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原來是這樣啊」

    第二章 「原來是這樣啊」

  二〇一八年的一星期轉眼即逝。

  現在我理所當然地前往公司上班,也老實接受與家人一起過日子。另外也記住了最靠近的車站有什麼店家,碰上電車停駛時,也能自然地選擇不同的上班路線。

  「恭也……過來吧。」

  我依照他的要求,身體靠向志野亞貴。她很自然地張開雙手,緊緊摟住我的身體包容我。

  「啾、啾……嗯……恭也……」

  「嗯、嗯嗯……」

  可是一到夜晚,我心中的不安與恐懼就頓時增加。

  即使晚上進入被窩,我也很難入睡。

  我突然得知她的祕密。對我而言,足以造成相當大的負面衝擊與煩惱。

  而且諷刺的是,引導睡不著的我進入溫柔夢鄉的她,就是我煩惱的根源。

  「恭也,再抱緊我一點。」

  她在我耳邊輕語。聲音甜美又溫柔。

  可是聲音的源頭,她最重要的事物,有可能就是我奪走的。

  「嗯……」

  偏偏對於在這個世界孤零零的我,她幾乎是唯一的救贖,也是療癒。

  「嗯……恭也、恭也……」

  她心愛地呼喚我的名字。

  「志野亞貴……」

  我也呼喚鍾愛的她。

  這不是什麼不正經的舉動,只是肌膚之親,夫婦之情罷了。

  可是我心中始終殘留強烈的罪惡感。

  「欸,今天……也不要嗎?」

  志野亞貴露出迷茫的眼神問我。

  她的嘴脣略為張開。不愧擁有傲人胸懷,在身體本能驅使下,我現在好想不管三七二十一與她共度良宵。

  ……可是我實在沒辦法。

  「嗯,光是這樣……我就感到非常心平氣和,而且療癒。」

  我撫摸志野亞貴比以前略為豐腴,而且柔和的後背。傳遞至指尖的熱量,彷彿撫慰了在我身體中湧現的寒冷與悲傷。

  「如果恭也覺得這樣就OK,那我就夠了。」

  志野亞貴的手繞向我的後腦勺。

  然後將我的臉摟到自己的胸前。

  「嗯……志野亞貴……」

  剛洗好澡的甘甜香氣與溫暖,深深沁入她的身體。我的腦袋急速融化,感覺思考能力一下子變弱了。

  「在煩惱什麼事嗎?」

  後腦勺在她溫柔撫摸下,我差一點跟著坦承一切。

  「嗯……工作上有些事情。」

  在最後一刻我緊急剎車,迅速說了個謊。

  「是啊……畢竟你一直很忙碌嘛。」

  即使對於這個世界的我,工作肯定也占了生活的大半部分。有煩惱是理所當然的,這麼說來我既算是說了謊,又可以說不是。

  可是對現在的我而言,有比工作更深刻的煩惱。

  「不用擔心。現在這一刻,只要像這樣別動就好……」

  每一次志野亞貴的手溫柔撫摸,我就難為情地從喉嚨發出含糊不清,像是「嗯……」或「啊……」的呻吟。

  她的溫暖與柔軟平息了我湧上心頭的不安與恐懼。

  其實我明明沒有資格接受她的撫慰。

  但我卻難以抗拒她的溫柔。

  「話說,志野亞貴……」

  我忽然開口。

  「嗯…什麼事?」

  她柔和的聲音從我的頭頂上響起。

  「呃……」

  我好想問她。她為何放棄畫畫,究竟基於什麼樣的心情放棄。

  這是我的錯嗎,還是某些無可奈何的原因。

  可是我當然開不了口。當時她露出非常寂寞的表情,說自己已經放棄了畫畫。我實在不好意思讓她再露出當時的寂寞表情。

  況且就算原因出在我身上,她肯定也會隱瞞事實。即使聽到她說是她自己的問題,我肯定也無法相信。

  事過境遷,真相究竟是什麼,除了從過去銜接至今的情報以外沒有其他線索。

  「……抱歉,沒什麼。」

  我將頭深深埋在她的胸口。甜美的觸感逐漸籠罩罪孽深重的我。

  「是嗎……」

  她也不再進一步追問。

  宛如平時就一直這麼做。彷彿已經習慣照顧欲言又止,膽怯懦弱的我。

  我始終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也不知道該如何補償,僅僅沉迷於她的溫柔中。

