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煩惱不已」

    第二章 「我,煩惱不已」

  齋川入社後過了三天。

  目前她天天在社辦露臉。不忙的時候會幫忙整理散落在社辦的畫具,或是教志野亞貴油畫,似乎很快就展現出存在感。

  「總覺得這才是真正的美術研究會!不過好無聊!」

  姑且不論本末倒置的社長,樋山學姊似乎真的非常開心。

  而我也達成了讓志野亞貴與齋川接觸的目的。雖然還要看今後的發展,不過最初的準備十分順利。

  我沉浸在舒暢的成就感,同時今天依然爬上藝坡。

  斜坡充滿了許多啟發,我個人非常喜歡。上坡與下坡有不同的風景,光是連結彼此的坡道就充滿了戲劇性。如果中間有彎道,還可以上演前途不明的橋段。

  所以世界上有非常多故事以斜坡為主題。不只真人電影或電視劇,還有許多動畫或遊戲等媒體。連美少女遊戲都有直接在標題中加入斜坡的作品。

  「不過實際爬上來後,覺得夏天爬坡真是難受!」

  誰在斜坡頂端建校舍的啊,簡直是虐待狂。就算有學生巴士幫忙載運,可是碰上外出購物或時間對不上,就經常得靠雙腿爬上爬下。每爬一次,缺乏運動的學生雙腿就廢了。

  我想表達的意思是,這條斜坡也該裝臺電扶梯之類吧。從使用者介面、使用者經驗的觀點出發,設計成更便利通行的校園……

  「……咦?」

  前方突然出現熟悉的背影。

  一頭黑長直秀髮,裙子還長得驚人。而且她的走路方式很獨特,反覆小跑步跑了幾步後又停下來。

  「是齋川。」

  目前時針正好指著九點。難道她今天第一堂也有課?

  第一堂課九點二十分開始,所以會在這時間上學,代表第一堂有修課。

  本來想上前打招呼,但她的舉止卻讓人有點在意。

  「她在留意什麼嗎……」

  走了幾步路後,她對四周特別提高警覺。看起來感到不知來自何方的視線,只見她望向遙遠的地方。發現什麼也沒有後放下心中大石,卻又深深嘆了一口氣。

  (她究竟在留意什麼呢……?)

  一瞬間我還以為是我,但我應該成功消除了她對我的厭惡感。雖然是否得到信任,要看我今後的舉止,但她也不至於突然對我東躲西藏……應該吧。

  在我思考的期間,齋川似乎已經走掉了。即使我對她的舉止感到疑惑,依然走向要上第一堂課的九號館。

          ◇

  「所以說,美乃梨在躲避恭也同學嗎?」

  「呃,應該不至於吧……希望如此。」

  我告訴志野亞貴前幾天的事情,結果她的回答比我想像中還直接。當然她沒有任何惡意啦。

  「與其說她不喜歡恭也同學,說不定她不太喜歡男人。」

  志野亞貴歪著頭,同時提出新見解。

  (她的舉止好像的確在提防某人呢……)

  之前在工作室遇到她,根據她當時的反應,可能受到了某人的騷擾。

  「所以等美乃梨習慣你之後,或許就能正常地開口了。大概是怕生吧?」

  「希望如此。」

  她這番話也有道理,所以我決定連同期望在內,觀察情況的發展。但如果真是這樣,她的過去可能也有些沉重……

  在我煩惱齋川的事情時,教室門開啟,老師走了進來。

  「開始上課了。今天的動畫實技要講評,所以會依序上映大家的作品。」

  今天第二堂課是影傳系的主修科目。

  影傳系一、 二年級是學習基礎的期間。會教授影視相關的各種知識,包括實技。

  動畫實技也是其中之一。在課堂上教授影片的基本知識,並且隨處實際製作並上映。今天就是上映日。

  「哎……老實說,要放映自己沒有自信的作品,真是難受呢。」

  我曾經有樣學樣地描繪線稿,以及上色。但我的技術當然不足以從零基礎學會畫圖。

  「所以才要學習啊,沒辦法吧。」

  坐在我身旁微笑的女孩當然會畫畫,肯定創作了優秀的作品。所以她才游刃有餘。

  接著開始上映大家的作品。

  至於我的作品,還是別提了。雖然老師出的作業是畫人物,但我都畫盒子或書本等無機物的特寫畫面。人物也沒有畫全身,結果受到老師嘲笑:「居然投機取巧!」

  在我的作品後隔了兩件作品,第三件作品則震撼了所有課堂上的學生。

  「接下來是……志野亞貴的作品。標題是『轉圈圈』嗎。」

  老師說明後,會場變暗,開始播放志野亞貴的作品。

  結構很單純。畫面中出現人物,鏡頭則在身邊圍繞。的確一如標題,內容只有「轉圈圈」而已。

  不過超強的重點在轉圈圈以外。主演人物從小嬰兒變成小孩,然後長大,接著變老。整個過程速度很快又自然,在各處重點還利用運鏡巧妙地拉近又拉遠。

  最引人注目的是描繪的功力。雖然是黑白動畫,卻沒有漏掉影子,輪廓也沒有亂掉。一直看著志野亞貴畫畫的我,某種意義上會覺得這樣的等級很正常。不過第一次見到的同學似乎相當震撼,上映過程中紛紛驚呼。

  結束後,在點亮燈的教室內,老師表示。

  「志野該不會有當動畫師的哥哥或姊姊吧?」

  班上傳出笑聲,但這應該算是最棒的稱讚。

  因此動畫實技的第一項作業,志野亞貴得到了A+的成績。

  「動畫很花時間呢,非常辛苦。」

  下課後志野亞貴表示,並且吁了一口氣。

  「但是能堅持到最後一刻,了不起喔。即使是動畫作業,妳依然能確實完成,真是佩服妳呢。」

  畢竟她最近不論做什麼,感覺都不太開心。能見到她拿出這麼棒的作品,老實說我很高興。

  說不定動畫就是能刺激志野亞貴幹勁的線索吧……我本來還這麼想。

  「這個啊……感覺還是因為這是必修課吧。」

  試著深入詢問後,卻得到空歡喜的回答。

  「要畫的話,還是畫一張圖比較好。最好能讓看的人聯想到前後的劇情。」

  我也有同感。

  志野亞貴的畫具有故事性。我這麼說可能聽起來很廉價,但她真的有很多作品,能讓觀眾想像到畫中的前一刻與後一刻時間。

  所以清楚畫出前後時間的動畫,或許在她心中反而會覺得「有點不太一樣」。

  「是嗎,不過妳畫的作品很有趣啊。」

  「嗯,謝謝你。」

  即使志野亞貴笑著回答,依然看起來有些寂寞。似乎沒有完成自己心中的頭緒。

  能讓她拿出「真本事」的事物究竟在哪裡呢。

  看來還得再費一番工夫尋找。

  下一堂課我和志野亞貴修不同的課,於是我們在教室前道別。

  「晚餐要吃什麼?放學後我要出去買。」

  「唔~那可以幫我做漢堡排嗎?」

  「好啊,那我先準備一下。」

  我點頭同意後,志野亞貴當場高興地蹦跳,

  「太好了!恭也同學做的漢堡排很好吃,我很期待呢~」

  然後說了聲「拜拜~」便活力十足地去上下一堂課。

  目送她離去的同時,我想起之前與她共度的時光。

  (志野亞貴……她那時手藝變好了呢……)

