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主動拆散」
第三章 「我,主動拆散」
「真的很感謝學長……!」
前往大學的路上,齋川反覆向我道謝。
「其實我們什麼也沒做,算是齋川妳自己解決的啊。」
聽我說完,齋川害羞地低下頭去。
「……其實我不是每次都會那麼做喔?」
「我當然知道。」
如果她每次都這麼有攻擊性,根本就無法接近她。太可怕了。
「雖然我好像不該說,不過那位叫芝多的人……看起來好像沒那麼壞。」
齋川的語氣有些感慨。
「總覺得……他最後的那句話也讓人有點在意。」
沒錯,雖然齋川的事情順利解決,演員女兒輟學的真相卻依然五里霧中。
畢竟連事件當事人都離開了大學,要繼續深究也有難度。
「話說得趕快搬妳住處的行李過來才行呢。」
「對、對喔……抱歉,可能又要麻煩橋場學長與火川學長幫忙了。」
最後齋川正式搬到共享住宅來住。距離大學較近對本人也比較方便。而且原本住的公寓也不是簽年約,搬家容易才讓她下定決心。
不過最重要的是,
「啊……想到可以一直和亞貴學姊在一起……我就特別高興……!」
對她而言,能與嚮往的志野亞貴同住似乎才是最關鍵的重點。
(以結果而言,這樣還不錯。)
齋川的事情順利畫上句點。接下來──
◇
一如加納老師的事先通知,正好在三星期後,課堂的內容就是分組。不過並非在課堂上決定,而是發給所有人表格,三天之內要交。
由於這堂課必修,所以志野亞貴、奈奈子、河瀨川與火川等同一屆的組員們通通到齊。
不過今天因為各種原因,我沒有和她們坐在一起。因為我知道下課後有人會找我,我需要獨自行動。
「橋場,現在方便講話嗎?」
是九路田。他還是一樣露出犀利的眼神,主動找我。
「當然。就聊聊之前你在電話裡提到的事。」
「嘻嘻,那正好。就去那片草皮聊吧?」
九路田點頭後,我們直接前往該處。
今天舊二餐上頭的區域依然不見人影。感覺氣氛比上次來的時候更加寂靜。
「要坐嗎?」
九路田問我,
「不,站著講就行了。」
我回答後,站著轉過身面對他。
「所以說要聊什麼?」
他點頭後,跟著緩緩開口。
「這次二年級的作業,我們的團隊打算製作動畫。」
九路田構想的影片內容,以這個時代而言非常有遠見。
「目前的Niconico動畫大多是讓靜止圖片產生動作,重複簡單的特效。所以我打算製作完整的,貨真價實的『動畫』。這麼一來,我需要具備足夠實力的創作者。」
然後他接了一句「所以」。
「我希望志野……志野亞貴擔任我們作品的動畫師。其實我已經想委託她,不過保險起見,還是覺得應該先知會你一聲。」
他說得直截了當。短短幾句話已經表明,他真的想藉助志野亞貴的力量。
身為製作人,前一陣子他在課堂上已經見識到志野亞貴的表現力,會這麼想很正常。
我始終沉默聽他說明。
時間大概過了一分鐘吧,我一直盯著他的動作。宛如配合開門見山的要求,他的視線同樣緊盯著我。
我認為他沒有說謊。感到他純粹想創作優秀作品的意志。
然後我緩緩開口。
「關於你,有件事情我想確認。」
「關於我?什麼事情啊?」
我平淡地壓抑情感,同時開口。
「關於犀利製作助理,九路田孝美的本性。」
一瞬間,九路田的表情扭曲。
宛如今天的氣氛,伴隨著糾纏不休的難受感。
然後他扭曲的表情再度恢復笑容。
──不過他笑得很扭曲。
「……嘻嘻,好啊,那我就聽聽吧。」
他開心地表示。
調查芝多有廣的過程中,我私底下進行了另一項調查。
因為我感受到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與氣氛。我懷疑源頭其實並非傳聞中的人物,而是另有其人。
