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下定決心了」

　　　　第五章　「我下定決心了」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後，我的記憶始終斷斷續續。

　　與貫之在山丘上對談，然後分道揚鑣。我始終缺乏後來的記憶，不知不覺中穿梭到二〇一八年的世界。

　　當時我究竟怎麼製作遊戲的呢。還記得與北山共享住宅的夥伴們一起製作。可是不只我們而已，應該有人幫忙穿針引線。是老師嗎？不、不對。桐生學長嗎……也不是他。

　　「怎麼說呢，我心想時候差不多啦。」

　　登美丘罫子，我都叫她罫子學姊。說著一口生硬的關西腔，是製作遊戲的名人，還是神祕小女孩。在我們製作同人遊戲的過程中，給予全面協助的恩人。

　　如此印象強烈的人物居然會從記憶中消失，實在很不可思議。但有件事情我十分確信，一直試圖查明原因。

　　「罫子學姊，請問妳……」

　　我才剛開口，

　　「哎呀，別說了別說了。」

　　她立刻制止我，

　　「這些事情現在先別問。時間久了你自然會明白。」

　　並且很乾脆地防止我追問。

　　「接下來。」

　　罫子學姊再次停頓片刻後，

　　「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時間差不多了。」

　　「嗯，知道了……應該吧。」

　　雖然她完全沒告訴我具體內容，不過我已經能充分想像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差不多……該與我目前的世界做個了結。以及弄清楚為何我從二〇〇七年的世界，穿梭到二〇一八年來。