    ◇

  自從我來到這裡,到了第二個星期日。

  「欸~爸爸,來玩吧,好嗎~?」

  我在客廳躺著休息,獨生女拉了拉我的衣襬,央求我陪她玩。房間另一端則是邊哼著歌邊清洗餐具的志野亞貴。今天就和一星期前我來到這裡時一樣,是春季與初夏之間的溫暖日子。

  「嗯?拜託~現在讓爸爸休息一下……」

  因為晚上沒有睡得很熟,六日經常懶懶散散地度過。以前上班的時候,周末純粹只是用來打電動與睡覺的。

  可是我現在的環境可沒這麼輕鬆。我有責任,也有最重要的對象。

  「真貴,爸爸很累了,不要太勉強爸爸喔。」

  志野亞貴委婉地提醒真貴。真感謝她關心我,因為我現在真的連動都不想動。

  「呣~好無聊喔~」

  結果真貴似乎不滿,像敲大鼓一樣拍打一旁的桌子。然後立刻抓起放在一旁的布偶熊,

  「哼!」

  有如發洩不滿般,狠狠甩向牆壁。

  隨著沉悶的『噗』一聲,布偶撞上牆壁,掉落在地上。

  就在這一瞬間。

  「不乖喔,真貴!怎麼可以這樣!」

  從志野亞貴口中發出尖銳的喊聲。在我的記憶中,從未聽過她這樣喊。

  真貴(與我)嚇了一跳。

  「來,向布偶道歉!」

  然後她從地上撿起布偶,伸到真貴的面前,再度以尖銳的聲音斥責。

  「對……對不起……」

  真貴聲音顫抖,看著志野亞貴與布偶後,老實地小聲道歉。

  志野亞貴輕聲嘆了口氣,然後蹲在真貴面前。

  「知道嗎,真貴。」

  她已經恢復平時溫柔的聲音。

  「不論是布偶還是任何創造出來的事物,都有神明住在裡面喔。」

  「神明?」

  真貴目不轉睛地注視志野亞貴。

  「沒錯。神明都非常珍惜這些創造的事物。如果妳亂丟的話,神明會怎麼想呢?」

  面對志野亞貴的問題,真貴一臉沮喪,

  「……會感到疼痛,或是覺得難過。」

  「沒錯。所以要溫柔地對待事物才行。知道了嗎?」

  然後真貴點頭同意。志野亞貴溫柔地撫摸她的頭。

  (志野亞貴……)

  在我面前的女性毫無疑問是志野亞貴。出生在福岡縣西部,和我同一間大學畢業。而且可能和我共處了很長一段時間。

  但她的確有許多地方與大學時期的志野亞貴不一樣。對於人造物的敬意,以及平時婉約的氣氛倒是沒變。不過可以隱約窺見,她的心中明顯對曾經下定的決心感到寂寞。

  志野亞貴竟然會放棄畫畫。

  明明透過畫畫,志野亞貴才找到屬於自己的價值。

  以前她親口這麼說過,現在的她卻已經拋棄了自己的特質。而且原因還是「沒有想畫的事物」,某種意義上最殘酷,也最難解決。

  這個世界究竟是現實還是幻想,我缺乏實際的感覺。但諷刺的是,給予我現實感的竟然是我當年卑鄙地開金手指所引發的蝴蝶效應。

  她封筆的原因有可能,不,肯定包含我一份,以及我當年的行為。

  可是我什麼也辦不到。只能和如今已經封筆的她共度日常。

  我根本不敢開口,讓她再度拿起筆畫畫。

  因為決定封筆時的她,感覺肯定就像切除身上的一部分。

  這是溫暖的日常。

  可是過去的我們不存在於此地。

  而原因肯定是……

    ◇

  「早安,橋場。」

  隔天星期一早上,從公司最近的車站走出地表時,有人向我打招呼。

  「早啊,河瀨川。」

  身穿西裝的她來到我身旁。

  從頭到腳都十分整齊,絲毫沒有破綻。她從以前就很注重穿著打扮,出了社會後似乎更加強化。

  「妳今天正常上班呢。」

  我向她開口後,她搖了搖頭回答「哪有」。

  「昨天因為一直忙到深夜,只是回去換衣服與洗澡而已。湊巧撞到早上的上班時間。」

  「是嗎……真是辛苦啊。」

  公司附近有一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都心型超級公共澡堂。在這附近工作的業界相關人士幾乎都去過,相當珍貴。

