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並不是這樣的」

    第四章 「並不是這樣的」

  一個月後,我人在西池袋。

  穿過公園一旁的馬路,我站在特別顯眼的高級公寓前方。

  深呼吸一口氣後,按下對講機的按鈕。

  「來了~」

  從擴音器傳出開朗到出奇的聲音。

  「我是橋場。」

  「啊,等您好久了~」

  我一報出名字,大門就和上次一樣乾脆地開啟。

  站在大片玻璃門前,我深呼吸一口氣。

  「好……」

  在腦海中再度確認談話內容後,我下定決心走進大門。

  房間內一如往常,整理得相當乾淨。

  與華麗的外表相反,顯示非常一絲不苟又謹慎的個性。

  「今天只有橋場先生獨自前來呢。」

  御法彩花從端在手裡的杯子啜飲一小口紅茶,面露微笑。

  今天她並未打扮成哥德蘿莉,模樣非常普通。

  「是的,我認為自己一個人應該比較方便開口。」

  「也對,森下小姐無論如何都會一開口就提到工作~」

  她呵呵一笑,同時將茶杯置於托碟上。

  然後雙手禮貌地放在腿上,

  「前幾天的風波真是辛苦您了。」

  「噢,不會……」

  神祕發條的一連串風波,她理所當然也耳聞過了。

  她在社群網站上的應對接近完美。由於她負責主要角色設計,而且角色製作趕不上遊戲釋出日,導致零星有人出於揣測批判她。但她完全不反駁,始終堅持靜靜地觀察動靜。

  「關於這件事情,很抱歉也造成了老師的麻煩。」

  「其實我沒有受到任何損害。更重要的是……」

  彩花露出充滿好奇心的眼神。

  「我聽說多虧橋場先生,風波才得以平息。能不能告訴我究竟怎麼做到的呢?」

  在公司內發生的事情畢竟算是機密。不該輕易告訴他人,我自己也不太想提起這件事。

  不過她算是當事人之一,而且也間接遭到風波波及。考慮到我有責任解釋,如果她問起原因的話,道義上我可以告訴她。

  我猜她可能知道這一點才開口問我。她真的很聰明,不開玩笑。

  「……我知道了。那麼前提是,請老師絕對不要告訴他人。」

  「好的,我答應。」

  彩花露出和藹可親的笑容。

    ◇

  風波當天,開發室門前籠罩在異樣的氣氛中。

  社長在室內大發雷霆,開發人員泰半以馬虎的心態應付社長的吼叫。

  這時候,我突然大喊一聲。

  室內一瞬間靜得出奇,所有人一同望向喊出聲音的我。

  「橋、橋場,你吼那麼大聲幹什麼啊!」

  社長的怒火指向我,朝我走過來。

  「不好意思,我想稍微拿出一點幹勁。」

  「幹勁?幹勁是什麼意思?」

  然後社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是嗎,難道你要像平常一樣,幫忙解決這場風波嗎,那真是太好了!」

  變臉像翻書一樣,面露笑容拍拍我的肩膀。

  「什麼事情?」

  「你已經知道了吧!神發目前被罵爆了啊!而且根據河瀨川的說法,連程式都很糟糕啊?如果不立刻想辦法,公司就面臨危機了!」

  神發是神祕發條的簡稱。社長之前明明說過在公司內要完整說正確名稱,或是開發代號APG〇8。看來社長急得口不擇言了。

  話說社長居然丟下開發課位階最高的河瀨川不管,這種口氣難道就改不了嗎。

  我向河瀨川使個眼色表示「交給我」,

  「那麼可以由我負責解決這起風波吧?」

  「沒、沒錯,不過該遵守的規格要遵守!」

  果然。社長多半在說公司的遊戲引擎。

  「請聽我說,社長。」

  我站在社長面前,口氣堅定地表示。

  「我們公司開發的引擎根本不能用。丟了吧。」

  拐彎抹角對社長這種人沒效。最好一開始就先說結論。

  「……啊?」

  社長聽得目瞪口呆。

  「您沒聽見嗎?我剛才說,要放棄公司開發的引擎。」

  「你說什麼!!」

  眼看社長的臉愈來愈紅。

  「想都別想!你知不知道,專屬引擎今後是我們公司多麼重要的頂梁柱啊!」

  「我知道您的意思,可是透過這個企劃執行實在太冒進了。」

  「冒進個頭!發表這麼知名的大作,肯定會提升聚焦度,成為股票上市的利多消息!」

  哎,社長果然以聚焦度為目標嗎……

  我之前不知道社長為何冒著風險也要硬幹,這樣就說得通了。

  「可是目前錯誤頻傳,如果不想辦法解決,玩家對這款遊戲的信任會跌落谷底。這樣您也甘願嗎?」

  「修、修復不就得了!我剛才也對河瀨川說過,想辦法解決問題啊!」

  河瀨川在一旁露出難受的表情。她剛才肯定爭不過社長吧。

  「這會導致為了修復所耗費的時間與努力付諸流水。考慮到調整工作必須深入腳本與素材層面,重新製作對之後的營運比較有利。」

  「那到底要怎麼做!連程式設計師都沒有,該怎麼製作引擎啊!」

  好,終於將話題拉到這裡了。

  我已經料到社長會順著『對遊戲引擎置之不理會很麻煩』提到這句話。因為我早就知道社長認為不可能立刻找到替代品,才會不屑一顧。

  「遊戲引擎的話,當然有。」

  「……啊?」

  一臉茫然的社長身後,開發室的門口猛然開啟。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B組組長副手岸田進入房間。