　　而且我還知道，關鍵掌握在我的面前，外表看起來像小女孩的學姊手中。

　　「你想回去吧。」

　　一切都濃縮在她的這句話之中。

　　我想回去。回到二〇〇七年他們還存在的世界。與河瀨川道別後，我一直在想這件事。

　　「話雖如此。」

　　罫子學姊突然露出嚴肅的表情。

　　然後開始對我說教。

　　「你現在不是順風順水嗎？在中型遊戲公司大顯身手，也深受同事信任。加上回家後還有超可愛的太太和女兒等待你。這種生活不是無可挑剔，幸福得就像一幅畫嗎。」

　　她背對著我，仰望飛機飛向高空的藍天。

　　雪白的機身沐浴在太陽光下，看起來閃閃發光。

　　「就算你選擇活在這個世界，也不會有人責怪你。應該說，會讓人懷疑你為何要選擇其他選項呢。」

　　然後罫子學姊直接低下頭去。

　　「可是，一旦你回到原本的世界，這些當然都會消失無蹤。無可替代的家人，有幹勁的工作與夥伴，全都會消失。」

　　她回過頭來。露出我從未見過的視線，不對……

　　她的視線我只在與貫之道別的那一天見過，宛如要射穿人一般。

　　「難道你不惜拋棄這一切幸福，也要回到過去嗎，少年？」

　　來到未來後，我得知了許多事情。知道自己有多自私又傲慢，以及多麼無知。還知道哪怕我是這種人，從很久以前就有人需要我。

　　「…………」

　　再度吹起強風，四周籠罩在海邊的潮濕空氣中。熱氣濕濕黏黏地緊貼不放，我感到汗水涔涔流下。

　　我偶然想起。

　　以前在大阪的時候，大學附近有很大的冷暖溫差。冬天冷得要死，夏天卻又熱到爆。即使在沒什麼像樣冷暖氣的房間內，我們依然非常開心……過著每一天。

　　「我、我……」

　　當年與他，以及她們的故事後續。如果我的行動能更有自信一點。發現河瀨川的體貼，了解大家的心情，不要獨自背負一切，能多和大家對話就好了。

　　「我……不是為了想獲得幸福而回去。」

　　我想創作。

　　由於不斷選擇逃避，導致我在後悔中拚命向過去祈禱。

　　不需要與誰過著甜蜜的時光，也不是當個開金手指的英雄。

　　我的願望只有一個，

　　「我想煩惱，想遭受痛苦，想感到絕望，想身陷完全無法思考的境地。如果和大家……和他們在一起就能經歷這些，那才是我追求的事物，遠比幸福的未來更重要。」

　　創作很開心。

　　即使碰壁，吵架爭論，或是將來會分道揚鑣，但我依然想投身創作。想在創作的現場，和他，以及她，和大家在一起。

　　「我想要……和大家一起。」

　　眼淚奪眶而出。剛才我還能忍耐，現在終於忍不住。

　　我的腦海中浮現貫之害羞的笑容。

　　浮現奈奈子活力十足的笑容。

　　以及志野亞貴充滿包容力的笑容。

　　接二連三浮現之際，某些事物在我心中迸裂。

　　「我、我想回去……我、我想要回去。回到那段時光，與大家……與大家在一起的時光！！」

　　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像央求某些東西的孩子一把抱住罫子學姊，拚命懇求。

　　就算重頭再來，我也不認為一切都能順利。不如說，可能接下來會面臨重大失敗。畢竟天有不測風雲。

　　但我還是想回去。因為我想和大家一起共度時光，然後成長。

　　我一直摟著她，痛哭了一段時間。罫子學姊溫柔撫摸我的頭，同時始終任憑我發洩情緒。

　　看在他人眼中，這一幕肯定相當怪異。因為一個老大不小的成年人，居然摟著可愛的小女孩哭個沒完。

　　可是……我實在停不下來。之前一直背負的事物與好不容易找回的強烈想法重合，排除了其他所有情感。

　　「……抱歉。」

　　我好不容易才停止哭泣，道歉後抬起頭來。

　　罫子學姊的表情好溫柔……看得我又好想哭。

　　「表情不錯喔。」

　　我從長凳上起身，

　　「好啦，走吧。」

　　她便對我伸出手。

　　眼看我要直接牽她的手時，急忙阻止自己。

　　「哇哇哇，等等等等一下！」

　　「怎麼啦，事到如今還對這個世界依依不捨？」

　　其實不是。

　　這個世界有許多我值得愛的人。即使在這短短幾個月之內，我也接觸過非常多人。

　　所以，至少───

　　「因為我有想道別的對象。」

　　我曾經有特別的對象。

　　我想向她們道別。

　　看起來實在很像小女孩的她，對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的我，

　　「……是嗎，那就去吧。」

　　像目送孩子的母親一樣，面露溫柔的微笑，

　　「等搞定之後，終於要和這個世界說再見啦。」

　　然後留下一句「稍後見啦」，隨即不知所蹤。

　　飛機起飛的巨大聲響從腦後傳來。