  自從遊戲開發進度開始繁忙,河瀨川就經常光顧那座超級公共澡堂,堪稱常客。深夜經常可以見到剛泡過澡,一身輕裝的河瀨川,但她如果知道我在觀察她,肯定會心生厭惡。

  話雖如此,她目前正處於水深火熱中。

  ………仔細想想,她根本不可能好好回家休息。是我有欠思慮。

  「反、反正難得回家泡澡,應該可以放鬆吧。」

  「這個啊,我本來以為偶爾在家泡澡也不錯。可是太晚就得避免吵到鄰居,超級公共澡堂反而比較輕鬆自在。我現在泡澡必須要有岩盤浴、按摩和護膚,否則無法滿足呢。」

  河瀨川特別推薦超級公共澡堂。

  既然都去了這麼多次,肯定也知道許多好地方。

  「那裡有這麼好啊。」

  「畢竟你不太常去,那裡非常棒喔。養生區的設備也很充實,不過最棒的還是附設餐廳,一千圓能點的下酒菜套餐就包含炸雞塊、毛豆與啤酒……」

  可能覺得愈聊愈起勁很難為情,河瀨川做作地輕咳了一聲,

  「那些小事都不重要!」

  然後半瞇著眼看我。

  「你倒是輕鬆呢,目前企劃才剛剛開始,負擔也不太沉重。」

  她說的沒錯,我的小組目前正好還有空閒。

  「嗯,所以能幫忙的時候我會幫忙,也會聽妳的要求。」

  我這句話原本出於關懷……可是,

  「……雖然嘴上這麼說,可是你幾乎沒有給我開口的機會。上星期天的那件事,真的很難得才拜託你幫忙。」

  有點難以置信的是,她似乎略微鬧起脾氣。

  以前的她應該會更加強烈地頂我「你這個大騙子!」吧。

  現在的河瀨川可能有些虛弱,回答得極為普通。

  「是、是這樣啊……抱歉。」

  我不知道這個世界的我和她有什麼交情。但在公司內似乎有些疏離,或者該說彼此的關係不深。

  「況且你也從未邀請我吃午餐。我當然知道你有太太的便當,所以很難開口。」

  「對、對不起。」

  每天帶便當的人,的確會邀請同樣帶便當的人共進午餐吧。

  不過我目前已婚,或許難免考慮到自己的立場,盡量避免接觸從以前就關係親近的同事河瀨川。

  即使我有點自我意識過剩,多半也會在意這種事。

  「近期我會找機會,再和妳商量,好嗎?」

  我承諾後,她的回答是,

  「謝謝,聽你這麼說真高興。」

  她回答時散發的氣氛,果然和以前的河瀨川不太一樣。

    ◇

  在我上班的公司,固定每週星期一早上開會。包含我在內的橋場組成員,都已經在六人用的小會議室「夏威夷」集合。

  「各位早安。開始開會吧。」

  組長的副手,名叫岸田的組員依序點名小組成員,讓眾人發表本週預定的業務。

  我們橋場組目前正針對年尾要釋出的新作準備。現階段還在提出點子,小組成員的表情也十分開朗。

  新作遊戲會任用許多知名插畫師,預算似乎也相當充足。當然我絲毫沒有這項企劃的相關記憶。

  「企劃的規模真是大呢。」

  我向身旁的岸田開口,

  「對啊,這也多虧了橋場先生的協調能力。」

  這裡也能得知不是自己的自己大顯過身手。

  「我究竟做了什麼啊。」

  「哈哈,這句話我們還笑得出來,但最好別向A組的成員說喔。他們目前正忙得水深火熱呢。」