  目前在這個世界,我的手藝比較好,不過在未來變成她更好。過了分歧點再經過長達十年的光陰,竟然會有這麼大的差別啊。

  人與人的能力差距其實不會太大。在一項領域足以傲視群雄,勢必對其他方面生疏。

  繪畫在志野亞貴的心中占了絕大多數。但是後來失去這一塊後,就多了心力可以思考廚藝與照顧孩子。

  「照這樣看來,目前可能暫時無暇學習下廚吧。」

  現在的她連泡麵該加多少熱水都會忘記測量。

  「橋場!」

  身後突然有人喊我,我回過頭一瞧。

  只見依然興奮不已的九路田站在我身後。

  「喂,剛才上課的時候,你看了志野的作品嗎!?」

  「噢,嗯,當然。」

  「她的作品超強的耶。線條有力,畫風又凸顯個性。而且連細微動作與表情都仔細刻劃,在別的作品根本看不到。比其他作品超前了不只一個檔次耶~!」

  九路田語氣相當興奮,滔滔不絕地說。

  我則感到有點意外。之前聊到他們創作的作品時,與其說有點冷淡,更像是站在極為客觀的角度。

  不過現在的他有點渾然忘我,或者說相當熱情地稱讚志野亞貴的作品。

  「志野以後會走動畫這一行吧?有那麼強的才能,肯定沒錯。應該說已經確定要進入動畫界了吧!」

  「唔,不過志野亞貴目前應該不會進動畫界。」

  「啊?真的假的,為什麼啊?」

  他露骨地表示意外。

  畢竟剛剛才看過那麼優秀的作品,他的反應在意料內。

  「而且她對動畫沒什麼興趣。」

  我告訴九路田剛才志野亞貴說過的話。

  如果他聽了我的話後反應是「哪有啊」,或許滿沒禮貌的。不過他聽的時候表情非常認真。

  然後他以極為冷靜的語氣表示,

  「應該是因為志野的心中還缺乏構成與編輯的想法吧。」

  「構成與編輯?」

  「沒錯。影片也一樣,有些影片能讓觀眾聯想到前後的時間,但也有畫蛇添足的爛片。所以只要見識過既有動作又沒有冗餘的作品,她肯定也會對動畫產生興趣吧?」

  「或許……是吧。」

  聽他這麼一說,志野亞貴的作品的確缺乏開始時的驚奇,以及結尾部分的昇華。影片的壓倒性技術力讓這兩個缺點不太起眼,但的確缺乏連貫性。

  「若能一邊分析洗鍊的影片,同時仔細鑑賞的話……嘻嘻,或許可以大大扭轉志野的想法喔。」

  「這樣或許很有趣呢。」

  回答的同時,我略為感受到衝擊。

  之前我一直尋找志野亞貴想做的,感興趣的事物。支援她明確指定的事物,這就是我的想法。

  但是九路田不一樣。他著重在考慮志野亞貴的資質,該怎麼做才能激發她的興趣。

  這種看法很像擁有強烈主張的製作助理。不過他並非一股腦硬塞,會分析研究再引導出提議,我缺乏這種視角。

  語氣粗魯又粗枝大葉的他,怎麼會潛藏這種冷靜的判斷啊。我比之前對他更感興趣了。

  或許他比我對他的既定印象更加正經。

  「我希望將來能和志野聯手,一起嘗試創作。」

  「啊?」

  「沒關係吧?志野又不是團隊的私有財產。只要她感興趣,我可以自由拉她加入吧?」

  他這句話擺明了挑戰,但他的眼神炯炯有神地充滿了幹勁。他的語氣不斷透露出發現了某些新事物,而且著急得坐立難安。

  「……這個啊,不是我能決定的。」

  「就是說嘛!噢,這樣好了,可以推薦她幾部我個人喜歡的黏土人或短篇動畫嗎?」

  「反正我也不能限制她。」

  這時候鈴聲響了。是即將開始上課的預備鈴。

  「哦,我得去上下一堂課了,先走啦!」

  「噢,嗯。」

  九路田一如往常捉摸不定,跑向其他教室。

  「話說我忘記安慰他那件事了……」

  雖然我覺得他似乎也不需要安慰。

          ◇

  桐生學長從座位上站起身,

  「現在召開超重要祕密會議!」

  如此高聲宣布。我倒是想吐個無關緊要的嘈:在炎熱天氣中大開入口門與後方窗戶,然後宣布超重要祕密會議,不是很奇怪嗎。

  「關於學園祭要推出的節目。」

  樋山學姊無視身旁的社長,繼續說明。

  「去年被這個笨蛋攪得一團亂,所以今年必須有我在場才能決定。有人有意見嗎?」

  雖然學姊身旁有人偷偷舉起小指,

  「那就少數服從多數囉。好,來決定要舉辦什麼活動吧。」

  很難相信美術研究會直到前年還有正經展出。有美術展覽、販賣相關小飾品、圖鑑等,是相當普通的美術研究會活動。

  結果去年以糟糕的方式打破了慣例。舉辦過於露骨的女僕咖啡廳,當然遭到了文化系社團聯盟盯上。罵我們美術系社團怎麼可以舉辦這種活動。

  可是批判聲卻在不知不覺中消失。現在甚至傳出「今年也來辦吧」、「要舉辦就乾脆販售預約券」的意見。

  「為何這麼輕易顛覆了輿論啊?」

  心中有不好預感的我,依然詢問樋山學姊。

  「因為這個大笨蛋用烤肉或高級甜點,收買了其他文化性質社團的社長!」

  「好、好痛好痛樋山妹好痛啊~」

  現場上演怒氣爆表的鎖頸技。

  ……還真是不出所料呢。

  「不過以做事不顧後果的桐生學長而言,這一招真是精打細算呢。」

  「只要和自己的願望有關,這個人的智商就會暴增。」

  這也非常合理。

  「今年如果沒有意外,很可能也會舉辦女僕咖啡廳。所以希望所有社員集思廣益,提出好點子。這是很迫切的問題,最重要的是,別讓這個人的陰謀得逞……」

  一臉苦澀表示的樋山學姊身旁,露出賊笑的社長看起來好欠揍。

  不過多虧去年的女僕咖啡廳,社團的確增加了不少收入。因此今年可以購買畫架或畫布等材料。而且也找到了地方,可以保管以前的學長姊留下的作品。

  社長唯一具備的就是生意頭腦,或者該說神祕的直覺吧……雖然不想承認。

  總而言之,名義上超祕密的公開會議,或者該說反省會很乾脆地結束。

  「對了,先幫我告訴大家。如果面對無可避免的最糟情況,實在無計可施的話,可能會舉辦像去年一樣的活動。」

  樋山學姊對我說。她真的很不想舉辦女僕咖啡廳呢。

  「知道了。不過這麼一來……齋川也要幫忙吧?」

  我一提,學姊的表情變得更難看。

  「……剛入社沒多久就要被迫扮成女僕嗎……若是我的話會想退社呢。」

  「那就別通知她?」

  「那個大笨蛋絕對會拉齋川下水。如果要辦的話再一起說明。」

  我們彼此嘆了一口氣,就此決定「那就這樣吧」。

  話說齋川在未來的興趣是Cosplay吧?

  (說不定會在社團覺醒這種興趣呢……哈哈。)

  該說對齋川過意不去嗎,這也太剛好了吧。如果沒事就好,不過保險起見,還是擬定企劃好了。

  正當我起身準備離開社辦時,

  「橋場學弟,可以來一下嗎。」

  出乎意料的人向我開口。

  是社團最帥,卻又最可惜的柿原學長。

  「嗯……請問有什麼事嗎?」

  「嗯,有些事情想找你談談。」

  「啊,那我坐下來囉。有什麼事嗎?」

  可是學長平靜地搖搖頭,

  「在這裡不好開口,你到鐵鍬等我。」

  指定藝大生都熟悉的咖啡廳後,迅速離開了社辦。

  「什麼事啊……?」

  在我心生疑惑的同時,感到之前那股難以言喻的不安逐漸在心中擴散。

          ◇

  柿原學長目前就讀戲劇系的舞蹈學程。

  連我都知道,這個系所的課程在大藝大也相當特殊。應該說一如系所名稱,上課內容是跳舞,作業也是跳舞。進入系所後,天天跳舞跳個沒完。

  因此柿原學長也經常在美術研究會的社辦跳舞。至於突然在新生歡迎會上獻舞,然後直接跳到吐……算是他的特色,但也是舞蹈學程的學生獨特的一面。

  戲劇系除了舞蹈學程以外,還有培養布景與製作人的劇場設計學程,以及表演藝術學程。這項學程的內容就是拚命學習表演,選修學生的出路當然就是演員。

  唯有這項學程的學生與影傳系有些交流。演員能表演的地方當然是舞臺或戲劇。因此影傳系學生要找演員在影視作品中表演,雙方自然產生交集。

  然後──

  之前學生輟學那件事,似乎也延燒到這裡來。

  「我就開門見山說了。你這一屆有叫芝多的同學嗎?」

  一抵達鐵橇咖啡廳,柿原學長立刻一臉嚴肅地問我。

  「……嗯,有。」

  柿原學長很認真。平時舉止很歡樂,經常和桐生學長這種耍寶人物廝混。不過他很重視人情世故,會像弟弟一樣照顧小他一歲的杉本學長,還會毫不避諱地有話直說。去年學園祭上歌手放鴿子,學長也相當生氣。聽說結束後學長一個人跑去歌手的經紀公司罵人,還讓相關負責人確實登門道歉。