  「之前我提過的遊戲引擎,已經可以實裝了吧?」

  岸田咧嘴一笑。

  「當然可以,只要有腳本與素材就能立刻啟動。」

  他利用自己的電腦,透過連結通知A組組員放遊戲引擎的位置。

  「應該可以從剛才傳給你的檔案直接讀取腳本檔案吧?」

  「咦,可是不用調整沒關係嗎?」

  「沒關係,直接開始。」

  A組的總監一臉半信半疑,從電腦複製檔案。依照指示立刻從該引擎安裝腳本資料,並且啟動。

  「不會吧!?」

  過了不久,A組總監發出驚呼。

  「真的假的……完全沒調整過,居然可以執行!」

  「真的假的,而且好順暢!也不會出錯當機!」

  工作人員跟著聚集在總監的桌子四周。

  「你究竟做了什麼……?」

  河瀨川露出不明就裡的模樣看著我。

    ◇

  「……所以您做了什麼呢?」

  聽到這裡的彩花,同樣一臉不明白的表情。

  「神發的開發從之前就陷入困境。所以我向副手岸田下達指示,請他調查與應對。」

  我原本心想,如果不必使用就是萬幸。但是很可惜,這個引擎才是整件事的關鍵。

    ◇

  「這是艾尼戴公司謹製,以穩定性著稱的遊戲引擎,當然穩定啊。」

  「咦,你說艾尼戴!他們的引擎不是很貴嗎!」

  「畢竟有品質,當然也不便宜。」

  「竟然擅自訂購這種東西……這可是重大違規啊!」

  如果毫無原因只訂購遊戲引擎,當然是違規。

  「嗯,所以使用的是B組的預算。」

  「這完全是盜用嘛!喂,身為組長的你怎麼可以做這種事……」

  我伸出食指制止,以免社長罵個沒完。

  「請您冷靜一點。我的確使用了B組的預算,只不過名義是運行B組遊戲的引擎費用。」

  河瀨川點頭。

  「原來如此,你訂購的是泛用型引擎,不只B組在用,連A組都能用吧。」

  「沒錯。」

  眾人發出『哦───』的驚呼聲,但是社長卻破口大罵。

  「可、可是使用費與訂製費用會超出預算吧!萬一不行的話豈不是完蛋了嗎……等等,這是什麼文件啊!」

  社長講到一半,我提出一張文件反駁。

  「請您過目。我們小組確實削減過預算,預留一部分以防偶發事件。加加減減正好控制在預算內。」

  一開始我就知道社長會抱怨。

  所以我將省下的預算挪用到這裡。如此一來,B組在帳上的支出就不會爆表,也可以避免赤字。

  「這樣您沒話說了吧。」

  「…………」

  社長懊悔地轉過頭去。

  因為實際上沒有比這更好的方法。如果不走這條路,所有人都等著完蛋。

  「好,那就決定公司要如何應對。這是和河瀨川製作人協議後決定的。」

  組員頓時議論紛紛。

  「等、等一下,橋場……」

  即使河瀨川要插嘴,我仍不在意,

  「聽我說完。首先是社群網站方面的官方負責人……」

  轉向後方,望向正好在該處的森下小姐。

  「森下小姐,由妳來。」

  「咦,不會吧,由我嗎!?」

  被點到名字的她,感覺比任何人都驚訝。

  「所有組員中妳觀察事情最全面,而且也接近玩家的眼光。」

  她雖然認真,卻也有詼諧的一面,可以妥善應用。比起不知變通的人,她這種類型比較懂得巧妙處理。

  「要上傳什麼樣的文章,一開始先讓河瀨川檢查。等掌握訣竅之後就由妳看著辦。」

  「我、我知道了!」

  森下小姐以軍禮般的動作回應。

  「另外透過電話與郵件兩種方式,向末森先生的經紀公司道歉。還要答應對方,我們會詳細公布在這次的風波中,他們完全沒有錯。另外暫時將今後登場的新角色選角權交給他們。」

  「喂!怎麼可以將選角權交給別人啊!這麼重要的權利……」

  「正因為重要才會交給對方。如果他們索取毀損名譽的賠償費,對我們而言更傷吧?」

  對方也是生意人。只要建立今後的關係,他們應該不至於獅子大開口。

  「好,接下來……負責腳本的人,舉起手來。」

  坐在後方桌子的男性跟著戰戰兢兢舉手。

  「細部調整與檢查系統等工作要花多少時間?」

  「我想想……雖然不敢保證,但是包括細部驗證的話,可能要花六天。」

  一聽到這句話,社長頓時急得跳腳。

  「六天!?這實在太久了吧!三天、三天內想辦法搞定!」

  「好,那給你兩星期的時間,拜託在期間內完成。」

  「別、別說傻話了!遊戲停服兩星期,你是不是瘋了!?」

  我無視社長的聲音,繼續指派。

  「換算成上班日是十天,五天調整,三天驗證,兩天反饋,這樣行不行?」