  A組是由河瀨川領導的小組。

  「畢竟開發進入了忙碌時期啊。」

  不論在任何公司,一旦進入火燒眉毛的時期,開發組員都會逐漸失去理性。河瀨川的小組目前多半也發生了這種現象吧。

  「這也是原因……不過御法彩花那件事,橋場先生不是也有參與嗎。」

  「嗯,然後呢?」

  「除了那件事情以外,似乎還有插畫師失聯,相當嚴重呢。導致他們必須刪除原本預定上線的角色,連先行公布的劇情都要刪除,功能也得修改,好像相當不妙。」

  情況糟糕到光是聽他敘述就會打冷顫。

  「我們小組在這方面,多虧橋場先生事先安排妥當,插畫師都順暢地交稿,也沒有明顯的問題。看在其他小組眼裡甚至會嫉妒呢。」

  在這種情況下,我如果擺出什麼都不知道的態度,的確有可能惹人嫌。他說的沒錯,我最好別亂問。

  「河瀨川應該相當辛苦呢。不僅要全權負責交涉,還得面對底下組員的反抗。」

  這很容易想像。河瀨川應該很能承受挫折,但我不認為她適合哄人,或是擔任折衝的角色。

  我甚至想得到,她應該一直在硬撐。

  「偏偏社長說釋出日期絕對不能延遲,前一陣子還和河瀨川吵起來……話說橋場先生,您怎麼一臉嚴肅的表情?」

  「噢,沒什麼……謝謝你提供的資訊。可以了。」

  會議中組員持續提出點子,而我想起剛才在開發室窺見她的模樣。

  從開啟的門縫中,見到河瀨川一臉嚴肅地敲鍵盤打字。我還看到她不時嘆氣,以及感覺事情不順利時抱頭傷腦筋的場面。

  領導都是孤獨的,而且她尤其不輕易向他人求助。因此唯一的依靠就是超級公共澡堂的浴池。很難想像她究竟有多辛苦。

  (河瀨川……似乎很辛苦呢。)

  以前的她經常發脾氣。

  但那是因為別人不肯依照自己的理想行動,她才會發脾氣。因為兼具足夠實力,乾脆自己採取行動解決才會生氣。

  可是她現在卻像是面對不如己意的現實,自己甚至無法採取行動解決,才會焦躁難耐。製作人的工作就是這樣,指揮官如果事事躬親,現場會陷入混亂,士氣容易低落。

  我將注意力拉回會議室,聽年輕的組員們討論。

  「這裡讓劇情暫時中斷,讓玩家等待後由五星角色登場才對吧?」

  「不,這樣會讓玩家等太久,劇情應該繼續進行比較好。」

  「可是這麼一來,主線劇情會不夠用喔。要拜託作家嗎?」

  「能不能以支線劇情銜接?正好碰上聖誕節,這個方式如何。」

  大家都認真思考自己分配到的情況,思考盡可能讓遊戲更加有趣的方案。任何人開始思考的時候都是這樣。幾乎沒有創作者會從一開始就想出無聊又差勁的方案,還認真地推動。任何人在靈光一現之下,都會試圖推出一百分的作品。

  可是在集思廣益、時間與經費的限制,以及本人的技巧高低影響,方案會逐漸刪減。若是集體工作,這一點會更明顯。最後完成的設計圖會因為東缺西漏而追加條件,原本美麗的元素會充滿修補的痕跡。

  不知不覺中,原本應該一百分的計畫會扣到三十或四十分。還會被烙上沒資格當專家的烙印,遭人質疑為何要做這種爛東西。越誠摯接受評價的製作人越會受到荼毒,被推落絕望的深淵。