  表演藝術學程的某位新生遭到波及一事,柿原學長也與該事件有關。也難怪他會這麼生氣並採取行動了。

  「她曾經前途無量。」

  輟學的學生名叫松永累。

  去年剛入學沒多久就迅速嶄露頭角,成為眾人話題中的一年級新星。悟性很強,而且對表演以外也求知若渴,和其他學程的學長姊都有交流。聽說她也見過柿原學長。

  「她的好奇心很旺盛,對什麼都感興趣且投入。是很有趣的學妹。」

  她對影傳系學生發出的徵人啟事也感興趣。因此自告奮勇答應九路田團隊的主演應徵。

  「她當時很有幹勁呢。實際上我也看過影片,拍得真的很棒。可是……」

  沒多久她就輟學了。當初老師們也大力挽留她,代表她真的很有才能。

  「我聽到傳聞說,逼她輟學的就是那部影片的導演。我很想罵他兩句,他到底在搞什麼鬼。」

  然後柿原學長說了句「可是」,頓了半晌後,

  「但影片是屬於導演的。雙方一定會有衝突,如果因此受挫就輟學,那麼原本也待不了太久。這我也明白。」

  任何團隊都經常聽說導演與演員意見不合。甚至也有人認為,這樣拍出來的作品才會好看。

  「不過那女孩……松永她沒有那麼脆弱。在表演上不論受到多少挫折,她都能勇敢面對。所以我實在無法相信。」

  柿原學長認為,那位叫松永的演員肯定在表演以外的部分碰上了什麼麻煩。而且推測部分原因就在芝多這個導演身上。

  「所以有件事情想拜託你幫忙。」

  「請問……是什麼事呢?」

  「那個叫芝多的導演,目前好像幾乎都沒來上課。所以我到系上去堵人也沒堵到他。」

  雖然情況不一樣,原來柿原學長也和我之前在美術系一樣,跑去堵人啊……

  「所以我心想,從同系同屆的你身上比較容易打聽到情報。我不會要求你帶他來,如果你知道他的消息,希望也可以告訴我。」

  畢竟事關個資,一瞬間我煩惱是否該輕易答應學長。不過柿原學長值得信任,而且又沒恐嚇說一見面就要揍對方。

  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很明白學長的心情,如果換我面對相同情況,應該也會採取和學長差不多的行動。

  乾脆幫學長一個忙吧,我下定決心,

  「我知道了。那如果掌握到情報再通知學長。」

  柿原學長這才面露微笑,

  「謝謝,我知道學弟你很可靠,放心了。」

  彷彿鬆了口氣,一口氣喝光剩下的可樂。

  (可靠……是嗎。)

  我想柿原學長這句話應該出自真心。可是聽在我耳中卻覺得有一絲苦澀。

  在學園祭的時候,柿原學長也和貫之有交流。

  我想起學長誇過貫之是好人,還說貫之很誠實。如果學長知道害貫之離去的人就是我,還會這麼相信我嗎?

  這起事件其實發生不久,和我沒有直接關係。問題是愈深入討論,我就愈覺得好像對我的考驗。

          ◇

  社團的女僕咖啡廳姑且不論,柿原學長的事情讓我思考了許多。

  好不容易考進大學卻輟學不念,究竟要多絕望才能下定決心呢。不用說,貫之就做出了這樣的決定。造成他絕望的人是我。不知道那名導演究竟讓輟學的演員女兒面對什麼樣的絕望。

  愈想這件事,愈覺得一股黑暗在心中逐漸擴大。就算曾經堅定發誓絕對不會忘記,也會難以承受始終縈繞在心頭的沉重負荷。

  「想回去一趟整理一下思緒……嗯?」

  在我即將從學校正面出口走下藝坡時。

  正好在十公尺外的不遠處,見到熟悉的人經過。

  「橋場!怎麼邊看斜坡邊沉思啊!難道被甩了嗎?」

  有人用力在我背上一拍。在這所學校裡,只有一個人會這樣纏著我。

  「火川,你正要回去嗎?」

  「嗯,對啊!今天剛好要去個地方!」

  火川元氣郎總是充滿活力。聽說他和社團的性感學姊終於進展到可以相約吃飯。平時就很HIGH的他經過磨練後,更是精力過剩。

  「哦,對了!橋場現在可以陪我一下嗎?」

  「去哪裡?」

  「車站前一間叫Moon Rabbits的店啊!四月剛開張,我一直想去看看,但始終沒機會去。」

  Moon Rabbits,月兔嗎。哦,難道是餐飲店之類啊。

  「好啊,今天感覺想喝幾杯,走吧。」

  「嗯,畢竟你也成年了!那就決定啦!」

  「等、等一下,不要拉我啦!」

  我被火川抓住肩膀,直接硬拉下藝坡。

  距離大藝大最近的近鐵長野線喜志站,是很普通的地方線路車站。上下車的旅客幾乎都是藝大生,在地居民不多。

  這種車站的站前馬路也沒有太多店家。只有一間從以前開到現在的超市,名叫太陽廣場。還有美容院、小型書店、房地產公司與便利商店等固定店家。

  正因如此,站前有新店開幕對藝大生而言可是大新聞。如果是提供大份量的餐飲店,會特別受到體育社團的學生歡迎。若是遊樂設施、書店或遊戲專賣店的話,文化社團的人會馬上去報到。

  所以我原本對火川捎來的消息很感興趣。

  「抱歉,我還是不去了。火川你自己去吧。」

  「喂,都到這裡了為何打退堂鼓啊!你要是一起來的話,我也比較有膽量耶!」

  剛才態度積極的我急轉直下,突然不想去那間店了。

  「有哪裡不滿啊。第一次消費打七折,日式西式中式餐點豐富,還提供酒類。店員個個年輕又可愛,還很懂得待客耶!」

  火川還想拖我上門消費。即使我無能為力,依然一邊抵抗,

  「對啊,很棒沒錯。因為那間店是女僕咖啡廳!」

  沒錯,火川說的那間新開店鋪居然是女僕咖啡廳。

  「有什麼關係!這年頭連難波和梅田都有女僕咖啡廳了啊!」

  「有是有,但依然不算普通餐飲店吧!你看看那張照片!」

  店員的照片貼在店外裝飾。是穿著制服的全身照片,

  「這麼短的迷你裙,簡直就像特種行業嘛!」

  裸露程度這麼高的女僕裝,散發出一不小心就會變成限制級的氣氛。

  「……要這麼說也可以!」

  火川終於也坦承不韙。反正我也不認為他還能硬拗。

  其實這種店倒是無所謂。只要沒有犯法,我也沒必要說壞話。可是我們才剛滿二十歲,去這種店還是會心生牴觸。

  等年紀再大一點,和年輕女孩完全沒有交流後再去這種店吧……

  在我突然想起自己二十九歲時,

  「所以我還是不去了。」

  明確表示拒絕。

  可是火川依然不依不饒。

  「為什麼啊!你們社團的桐生學長甚至有辦年票耶!」

  他對這方面還真是滴水不漏!