我沒有直接認識九路田團隊的成員,所以得透過間接認識的人,打聽他們的製作體制。
「你對於創作絲毫不容許妥協,不論何時,都要求團隊成員盡善盡美。」
當初接連有成員表達不滿。甚至有不少成員正面與九路田的做法唱反調。可是九路田以完美的行動回應成員,順利撲滅了眾成員的反對意見。
「不論行程、器材或是資金,你俐落解決了所有碰到的不滿,讓團隊成員啞口無言。對不對。」
依舊面露笑容的九路田沒有任何回答。
有原因才會產生不滿。諸如缺錢、沒時間、東西不夠、缺人。不過只要能俐落解決,最後就只剩下「自己的能力」而已。
九路田就是這麼做的,他接二連三搞定了所有團隊成員提出的不滿。針對拍攝行程,他製作縝密的計劃表,直接找老師商量後爭取時間。即使是別人眼中不可能的拍攝地點,他也去地主家下跪獲得許可。在校外也找到了好幾個地點公開放映電影,甚至以此為基礎找到贊助者,成功募得資金。不論演員或器材,所有事情他都包辦得無可挑剔。
這下子團隊成員卻傷腦筋了。眾人原本瞧不起他,以為他不可能辦好,結果他全部搞定,現在責任落到自己的頭上。拍攝現場瀰漫可怕的緊繃感,所有人都超常發揮能力。
其中壓力最大的就是導演芝多。他原本是反九路田派的帶頭人,可是九路田準備得如此完美,逼得他必須拿出最棒的工作成果才行。
導演過程十分犀利。連平時會同意過關的演技都不輕易點頭,對演員的要求與日俱增。演員達不到要求他就罵人,導致演員困惑。這已經超越了單純的學生電影。如果不認真演戲,不,必須超越自己的認真本領,否則會死人。所以演員十分拚命,使出渾身解數。不論導演或團隊成員,都響應她的努力。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你的團隊不是掛導演,而是掛製作助理的名字了。」
客觀來說,拍攝那部電影的人是導演,展現卓越演技的人是演員。但如果問任何團隊成員,究竟「是誰」創作了這部電影,任何人都會說出製作助理的名字。為了讓演員發揮最棒的演技,營造最棒舞臺的他,的確是最棒的製作助理。
結果就是──誕生了那部作品。即使略嫌馬虎,但是演員的演技與整體氣氛依然順利打動所有觀眾。那部作品的評價很高,在系上也迅速掀起熱門話題。稱讚演員了不起,導演很厲害。
其中,看過拍好的電影後,九路田對導演與演員這麼說:
「真是失望。導演用力過猛,舞臺式演技太誇張,導演與演員毀了這部電影。」
他這句話一脫口,演員當場放聲大哭。導演則咆哮聽不懂的話,動手毆打九路田,當時的氣氛似乎惡劣透頂。
可是所有人都無法反駁。因為展現最棒成果的人是製作助理。既然他的工作無可挑剔,在工作上就無法指責他。
所以眾人出於心情責備九路田,當成微弱的反擊。
「他們說你不是人──」
即使遭到眾人責罵,九路田似乎依然滿臉笑容。
結果這起事件成為導火線,導演芝多與演員松永接連輟學。可是原因並未提到九路田的名字。前面已經提過很多次,他的工作成果極佳。就算別人要找個說法罵他,也總認為他站得住腳,因此只能出於情緒反駁。
「芝多說過,你是會逼得對方完全走投無路,啞口無言的天才。所以找不到理由的人會陷入絕境,只能聊勝於無地反擊。」
這導致芝多有廣走投無路。所以他毫不猶豫跨越紅線,做出平常不該做的舉動,甚至糾纏不認識的女生。現在回想起來,與其說他的行動出於戀愛,或許更接近自殘行為。
九路田孝美是最棒的製作助理。作品品質很高,工作能力超一流。
可是不允許絲毫瑕疵的體制,接二連三壓垮了團隊成員,甚至逼人輟學。
他是天才,但他不是人。
向團隊成員打聽後,他們這樣罵九路田。
「以上就是關於你的本性。我說的沒錯吧?」