  藉口從來不是為了他人著想。而是自己為了生存下去而不得不為。

  河瀨川究竟是對什麼感到絕望。

  志野亞貴為何再也看不到未來。

  當時的眾人明明都在這裡,卻不再是當年的眾人。

  而原因肯定是───

  「───先生,橋場先生?」

  我頓時回過神來。他們明明一直向我開口,但我似乎沒發現。

  「抱、抱歉,什麼事?」

  岸田笑了笑。

  「抱歉在您疲勞時打擾您。主題歌之前已經透過群組聊天傳給您了,再麻煩您確認。」

  仔細一瞧,發現眾人正離開會議室。

  「明白,我會看的。」

  回答岸田後,我也跟著起身回到座位。

    ◇

  回座位後我立刻開啟瀏覽器,打開聊天用的程式。

  這是工作專用的,以前我在製作美少女遊戲的時候,也經常使用這一款。

  然後我點開組員傳給我的影片網址。

  這次製作的遊戲,對象玩家在十歲到二十歲之間,挑選主題曲也決定採用翻唱歌手。

  直到不久之前,提到翻唱的主戰場幾乎都由niconico包辦。不過如今,其他影音網站也十分熱絡,候選的翻唱歌手也有半數在其他網站上發表作品。

  「這是時代的趨勢吧……啊。」

  打開第三個列表的時候,我的視線集中在niconico的網站上。

  得知志野亞貴的現況,以及河瀨川的苦惱後,我決定對許多事情裝聾作啞。之前的一星期,即使我隨時都能搜尋,但我一直刻意避開這個詞。

  我很難受。因為我已經隱約知道,現實究竟是什麼模樣。

  組員傳給我的影片,的相關影片中。

  「N@NA的影片……」

  ───我一直在逃避這件事。

  即使有可能存在,我也始終不敢去尋找。

  其實我也可以不看。畢竟現在我已經覺得很沉重了。何苦讓自己更難受呢,類似放棄的心情已經籠罩了我。

  可是我覺得,我有義務面對現實。

  因為這是源自那個過去的未來。由於我的干涉,導致她們的未來產生了變化。然後到了如今的未來。

  說得更清楚一點,這個重製的世界是我造成的。而且……我面對的世界是如此完美。

  「聽聽看吧……」

  我以顫抖的手點下影片連結,觀看開啟的影片。

  然後現實呈現在我的面前。

  播放數,5439。

  留言數,32。

  清單數,126。

  內容為最近的動畫主題曲翻唱。聲音毫無疑問是奈奈子。如果說這是職業歌手唱的歌,應該會有人同意。

  可是,這影片。

  「不是……N@NA的歌。」

  我現在播放的影片,歌聲的確很像過去賦予我勇氣,我反覆聆聽無數遍的N@NA。可是終究只是相似而已。

  究竟是技術因素還是情懷因素,詳細原因我不清楚。但這首歌充其量只是「唱得比外行人好」的翻唱。

  飄過畫面的彈幕大多在稱讚歌唱得好。實際上,清單數比留言數還要多,代表的確有許多人認可她唱歌的技術。

  問題是,僅止於此。沒有進一步的發展。

  「過、過去的影片呢……」

  不死心的我點開她以前的作品,同樣缺乏明顯的特徵。最重要的是投稿數量很少。

  原本世界的她,曾經有一段時間投稿數量很多,甚至號稱日刊N@NA。可是如今在這裡的翻唱歌手,投稿總數甚至不到十部。

  眼看快要放棄希望的我,又看到另一個連結。

  「有社群……?」

  是nico直播的社群。

  N@NA也有個人專屬的社群,經常在社群裡直播。

  或許她並非以影片為主,而是透過nico直播。實際上也有翻唱歌手不靠影片,而是以直播為主而出名。

  「或許這邊有機會。」

  渴求希望稻草的我,點開最新的重播片段。

  「開始直播囉,大家好。」

  是奈奈子。

  她的模樣與過去絲毫沒變,讓我感到驚訝。

  「哎呀~相隔三個星期了吧。雖然隔得有點久,大家都好嗎~?我嗎?我很有精神喔。今天同樣在琵琶湖畔為各位直播~」

  不論有點像辣妹的服裝,可人的笑容,以及和藹可親的說話方式都沒變。

  「似乎還很有精神……太好了。」

  我忍不住說出這句話。

  和影片播放數一樣,她的社群人數與參加人數都不多,極為普通。

  但我鬆了一口氣。光是她現在依然在唱歌,維持活動就夠了。

  只要維持活動,就應該具備足夠的力量,有朝一日受人矚目。

  可是。

  我的不切實際妄想一下子就土崩瓦解。

  「今天呢,有件遺憾的消息要告訴各位。」

  直播接近尾聲時,

  「我決定直播到今天為止,今後將不再直播。」

  奈奈子冷不防地宣告直播生涯的結束。

  「所以這是……最後的,直播……」