  「不要拿我和桐生學長相提並論,何況會來這種店的……」

  正要說「顧客」兩個字的我,看了一眼店鋪的側面。

  五層樓的建築側面,電梯大廳的旁邊有一條窄巷。我發現有兩人在該處大聲爭執。

  「那是怎麼回事?」

  與照片打扮相同的女僕正在和某人吵架。雖然看不出另一人的身分,但應該是高個子男性。

  「有點奇怪,情況不對勁。」

  似乎連火川都感到氣氛不尋常。

  四周已經暗了下來。我看不清楚兩人的表情與模樣,但只有聲音傳過來。內容大多是「不要靠近我」或是「為什麼你始終不明白」,聽起來不太安全。

  然後,

  「呀,請你住手!!」

  浮現在陰暗處的輪廓,可見男子抓住女孩的手臂。

  「火川!」

  「來了!」

  我們很有默契地衝上前。筆直跑向兩人後,

  「喂!你在做什麼!!」

  火川大聲怒吼,撞飛了男子。

  「唔……!」

  男子對火川的衝撞感到害怕後,隨即直接逃往巷子內。

  「站住!」

  接著火川追逐男子,

  「橋場,女生就拜託你了!」

  「好!」

  直接跑進巷子。

  「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這時候我終於確認穿女僕裝的女孩模樣。

  她當場癱坐在地上。可能因為裙擺短,白皙的大腿與深處的春光跟著外洩。原本我應該更加心動,急忙轉過頭去才對,

  「啊,呃,這……」

  可是這時候的我卻因為不同原因,目光無法離開她。

  「咦,欸,不會吧。」

  她同樣看著我,完全愣在原地。

  行經一旁的電車聲聽起來特別微弱。等到噹噹響的平交道警鈴聲結束時,我們兩人才異口同聲喊出對方的名字。

  「齋川!?」

  「橋場學長!?」

  原來癱坐在地上的迷你裙女僕,是沒戴眼鏡的齋川美乃梨。

          ◇

  總之我先伸手拉起齋川,然後等待火川返回。

  「真不巧,讓對方逃了。抱歉啦。」

  兩人距離稍微拉開後,對方似乎趁機逃進巷子,火川才放棄追蹤。

  「不會,非常感謝您。因為我造成了學長的困擾……」

  齋川一個勁地低頭道謝。

  「總之先進入店裡說明情況比較好。況且齋川……妳也還穿著制服。」

  我一說,齋川頓時滿臉通紅,

  「對、對喔!我居然在學長面前穿成這樣!」

  似乎現在才發現,然後她急忙回到店裡去。

  「那我們去向店裡的人解釋吧,火川。」

  「嗯,趁事情沒鬧大之前。」

  我和火川找到店裡的人,說明剛才的小插曲。店裡的人立刻察覺情況,吩咐齋川立刻回去。不愧是容易被當成特種行業的店,似乎已經有完善規定,以防麻煩的顧客惹事。

  關於那名可疑人物,我們得到了一項奇特的吻合情報。

  「影傳系二年級,是嗎?」

  「對,沒錯。雖然還不知道他的名字……」

  雖然他是店裡的常客,卻沒有辦會員卡,因此無法鎖定姓名。不過根據他本人的對話,與其他店員的目擊情報,可以確認學校、系所與學年無誤。

  「該怎麼說呢,原來是這樣啊。」

  「嗯,真的很抱歉懷疑學長。」

  齋川不斷低頭道歉。

  一開始見面,以及加入社團時,怪不得齋川怎麼對我特別提高警覺。原來私底下發生過這種事。

  「真難得你會受到這種懷疑呢。」

  一如火川所說,這或許是珍貴的體驗。當然我希望盡量避免這種嫌疑。

  「回到住處也不太放心,要不要來我這邊避難?」

  「好、好的……記得學長住在共享住宅吧,和亞貴學姊與奈奈子學姊一起住。」

  既然她連這件事都知道,那就好辦了。畢竟要前往男性的住處,實在很難稱作避難。

  「好,那我們趕緊走吧。」

          ◇

  我們招呼計程車,吩咐司機開到共享住宅,一看時間發現已經晚上八點多。剛才討論要不要去咖啡廳的時間是六點,代表轉眼間就過了兩小時,真不得了。

  沒多久計程車便抵達了目的地。奈奈子已經在門口等待,迎接齋川進去。

  「抱歉,奈奈子,事出突然。」

  「不會,沒關係。美乃梨,妳能走嗎?」

  「我、我沒事,可以走。」

  即使她堅強地回答,步履卻依然蹣跚。於是奈奈子摻扶她,帶她進入房子內。,

  「坐這邊。」

  然後奈奈子安排齋川坐在客廳的坐墊上,讓她飲用事先準備好的茶。

  過了一段時間,齋川終於吁了一口氣,

  「呼……嚇了我一大跳。」

  彷彿放下心中大石,她全身放鬆後背靠著牆壁。

  「妳剛才很害怕吧,真可憐。」

  志野亞貴陪在齋川身旁,撫摸她的頭。去年學園祭上,志野亞貴也遭人糾纏不休騷擾,應該明白她的心情。

  剛才搭計程車時,已經從齋川口中略為了解剛才的情況。

  騷擾她的男子似乎從以前就找過她好幾次。齋川婉拒並且躲著對方後,就在各種地方感到有人盯著自己。還輾轉得知對方是影傳系的學生。結果在校內也不能放心,於是齋川選擇避開人少的地點。

  雖然也告訴過店裡的人,還加入名單內提高警覺,

  「結果他看準休息時間,趁妳獨自外出買果汁的時候展開追求嗎……」

  「沒錯,沒錯。」

  齋川不斷點頭同意。

  「原來我們大學裡有這種怪人啊。」

  火川感到疑惑地歪著頭。

  的確,進入藝大後我第一次聽到這種事。不過系所與學生這麼多,代表有人品行優良,也有人素行不端。

  「總之最好暫時不要獨處。妳可以回家拿最低限度的行李,住在這裡沒關係。」

  我一開口,奈奈子便彷彿恍然大悟般,

  「對喔,貫之的房間……目前沒人住呢。」

  沒錯,即使他已經離去,但已經付過房租,平時也有打掃,所以隨時可以住進去。

  「不過學長姊這麼照顧我,這樣好嗎。」

  齋川戰戰兢兢地表示,

  「沒關係啦,就交給學姊幫忙吧,好不好?」

  奈奈子跟著安慰她。

  「好的,那就拜託學長姊照顧了。」

  於是齋川起身,低頭致謝。

  「因為沒有任何人能商量……我非常高興呢。」

  不論打工地點或是系上,她都缺乏朋友。加上生性消極又缺乏自信,導致她愈來愈孤立。

  (畢竟她從外地來到大阪,還一個人住呢。)

  分不清東南西北,在打工地點還遭到陌生男子糾纏。這種事件的難實在度高得過分了。

  「我可以問一件事嗎。」

  沒錯,其實還留下一個謎團。

  「為什麼妳要……在那種店工作?」

  老實說,很難說那份工作適合個性膽怯的人。在相關工作中風險都很高,況且該店在大阪也地處偏遠,無法提供高薪。

  簡單來說,我覺得那份打工對齋川的意義並不大,

  「那、那是因為……」

  結果她難為情地紅著臉,

  「因為我喜歡Cosplay……還有,我認為在那種店工作,或許可以治好自己缺乏自信的毛病。」

  「啊……原來如此。」

  這就能解釋很多事情了。原來齋川對Cosplay的興趣是從這時候培養的啊。

  不過就算接受,我卻覺得這件事有很多槽點。

  既然這樣,就應該選擇不提供酒類,並且女僕裝沒那麼暴露的店打工才對。那間店不只接近特種行業,裸露程度還特別高,危險性自然跟著提升。

  連齋川都發現「好像有那裡不對」,

  「可是已經開始打工,而且店裡似乎人手不足,所以一直不敢開口辭職。」

  就這樣拖了足足三個月,才會碰上這種事。

  附帶一提,我曾在大學門口偶遇她。原來當時她手裡紙袋裝的,是透過Cosplay認識的外系學生借來的服裝。她似乎還做好心理準備,如果當時紙袋的內容物曝光,從此就不再去社團。

  (和未來差別真大呢……不,認真這一點倒是一樣。)

  可是齋川還有更拿得出手的本事。

  「齋川,妳既然畫得那麼好,要拿出自信的話應該針對繪畫努力才對。」

  「咦……」

  我一說完,齋川立刻用力搖頭否定。

  「學、學長過獎了,因為我只會畫畫,所以才一直畫。而且我畫的也不怎麼樣,還沒好到能讓別人看,實在太難為情了。要我拿出自信未免太不自量力……」

  與其說她否定得很堅決,更像對自己缺乏自信這一點充滿自信。要讓她對自己的作品抱持自信,過程看來十分坎坷呢。

  「我覺得沒這回事。美乃梨妳畫得很好,圖畫也很有魅力。」

  「連、連亞貴學姊都這麼說……真是不敢當。」

  連志野亞貴的稱讚都無法讓他點頭同意。

  「所以今後一點一點朝這方面努力如何?」

  「唔……」

  這件事對齋川而言似乎門檻還太高。可是我也希望她今後能畫更多的畫。

  還有許多事情要和她討論。包括早點辭掉危險的打工,還有要不要正式搬過來住。

  之後我們迅速從齋川的住處搬出最低限度的必須行李,搞定避難行動。搬離住處似乎讓她心情平復,齋川以驚人的速度整理好行李,所以行動過程非常順利。

  鋪好棉被後可能放鬆了緊繃的神經。齋川低頭致謝「感謝學長姊的幫忙」,隨即迅速進入夢鄉。

  所有人鬆了一口氣,互望彼此後,

  「這件事情該怎麼解決呢。」

  我、火川,以及奈奈子和志野亞貴決定討論今後該如何應對。

  「總之找學校商量吧,要報警嗎?」

  奈奈子擔憂地詢問。

  「好像還沒有嚴重到那種地步。但是最好小心一點,再和齋川商量看看吧。」

  目前看起來還沒遭受暴力,或是面臨危險,可是今後有可能發生。

  「希望能早點解決。」

  志野亞貴的表情也悶悶不樂。

  「真是不痛快耶。如果至少找出是誰,警告一下對方的話,齋川也能放心啊。」

  火川雙手握拳相碰,跟著附和。

  「……對喔,知道是誰就能採取對策了。」

  雖然有可能上演拳腳相向,但應該有嚇阻作用。

  「問題是不知道是誰吧?恭也你有頭緒嗎?」

  對於奈奈子的問題,我的回答是,

  「目前還沒有,但我想找找看。畢竟並非毫無提示。」

  其實我不太願意去想,可是已經得知對方是影傳系,還是同一屆的。似乎可以循線調查。

  當然如果動作太大,對方可能暫時提高警覺,按兵不動。就算要模仿偵探,也因為事關齋川的安全,必須謹慎為之。

  「總之我和火川去問問信得過的對象,奈奈子和志野亞貴就負責照顧齋川。況且這項任務女生比男生更適合。」

  「明白,交給我吧。」

  「她似乎懂很多繪畫方面的知識,可以聊很多喔~」

  這也是我追求的目標,太好了。

  就這樣,事件應變總部悄悄成立了。

          ◇

  「我不知道他是誰,但真是卑鄙愚蠢又差勁。」

  理所當然,河瀨川對男性的批判毫不留情。彷彿若不是發生這種事,連提及都嫌髒了自己的嘴。

  「影傳系二年級似乎也並非確切情報。總之我以大三、大四為中心問問看。」

  「謝謝妳,幫了大忙呢。」

  河瀨川經常以協助人員的名義,參與高年級的電影拍攝,所以認識不少高年級生。她似乎會幫忙調查是否有可疑人物。

  「好,那我們試著從其他方面著手。」

  「嗯,看我利用忍者的情報網,揪出那傢伙!」

  於是火川從社團相關人物,我從二年級之間收集情報。如果有人不經意聊起齋川打工的Moon Rabbits相關話題,我就暗中仔細聆聽。若是聽到有誰常去,就順便掌握情報。