和剛才的我一樣,他也默默地聽我說。
他完全沒否定,臉上始終掛著淺淺的笑容,安靜得讓人覺得詭異。
原本溫暖停滯的空氣,彷彿激起細小的漣漪。之前一直籠罩我的不明事物逐漸融化,化為液體後浸透地表。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咿哈、哈哈哈哈哈!!」
然後他突然放聲大笑。原本還憋住笑聲,不久後他張大嘴狂笑了好一會。
「調查得真清楚,我真服了你……難道你當過偵探喔。」
即使嘴上稱讚,但他絲毫沒有任何情感波瀾。
「所以呢,又怎樣?」
他的語氣與製作風格相同,絲毫不認為自己有錯。原本修長的雙臂無力地垂在身體前方,詭異地左右搖晃。
「說我不是人?這有什麼不好,為了做出好作品,以頂點為目標,這是當然的啊!結果那幫人也不看看自己有多廢,居然先找藉口。什麼沒錢啦,缺器材啦,沒時間啦,我還幫他們搞定了一切耶,難道我有錯嗎?完全沒錯吧?他們反而該感謝我不是?」
九路田發出嘻嘻的笑聲,笑得肩膀晃動。
「結果他們臉色大變,才終於拚命拍片。原以為他們多少能拍出像樣的作品,想不到試映後簡直笑掉我的大牙。無能的導演只會亂喊,演員也只會鬼叫,絲毫不懂得質疑。我本來都想回去了,心想至少說句感想,還特地講得很委婉。結果他們只顧著跟電影內容一起哭,害我以為他們在演短劇呢,嘻嘻嘻。」
他嘆了一口氣,然後露出錯愕的表情。
「創作就是戰爭啊。會死的傢伙逃不掉,會存活的就會活下來。指揮官只要在戰略層面殫精竭慮,專注追求最好的結果,安排棋子即可。戰術是現場人員的責任。只要得出結果,怎麼解讀是他們的事。又不是沒長大的小孩,居然要求指揮官解釋。這麼想聽別人誇獎,怎麼不回家向媽媽撒嬌啊。」
然後他再度詭異地嘻嘻笑。
「橋場,你知道在創作領域,什麼才是最重要的嗎?」
「……誰曉得?」
九路田眼珠子一轉,隨即大大睜開。
「當然是作品啊,這還用說。作品就是一切!不管企劃怎樣,團隊成員是誰,也不管錢或時間夠不夠,一切都看最後完成的作品啊。你看看那些眾人口中的傑作或名作,不管導演再廢,製作人再惡毒,或是演員脾氣再壞,只要作品優秀就能顛覆一切!創作者要擔心的對象只有一個,就是觀眾啊。想盡辦法讓觀眾大吃一驚就夠了。為了這個目的,不論團隊成員想做什麼,就算要我去死,只要能完成最棒的作品,一切都值得啦……嘻嘻。」
他的聲音彷彿鑽進耳朵後,緊緊貼附在內心的各個角落。
我可以感受到,九路田這番話深入我心中最脆弱的場所。而且彷彿還緩緩擴散。
噢,對了,我終於明白了。
明白這股不得而知,龐大又噁心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所以怎樣?你覺得不能將志野交給我這種壞人?前面還特地長篇大論,結果你的個性這麼惡劣啊,喂。」
我平靜地搖搖頭。
「不。」
然後我堅定地露出笑容。其實我沒自信能順利笑出來。
「我的答案是可以,志野亞貴就麻煩你了。」
我感覺九路田的表情產生細微的改變。或許是我的心理作用,但我可能出乎他的些許意料,就像以針尖戳開一個小洞般。
「可以告訴我原因吧?」
九路田平靜地開口。
我跟著回答。
「因為你可以為了創作而不擇手段,是不折不扣的利己主義者。」
剛才停在柵欄上的小鳥,發出「啾啾」的叫聲振翅高飛。
不冷不熱的風吹拂臉頰。天空雖然晴朗無垠,潮濕的空氣卻讓人很不舒服。
「你說的話很粗魯,態度卻很認真,看待創作也很嚴肅。所以我認為,志野亞貴肯定會滿足你的要求。」
他依然面露笑容。
「即使你是大爛人,但毫無疑問,你有能力創作作品。而且做法和我完全不一樣。」
以結果而言,他留下了優秀的作品。