  「有、有這麼多時間就超級充分了!」

  「那就拜託你了。接下來……」

  我一邊看進度表,同時詢問總監。

  「補償石頭一般都送多少?」

  「這個……每一款手遊都不太一樣。但如果這個企劃要送的話,差不多要送兩三次十連抽轉蛋的量比較好。」

  「是嗎,那就準備十倍數量的補償石頭。」

  「十、 十倍!?」

  「沒、沒聽過哪款遊戲送這麼多石頭啊!要送的話,多送一次十連抽不就得了!」

  總監與社長同時急得跳腳。

  「送這麼少的話,不僅激不起新聞的漣漪,反而還會挨罵。況且官方大放送正好可以掀起話題。」

  我照樣不理會社長的鬼叫,站在所有組員面前,

  「然後這是比任何事情都重要的業務,希望大家用心聽。聽好了。」

  所有人屏息以對的聲音清晰可聞。

  等四周安靜到連針掉地上都聽得見時,我開口,

  「從今天之後的兩天,所有組員都放假徹底休息。不可以工作喔。從星期三再開始執行我剛才說的應對措施。」

  所有人的表情明顯一下子目瞪口呆。

  然後理所當然,社長大吼。

  「放、放假!?這種緊急時刻什麼也不做,居然還放假是什麼意思!」

  「當然,一開始會照常在社群網站上回應。再加上遊戲也停服的話,不就沒問題了嗎。」

  「唔、這……」

  我沒理會語塞的社長,

  「其實妳也想過相同的事情吧?」

  向河瀨川開口後,她也默默點頭。

  已經工作到極限的人,如果再強迫他背負更沉重的責任,只會害人崩潰或跑路。

  所以要先讓人休息。等頭腦與身體徹底恢復後再考慮下一步。這樣效率更好,也能發揮成果。

  「我沒制止你,結果你從剛才就一直……!」

  社長終於一把揪住我的衣領。

  「竟然擅自安排各種事情,這可是與全公司相關的重大企劃啊!你知不知道!」

  「正因為知道,所以我只是深思熟慮後,想辦法解決問題而已。」

  「你根本不明白!你的安排全都會造成公司的損失!聽好,公司必須營利,藉此獲得信任……」

  我甩開社長揪住衣領的手,打斷社長的話。

  然後,

  「社長 !!!」

  發出足以驚動在場所有人的聲音大吼。

  整棟樓頓時安靜得出奇,在場所有人都注視我。

  連其他組的開發人員都提心吊膽,窺視我們的動靜。

  「咿……怎、怎麼樣啦。」

  社長明顯畏縮,但依然試圖反駁。

  我盡可能以冷靜的語氣,繼續開口。

  「社長您以前說過,一直很相信我吧?」

  「是、是說過啊。可是那又怎樣……」

  「然後您也說過。這是公司獲得市場信任的關鍵時期。」

  「好像……說過吧。」

  「您的確說過。社長您非常明白信任的重要性,這非常好。然後接下來才是關鍵。」

  我深呼吸一口氣。然後,

  「趕上交貨日期的確是信任的一環。關於這一點,在場所有開發人員由於無法遵守,都已經深切反省。」

  「對、對啊!那麼至少要盡快恢復上線……」

  「可是,一旦發生重大失敗後,要恢復信任靠的不是趕著重新上線。而是確實表達具體的反省之意,盡可能推出實際方案以防再度犯錯。」

  靠補釘程式應急,在兩次維護之間短時間營運。這種狀態下根本無法正常玩遊戲。

  「目前玩家對這款遊戲的印象差到不行。正因如此,如果不拿出遠遠超越理所當然的誠意,玩家根本不會回流。」

  聽到這裡,社長徹底面色鐵青。

  「……這款遊戲的評價有這麼差嗎。」

  「很可惜,是的。」

  這款遊戲的評價已經跌落谷底。

  一旦失去信任,要恢復是非常困難的。

  可是我們接下來必須挑戰這種難到不講理的遊戲。因此我們要付出非同凡響的努力。

  「老實向玩家坦承吧。坦承這款遊戲目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以及我們會如何改善。要毫不保留坦承,才能獲得玩家的信任。因為遊戲而失去的信任,只能靠遊戲爭回來。」

  所以才會有長到不可思議的停服期間,以及驚人的賠償道具量。雖然這樣依然不算充分。

  「……以前,我曾經說過很大的謊言。」

  這件事情我實在不想回憶。

  可是我認為,現在只有這件事能說。

  「為了完成正在進行的工作,以及獲得信任。我靠著能說善道,提供了許多敷衍了事的方法。大家都相信我說的話。可是在工作完成後,大家卻分道揚鑣。這種一時權宜,華而不實的言詞,無法得到他人的信任。」