  三天前直播的內容,結尾是她宣告退出nico直播,今後也不再上傳翻唱影片。

  「聆聽我歌聲的聽眾,真對不起。因為我發現,自己不知道該面對什麼唱歌才好。」

  最後她揮揮手「拜拜」道別後,直播落寞地結束。

  一如志野亞貴放棄畫畫,她也放棄了唱歌,

  「為什麼她會露出這麼寂寞的表情啊……!」

  影片的最後,奈奈子在笑。

  向零星留言的觀眾努力擠出笑容。

  可是她的笑容看在我眼中……非常寂寞。

  我已經無法再仔細看向螢幕。

  即使錄影的直播結束,畫面已經變得一片黑暗。

  我依然緊盯著什麼也沒有的黑色畫面。

    ◇

  我的腳步踉蹌。甚至不清楚究竟要往哪裡走。

  霓虹燈朦朧地融化,化為刺眼的色彩暴力撲向我。

  我的視野已經不停轉圈圈。一下往右一下往左,每一次身體重心傾斜,眼前景色的旋轉強度就會增加數倍。

  感受不到身體的疼痛。雖然我應該已經撞到不少地方,不過酒精麻痺了所有的痛覺。

  隱約見到四周的人都別過視線,不想和我扯上關係。導致我的面前不見人影。

  沒錯,在我面前的人就像這樣逐漸消失。從惹人厭又任性的我面前消失。喝醉後,腦海中的積極想法與負面思考都會無限增幅。疏離感提升至極限,逐漸拉開我與世界。

  「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以醉濛濛的頭腦,追溯細小又弱不禁風的記憶絲線。

  記得我以強烈頭痛為由,提早下班前往新宿。我實在提不起勁直接回家,於是進入提供酒類的店……這些我還勉強記得。

  酒精會融化腦袋。不論現在或過去,以及原本的過去都會融化。

  我一開始來到這個世界時,以為這是好結局。

  我和志野亞貴相愛,順著志野亞貴路線迎向結局,正準備遊玩終章的部分。

  舞臺的確充滿這種設定。我和志野亞貴結了婚,還生了可愛的女兒。上班的公司雖然有點辛苦,但是自己身為公司的一員,受到所有人重視。而且我的工作還是以前就嚮往,貨真價實的遊戲行業。

  溫暖,還有點刺激,而且十分懷念。只有快樂的元素,而且通通對我有利。

  ───沒錯,「只有」我。

  「如果……我獲得幸福……這樣就夠了嗎……」

  我當初究竟想做什麼呢。

  我討厭當初想投身創作,卻不敢下定決心的過去。所以我祈禱,強烈祈禱。結果發生了奇蹟,我回到了十年前。見到優秀的創作者們過去的身影。

  於是我十分專注,試圖與他們一起創作。

  為了打破可能開天窗的窘境,我使出了自己的所有知識。向眼看要受挫的女孩提供未來的見解。對於經濟上陷入絕望的朋友傾囊相授,想出賺錢的方法。一切都是為了今後的未來,本來是。

  結果我造就的,是見到我這個卑鄙的超人後身陷絕望的朋友。以及受到扭曲的影響,決定走上歧路的創作者們。

  命運很殘酷,真的非常殘酷。

  不如說我自己也遭到毒打,走錯路,或許才能接受這一點。

  可是只有我一個人獲得幸福。這個快樂結局只有我獲得幸福,實在是太諷刺了。還是將原本有燦爛未來的他們當成踏腳石,才得到這種結局。

  我每走一步,就彷彿能聽見他們的呻吟。控訴著他們明明也想獲得幸福,為什麼,為什麼只有我而已。

  步履蹣跚到最後,我終於跌坐在地上。

  大型高架橋下方有條勉強容納一輛車經過的小徑。我背靠橋的護欄,無力地低下頭。

  電車發出呼嘯聲在我的面前疾駛而去。平交道柵欄的噹噹聲在我腦海中特別響亮。野狗的叫聲混雜在噹噹聲中,還有某人騎腳踏車的聲音由遠而近,然後再度遠離。

  柏油路面冰冷,似乎不肯輕易帶領籠罩在酒精熱量中的我,前往夢中世界。

  我摸索口袋。然後以右手掏出的手機顯示我搜尋到剛才的內容。

  畫面顯示兩個分頁。

  第一個分頁是「川越京一」。

  第二個分頁則是「鹿野寺貫之」。

  第一項搜尋結果為〇項,後者有幾十項。

  貫之在老家鹿苑會醫院擔任業務員,還有刊出他的大頭照。他的表情比以前略為老成。

  他似乎也結婚了,對象是小百合小姐。兩人的合照中,他露出幸福的笑容。

  醫院的部落格由他獨自負責撰寫。

  部落格的內容五花八門。從當地川越的話題、他的興趣魔術,以及夫人小百合小姐與兒子、天氣,甚至有美食。

  很有他認真個性的風格,應該是他專心經營的結果。部落格內容既容易閱讀又有趣。

  可是會有多少讀者熱心地閱讀醫院的官方部落格呢。他原本應該有超過百萬讀者,而且對寫作有極大的熱情。可是在這個世界上,他公開撰寫的文章只是區區數十名讀者,不起眼的官方部落格。