這項足以顛覆一切的武器很強大,無人能敵。
「嘻嘻嘻嘻,謝謝你這麼稱讚我。原來如此,爛透的大爛人認為我是個大爛人啊。」
「哦,我也是大爛人嗎。」
九路田睜大原本就很大的眼睛至極限,半張著嘴發笑。
神奇的是,看起來不像嘲笑,而是開心的笑容。
「難道不是嗎?你搞同人遊戲賺了大錢,結果操壞了劇本作家,逼得他輟學。這難道還不夠爛喔。」
他盯著我,捧腹發出「哈哈哈」的大笑。
「我從來沒騙過自己。可是橋場,你呢?假裝好人嘻皮笑臉,切割他人時卻比任何人都更不留情。這種豬狗不如的人居然說我是大爛人,有這麼好笑的笑話嗎?」
我早已做好心理準備。不論別人拿貫之罵我,或是毫不留情批評我做事的方式。
而且連挨罵之後該怎麼回答,我都早有準備。
「沒錯,我是個大爛人。所以我很了解你。」
正因為不了解他人的想法或痛苦,才能採取行動,並且拿出成果。
可是後來卻以殘酷的形式反噬自己。
其實我也可以裝作沒看到,問題是我太喜歡大家了,喜歡到無法這麼做。所以,
「我已經下定決心了。我要去了解大家的人生。即使腳下的路線產生分歧,最後我也會設法拉回自己身邊。」
從未來穿梭回過去時,我就下定了決心。
要當個不停散發熱量的人。還要吸收一切,不論喜悅、悲傷或憤怒,然後為了他們,為了作品而燃燒。
為了這個目的,我不會放過任何能利用的資源。即使是宛如鏡像版自己的「猛毒」也在所不惜。
「你說的也太誇張了吧。我可是會面不改色毀掉別人喔?明明已經目睹了實際例子……有什麼後果我可不管啊。」
「放心,因為我相信你。」
說完我轉身背對他。跟著踏實地邁開步伐離去。
隨後。
「哼,好啊。」
九路田笑了一聲。
「你可真狠啊。居然讓最重要的組員與擺明了很可怕的人組隊,只因為對方有能力。你簡直是瘋了。」
最重要的對象,是嗎。
他說得沒錯。我答應任他處置的對象,是我在未來世界如此重視,並且肯定我的人。
這簡直瘋了。我甚至心想,為了創作有必要犧牲這麼大嗎。
可是,我已經下定決心要做。
「我最棒的組員交給你了,拜託你做出最棒的作品。而我會超越你。」
「你做得到嗎?」
身後傳來質疑。
我僅轉過頭去,對他說。
「不是做不做得到的問題。而是我要做。」
然後我打開門,進入校舍內。他的所有反應已經離開我的視線。
我走在教室並列的走廊上。現在是上課時間,腳步聲顯得特別響。強烈陽光從走廊彼端的窗戶灑落,可以看見泛白的天空。
「──必須這麼做,否則我這次人生就白費了。」
我從口袋裡取出一張黃色的便利貼。
『讓志野亞貴與最棒的才能攜手。』
當初我是為了什麼才回到這裡。
我絕對不會忘記這個目的。
◇
幾天之前。
我安排時間仔細與志野亞貴對談,再次詢問她想做的,以及她感興趣的事物。
一開始我的計畫是,志野亞貴與齋川相遇,接受新的刺激後,或許她會恢復熱情。
結果我的算盤有一部分打對,另一部分卻打錯了。
見到齋川的畫後,
「美乃梨很厲害喔。一直在學畫畫的人果然就是不一樣。」
志野亞貴感慨良多地說。
「雖然知道她的畫與我的畫種類不一樣,但有些地方我實在追不上。這時候就有種……微微的刺痛感呢。」
「刺痛?」
「嗯。每當我想回到過去重來,或是覺得當初應該多以這種角度畫畫才對,身體深處就感到刺痛。」
蒙受重製人生之恩的我,聽起來特別有感觸。
「可是我只有現在而已呢。所以即使想多畫一點,卻始終提不起勁。」
見到志野亞貴露出寂寞的笑容,我就對自己的安排充滿罪惡感。
單純將競爭對手送到她身邊還不夠。如果搞不定擅長領域與努力方向等問題,可能只會害她失去幹勁,或是自暴自棄。
看到齋川的作品,志野亞貴毫無疑問受到了刺激。
(意思是要我接受這個事實,決定下一步嗎?)