  另外我決定向身邊可能最了解的人打聽。

  「桐生學長,你知道Moon Rabbits吧。」

  桐生學長頓時露出我之前見過最狼狽的表情。首先目瞪口呆,嘴一張一闔,然後突然摟住我的肩膀,將我拖出社辦。

  「好痛,學長做什麼啊!我只是確認一下,為什麼拖我走啊。」

  我向突然推我離開社辦的學長抗議後,學長露出嚴肅的表情,

  「……你聽誰說的?」

  「啊?」

  「橄欖球社的千葉嗎?空手道社的中本?不對,我和他們發過血誓,絕對不透露那間店的事情……這麼說是店裡的人嗎。阿橋,你該不會讓店裡的女僕洩漏情報,設下美人計吧……」

  「是火川告訴我的。」

  「那個肌肉忍者嗎!可惡,他會去打聽那間店的確不足為奇。就因為我對其他男性顧客不感興趣……真是的!」

  然後桐生學長緊緊摟住我,

  「拜託,阿橋,幫我向樋山妹保密。以前聽說那間店的時候,我還保證自己不會墮落到成為那裡的常客。要是讓她知道我甚至辦了年票,可就不只信用掃地這麼簡單了啊。」

  其實目前學長早就毫無信用可言了吧,我心想,

  「好啦,那這件事情就藏在我的心中吧。」

  「謝謝你!作為報答,我會回答任何你想知道的事情!」

  於是我問學長,有沒有除了他以外對女孩子異常執著的顧客。而且可能同樣是藝大的學生,

  「不知道。」

  他似乎真的完全不關心,絲毫問不出任何情報。

  更讓人無語的是,齋川也在那間店打工的事,我甚至向學長套話。但他似乎也一無所知。

  (他對自己感興趣的領域十分執著,可是對其他的事物卻視而不見呢……)

  總之在我一時想得到的範圍內,調查的結果是一無所獲。

  由於接下來得靠人傳話,還得仔細確認真偽才行。

  我想在事情鬧大之前解決。

          ◇

  我在藝大前的超市購買食材後,返回共享住宅。

  「我回來了。」

  一開門,

  「啊,回來啦~」

  「歡迎回來。」

  一如往常悠哉的志野亞貴,以及還有幾分緊張的齋川便迎接我。

  客廳內堆著幾本志野亞貴的畫集,以及幾本可能是齋川的素描本。

  「今天也聊了繪畫的相關話題嗎?」

  「嗯,恭也同學也來看看,美乃梨光靠鉛筆就能像魔法一樣畫畫喔~」

  志野亞貴有點激動地攤開齋川的素描本讓我看。

  這是我第一次仔細端詳她畫的鉛筆畫。對象各式各樣,不論人物或靜物都有。即使在我這個外行人眼中,也覺得每幅畫都有相當高的水準。尤其感覺很難畫的塑膠袋或玻璃,都看得出精湛的畫技。

  「真的很厲害呢,看起來好像魔法。」

  其實在畫畫門外漢的我眼中,兩人都像魔法師。

  「沒有啦,完全談不上魔法。我只是畫出眼前的東西而已,看過亞貴學姊的畫之後,自覺完全比不上……」

  齋川紅著臉難為情。

  「亞貴學姊的畫實在太不可思議了。不知道如何從空無一物的紙上,變出如此富有魅力的表情與背景呢。在我看來,亞貴學姊的畫……才更像是魔法。」

  「受到稱讚了呢,有點難為情。」

  志野亞貴難為情地縮起身子。

  (相互尊敬,真是良好的關係呢。)

  撮合兩人之前,其實我有一點擔心。即使我知道兩人對彼此的繪畫有良好印象,可是人際關係的交流卻是另一回事。

  但看起來是我杞人憂天了。

  「對了,志野亞貴,妳讓齋川看過春日天空的畫了嗎?」

  「不,還沒有喔~」

  這個問題對我而言,就像是之前還沒提到過,隨口一問罷了。我以為這是好機會,才會趁這個機會提及。

  「春、春日天空的畫……請問是什麼意思呢?」

  與其說齋川慌張,更像是完全摸不著頭緒。

  「我還沒提過這件事呢。其實我們都是春日天空的製作人員。志野亞貴負責春日天空的原畫……」

  在我說完「原畫師」三個字之前,齋川就握住志野亞貴的雙手,「果然是亞貴學姊嗎!!難、難難難怪我覺得畫風接近,或者該說受到的衝擊相似嗎。我我我真的很尊敬學姊,非常喜歡學姊的作品,能不能和我握手呢,啊,我真是的!!」

  說到這裡,齋川急忙暫時鬆手,然後開始頻頻低頭致意,

  「其實是,以前,高中的學姊告訴我春日天空。可是因為有年齡限制,我不能看所有圖。但是我真的非常喜歡主視覺圖,所有角色走在櫻花飛舞中的場景……啊……」

  志野亞貴溫柔地摟住嘴裡依然滔滔不絕的齋川,

  「美乃梨,謝謝妳這麼喜歡我畫的畫。」

  說完,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嘩……啊……竟然……這麼幸福……」

  這一摟似乎擊沉了齋川,她沉溺在志野亞貴的溫柔中一段時間。

  (我現在知道志野亞貴的母性有多強大了……)

  見到齋川淪陷,我百分之百佩服。

  「美乃梨已經滿十八歲了吧?」

  志野亞貴突然這麼問。

  「是、是的,當然了……?」

  聽到齋川的回答,志野亞貴面露微笑後起身,

  「那麼看色色的圖也沒關係吧。我現在就去拿。」

  隨後走上自己位於二樓的房間,找出春日天空的原畫。

  留在客廳的齋川依然張著嘴,傻呼呼地邊笑邊說,

  「天啊……居然能目睹亞貴學姊親手畫的原畫……太幸福了,快要死掉了……」

  已經完全像是病態粉絲了。

  (她沒問題吧……)

  粉絲姑且不論,可是這種陶醉的模樣……有點病態。

  「應該是這個吧~想看都可以看喔。」

  隨後志野亞貴返回,在桌上攤開原畫。

  春日天空的原畫皆採用數位繪圖。不過為了確認內容,全都以印表機印在紙上。如今這些圖排列在我面前

  所有原畫都添加了志野亞貴詳細的陰影指定。不易理解的部分都有完整的文句註解。

  「哇……真不得了,這是寶藏呢……」

  齋川目不轉睛地盯著每一張原畫。雖然也有幾張插畫相當露骨,卻沒有難為情的感覺。

  (她是一提到繪畫,就完全不顧其他事情的類型呢。)