  抹消他原本應該擁有的未來,元凶就是我。

  「貫之……真的,對不起……」

  我將手機收進口袋,仰望漆黑的夜空。

  都心的夜晚幾乎看不見星星。只有人工光源照亮的大樓燦爛地發出單調的光芒。不論從任何角度觀賞,都無法療癒受創的內心。

  「如果繼續醉下去……不知道醒來後,會不會再度回到原本的世界。」

  那段糟糕透頂的時光,過著黑白人生的〇一六年。我甚至認為回到當時,對我而言才是最佳的選擇。

  我再度聽見平交道柵欄的聲音。電車發出轟鳴聲由遠而近。地面在車頭燈的照耀下,宛如聚光燈般映照出我狼狽不堪的模樣。

  我閉起眼睛。

  摀住耳朵。

  我寧可相信只要遮蔽世界與自己,懲罰遊戲就會結束。

  可是事與願違,人生沒有遊戲結束這個選項。真要說的話是有唯一的方法,但我沒有勇氣選擇。

    ◇

  「歡迎回來……怎麼了嗎,孩子的爸!?」

  「爸爸,酒臭味好濃喔~!」

  不知不覺中,我一打開家門便倒頭就睡。

  兩張臉龐在窺看我。

  是我心愛的對象,以及長得像心愛對象的人。

  兩人都十分擔憂。為什麼她們會擔憂呢。我的意識早已朦朧不清,甚至不知道她們為何擔憂。

  「竟然喝得這麼醉……這還是頭一次吧。」

  「爸爸,你沒事吧?」

  心愛的人似乎非常驚訝。這好像是我在這個世界第一次喝得酩酊大醉。

  如此一來我倒覺得意外。在迎向這種結局的未來中,本應是我的人物到底怎麼保持清醒呢。若是我……根本無法承受。

  除非像這樣,可悲地沉溺在酒精的麻醉中。

  「對不起……」

  我向她道歉。

  「到底怎麼了……怎麼了嗎?」

  她一開始的語氣是視我為丈夫,然後過了不久,視我為橋場恭也。

  「對不起,志野亞貴……」

  我呼喊她的名字,然後道歉。因為我侵蝕了她的未來,還在上頭建築屬於我的幸福。我用最惡劣最差勁的金手指,迎向自私的快樂結局。

  「沒關係啦,恭也。你好像有很難受的事情呢。」

  志野亞貴摟住我。然後將我的頭置於她的腿上。

  觸感從冰冷的地板變為溫暖又柔軟的事物。原本要後悔與賠罪的心態,彷彿逐漸被她的溫暖融化。

  她為什麼這麼溫柔呢。我明明是個大爛人,奪走了她的重要事物。

  我明明沒資格受到她的溫柔呵護,可是,為什麼……

  「嗚、嗚嗚……」

  我忍不住哭泣。

  發出孩童般的哭聲。在志野亞貴的腿上,籠罩在她的溫暖之下。

  「爸爸在哭呢~好像小孩喔~」

  很像志野亞貴的孩子摸摸我的頭,安慰我。

  明明好想回到原本的世界,想就此消失無蹤。結果我還是選擇回到溫柔鄉。

  我心知肚明,只要在這裡這麼做,就會有溫暖前來迎接我。

  ───要怎麼做才能在這個世界報答她呢。在我逐漸模糊的意識中,這是我唯一思考的事情。

  電車行駛的聲音聽起來彷彿比平時遙遠。

  明明還是車水馬龍的時間,但今天我完全沒聽見喧鬧與吵雜聲。

  好安靜的夜晚。與回到家時的吵鬧相比,完全相反。

  「恭也,已經睡了嗎?」

  耳邊傳來輕語。是躺在身旁的志野亞貴聲音。

  「不,還沒。」

  我翻了個身,朝向她的方向。

  志野亞貴擔憂地看著我,她的臉龐近在咫尺。

  「謝謝妳。多虧了妳……我感到冷靜多了。」

  從她握住我的手傳來溫暖。

  「不用客氣。雖然我只做得到這樣……」

  志野亞貴也轉身望向我。我們彼此握著手,在超近距離凝視彼此。

  可能因為聊起往事,她也說起方言。如此近距離端詳後,發現她果然是志野亞貴,不是別人。

  但是她已經不是那時候的她。我痛徹心扉地明白了這一點。

  「我以為恭也你已經釋懷了呢。」

  我隱約感覺到,她握著我的手帶有一點力量。

  「對於我當年……放棄畫畫。」

  就在剛才受到志野亞貴照顧時。

  意識矇矓的我,再度問了她一次。