　　太陽的強烈光芒曬得我的頭皮滋滋作響。雖然高濕度讓我全身泡在汗中，但神奇的是，我並未感到不舒服。

　　我堅定地抬頭，轉身背朝藍天邁開腳步。

　　　　◇

　　搭電車轉乘，回到都心時已經是傍晚時分。

　　我沒有順道去公司，而是直接回家。雖然我也想看看共事過一段時間的同事們，但我想控制在無論如何都想見到面的對象。

　　在登戶站下車後，我直接走回自己住的公寓。

　　仔細想想，這裡成為「我家」也不過短短幾個月之前的事。

　　「我回來了。」

　　說著已經完全習慣的問候，同時我打開房門。

　　就在這一刻。

　　「欸～欸～爸爸！你看你看！」

　　真貴從後方發出誇張的腳步聲跑過來。然後，

　　「媽媽她啊，超──────級會畫畫呢！」

　　說出難以置信的話，還讓我見識到不可思議的光景。

　　「這……是……」

　　有一臺小型液晶平板，似乎是我去年買給真貴畫畫用的。

　　上頭竟然有一幅插圖，還是以我愛不釋手的筆觸繪製。

　　「是志野亞貴……的畫……」

　　是夏季的畫。

　　以藍天與大海為背景，穿連身洋裝的少女。

　　當時志野亞貴的印象，彷彿藉由每一項題材再度復甦。

　　我還是有點不敢相信。我甚至覺得世界已經從這裡開始扭曲了。

　　當初我在這個世界見到的事物，就是讓我感到如此絕望。

　　「孩子的爸，歡迎回來……啊，真貴已經給爸爸看了嗎？」

　　身穿圍裙的志野亞貴從後方現身。

　　「因為媽媽其實超級會畫畫的耶！」

　　「呵呵，不過啊，爸爸已經看過更多圖畫得很棒的人了喔。」

　　志野亞貴笑了笑，然後抱起真貴。

　　「怎麼會突然……畫畫呢。」

　　我好不容易說出口的是這句話。

　　「……嗯。」

　　她一臉害羞，然後露出下定決心的笑容，

　　「我試玩了一下恭也你說的遊戲。」

　　「是指神發嗎？」

　　她點點頭，

　　「那位叫……御法彩花小姐吧？她的畫讓我覺得很棒。所以我也想跟著畫畫看。」

　　我感覺自己全身充滿力量。

　　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動，從頭到腳貫穿全身。

　　不知不覺中，依然手捧著平板的我，已經緊緊摟住兩人。

　　「咦，怎麼了，恭也？」

　　「爸爸，怎麼了嗎，爸爸？」

　　沒有理會兩人的疑惑，我始終保持相同的姿勢，淚流滿面。

　　「這個世界上，肯定沒有哪件事情是完全無用的。」

　　河瀨川這句話一直在我腦海中反覆。

　　御法彩花由於志野亞貴的畫獲得契機，而成為插畫師。志野亞貴也再度因為她的畫，獲得畫畫的契機。

　　雖然以世間大小事而言，都顯得微不足道。

　　但是對我而言，這可是千金不換……值得高興的事。

　　　　◇

　　最後一天，我一如往常與她們共度時光。

　　讓真貴進來洗澡，稍微陪她玩一下，然後和她說晚安。

　　與志野亞貴一起進入被窩，互相親吻道晚安。

　　然後，

　　「真是不可思議。」

　　共枕長談了好一段時間。

　　「明明那麼久沒有畫畫了，可是一旦心中想畫的瞬間，就絲毫沒有阻力呢。」

　　從看到御法彩花的插圖到她重拾畫筆，時間短得讓人吃驚。連她本人都十分驚訝。

　　「……真的，虧你想得出這種方法呢。」

　　感覺志野亞貴表情中的寂寞似乎消失了。

　　她與繪畫的連結果然是相當重要的一環。

　　「抱歉，志野亞貴。」

　　「恭也你不需要道歉啦。」

　　志野亞貴撫摸我的臉頰，笑了笑。

　　然後她深深吸了一口氣，

　　「就算不再畫畫，我還有你與真貴，我原本以為這樣就足夠了。每天我都過得很充實，我以為這樣沒有任何問題。」

　　接近我，說了一句「可是呢」。

　　「像是畫畫的時候，逐漸融入世界的感覺，以及作品逐漸接近自己腦海中構圖的快樂。更重要的是想畫畫的心情……這些原本遺忘的事物突然回到心中，我感到……」

　　說到這裡她開始抽泣。眼角還泛起淚光。

　　「我感到……非常開心。」

　　「嗯……嗯。」

　　我摸了摸志野亞貴的頭。總覺得過去的她就在自己面前。

　　「接下來……要畫什麼呢。」

　　這是我早就想問她的問題。

　　「這個啊，我想畫大的事物。因為一開始不太清楚該怎麼畫，背景才畫得小一點。不過下一幅畫我想畫更大，以及更廣闊的事物。大自然景物也好，建築物也好，還有畫女孩子。由於一直沒關注大家最近都在畫什麼樣的女孩，我也想看看別人的畫……」

　　志野亞貴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彷彿累積了好幾年的話題決堤般，她感興趣的事情接二連三化為語言說出口。