  在這層意義上,兩人應該有心靈相通之處吧。

  「那我就不打擾妳們,先離開囉。」

  要是我進一步觀察仔細盯著色圖的兩個女孩,也未免太噁了。

  「嗯,辛苦啦~」

  「不好意思,橋場學長……」

  志野亞貴面露笑容,齋川則感到難為情。我略為向兩人揮手致意,然後回到自己房間。

  「不過有機會歪打正著,太好了。」

  雖然遭到騷擾對齋川而言完全是災難,卻成為她搬進共享住宅的契機。如果能藉此讓她感到幸福,就再好不過了。

  樓下傳來開門聲。似乎是奈奈子回來了。

  「我回來了~今天的發聲訓練有點唱過頭了,好累喔……咦,志野亞貴!?怎麼攤開這麼多色圖,妳在做什麼啊!?」

  「奈奈子歡迎回來~我在讓美乃梨看啊~」

  「啊,對、對啦,奈奈子學姊。其實是因為,我想看啦。」

  「可、可是大剌剌地拿出這麼多色圖,而且還讓尚未成年的美乃梨看……拜、拜託,恭也你在家吧!過來一下~!!」

  「美乃梨已經滿十八歲囉~」

  「不、不要緊的,奈奈子學姊,我沒事啦!」

  「就、就算妳們沒事,可是我……恭、恭也,恭也~!」

  真是的……雖然我一臉苦笑,卻有些感慨良多。

  「好久沒有這麼熱鬧了。」

  對大家而言才相隔三個月,對我而言卻已經隔了一年以上。

  我無論如何都會想起貫之。

  想起包含他在內,大家一起討論,共同創作的時光。

  「……其實還沒結束啊。」

  即使我無法立刻採取行動,不過包含這件事,我早已下定了決心。

          ◇

  幾天後,看準店內沒人,我們來到鐵橇咖啡廳。

  我,火川,以及河瀨川三人異口同聲地嘆氣。

  照顧齋川雖然很順利,可是另一方面,調查小組卻陷入僵局。

  河瀨川調查過在Moon Rabbits打工的藝大學生,卻一無所獲。我和火川也沒掌握到有用的情報。

  「無計可施嗎……」

  河瀨川這句話直接說明了所以情況。

  「大家對身邊的事情真是一無所知呢。以前念高中的時候,明明都很清楚班上同學。」

  火川抱怨完,河瀨川接著表示,

  「當然啊。絕大多數大學生都討厭這種小團體,奉行個人主義。很少有人對別人的八卦感興趣。」

  「是嗎,原來是這樣。」

  火川一臉「有聽沒懂」的表情。我明白他為何無法理解,畢竟他從小學到高中都參加體育系社團。上大學後加入的忍者社,也是披著文化系外皮的體育系社團。

  「要不要擴大一點範圍啊,我們還有很多同屆的同學不認識。」

  「這個呢……不過如果我和你都不認識,就屬於完全不同的小團體,可能很花時間。」

  河瀨川說得沒錯,這件事看來無法兩三下搞定。畢竟我與共享住宅的成員相處時間較久。即使我在系上不是沒有其他朋友,卻想不到有誰可以聊這種沉重話題。

  其實我打算找時間,問問桐生學長以外的美研社員。但是大家的系所與年級都不一樣,並不適合調查。

  至於加納老師……等進一步弄清楚疑惑後再找比較好。若在懷疑階段就向老師報告,一旦弄錯反而會擴大混亂。

  「…………」

  其實有件事情我一直很在意。

  這股籠罩在四周的難受氣氛與負面情感,其實有共通之處。不過要說關聯性純屬偶然,未免過於粗暴。我本來想等掌握確切情報再確認。

  但是事到如今,一項一項排除其他部分後,便凸顯了原本可能純屬偶然的共通之處。

  「……有件事情我想確認一下。」

  彷彿事情從一開始就指向這個結果,我的腦海中浮現一個人的名字。

          ◇

  「嘻嘻,橋場,怎麼突然找我出來啊。」

  即使我突然找他出來,九路田依然立刻抵達。

  「要繼續聊之前關於製作的話題?那我有很多內容可聊喔。像是根本不聽話的成員啦,還有……」

  「抱歉,今天不是要聊這個。」

  「啊,不是嗎?」

  「嗯,還有在人多的地方不好開口。」

  我原本想去之前和柿原學長見面的地點,鐵橇咖啡廳,

  「好像是滿嚴肅的話題呢,那就到舊二餐的上頭吧。」

  「舊二餐的上頭?」

  「你不知道嗎?那裡有種草皮,最適合躺在上頭思考了。不過要去有點困難,沒人會跑到那裡,所以可以密談。當然我也碰過告白的場景!」

  說到這裡,九路田再度嘻嘻笑。

  大藝大有幾間校園餐廳,全都以連號命名。其中只有第二餐廳隨新蓋的體育館轉移。所以原本的二餐關閉,才會有舊二餐這個奇怪的名稱。

  九路田說得沒錯,舊二餐上頭有一塊種植草皮的區域。看似是一塊可以享受些許野餐之樂的地點,但也如他所說,沒人會來這裡。

  「你居然知道這種地方啊。」

  「去年九路田團隊經常在這裡開會。話說你想問什麼事?」

  於是我告訴九路田原委。保險起見,我沒提到齋川的名字,而是說「外系的新生」。

  在我提到影傳系同屆的學生遭到懷疑後,

  「……我說,橋場。」

  九路田的表情變得前所未有地嚴肅。

  「我啊,基本上不會管誰想做什麼,也最討厭毫無確證就懷疑他人。」

  他一邊抓頭,同時開嗆。

  難道他也和戲劇系女生輟學的事情有關嗎?非當事人的確沒辦法談論那件事。

  「但如果一起參與創作,我就能多少看出成員的個性啦,或是思考方式。」

  「因為要仔細觀察吧。」

  身為製作助理或製作人,會觀察自己組員的行為與發言。因為要確實掌握有可能危害製作過程的各種細節,例如心境變化或煩惱之類。

  可是我很討厭這一套。畢竟很難對真正深交的朋友這麼做,萬一彼此距離沒掌握好,甚至會發生嚴重後果。實際上,我就因此失去了重要的組員。

  「知道後你再聽我說。」

  九路田輕輕吸了口氣,然後一口氣吐出。

  「芝多有廣──橋場你也知道是誰吧?」

  「……嗯。」

  最近我的內心一直籠罩在莫名其妙的不安與詭異中。大致上與兩件事情有關。

  其一是齋川那件事。

  其二則是戲劇系學生輟學。

  兩者的關鍵字都是「影傳系二年級的某人」。

  問題是兩件事的原因南轅北轍,內容也不相似。

  不過我一直懷疑,兩件事的巧合有詭異的共通之處,而且將來會產生交集。當初的預感如今果然成真。

  「是你們團隊的導演吧。他怎麼了?」

  「芝多……自從升上二年級,他就一直沒來大學上課。」

  之前也聽柿原學長說過。可是從升上二年級算起的話,代表他將近三個月沒來學校了。理所當然,這麼久沒來會嚴重影響必修課程的學分。

  「可是他依然住在大學附近。是車站北側出口的公寓,住附近的團隊成員見過他好幾次。」

  說到這裡,九路田深深嘆了口氣。

  「團隊成員問他說,他怎麼沒來大學上課。結果他好像說不想再去大學了,然後進入一間附近的店。而那間店……」

  「就是Moon Rabbits嗎?」

  九路田點頭回答我。

  「如果只有這樣,或許還能當成偶然。可是芝多他……有點麻煩。」

  然後他露出陰沉表情。

  「該說他對待女生的方法嗎……態度有點不對勁。連我們團隊內都有成員傷腦筋。」

  這句話點醒了我。

  「之前你說有事要辦,該不會……」

  「嗯,拍片過程中被他強行接近的女生陷入憂鬱,找我討論這件事。」

  「強行接近……是字面上的意思嗎?」

  「對啊,剛好在兩人獨處的時候。兩人爆發爭執時,我湊巧進入房間才平息。但如果我當時不在場,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九路田以一隻手揪起頭髮,

  「那傢伙真的很傷腦筋耶!不過我也只能說發生過的事情,剩下的由你自行判斷吧。」

  我猜他肯定想說「多半就是他」,但這樣未免太不厚道。明明沒有確切證據,光靠平時的舉止與情況就指控別人,實在太蠢了。

  可是已經湊齊這麼多證據,實在很難不懷疑芝多這個人。我當然不會散布流言,但至少應該對他提高警戒。

  「抱歉。這件事情應該很難開口吧,我現在明白了。」

  我回答後,九路田點點頭。

  「反正我只是說出事實而已。」

  另外我還有一件事情想找他確認。

  其實光靠這些情報幾乎可以確定。不過九路田是距離最近的觀察者,所以我想聽聽事情的真相。

  「戲劇系的演員輟學那件事,不會也和他有關吧。」

  九路田的表情再度扭曲。他瞇起原本睜大的雙眼,皺緊眉頭。

  「……我就算不說,你也知道吧?」

  「抱歉,謝謝你。」

  這下子許多事情弄明白了。可是我卻沒有絲毫開心的內容。

          ◇

  保險起見,我弄來拍到芝多長相的圖片後,讓齋川確認,

  「啊,就是他,肯定沒錯!」

  齋川見到的一瞬間立刻肯定。

  如此一來,追求齋川的人就是芝多的可能性高達九成九。只要沒有莫名其妙的原因,例如雙胞胎、長相相似的人,或是帶著皮面具之類,應該可以確定。

  當天在美術研究會的社辦,所有社員難得到期。甚至連火川、河瀨川與奈奈子都在場,堪稱全明星陣容。

  不過討論的內容卻非常沉重。

  「呃,該怎麼說呢……那間店竟然發生過這種事啊。」

  連桐生學長今天都臭著一張臉。

  「哦,桐生同學,原來你知道那間店啊?」

  樋山學姊插嘴。

  「知道有那間店啦,沒有光顧過。」

  桐生學長乾脆地回答後,改變話題。

  有件事要先聲明,桐生學長已經對我和火川下達那間店的封口令。所以順便提一句,剛才還發生過「那間店叫什麼名字?Moon Rabbits?是喔」這種鬧劇。

  「確定是這個叫芝多的人吧?」

  樋山學姊向我確認。

  「嗯,已經讓齋川看過照片,確認是同一人了。」

  「竟然還是逼松永退學的同一個導演……」

  「那件事情還沒有確認。」

  但從九路田的反應來看,八九不離十吧。

  「難道不能直接到他的住處質問嗎?」

  雖然奈奈子要求強行進攻,

  「不行啦,畢竟沒有任何證據。」

  之前沒有在現場拍到照片,他如果矢口否認就沒戲唱了。況且我們不是警察,不能這麼霸道。

  「目前只能提高警覺嗎。」

  志野亞貴撫摸身旁齋川的背,表示擔憂。

  「總之先辭掉那份打工,正式搬離住處,還有在校內盡可能不要獨自行動吧。」

  河瀨川提出實際的防範措施後,

  「這樣美乃梨很可憐耶……」

  奈奈子聲音失落地表示。

  「我也這麼想啊。可是要阻止他糾纏不休,得收集更多證據才行……」

  聽到這裡,大家都沉默不語。

  「好,乾脆這樣吧!」

  結果桐生學長突然站起身。

  「由齋川學妹充當誘餌,一如往常去Moon Rabbits打工。齋川學妹一來,那傢伙就會現身。等他搭訕或是對齋川學妹出手,就當場抓他現行犯!怎麼樣……好痛!樋山妹,幹麼打我的頭啦!!」