  問她為什麼要放棄畫畫。

  當時她笑著,完全沒有回答我。而我也很快就睡著,所以也只依稀記得自己問過她。

  事後我咒罵自己的糊塗。痛罵自己真是混蛋。即使我非常想問這件事,但明明一直忍著沒問。

  可是既然已經問出口……就沒有回頭路了。

  「抱歉,問到妳難過的往事。」

  「沒關係。當時決定放棄時,我沒有仔細說明原因。難怪會一直在恭也你的心中久久縈繞。」

  志野亞貴深呼吸一口氣。

  「當年負責繪製遊戲插圖後,邊和恭也與大家一邊討論,同時畫了許多畫。不是維持了好長一段時間嗎?」

  是指第一款同人遊戲,以及後續發展吧。

  根據她的說法,我們之後也一直在製作遊戲吧。

  「可是從中途,我就逐漸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畫畫了。」

  她這句話喚起了我的記憶。

  因為太注重優先完成遊戲,她被迫犧牲了許多。

  我強迫她採用的方法是簡化構圖,利用習慣作畫。畫出可以量產,以進度為最優先的圖。

  這導致她身為插畫師的壽命大減。

  「我……犯了無可挽回的錯。」

  我對自己當時的態度道歉後,志野亞貴跟著緩緩點頭。

  「畫畫的確愈來愈輕鬆了。可是───」

  她露出平時對我展現的體貼微笑。

  「恭也盡了自己的力量,而且比任何人都努力。任何人都不會覺得你有錯。」

  即使是這種時候,她依然關心我嗎。

  在我因為歉疚而接不上話時,

  「更重要的是……」

  她轉頭望向天花板,嘆了一口氣。

  「……在失去大家的地方畫畫,其實很難受呢。」

  「失去大家是什麼意思?」

  雖然少了貫之,可是我和奈奈子當時應該都還在她的身邊。可是她怎麼會說出這番話呢。

  「當時只要我繼續畫,恭也你就會稱讚我。只要我公布自己的作品,就會有更多人誇獎我。即使我自己無法接受,無法理解也照誇不誤。」

  說到這裡,志野亞貴停頓片刻。

  「我一直……很害怕這一點。」

  然後以氣若游絲的聲音回答。

  「…………」

  我也和她一樣凝視天花板。因為我沒有答案。

  當時志野亞貴一直很相信我。即使製作遊戲的過程中產生疑問,她依然相信我。

  以前曾經發生過動搖信賴的事情嗎。不,如果有的話,如今我就不見得能和她在一起了。

  原來當時已經存在只有她才明白的孤獨了嗎。而且我沒發現這一點。

  難道真的……無法挽救了嗎。

  「志野亞貴……」

  我輕輕望向身旁。她靜靜地注視我。

  「恭也。」

  見到她的溫柔笑容,我的眼睛深處再度感覺到溫熱。

  「來吧。」

  志野亞貴張開雙臂,緊緊摟住我。

  我難為情地眼裡噙著淚水,同時與她緊緊相擁,並且反覆親吻。

  「嗯……啾……」

  我沒辦法給予她追求的事物。所以她放棄畫畫,選擇與我共度人生。

  可是現在的我,卻如飢似渴地貪求她帶給我的溫柔。

  「嗯……志野亞貴……」

  我呼喊她的名字,她對我面露微笑。

  可是每當她這麼做,就有某些事物在我心中融化,逐漸消失無蹤的感覺。

  究竟是我剩餘的良心,還是罪惡感呢。

  為了總有一天報答她,我必須在這個一切都改變的世界中活下去。

  (……我得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並且尋找方法。)

  我只能盡自己的努力。或許她說的話是出於關心,但志野亞貴依然在後面推動我。

  至少在有人需要我的時候,能拿得出方法。

  為了避免重蹈當年的大錯,我得低調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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