  眼看河瀨川想說什麼,卻又閉上了嘴。

  「以前開發的手機遊戲發生極為嚴重的bug時,社長同樣沒有隱瞞,而是公開後親自道歉吧?明明可以隱瞞不說,社長卻不顧業務員的反對,說總不能對玩家撒謊吧。」

  社長一臉驚訝,

  「橋場,這件事……」

  「我覺得很了不起。而且透過坦承公開,手遊也重獲玩家的信任吧。社長您不覺得……兩件事情有點相似嗎?」

  開發危機明朗後,我造訪曾經與社長共事過的人,打聽到當時爆紅的手遊開發過程。

  社長同樣是眾多創投者之一。當初純粹是出於有趣而經營,與玩家一起透過遊戲服務享受。後來隨著公司規模擴大而不得不改變。

  過程有多辛苦,社長肯定有刻骨銘心的體會。做什麼事情都要錢,員工人數愈多就愈燒錢。

  「立場上,我很明白社長的意思。可是在這種非常情況中……能不能請社長再想一想,什麼才是最重要的呢?」

  我筆直注視社長。

  「不強求社長完全站在我們的角度。但能不能請社長多關心一下我們的情況?」

  對社長而言,在場所有人應該都是過去的自己。

  所有開發組員的視線都盯在社長身上。

  而社長像是想起往事般,抬頭仰望。

  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呼出來之後,

  「……我知道了。你們放手去做吧。」

  說完便離開開發室。

  組員頓時歡聲雷動。

  「太好了……這樣應該就有機會搞定了!」

  「總之先針對驗證做準備吧,結束之後就回去,回家去!」

  原本瀰漫倦怠感與放棄念頭的開發室,轉眼間恢復活力。

  「我寫好社群網站的文章了!請您檢查!」

  森下小姐跑到河瀨川的座位旁。

  河瀨川一臉認真地確認。

  「妳也要確實回家啊。否則就沒有意義了。」

  「不用你說我也會回去。我好想泡個澡後倒頭就睡。」

  河瀨川深深嘆了一口氣,

  「橋場……」

  然後望向我,面露微笑。

  「謝謝你。」

  「不客氣。」

  確認開發進度開始上軌道後,我走出房間前往社長室。

  門沒有關。我形式上敲敲門後,進入房間。

  「……剛才謝謝您。」

  一進入社長室,我立刻深深低頭致歉。

  「真敢說啊,明明害我身陷不那樣回答就下不了臺的情況。」

  社長有些嘔氣地回答。

  「要坐嗎?」

  「沒關係,這樣就好了。」

  社長表示「是嗎」,然後緩緩眨了眨眼。

  「你已經知道我會退讓,才那樣提議的嗎?」

  「不,老實說我不知道。」

  「那真是很大的賭博啊。你剛才的行動只要走錯一步,就有可能丟工作吧。」

  「那不是賭博,而是……認真的。所以我只是沒有其他答案而已。」

  呵呵兩聲,社長苦笑以對。

  「認真的嗎,難怪你這麼強。」

  正因為聽過以前開發的過程,我才能訴之以情。要是我沒聽過那個故事,就無法堅持到最後一刻。

  社長同樣認真戰鬥過後,才站在這個位置上。所以我也能戰鬥。

  社長曾經正面挑戰,所以我想表達敬意。

  「作為回報,我會和社長做個約定。」

  「約定……什麼意思啊。」

  面對一臉不解的社長,我緩緩開口。

    ◇

  「……就是由您來繪製新角色。」

  彩花哈哈笑了笑,抬頭仰望。

  「徹底讓我成為故事中的一份子了呢。」

  「是的,拉進來了。」

  神祕發條之後好不容易平息被罵爆的風波。當然有玩家批評維護期間太長,但在解釋原因與計畫後,也有玩家轉而擁護。

  等到遊戲重新上線後,顛覆常識的超大量補償石頭,以及之前難以想像的順暢系統,成功扭轉了玩家的印象。由於素材原本就品質良好,有人看到公司出手這麼慷慨而產生嘗試的想法,新玩家也隨之增加。