  「什麼怎麼樣,你這大笨蛋!難道你要眼睜睜讓齋川學妹身陷險境!?」

  「可是妳看,有火村學弟在。而且別看山本或柿園,他們都是打架一百段的高手!」

  「有嗎?我以前一直是合唱社的耶。」

  「我參加的也都是舞蹈社。但似乎在桐生學長的心中是這種設定吧。」

  「你們就不會什麼特殊歌喉或舞蹈喔!像是唱歌同時打贏敵人啦,或是邊跳舞邊打之類!」

  這也太扯了。雖然也算桐生學長日常發神經。

  「總之不准。況且齋川才遭遇可怕的經歷,怎麼可能願意涉險呢!」

  樋山學姊再度巴了一下桐生學長的頭。

  這個話題到此為止……原本眾人都這麼認為,

  「這、這個~」

  出乎意料,打破沉默的卻是齋川本人。

  「其實,我沒有那麼害怕啦。所以可以的話……他叫芝多學長吧?我想向他說清楚,可以嗎?」

  大跌眼鏡的發言讓眾人頓時驚呼。

  「拜託,妳認真的嗎!?」

  「萬一他動粗該怎麼辦!」

  對於女性社員理所當然的擔憂,齋川表示,

  「我當然會擔心。可是……我不喜歡拖泥帶水的做法。」

  大家都帶有幾分敬意,注視她這名新社員。

  明明對自己的畫缺乏自信又膽怯,對其他事情卻勇氣十足,而且積極。

  感覺好像稍微見到她未來的模樣。

  「呃,這個,齋川學妹,妳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連樋山學姊都滿臉焦急地開口。

  「嗯,我知道。」

  「可、可是,妳要親自當誘餌耶?既不知道會面臨什麼危險,況且這個笨蛋肯定只是看了哪部動畫或輕小說,就要現學現賣。這樣好嗎?」

  樋山學姊說得很難聽,不過桐生學長可能真的是這樣。

  齋川卻依然堅持,

  「我受到大家非常多照顧,也讓大家擔心了。所以如果有機會盡快解決,我認為事不宜遲。況且……」

  說到這裡,犀利地望向前方,

  「與其繼續畏畏縮縮地生活,還不如見到本人好好說清楚。這樣也比較痛快。」

  「好!真不愧是齋川學妹,那麼就針對我的大作戰,大家提出具體的方案吧!!」

  聽得樋山學姊抱頭煩惱,桐生學長激動地跳到桌上。

  在截然不同的正副社長兩人之中,齋川本人露出強烈決心的表情,筆直注視著窗外。

          ◇

  一如樋山學姊的預料,桐生學長的計畫簡直漏洞百出。於是由我和河瀨川擬訂計畫,讓樋山學姊與其他學長們過目。最後得到齋川的首肯,才付諸實行。

  事情一旦決定就好辦了。

  我們還連絡打工地點,保險起見還通知了所有員工。在保證不會造成店鋪困擾下,獲得了協助。

  然後到了執行作戰的當天。

  我在齋川帶領下,來到了照明特別強烈,整間店充滿粉紅色與黃色的Moon Rabbits咖啡廳。身邊還跟著火川。

  「歡迎光臨……啊,兩位顧客吧。」

  「噢、嗯……」

  齋川胸前掛著手寫的可愛名牌。『美子』似乎是她在店裡的化名,話說就不能避開本名嗎。

  原本以為她很堅強,卻在這種小地方秀逗秀逗,頗有趣的。

  「請問要點餐了嗎?」

  她戰戰兢兢地問坐在座位上的我們要點什麼。

  我們比她更不熟練地看菜單。

  「怎麼樣,橋場。現在不是該喝點雞尾酒之類?」

  「別鬧了好嗎,考慮到等一下的情況,不能喝酒啦。」

  「……對、對喔,有道理。」

  彼此點頭同意後,我們幾乎同時輕輕舉手,

  「「我們要烏龍茶。」」

  「好的。」

  美子,也就是齋川以生硬的動作寫下點餐內容後,

  「那麼兩、兩位主人,敬請好好休息……」

  滿臉通紅地說完,便迅速躲回店內。

  我和火川都有點難為情地看著她的模樣。

  「感覺有點不錯耶,橋場。」

  「噢,對啊……」

  每當看到她的超短裙,我們就差點忘記原本的目的。

  耳邊突然聽見『茲茲』的短暫雜音。聲音從戴在耳朵上的耳機傳來。

  「……喂喂,聽得見嗎?」

  是桐生學長的聲音。

  於是我壓低聲音,對胸口的麥克風說話。

  「可以,雖然有雜音,但大致上沒問題。」

  「是嗎,那就依照計畫,等晚上九點班次結束後開始行動。你們兩人要準備好喔~」

  「知道了。通訊先到此為止。」

  切斷通訊後,我和火川互望彼此。

  可能我們都很緊張,都『呼~』一聲深深吁了口氣。

  「我們幾時變成偵探了啊。」

  火川苦笑著說。

  「就是說啊。」

  我也微笑以對。

  我的重製工程已經大幅偏離正軌。而且似乎被調整成不解決問題,就無法順利進行。不知道路線是誰設計的,可是也塞入太多元素了吧,我真想向設計者抱怨。

  可是剛發生意外沒多久,也沒辦法太從容不迫地解釋。

  我環顧店內,見到齋川正在接待其他桌的顧客。似乎還有幾分緊張。

  然後,

  「來了。」

  「他來了。」

  和火川小聲確認後,我們相互點頭。

  得知芝多也在店內。

  (加油啊,齋川,我們會幫妳搞定的……)

