在,總有一天我也打算拜託妳創作。所以才主動找妳。」
即便齋川認真聽我說,但她似乎尚未完全接受。
也難怪她懷疑我利用「這種藉口」接近她,其實圖謀不軌。她願不願意相信我,完全得看她的判斷。
「其實我還沒有完全相信學長。」
「咦?」
「我要測試。加入社團後,我會仔細觀察學長。弄清楚學長是不是真的為了創作才主動找我!」
齋川對我露出犀利的視線。
「噢,好的,請多多指教……」
「嗯,請多多指教。」
然後她低頭致意。該說她彬彬有禮還是內心強韌呢,我再次體會到,她果然在十年後會成為大咖繪師。
既然知道她在想什麼,於是我從她身旁轉移陣地。混亂的迎新酒會夾雜在歡呼聲,或者說叫聲與嬌聲之中,有一名女孩表面上已經相當融入,卻視線朝上環顧四周,同時無所事事。
我向她打招呼後坐在她身旁。
「大家理所當然地找我參加,不過這樣好嗎?」
奈奈子只是看起來像派對咖,內在其實是純樸少女。
「放心吧,連陌生人都比社員更享受呢。」
和去年一樣,桐生學長的朋友冷不防跑來參加酒會。若是怪罪學長的話,總覺得會挨罵破壞氣氛,看來也甭怪學長找外人參加了。
聽得奈奈子鬆了口氣表示「那就好」,
「所以恭也你之前說的新生,就是她嗎?」
然後端起杯子以手指了指,繼續開口。
指向身處酒宴人群正中央的女孩。
不用說,當然是齋川美乃梨。
「嗯,沒錯。她是眾人期盼的美術系新生,美術研究會難得的人選。所以學長們才玩得比平時還HIGH。」
至於我在找齋川這件事,我決定瞞著奈奈子。畢竟要說明可能有些麻煩,而且多半沒好處。
「呣……」
奈奈子略為紅著臉,同時喝了一小口紙杯裡的柑橘味雞尾酒。
「真是可愛呢。」
「咦?」
我反問後,奈奈子再度喝了一口,這次是一飲而盡。然後她又倒了一杯。
「她很可愛……瞞不了我的眼睛。那女孩很可愛。眼鏡底下的她具備相當高水準的美貌。略為振作又堅強的感覺反而能激起保護的欲望,長裙也散發讓人想掀起來的性感。沒錯,她那樣很性感。」
「呃,奈奈子?」
話說對喔!她已經二十歲,所以可以喝酒了嗎!雖然法律上允許,但她對酒精毫無抵抗力耶!
「其實我看得出來!!」
然後奈奈子一把捏扁空紙杯,抓住我的衣襟。
「你啊,居然又用這種方式找到新的可愛女孩。反正肯定溫柔體貼地照顧對方,不知不覺中偷偷將她納入自己的掌中吧!對不對?」
「哪、哪有啊!實際上我和她還沒聊過幾句啦。」
「是喔──意思是已經勾搭上了,連聊都不用聊了嗎!喂!為什麼都不覺得這種天真無邪又直接的方式,會害許多女孩流淚啊!喂!別轉過臉去,看我啊!」
啊,慘了。奈奈子不停說出平時的她不敢講的話。
心想她可能不小心會說出事關尊嚴的話,
「奈奈子,總之先別喝酒了,喝點水休息一下吧?」
想改變氣氛的我,提議讓她到別的地方休息。
奈奈子卻轉過頭去,吁了一口氣。心想她似乎嘴裡在嘀咕些什麼,我湊過耳朵聽。
「咦,奈奈子,妳剛才說什麼?」
結果,
「……我。」
「啊?」
「也親我一下,然後緊緊抱我。你願意這麼做,我也會安分一點。」
不知不覺中,奈奈子恢復認真的表情。不,不只認真,眼睛還有點濕潤,而且對我露出央求的表情。
「呃,這……」
我頓時無言以對。
完全沒料到奈奈子會在這個時機,認真提出這種事。說不定她根本就沒醉,而是假裝喝醉,想找機會給我決定性的臨門一腳……
我彷彿著了迷般困在原地。現場的氣氛如果我不採取行動或說些什麼,絕對脫不了困。
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如果我不說清楚,對她也很失禮。
於是我拚命在腦中整理回答,以應變她的任何問題。包括我自己在想什麼,關於戀愛,以及關於志野亞貴的問題。
「奈奈子,我……」
在我下定決心開口時,奈奈子整個身體靠在我身上。
「哇、哇咧……」
出乎意料的直接攻擊,讓我直接喊了出來。
怎、怎麼辦。如果奈奈子主動發揮積極攻勢,我還真的無計可施。
「奈、奈奈子……」
只見她的氣息愈來愈粗重。感覺肩頭火熱,甜美的氣息逐漸融化我的腦。紅潤的頸部十分鮮明,而且呼吸──
「奈奈子?」
「呼……呼……嗯呣……」
緊張的氣氛頓時化解。
「樋山學姊~」
這種情況只能交給女性處理,類似以毒攻毒。
「嗯?怎麼了,橋場學弟?」