  不過在我的想法中,還少了最後一部分。

  就是由御法彩花製作新角色。

  「能不能……拜託您呢。」

  沉默的時間持續了一會。

  不久後她開了口,

  「……如果能的話,我當然很想啊。」

  可是邊嘆氣邊說的,依然是否定的答案。

  「我也試過靠自己,尋找各種畫不出來的原因。」

  她這一類的創作者,會將外來刺激轉化成藝術表達。

  所以她之前也不斷挑戰過全新活動。像是在海外活動,現場直播作畫,或是耗費好幾個月以畫筆畫一張插圖。

  正因如此,目前她攀升到頂點後,缺乏刺激是她最大的危機。

  於是我緩緩開口。

  「彩花小姐開始畫畫的原因。我認為提示可能藏在這裡。」

  她的臉上露出驚訝的神情。

  「橋場先生,這件事情……說出來好嗎?」

  聽到她這句話,我便確信自己的假設正確。

  「前一陣子造訪的時候,您不是有一張畫到一半的畫嗎?」

  「嗯,我想起以前憧憬對象的筆觸……」

  「那位對象的畫……我非常熟悉。非常,熟悉……」

  是水彩筆觸。以及在廣闊的背景中,存在感十足的人物。還有彷彿飛出紙面,充滿躍動感的瞬間。

  御法彩花正式出道畫畫的原因。

  這個世界的我似乎一直隱瞞了這件事實。而她似乎也很清楚為什麼。

  由於我失去了之前的記憶,不知道緣由。所以包括她為何對我友善在內,即使見到她並且談過話,我也始終不知道為什麼。

  可是蒐集散落的拼圖,追尋御法彩花這位插畫師的過去後,我終於找到了正確答案。

  「這個送給彩花小姐您。」

  我拆開帶來的包裹,在她面前攤開。

  「啊,這次……!」

  彩花頓時摀住嘴,驚訝地盯著呈現在面前的東西。

  「沒錯,是我以前製作的遊戲,『春色天空』的視覺印象圖。」

  製作這款同人遊戲對我而言,是非常重大,大到不得了的分歧點。

  過程中,我強迫擔任插畫師的志野亞貴接受許多妥協。

  可是唯有一張圖,我放手讓她隨意去畫。

  就是當作網站的置頂圖,從發表遊戲後就一直持續推出的視覺印象圖。

  這張圖的結構包含她獨具特色的背景、角色等一切。內容是遊戲角色們配合各自的個性與人設,有笑、有生氣、有困惑,同時走在漫天櫻花飛舞中。

  從彩花手中接過她回到初心,繪製的完整版插圖時,我感到非常懷念。從這張圖循線找到志野亞貴的畫,其實並不難。

  我鉅細靡遺搜尋自己的電腦。心想如果是我,肯定捨不得刪除,存放在哪個角落。我的直覺猜中了。

  然後我將找到的檔案印成對開,並且裱框。為了送給對這張插圖有特別想法的插畫師。

  「我念高中的時候,一度想放棄畫畫。」

  彩花一臉懷念地凝視這張插圖,同時開始回憶往事。

  「老師稱讚過我的素描,還打包票說色彩組成很優秀,足以去念美術大學。可是又說我的畫空有技術力,毫無魅力可言。這讓我非常消沉,進而討厭畫畫……就在此時,在喜歡玩遊戲的學長推薦下,我接觸了春日天空。」

  然後她抬起視線望向我。眼神十分天真無邪。

  「我當時好感動。發現原來充滿魅力的插圖這麼了不起,足以大大撼動人的內心。然後……」

  彩花露出感慨良多的眼神,

  「讓那時候的我打從心底認為,我也想畫出這種畫。還曾經心想……將來我要和畫出這張畫的人一起畫畫。」

  其實彩花早就認識我和志野亞貴。而且也知道她現在在做什麼。所以她剛才這番話都是過去式。

  原本在這個世界的我,肯定也覺得看志野亞貴的畫很難受。所以與彩花對談時也始終有所保留。

  可是那個我偶然變成了現在的我,才讓志野亞貴的畫與她得以重逢。

  「非常感謝您。這幅畫拯救了我兩次呢。我會永遠……小心保存的。」

  說完彩花站起身,來到我身旁低頭致謝,

  「請給我一星期畫草稿。從線稿到彩圖只需要幾天時間即可。至於變化的部分……請再以郵件聯繫我。」

  這代表她願意接手新的角色設計。

  我也跟著站起來,向彩花低頭致意。

  「非常感謝您,老師。」

  「以前是我踏入繪畫界契機的人,現在稱呼我為老師,感覺有點難為情呢。」

  彩花害羞地笑著說。

    ◇

  御法彩花之前停滯的時間彷彿不存在般,活力十足地開始工作。

  「橋、橋橋橋場先生,彩花老師竟然,來電了!」

  在公司內,驚訝過度而發抖的森下小姐向我報告。

  「老師說了什麼嗎?」

  「老、老師說,角色的草稿畫好了,現在馬上送過來。然後我說,不好意思勞煩老師跑一趟,所以會直接去拿!」

  「噢,這樣老師應該會高興。」

  那一天的「討論」後,我聽彩花親口表示過對森下小姐的種種信任。

  她的喜悅之聲包括了信任終於開花結果。

  「是的……真的非常感謝您,橋場先生!」

  森下小姐一如往常向我深深致謝後,一把拎起包包背在背上,

  「總、總之我先去一趟!」

  再度身體東碰西碰,同時慌慌張張地離開公司。

  「這樣應該……沒問題了吧。」

  確認她離去的身影後,我吁了一口氣。

  彩花遵守約定的日期,上傳了新角色的設定畫。

  品質高得無話可說,而且繼承之前的畫風,更挑戰新的上色方式。這張圖在她的作品中同樣意義非凡。

  「彩花老師聯絡說,下一名角色也一定會完成!」

  森下小姐大喜過望地前來報告。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好久沒有發表新插圖的她終於推出新作,她繪製的新角色堪稱神發的救星。上線當初的負評彷彿不存在般,充滿了期待接下來劇情發展的玩家。