  我一邊緊盯店內的動靜,同時確認時鐘。幾乎同時,耳邊傳來情報。

  「行動前十分鐘,差不多該離開店內了。」

  聽到耳機傳來連絡後,我靜靜離開店內。

  「真希望能好好來店裡享受一次。」

  留下有些不滿的火川,我趕往與大家會合的地點。

  「來了來了。目前情況如何?」

  我向等待多時的桐生學長報告,

  「他本人出現了,我想應該不會錯。他一直盯齋川瞧,很有可能採取行動。」

  「好,那就連絡齋川學妹……喂喂,有聽見嗎?」

  「嗯,是的,有聽見。」

  打工時間結束,回到員工室的齋川回應。

  「好,那就依照之前的指示展開行動。等一下再聯絡!」

  過了一段時間後,這次換火川聯絡。

  「我是火川,他行動了。我也會追在後頭。」

  「好,所有人各就各位!」

  桐生學長似乎早就想說這句臺詞,一臉滿足地發號施令。

  這次的作戰很單純。

  首先齋川正常地打工。我和火川喬裝顧客潛入,確認是否有目標男子。等齋川下班走出店門後,一旦確認男子尾隨,事先埋伏的人就趁男子試圖接觸齋川時逮住他……就這樣。

  我知道這個作戰很幼稚,可是我們這些外人無法實施太複雜的內容。才會選擇可以透過最低限度的行動執行的方案。

  我來到能環顧整體的位置待命,與河瀨川一起觀察動靜。

  「想不到居然會發展成這種偵探鬧劇。」

  河瀨川以錯愕的語氣嘀咕。

  「我也千百個不願意,可是現行犯的確比較容易當場逮住。」

  「也對。連我都想罵罵那個卑鄙的傢伙。」

  她的口氣明顯帶有怒意。

  「我想妳應該知道,制伏他之後可別踹他喔。」

  「不會啦。不過他如果動手,我可不敢保證。」

  ……只能祈禱對方完全別反抗了。

  聊著聊著,見到齋川朝馬路走過來。我們事先指示她放慢速度,還挑選暗巷走路。這樣男子也比較容易開口。

  然後。

  「來了……!」

  在齋川後方大約十公尺處,發現有男子尾隨她。

  很明顯,他正在逐漸縮短與齋川的距離。

  「……壓制小組,開始準備。」

  我輕聲向麥克風下達指示。

  男子似乎完全沒發現我們的存在。他可能以為現場只有齋川與自己,縮短距離的方式也很粗糙。一眼就能識破,還發出很大的腳步聲接近。

  剩下三公尺,兩公尺。隨著他接近,緊張感跟著升級。

  然後終於剩不到一公尺。男子朝齋川伸出手。

  「欸,小美,可以再和我談談嗎……」

  伸手搭在齋川肩上後,男子讓面前的轉身女孩朝向自己。

  這一瞬間,

  「哼!!」

  「嗚哇!!」

  發生出乎意料的情況。

  被男子伸手搭住肩膀後,齋川一轉身就立刻賞他一記響亮的巴掌。

  「情、情況,巴掌,是巴掌!」

  桐生學長喊出意義不明的詞。

  可是其他人面對驚人的情況,同樣一臉茫然。

  「好痛……小美妳做什麼……哇!咕噁!」

  而且攻擊不只有巴掌而已。

  齋川撞飛男子後,還朝男子的腹部揍了一拳。

  「我警告過你了吧……」

  隔著耳機聽見齋川的聲音,彷彿從地獄的底層發出。

  「下次!敢再來的話!我絕對不饒你!說過會揍你了吧!可是你!依然學不會教訓!!」

  「好、好痛!饒、饒了我吧!!」

  齋川似乎騎在男子身上,同時斷斷續續傳來揍人的聲音。捶打身體的聲音中還參雜了「饒了我」、「我不會再接近妳了」、「救命啊」等呼救聲。

  沉默不語的作戰小組中,柿原學長好不容易開口,

  「怎麼辦,是不是上前救人比較好?」

  對於學長這句話,在場幾乎所有人都回答。

  「……該救誰?」

          ◇

  事後召開了奇妙的會議。

  這次事件的相關成員齊聚在附近的芳鄰餐廳。

  不過這場會議的奇妙之處,

  「芝多有廣同學……是你沒錯吧。」

  「……對啦。」

  在於連當事人也在場,而且他被揍得讓人不太忍心稱呼他嫌犯。

  「我剛才下手有點太重了。真是對不起。」

  齋川一臉誠惶誠恐,在不遠處低頭致歉。

  「沒有啦……是我不好。」

  芝多雖然有幾分賭氣,卻完全沒有反抗的跡象。

  在最近的距離目睹事情始末的奈奈子開口,

  「美乃梨,妳以前學過什麼啊?」

  「我想想,小學時學過少林寺拳法,國中時稍微學過合氣道。啊,可是參賽也頂多晉級至第三輪,所以才走上繪畫的道路。」

  不用說,在場所有人都籠罩在「怎麼不早說!」的氣氛中。

  (話說包含我在內,有必要全員出動嗎……?)

  對齋川而言算是某種契機……我希望如此。問題是她這麼強,總覺得無論如何都會有相同的結果。

  「你對她糾纏不休,或是主動追求的行為都是事實吧?」

  河瀨川語氣冷靜地質問。

  芝多承認後,

  「……嗯。」

  深深嘆了一口氣。

  「我想見小美一面,和她聊聊。結果遭到拒絕,才會忍不住出手。後來鬧出糾紛,想要為自己辯解。」

  所以才會演變成這樣嗎。不過他實際動手的當下已經越線了,所以沒什麼同情的餘地

  桐生學長難得表情認真地開口。

  「我們不打算繼續逼迫你。可是你的所作所為折磨她也是事實,所以我們要你掛保證。如果不願意的話……知道後果吧?」

  依然低著頭的芝多,態度冷淡,

  「……我答應。」

  僅說了這三個字。

  我們要求他不准再接近齋川。在校內見到也完全不能打招呼,同樣禁止遠遠盯著齋川。一旦他違反約定,下次就直接報警。

  芝多似乎完全死了心,平淡地遵從我們的要求。還在我們事先準備的保證書上老實簽名。雖然不至於積極配合,卻也還算坦誠回答我們的問題。

  這是我第一次仔細觀察他的容貌,其實他長得端正,卻顯得有些缺乏自信。看不出來他會對女生動粗,或是口出惡語罵到演員崩潰。

  但是他的態度不太好。實際到拍攝現場後,很難說他不會性情丕變。

  「就這樣吧,那麼你可以回去了。」

  杉本學長說完後,柿原學長跟著插嘴。

  「不,還有一個問題。希望你回答我。」

  「柿原學長,那件事……」

  還沒有證據證明是他做的,我正想說這句話。

  「抱歉,橋場學弟,我想趁能問的時候先問清楚。」

  柿原學長態度堅決地表示,

  「之前你導演的作品中,有位演員同學輟學了。我聽說原因是你導演太過火,還罵人,這是真的嗎?」

  可是,

  「逼演員輟學……?究竟是什麼事啊。」

  之前基本上都點頭同意的芝多,卻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回答。

  結果柿原學長一聽,

  「喂,你可別想撇清責任。我聽說你真的在現場威脅演員,導致她承受了巨大壓力!」

  即使柿原學長帶有怒意,芝多卻依然一臉不解,散發出有聽沒懂的氣氛。

  可是過了一段時間後,他彷彿明白了什麼,

  「噢……原來,那女孩輟學了啊……」

  嘴裡嘀咕後,下一瞬間。

  「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原來,原來是這樣啊!沒有任何肯定!也沒有稱讚!撒手不管就結束了嗎!真是太過分了,哈哈哈哈哈!!」

  他宛如失去理智般瘋狂大笑。之前老實、有氣無力的模樣完全消失無蹤,笑聲帶刺又難聽。

  可是與其說評論、否定他人,他的笑聲更像打從心底感到無所謂。聽起來有種空虛的感覺。

  「有什麼好笑的!」

  生氣的柿原學長對芝多大吼,

  「哈哈,沒有啦,因為想到事情變成這樣,就打從心底想笑……不,真的結束了。我完全走投無路了,真傷腦筋……」

  芝多的眼神依舊空洞,嘴裡喃喃自語。問題是沒人明白他的意思,只見他一直反覆咕噥莫名其妙的話。

  「到底是什麼意思?什麼傷腦筋?」

  即使有人問,芝多也以無力的聲音回答,

  「這個話題已經結束了吧?可以放我走了嗎?」

  然後芝多起身,平靜地低頭致歉。

  「真的很抱歉。還有,我特地簽名的保證書……大概也沒有意義了吧。」

  一瞬間眾人都感到緊張。

  「等、等一下,難道你說話不算話嗎!」

  可是芝多卻平靜地搖頭,

  「不是這個意思。我保證會從她的面前消失……」

  雖然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但似乎並非違反約定。

  然後他一語不發,消失在夜晚的街道上。

          ◇

  之後過了三天,才知道芝多究竟在說什麼。

  「輟學……」

  「沒錯,一星期之前收到他的申請。」

  加納老師找我去研究室,我才聽老師提到這件事。

  在那件事之前幾天,芝多就提交了退學申請,之後直接離開了大學。只有我最近打聽過芝多的近況,所以老師才找我過去。

  「原因聽說是……沒有自信繼續完成學業。」

  「……是這樣嗎。」

  聽到他輟學,我首先想到齋川那件事。原本以為是我們逼走他,實際上他在更早之前就選擇離開了。

  然後我向老師報告他與齋川的事。

  「或許他在各方面都走投無路吧。話說回來,他居然糾纏女生,最後還強硬表白,真是不像話。」

  老師嘆了口氣,將收到的退學申請置於桌上。

  「不論學校或職場,很少有人能走得雲淡風輕。多數人都會在留戀與混亂中拖著莫名其妙的怪事。」

  這件事情完全符合老師這句話。雖然被逼到輟學的之多讓人有些同情,但這不是他糾纏大一女生的藉口。

  「話說我這裡有芝多要給你的聯絡方式……你要嗎?」

  「他給的,是嗎?」

  「嗯,昨天他又來了一趟。說等塵埃落定後想好好道歉。當然,要不要聯絡他完全由你決定。」

  我決定向老師索取他的聯絡方式。因為我很想問清楚他離去之際留下的謎團,以及這起事件中尚未解決的各種隱情。

  另外我也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

  當天晚上我撥了手機。不過聯絡的對象並不是芝多。

  「芝多輟學了嗎。畢竟他完全沒來上課呢。」

  我告訴九路田事情的始末。

  「抱歉,完全沒有好消息。」

  「反正本來就是芝多的錯吧?話說……」

  九路田直截了當地改變話題,

  「我有件事情想找你稍微聊聊。」

  「找我?」

  「嗯,拜託啦!有件事情得多方考慮才行。」

  我仔細玩味九路田的這番話。

  他的行動始終如一,絲毫沒有偏離。

  像他這種人,行動多半完全基於自己的想法。沒錯,他就是我的榜樣,可以自我主張的製作人。

  「……當然。那就等下週的必修課下課後吧。」

  掛斷電話後,我仰望漆黑的夜空。

  踏上前往未來的旅途時,我獨自站在灰濛濛的烏雲與豪雨中。

  再度回到過去的我,則是在無垠的藍天下再一次下定決心。

  而現在,我面前是漆黑的夜空。可能是雲層的關係,平時看得見的星辰,唯有今天完全看不到。

  可是這片黑暗的另一側,應該有指示將來的事物。如此確信的我,注視著黑色夜空很長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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