　　說了好一陣子之後，志野亞貴彷彿突然回神，

　　「欸，恭也。」

　　視線朝上，語氣戰戰兢兢，

　　「我好想……再畫好多好多的畫。然後呢，畫畫的時候應該會……非常專注，所以像是真貴啦……呼啊。」

　　說到一半，我緊緊摟住志野亞貴。

　　然後在她耳邊開口。

　　「不用擔心。我會盡全力支持妳，所以……」

　　能說出這句話，真的好幸福。

　　我原以為在這個世界……再也沒機會說這句話。

　　「妳只要專心畫畫就好了。」

　　感覺得到，志野亞貴在我胸口不斷點頭。

　　「謝謝你，恭也。」

　　我們自然地相吻。

　　長時間親吻彼此，暫離，再度反覆親吻。

　　於是我們摟著彼此，進入了夢鄉。

　　　　◇

　　早上起床後，隨即見到彼此的身影，我們都相視而笑。

　　志野亞貴露出母親的面孔，我則展現父親的模樣。然後叫醒真貴，一天隨之開始。

　　一如往常吃早餐，為了日常瑣事而笑。

　　「那我出門囉。」

　　到了平常的出門時間。

　　我在志野亞貴與真貴的目送下，在門前穿上鞋子。

　　「來，路上小心喔。」

　　「爸爸，路上小心～」

　　志野亞貴一如往常，露出包容力的笑容。

　　真貴同樣一如往常，綻放燦爛的笑容。

　　她們肯定以為我一直是平常的我。

　　是在製作遊戲的公司任職的上班族，早出晚歸。今天回到家後同樣會說「我回來了」。

　　可是我已經不會再遇見她們。

　　即使在命運的捉弄下再會，她們應該也不是同一人。

　　可是，我不能對她們說出「永別了」這三個字。

　　所以，

　　「我出門了。」

　　說完後，我再度分別抱緊兩人。

　　「路上小心。」

　　志野亞貴輕輕說著，然後輕撫我的背。她當然不知道我為何會說這句話。可是她的溫柔一如往常。

　　如此一來，我終於下定決心離開這個世界。

　　　　◇

　　打開門後，我走出戶外。眼角略為泛起淚光。由於不想讓兩人見到我在哭，我並未回頭，直接前往電梯大廳。

　　電梯門一打開的瞬間，

　　「我來啦。」

　　輕快的態度彷彿突擊訪問般，罫子學姊已經在電梯內等待。

　　「比我想像中快多了。」

　　「對呀。得趁你改變主意之前才行呢。」

　　搭乘電梯來到一樓後，漫無目的的我邁開腳步。

　　總之我先詢問先前一直在意的事情。

　　「罫子學姊，我穿梭回原本的時代後，這個世界……」

　　她似乎已經發現，我擔心自己是否會消失，

　　「放心吧。你回到過去後，原本在這個世界的三十歲橋場恭也，就會伴隨肩痛與腰痛復活啦。」

　　哈哈笑了兩聲後，搶先回答我。

　　拜託，她真是多嘴呢。

　　走向車站的途中有一座小公園。由於現在是通勤時間，沒有任何人，悄然無聲。

　　遠端並列著兩張長凳。還設置了一座沒什麼人使用的飲水臺，水龍頭可能壞掉了，水不停流出來。

　　不停響起水嘩啦嘩啦灑出來的聲音，以及前往車站的人群腳步聲。只有我們兩人站在原地，然後面對面。

　　我深呼吸一口氣。總覺得一想到再也呼吸不到這個世界的空氣，就想先吸一口。

　　傳來青草的熱氣與乾燥的沙子混和的氣味。

　　罫子學姊視線緊盯著我，

　　「應該沒有遺憾了吧？」

　　最後一次向我確認。

　　「───嗯。」

　　志野亞貴今後會接二連三畫畫嗎。御法彩花是否能完全復活呢。真貴長大後會做什麼。B組所有成員是否能順利製作遊戲。社長今後會不會多為開發著想一點。還有河瀨川……會繼續天天戰鬥嗎。