  「這樣應該可以暫時……放心了吧。」

  「暫時是。不過期待值也跟著提高了,接下來可要辛苦囉。」

  要從從谷底扭轉評價,其實相對容易。由於玩家原本就不看好,即使是一點點優點都會受到另眼相待,轉換成正面評價。

  不過接下來的發展卻不一樣。既然在玩家眼中,營運已經上了軌道,即使是細小的錯誤都會被大做文章。

  「放心吧,河瀨川小姐為此製作了份量超厚的手冊呢。」

  河瀨川之後的處理相當了不起。

  包括更改遊戲引擎後的細部變更點,社群網站之類的應對要點,以及今後的發展。所有指示都細微入裡,安排了確實的應對與方針。

  「想不到她會率領社長展開交涉。」

  她還與得勝者軟體公司共享這份發展方案。更獲得高層承諾,今後同樣由我們掌握主導權拓展業務。

  社長表示,協商的主導權似乎始終掌握在河瀨川手上。

  「河瀨川小姐說,已經安排好了,就算少了她也能運作三年呢。」

  「她果然很厲害。」

  雖然之前糟糕處境接二連三,導致她始終難以發揮本領。但她原本能力就強大,一旦開始上軌道後就不需擔心。

  正好中午十二點的鈴聲響起。到了午休時間,四周也逐漸開始熱鬧。

  「那麼我也去找她去吃午餐吧。」

  說著,我望向她的座位。

  「咦,橋場先生您沒聽說嗎?好像下午兩點要從羽田起飛喔。」

  「啊?」

  我看向河瀨川的座位。雖然她平時都整理得很整齊,今天卻特別顯眼。桌上竟然什麼也不剩,讓人感到奇妙。

  她就像責任感這三個字的化身。凡事都非得自己動手才甘心,所以對管理職不知所措。

  即使詳細製作了手冊,她依然會以手冊為基礎,事事都要親力親為。所以我有料到她會製作手冊,但之後卻不太對勁。

  就算她不在也能運作。

  突然要去搭飛機。

  桌子整理得空空蕩蕩。

  「森下小姐!」

  我急忙回到座位,抓起背包奪門而出。

  「幫我下午請半天假!」

  「不、不會吧?」

  在聽到她回答之前,我就快馬加鞭火速衝下樓梯,跑出公司。

  向正好開來的計程車招手,

  「羽田機場國內線航廈,快一點!」

  為什麼我之前沒有發現呢。

  我如果插手干預她擔任負責人職位的現場,的確會讓她很難做人。即使社長保住她的位置,也會降低部下對她的信任。

  即使我宣稱是河瀨川決定的,可是對當時在場的人而言,帶頭的人顯然是我。

  當時事情的確順利落幕。可是我原本以為,之後的事情她會設法搞定。

  她能力優秀,理解力也出眾,所以多半沒問題。

  但是我當時卻不知道。

  我錯了。錯得離譜。

  她能力愈優秀,就愈陷入困境。

  結果我絲毫沒有從貫之那件事情學到任何教訓。沒考慮我行動後會有什麼後果,只拿得出斬草除根式的解決方法。

  結果我只想到自己。只要自己出風頭就夠了。

  「我怎麼這麼傻……!」

  我反覆以拳頭毆打座位。

  真希望能爭分奪秒,趕往她的身邊。

  一抵達第一航廈,我連接過零錢都來不及,就連滾帶爬衝進機場大廳。

  時鐘顯示已經過了下午一點。飛機會在起飛前三十分鐘關閉登機門。所以我勉強趕上。

  我的視線掃過檢查行李的隊伍。可是沒有發現她的身影。

  「河瀨川,拜託妳還沒走……!」

  然後我一下走,一下跑,睜大眼睛盯著四周。

  可是不僅座位,我連機場大廳都徹底找過,卻始終沒發現她。

  「河瀨川……!」

  我上氣不接下氣,當場跌坐在地上。

  結果還是沒趕上。她肯定會在旅途過程中提出辭呈。一旦她提出,肯定無法讓她改變主意。

  然後她會從我的面前消失。一如當年的貫之。

  「對不起,對不起……!」

  我雙拳緊握,靠著頹坐地上的雙腿。

  什麼叫來到這個世界的原因,什麼叫真本事。靠這種拙劣的作戰,究竟要怎麼帶給眾人幸福啊?