之前剛想到這裡,九路田就在動畫實習課上主動找我。
記得他的確說過,他有志野亞貴可能感興趣的題材。還說下次見到志野亞貴的時候,會嘗試向她推薦。
過了一段時間後,志野亞貴難得興奮地來到我的房間。
「恭也同學你知道嗎?有人借給我好多動畫DVD喔!動畫真是不得了,原來除了在電視上播映的以外,還有這麼多種啊!」
說到這裡,她攤開似乎是九路田借給她的DVD。不停說著這一部動畫很厲害,那一部作品很有趣。
「這一部出現很大的手,既可怕卻又有趣。這一部則是光靠線畫就有驚人的深度。另外這一部的畫面很單純,可是開頭和結尾非常厲害呢。」
九路田挑的動畫十分多元。而且每一部作品都如他所說,有優秀的導演與編輯技巧。顯然他想改變志野亞貴對動畫先入為主的觀念。
「志野亞貴。」
「嗯?」
「看過各種動畫後,妳有什麼感想?還是對動畫不太感興趣?」
之前詢問的時候,她說對動畫興趣缺缺。會看只是因為作業的關係。
可是,
「我會想試試看。因為知道自己之前的作品只摸到動畫的皮毛。下次嘗試的話,或許可以挑戰這樣的作品。」
說到這裡,志野亞貴點了一次頭,
「嗯……或許我想嘗試挑戰動畫。因為好像很有趣。」
「……是嗎。」
老實說,我非常不甘心。在提高志野亞貴的熱情這一點,我比不上九路田。我的觀點一直停留在志野亞貴想做的事情,跳不出『她肯定想完整畫完一張畫』的成見。
我現在開口「那就一起製作動畫吧」倒是很簡單。她肯定也會一如往常,面露笑容回答我「好啊」。
但這種選擇不能算真正的進步。畢竟我沒有做動畫的計畫,而且九路田肯定早就想好了「要讓志野亞貴製作什麼動畫」。
所以我對她開口。
「志野亞貴,我有個提議。」
「嗯~?什麼提議呢?」
好像很久沒有見到這樣的她。充滿幹勁與想創作的動力,而且高興的不得了。看到這樣的她,我感到非常懊悔。
可是我發現了聯繫未來的道路。在這一點,我感到……非常高興。
◇
接著昨天召開會議,決定北山團隊今後的動向。
除了共享住宅的三人,河瀨川與火川也在場。所有人圍坐在終於用光座墊的被爐旁。
會議中,我站起來率先開口。
「這次的團隊名單,志野亞貴會排除在外。」
在一瞬間沉默後,
「不會吧!?」
第一個站起來的是奈奈子。
「恭、恭也你怎麼了!?和志野亞貴吵架了嗎?還是對人家做出色色的事情?如、如果是這樣的話,得遵守順序才行,否則對志野亞貴很沒禮貌喔!不對,我在胡說什麼啊!」
「恭也同學沒有對我怎麼樣啦~」
志野亞貴以悠哉的聲音制止奈奈子突然抓狂。
「那、那是怎麼回事,原因出在我身上嗎!?可、可是我在房間唱歌時,有先提醒志野亞貴以免妨礙她。還有,我也沒偷吃『好吃喔』泡麵,抱歉我不知道原因……」
我平靜地開口,安撫混亂的奈奈子。
「之前我想了很多。到底怎樣才是對她好,什麼才能讓她拿出真本事。可是和我們團隊一起創作,實在無法滿足這兩項條件。所以──」
我向志野亞貴提議,在九路田的團隊創作。
而且我推測,他多半會主動徵詢志野亞貴。
火川手扠胸前聽我的說明。
「橋場,你認為那個叫九路田的傢伙很厲害嗎?」
「嗯。至少我認為,他的提議可以讓目前的志野亞貴產生興趣。」
「是嗎,那我也贊成吧。讓志野亞貴做想做的事情比較好。」
他點了點頭,似乎接受我的意見。
「我也贊成。」
河瀨川跟著舉起手,簡短回答。
「因為這是一直共同創作的你所做的決定,肯定是好的提議。」
真感謝她幫忙朝好的方向解釋。
等到大家紛紛贊成後,奈奈子驚訝地環顧眾人。
「咦,這,志野亞貴……妳願意嗎?」
志野亞貴微微笑,
「我一開始就贊成喔~」
「志野亞貴……」
「進入這所大學就讀時,我就想多多學習。既然可以學到自己以前不知道的知識,我覺得下定決心,走不一樣的道路也不錯喔。」
志野亞貴非常積極又勤勉。
連我下定決心的提議,她都隨口回答「好啊~」彷彿事不關己一般。
可是輕易答應的深處,潛藏著挑戰全新事物,並且吸收的想法。這讓我再次尊敬她。