　　其實我還想知道這個世界的未來。

　　但我還是更關心那個世界的未來……想和大家攜手並進。

　　「那就走吧。」

　　說著，罫子學姐突然舉起手。

　　終於要回到那段過去了嗎。

　　大家目前怎麼樣了呢。雖然相隔好幾個月，可是對我而言……真的感覺過了好長一段時間。

　　「對了，有兩件事情要告訴你。」

　　「有事情要……告訴我？」

　　「對。首先是關於你具備的資質。」

　　罫子學姊面露微笑，

　　「自從你來到這個未來後，總認為使用自己具備的能力等於開金手指或作弊。你覺得因為知道未來，所以活躍是應該的。」

　　將手置於我的肩膀上。

　　「但是呢，你真的沒有使用任何卑鄙手段。沒有濫用情報害人，或是用惡毒手段賺錢。始終靠自己的力量，為了幫助大家而行動。所以才會深受大家的信賴。」

　　「……是這樣的嗎。」

　　「沒錯。所以不論河瀨川或志野亞貴，她們都感謝你。我想奈奈子和貫之肯定也有相同想法。」

　　雖然我心想哪有這麼好的事。可是河瀨川和志野亞貴，我直接交談的對象的確都這樣告訴過我。

　　我不知道具備什麼資格，才能獲得回到十年前的機會。但如果罫子學姊的話可信，或許是因為我能將這種幸運發揮在正道上。

　　「不過你當然不是英雄。而是突然不知從何而來的攪局者，擾亂原本要發生的未來。這可不是為了大家，或是你要拯救誰之類……你已經知道了吧？」

　　我用力點頭同意罫子學姊這番話。

　　「我覺得自己之前太自負了。」

　　穿梭到未來之前，我一直以為只要用自己的能力助人即可。而我也受到他人的感激。可是在我干涉過去的時間點，我的所作所為已經改變了即將發生的事。

　　「所以……我已經不再覺得自己很了不起。雖然我也相信大家，但更重要的是相信我自己，拿出真本事。」

　　罫子學姊發出懷念的『嘻嘻嘻』笑聲。

　　「歡迎回來，主角。接下來又要面臨地獄啦。」

　　然後她稍微離開我一段距離，手高高舉過頭頂。她一揮動手臂，時間旅行多半就會開始吧。

　　「對了，罫子學姊，還有另一件事……」

　　一聽我說，罫子學姊彷彿這才想起來，

　　「對了，你……」

　　她應該有告訴我什麼。可是到頭來，我還是忘記了聽到的內容，甚至不記得自己聽過。

　　我並未被旋轉的漩渦吞噬，或是圍繞在大量數位時鐘之間。我只是熟睡般失去了意識，然後。

　　───穿梭了時間。

　　「嗯……」

　　醒來之後，我見到熟悉的天花板。大約四坪房間的天花板裝了兩盞日光燈，不過其中一盞不停閃爍。

　　「我回來……了嗎？」

　　我確認手腳是否能正常活動。

　　連指尖都十分靈活。最讓我高興的是，即使朝有些奇怪的方向扭曲，身體也不會輕易抽筋。之前三十歲的時候，只要稍微有點奇怪的動作，部分身體一下子就抽筋。

　　我環顧四周，發現似乎沒人。

　　這究竟是什麼時候的共享住宅呢。沒有和人談一談，我連這個問題都無從解答。

　　「啊，這個。」

　　我看到志野亞貴帶來的泡麵包裝袋。

　　背後傳來柔軟的觸感。腳下包裹在溫暖的東西中。

　　「對了，記得被爐還沒收起來。」

　　意思是說，至少是冬天或是前後不遠的時節。

　　在我即將起身的瞬間，

　　「啊，恭也！志野亞貴，恭也醒了喔！」

　　隨著充滿活力的聲音，還響起有人走下樓梯的聲響。

　　來者有一頭亮褐色的秀髮，端正的容貌。以及碩大的胸部。

　　「恭也，你沒事吧？你剛才倒在屋前，我好擔心你呢！」