「奈奈子醉到睡著了,能不能幫我照顧她一下?」
解釋後,我拉開奈奈子塞給樋山學姊。
「哦,我知道了~來,奈奈子,過來這邊。」
樋山學姊將奈奈子拉進懷裡,輕摸她的頭安撫她。
「呼呣……嗯……」
奈奈子似乎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不久後便放心地緊緊摟住樋山學姊的身體,脖子無力地一歪。
樋山學姊這才鬆了口氣,
「安分多啦。」
「謝謝學姊,幫了大忙呢。」
不愧是見過許多次酒醉者的學姊。
「不過她真是親近你呢。平時明明不會這樣。」
「她喝了酒就會變一個人,該說喝酒就特別黏人嗎……」
她連燉牛肉裡加的酒都會醉,早知道就該好好叮囑她。
樋山學姊撫摸在懷中發出呼聲睡著的奈奈子,
「……總覺得不只這樣而已呢。」
「咦?」
「沒什麼。總之橋場學弟,要小心別變成女生的公敵喔。」
說完後向我揮揮手,示意「去別的地方吧」。
我也離開現場,前往其他人群。
(樋山學姊似乎已經看穿了……)
畢竟目睹到女生主動要求男生親自己,不需要推理都知道兩人的關係。話說奈奈子剛才是不是說了「也」字?照理說她應該不知道我和志野亞貴的事……
總之照這樣看來,審判之日可能不遠了。甚至可以預測到,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爆炸。
「不如說我應該……主動坦承嗎。」
要解釋清楚似乎得花相當多體力。
如果上街做問卷調查,一百人大約會有五十八人認為錯的人是我,原因也出在我身上。不過我現在還是想專注創作,就算有人罵我是不懂他人心情的大壞蛋也一樣。
我可不是為了談情說愛而回到過去。
「齋川她人呢……噢,找到了。」
她剛才還在大批人圍繞的中央緊張不已。目前則在不遠處與志野亞貴一起屈膝坐地,聊得正起勁。
「哦~原來妳是美術系的啊,妳是畫什麼樣的畫呢?」
「這、這個啊,之前我都是畫鉛筆畫。不過上大學後覺得油畫非常有趣。」
「真了不起,我聽說油畫很麻煩,所以一直沒嘗試過。下次可以教我嗎?」
「當然好啊,不過我也才剛開始學習……」
看來不需要我介紹,兩人已經聊了起來。
(太好了,原來兩人有交集啊。)
聊到的繪畫也是兩人的交集,而且似乎十分起勁。還聊起相當專門的內容,比方說該怎麼畫,筆繪和數位有什麼差別。
「總覺得真不可思議。」
十年後的世界中,兩人在素昧平生下相互影響。不過現在是以學姊與學妹的身分直接對話。
由於我在二〇一八年的世界體驗過,在二〇〇七年的世界,我才有機會安排兩人見面。雖然我不知道以結果而言,這樣究竟是好是壞。
「哦,油畫似乎也很有趣呢。我也想試試看。」
「嗯,亞貴學姊也務必嘗試看看。我想見識學姊的畫!」
我希望如今面前的兩人有一場幸福的邂逅。
(對了,試著提起那件事吧。)
就是我在這個時代,認識她的契機是什麼。得告訴她,志野亞貴就是春日天空的原畫負責人。
我朝兩人走進一步,
「噢,對了齋川,志野亞貴她啊……」
正準備插嘴時,
「不行喔,恭也同學。我還在說話呢。」
結果志野亞貴直接打斷了我的話。
「噢,抱、抱歉…」
「呵呵,美乃梨不會交給恭也同學你喔~」
志野亞貴說完咧嘴一笑,跟著緊緊摟住齋川。
「亞、亞貴學姊……」
齋川似乎也並未抗拒。即使她一臉害羞,依然輕輕伸手搭在志野亞貴摟住自己的手臂上。
(算了,下次再提吧。)
秋島志野與御法彩花。
原本互不相干的未來,在這一瞬間化為一條路線。
(現在終於來到了起跑線吧。)
這條路線今後究竟會有好結局,還是壞結局。包括我在內,沒有人知道這一點。
可是我會盡自己所能。為了讓寫在便利貼上的可能性化為現實。
註1:意指新•豪血寺一族的「Let’s Go!陰陽師」,由於魔性十足而爆紅。
註2:Video of Madness,重新編輯既有的遊戲、動畫再組成的同人作品。
註3:日本的普通機車駕照可以騎一二五~四百cc的機車。
註4:日本童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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