  到頭來,我還是保護不了任何人。我過度解讀奈奈子對我說的話,自作聰明地扛下責任後展開行動,結果就是這樣。

  「嗚嗚……嗚嗚……」

  不知道是哭聲還是呻吟聲,一股難以發洩的鬱悶即將從脫口宣洩而出。我現在的悲慘狀態非常適合作為這個世界的結束。

  擦得雪白發亮的地板,如實反映我悲慘的模樣。

  有個人影接近我。手中拉著鮮紅色行李箱,穿著同樣鮮紅色裙子的女性逐漸走近我身邊。

  聲音從我頭頂上傳來。

  「橋、橋場……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回頭一瞧,發現視線前方。

  「河瀨、川……」

  剛才我找了好久的她,就站在我面前。

    ◇

  我坐在距離出境大廳不遠的長凳上等待她。

  沒過多久,她端著兩個盛裝咖啡的杯子回來。

  「來,拿去。」

  「噢,嗯,謝謝……」

  答謝後我接過咖啡,喝了一口。

  微苦的香氣迅速從口中穿過鼻腔,我這才緩過氣來。

  「真是的,難道你就沒想到傳個RINE或打電話嗎。」

  「……抱歉。」

  「雖然我的確認為,對你不告而別是我的錯。」

  結果河瀨川真的只是去休假放鬆,沒什麼特別的。

  如果模樣與平時不一樣是偶然,辦公桌上整理得比平時乾淨也是偶然。

  「我怎麼可能辭職呢。你當時那麼漂亮地扭轉劣勢,要是我來不及報恩就狼狽逃跑,也未免太丟臉了。沒有狠狠地奉還,讓你說出『我認輸了』,我才不甘心呢。」

  我真是太小看她了。河瀨川英子即使出了社會也依然沒變。她從未丟盔棄甲,逃離火花四濺的戰場。那件事情可能只是偶然碰上她虛弱的時期而已。

  到頭來是我太過武斷了。

  「妳不去沖繩了嗎?」

  「我改變主意了。已經取消了,所以沒關係。」

  「抱歉……」

  「你沒必要道歉吧,真是的。」

  河瀨川顯得特別生氣。這也不能怪他,畢竟有個會錯意的大傻瓜十萬火急趕來,害她即將度假的心情煙消雲散。

  上班日的機場依然滿是出公差的旅客。與假日的人潮不一樣,顯得特別著急,時間彷彿流逝得特別快。

  我和河瀨川在人群中顯得特別不一樣。我穿polo衫與牛仔褲,她穿針織衫羽毛外套,搭配裙子。彷彿只有我們這邊異於別處,散發放假的氣氛。

  在我思索該如何道歉時,河瀨川向我開口。

  「為什麼你會擔心到這麼衝動?」

  「是因為……」

  我欲言又止。

  在人山人海中,我獨自回溯時間。

  十年前,我與優秀的夥伴們相遇。心想只要能與他們一起創作,任何作品我都願意。我盲目冒進,也胡亂開口。然後……我還想活用自己的十年優勢。

  結果我失去了一位夥伴。在未來等著我的,是失去其他夥伴的自己。

  「因為我害怕。擔心大家不在了之後,連河瀨川妳也消失無蹤。」

  河瀨川的表情隨之僵硬。

  「橋場……」

  她的表情像是擔心,又像是在可憐我。

  「志野亞貴,還有貫之……原本都那麼有本事,結果不知不覺中,兩人都放棄當創作家。連奈奈子都……」

  雖然她沒有放棄唱歌,但我毀了她的才能依然是事實。

  一切都是我的錯。

  陶醉在萬能的感覺中,以為自己能解決任何難題,結果世界依然沒有任何改變。破壞者至少應該低調一點,別去牴觸這個世界。我才剛抱持這種想法,結果再度輕率地採取行動。

  「這全都是我害的。看以來好像為他人著想,結果想的全都是自己。」

  以前我始終相信只要在這個世界上有人需要我,就是最大的報答。我原本以為奈奈子說的那番話,至少是對我的肯定。

  但是我錯了。我越採取行動,就會害人越來越缺乏容身之處。

  我算哪門子製作人,算哪門子創造機會的人啊。

  結果我居然只創造出自己的舒適圈。以警惕意義而言的確很完美,是最棒的未來。因為這個快樂結局的終章,是為了讓我徹底絕望而存在。

  「也對,你以前一直掛在嘴邊。說對不起他們,自己很沒用。就算我問你原因,你也只會說不行。」

  「嗯……沒錯。」

  之前在這個世界的我,似乎果然也有相同看法。

  而且多半只會光出一張嘴後悔吧。

  「你真的一直認為大家都因為你而不幸吧。」

  「……嗯,我在這個世界本身就是錯誤。」

  沉默持續籠罩。飛往沖繩的廣播結束,登機門關閉。

  河瀨川注視著登機門的動靜,然後輕輕以自己的右手置於身旁我的左手上。

  「河瀨川……」

  我們彼此四目相接。

  「也對。」

  她簡短回答後,迅速改以右手提起原本置於左側的提包。

  然後,

  「河瀨川……咦?哇!」

  啪───!!

  她手中的提包使勁甩在我的背上。

  「好痛!妳做什麼啊!!」

  「囉嗦!真的氣死人了!!

  然後河瀨川繼續拍打我的背。老實說,非常疼痛。

  四周的目光完全聚集在我們身上。機場人員指著我們,在討論是否要上前處理。旅客中甚至有人迅速拿起手機準備拍攝。

  「別、別這樣,河瀨川,難、難道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就是沒有啊!」

  「咦……?」

  眼前發生的事情讓我難以置信。

  河瀨川眼眶泛淚。不,已經有兩三顆淚珠落了下來。

  「你這個人樣樣都優秀,還老實到過分,簡直完美到讓我覺得自卑啦!」

  「河、河瀨川……」

  「為什麼,為什麼你從來不向他人尋求幫助?凡事都想攬到自己身上?難道其他人在你眼中這麼不可靠嗎?難道在你不知所措的時候,都沒想過依靠他人嗎……?」

  打完後河瀨川用力喘氣。

  「就是這樣害你最後撐不下去。當時也是這樣。貫之消失後,你總是追尋他的幻影。老是靠自己撰寫根本不擅長的劇本,絲毫沒考慮過找個會寫劇本的人。志野亞貴說要放棄畫畫時也不抵抗,奈奈子受挫時同樣沒伸出援手。可是……可是!」

  說著她站起身。從上方低頭瞪我。

  「可是你有必要這麼誇張,連大家的未來都負責嗎!又沒人叫你這麼做!為什麼要如此苛責自己,一個人鬱鬱寡歡慘兮兮啊!還說自己很沒用,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這麼認為!」

  宛如讓我見到哭得唏哩嘩啦的容貌般,憤怒、悲傷等各種表情交織在一起的她,

  「你、你啊,不論何時都真的,真、真的很努力。總是延後自己的事情,為了推動他人,讓他人完成作品而努力。笑的時候大家一起歡笑,哭的時候獨自暗暗落淚。而且從來沒對不起他人。」