　　見到她擔憂地窺視我的神情，我差點流下眼淚。

　　「奈奈子……我回來了。」

　　「咦，噢，歡迎回來……」

　　可能這句話讓她一頭霧水，奈奈子眨了眨大大的眼睛。

　　然後幾乎在奈奈子歪頭感到不解的同時，

　　「啊，恭也同學！你醒了呢！」

　　另一人探頭，映入我另一側的眼簾。

　　「志野亞貴……」

　　婉約的笑容，以及帶有方言的柔和聲音。

　　啊，我終於……回來了呢。

　　「話說恭也，大事不好了……貫之他剛才跑回來。」

　　奈奈子向我露出快哭出來的表情。

　　「說他……不念大學了。還說已經告訴過你，要向我和志野亞貴打招呼。」

　　「恭也同學，貫之同學他……怎麼了嗎？」

　　……是嗎。現在正好是那件事的後續啊。

　　「我知道了。這麼說……接下來正要開始吧。」

　　「咦？」

　　「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我起身後，

　　「我去外頭一趟，馬上回來。」

　　「嗯，好……」

　　「恭也同學，你會回來吧？」

　　面對不安的兩人，我開口掛保證。

　　「放心……我哪裡都不會去。」

　　微笑以對後，我打開懷念的老舊房門，走出屋外。

　　外頭天氣很好。那一天突然烏雲密布的天空已經不復存在。

　　在一片蔚藍的空中，白線向遠方劃出一道水平線。

　　以視線追尋朝東方天空消失的軌跡，我邁開腳步。

　　五月的風還有一點寒冷，有時候甚至冷得我發抖。

　　但我並未瑟縮身體或躲避強風，繼續行走。

　　我走上斜坡。這裡是與貫之分別的地點入口。穿過住宅區旁，橫越公園，我並未改變步伐，一直往前進。

　　不久柏油路變成泥土路，群山近在眼前。

　　但我依然持續行走。

　　最後終於走到盡頭。連我都上氣不接下氣，手靠著電線桿調整呼吸。我深吸一口氣擦拭汗水，然後回過頭來，望向我剛才走過來的道路。

　　其實我沒什麼目的。

　　只是想走路腳踏實地，確認一番。

　　「接下來才要開始呢。」

　　我向自己低聲開口，並且緊緊握拳。

　　以前我一直認為，自己要對別人的人生負責。所以在未來才會無限絕望。

　　因為我知道他們原本的未來，由於我的介入而破壞了這些未來。

　　可是人生的價值不應該由他人決定，而是自己。他們在那個未來自行做出選擇，開創了人生。即使我的想法與行動介於他們的人生也無所謂。可是以旁觀角度說他們不幸或糟糕，這種行為顯然充滿了傲慢。

　　河瀨川的一席話，終於讓我發現這一點。肯定人生不只針對我一人，而是包括當時的所有人在內。

　　所以我不會再後悔。我絕非正確無誤，既非正義夥伴也非英雄。這件事情我要銘記於身心，追求自己渴望的事物。

　　我不能在無意中產生掌控全局的錯覺。要讓自己逼近極限，並且認真面對得到的答案。只要是我竭盡心力而得到的，肯定會化為成果。

　　我想創作作品。因為想創作，才得以回到十年前。

　　我帶回過去的並非金手指能力。而是人生僅此一次的創作熱情。

　　「路上小心。」

　　當時志野亞貴的道別，彷彿從天空的彼端傳來。

　　好不容易獲得鞋子上沾了泥土，抬起腳步，走路的感覺。

　　───我終於有了實際的觸感。

　　───接下來，才是我們重製人生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