「放心啦,又不是永別。只是在別的團隊創作一下而已,奈奈子妳也放心,好嗎?」
畢竟之前我們一直共同創作,可以體會突然改變成員導致的混亂。畢竟北山團隊少了貫之還不到半年。
「我、我知道了……既然志野亞貴與恭也都這樣說了,那就這樣吧,沒問題的。」
讓志野亞貴摸摸頭後,奈奈子似乎終於同意。
「我不會認輸的。雖然不知道妳們要做什麼,但我會創作優秀的曲子,期望有朝一日再度一起創作!」
「哦,奈奈子真有幹勁呢。我也不會認輸喔!」
兩人不愧都是創作者。如果兩人太缺乏競爭,可能會依賴團隊,這可不是好現象。
要意識到對方的存在,卻又不能相互決裂,而是切磋砥礪。
我一直希望她們能這樣。
「大家雖然都有各種想法,但我們既是團隊成員,每一個人也同時都是創作者。正因如此……我希望避免遷就團隊,放棄自己想做的事物。」
大家都露出認真的表情注視我。
「我答應各位。等結束之後……一定會開創新的格局。」
◇
到了今天,一如我的預料,九路田展開行動。
我則依照事先擬定的計畫,向他宣戰。
即使我沒看過,但他應該會在自己的團隊名單寫上志野亞貴的名字。我還沒確定新•北山團隊要改名為北山團隊2,還是取新的名字,但是成員不會有志野亞貴。
加上離去的貫之,等於創始成員少了一半。一般而言,稱之重大變革也不為過,
下課後我很想找人聊聊,於是我發郵件給河瀨川。其實我有點懷疑,超級不擅長操作機器的她會不會看郵件,幸好寄過去後十秒鐘,她打電話來問「什麼事」。
現在回共享住宅的路上,我和她邊走邊聊。
「你的賭注還真大啊。」
她的語氣還是一樣錯愕。
「這是我多方思考的結果,所以我不會後悔。我要全力以赴。」
即使我如此回答,但是剛才與九路田談過後,我的手臂就一直發麻。
「總之去找團隊成員時,別露出彷彿剛殺過人的表情好嗎。」
「咦,我的表情有這麼可怕嗎……真的耶。」
我反問到一半,她掏出小鏡子讓我看,連我都對自己的表情嚇了一跳。
看來我剛才深刻思考的程度超乎想像。
眉頭皺得緊緊的,眼神也彷彿剛剛才殺過人。
如果我維持這種表情回家,大家肯定很擔心我。
「抱歉,我立刻改掉……」
「想想最近看過的蠢圖片或影片,露出完整的笑容。」
原來她也喜歡這種影片啊,不知道她喜歡什麼類型的。但是問她多半會挨罵。
「……不過老實說,我覺得只有你才想得出這種答案。」
「是嗎。」
「對啊,如果沒有好好面對志野亞貴,而是敷衍了事,就不可能有這種答案。正不正確先不論,過程才是最重要的。」
「希望是這樣。只求不要徒勞無功。」
我的語氣有些缺乏自信。
結果河瀨川突然繞到我的前方,
「我可以說句話嗎?」
「咦,咦?」
「世界上沒有任何事情是徒勞無功的!所以拿出自信來,全力以赴吧!」
一瞬間,當天在機場大廳的那一幕重現。
當時的河瀨川英子,以強烈的一擊讓身心俱疲的我恢復生機。原來她從這麼早就奉這句話為圭臬啊。
這讓我深深感受到,我真是幸福啊。
即使我的提議或發言可能帶給身邊的人不幸,但大家依然願意真誠面對我,或是像這樣給予支持。
成功回到十年前,最大的幸福肯定就在這裡吧。
「……謝謝妳,河瀨川。」
我由衷向她道謝,
「拜託,怎麼再次向我道謝啊,感覺很怪耶……」
理所當然,少了十年份的光陰積累,遭到河瀨川的質疑。
然後河瀨川依然不停嘀咕,同時不知不覺中,我們已經抵達了共享住宅前方。時間也接近黃昏,燈光從家家戶戶漏出。
「好、好了啦,我們到了。表情沒問題吧?」
「嗯,我已經想起壓箱底的有趣圖片,露出了笑容,所以沒問題。」
我深呼吸一口氣,打開已經熟悉的房門。
「我回來了。」
「歡迎回來~」
大家的聲音一如往常響起。
可是從今天開始,與往常會有些不一樣。
而且是帶有熱量與決心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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