  使勁吸了一次鼻子後,

  「所以說!!」

  河瀨川一把揪住我的胸口。

  「所以拜託你多拿出點自信!不該存在於世界上?哪有這種事,難道你的意思是,如今在這個世界上幫助過我也是錯的嗎!?」

  我用力搖搖頭。

  「對不對?你真的很厲害!我可以打包票,以前我遇過的所有人當中,你給人最強烈的刺激,最讓人意想不到。我喜歡你這一點,而且內心嚮往,所以你不要這麼卑屈好嗎!」

  我始終一臉茫然,任憑她傾洩情緒。河瀨川犀利地瞪了圍觀群眾一眼,逼退眾人後突然面紅耳赤,鬆手放開我的衣服。

  「……這、這個……」

  她難得手足無措。

  連我都知道原因。

  因為她剛才那番話的最後兩句……很明顯包含那種意思。

  「呃,我……」

  我是不是該說些什麼比較好。

  有如打斷想打圓場的我,

  「……最後兩句話是多餘的,取消。」

  她以宛如發自地底的低沉音調,主動要求刪除。

  「好、好啦……」

  連我都沒有勇氣當場追問那兩句話的意思。

  取而代之,我說出口的是,

  「抱、抱歉。」

  難為情的道歉。

  結果河瀨川立刻露出威嚇的目光。她的視線告訴我:「道什麼歉啊,你怎麼這麼蠢!」

  「不是啦,呃……」

  也對,這時候不應該道歉。

  「……謝謝妳,河瀨川。」

  於是我取消。她的犀利目光也隨之消失。

  總覺得非常難為情的我,轉過頭不敢再看河瀨川。她似乎也有同感,依然面紅耳赤地緊盯著地板。

  咖啡早已完全涼掉。我和她同時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然後同時說了一聲「不熱」。

  四目相接後,我們又同時感到害羞。都幾歲還來這一套。應該說都這個時候,我還是不敢對她開口,真丟臉。

  「如果,如果說……」

  河瀨川喃喃自語。

  「如果那時候,我能回到當時痛苦的你身邊,應該會不計代價幫助你。」

  聲音很小。可是,這番話的確是對我說的。

  「可是那時候的你……並未向我求助呢。」

  她的話中帶著苦笑。

  「沒這回事……謝謝妳。」

  當時的我如果聽到這番話,肯定會感到很開心。

  河瀨川身上總散發難以仰賴她的氣氛。因為她非常努力想出人頭地,所以我害怕主動上前。

  「好,那我還是去沖繩吧。」

  「咦?」

  「剛才說取消是假的。我去問問看能不能換班次,若是能去的話就搭下一班吧。」

  她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後,

  「放心吧,我一定會回來的。」

  說完便伸出提行李箱的手,拎起提包。

  眼看她即將邁開腳步,忽然轉過頭來。

  「還有,雖然你說自己害大家紛紛離去。」

  宛如想起來般告訴我。

  「可是的確有一項成果開花結果啊。」

  「咦?」

  「就是御法彩花。她不是因為你製作的遊戲成為契機,才投身繪畫界嗎?」

  ……對啊。

  如果我不製作遊戲,她就不會走上插畫師這條道路。在我原本的世界中不存在她這位插畫師,也是因為我沒有為她創造機會。這麼想就說得通了。

  她一直很感謝我。甚至告訴我,是我給了她畫畫的契機。雖然其實是志野亞貴的畫,但如果沒有那款遊戲,志野亞貴的畫的確沒機會在那個時間點一舉成名。

  唯一一次。原來我也有唯一一次……創造了大大的契機嗎。

  「這個世界上,」

  說到這裡,河瀨川停頓了一瞬間,然後露出感慨良多的眼神。

  「肯定沒有哪件事情是完全無用的。」

  她留下帶有惡作劇的微笑後,走向登機門。

  我始終保持沉默,目送她瀟灑的背影。

    ◇

  目前沒心情回公司。

  我走上羽田機場的觀景臺,觀賞起降的一架架飛機。

  可能由於上班日,觀景臺上沒半個人。

  蔚藍的天空中,色彩繽紛的飛機接二連三降落,接著不知飛向何方。其中應該有河瀨川乘坐,前往沖繩的班機吧。

  強風從海上迎面撲來。臉在砂礫與海水的氣味吹拂下,我決定先找地方坐下。

  沒多久就找到長凳。我輕輕撥開沙子,坐在凳子上。

  「嘿喲……」

  十年前絲毫不曾喊過的吆喝聲,在這個世界很自然地掛在嘴邊。

  我坐在與天空同樣蔚藍的長凳上,再度注視飛機的去向。

  風停了。除了飛機起飛的聲音以外,四周靜得出奇。

  神奇的是,我的心情十分穩定。我以格外清晰的頭腦回顧之前發生的事情。

  我莫名其妙被丟到二〇一八年的世界。即使對誤解與驕傲自大的結果所銜接的未來感到絕望,我依然受到奈奈子鼓勵。還受到志野亞貴的畫幫助,甚至受到河瀨川的拯救。

  河瀨川肯定我活著的價值。自從我回到十年後,就一直否定至今的人生,她盡自己的全力接納。

  剛才我甚至想當場哭出來。或許這麼說超級老套,但我打從心底認為「待在這個世界也不錯」。

  之前我一直以為這個世界是懲罰遊戲。是假裝成快樂結局的壞結局。可是河瀨川的一席話,如今已經驅散了我的自卑感。我來到這個世界是因為我應該來。而這個世界對今後的我而言無比重要,所以才會存在。

  今後的我,肯定不是二〇一八年的我,而是二〇〇七年的我。

  所以我有預感,覺得這個世界可能已經要結束。而且下一個世界已經開門,正在向我招手。

  即使我沒有根據,也無法預測未來。

  可是我覺得,這個充滿幸福的世界多半即將結束───

  「嗯?」

  我突然發現視野角落有人。

  是女孩。一頭粉紅色秀髮,十分可愛的女孩。

  「是誰啊……」

  難道與父母走散了嗎。她發現我後,筆直朝我走來。

  站在長凳上的我面前,然後……

  走進我的女孩見到我,便咧嘴一笑。

  以關西腔開口。

  「嗨,橋場學弟。還好嗎?」

  這一瞬間,記憶拼圖沒有拼上的部分,宛如洶湧浪淘般湧入腦海中。

  「……好久不見了,罫子學姐。」

  我宛如早就知道有這麼一刻般,向她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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