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這是沒辦法的」

    第三章 「這是沒辦法的」

  「橋場先生,麻煩您檢查。」

  從後方第三張座位傳來喊我的聲音。

  「好。已經放進聊天群組了嗎?」

  「是的。插圖也上傳了縮小版的PNG檔。」

  我立刻透過瀏覽器跳轉到對方指定的訊息,確認附加檔案的圖片。

  是插畫師上傳的角色設定草稿。遊戲內容是奇幻世界觀添加近未來的元素,服裝與配件都反應了世界觀。

  「您覺得如何呢。」

  「身體應該沒有問題。這塊從盔甲伸出來的白布有點長,與其他角色並排時可能會遮住,所以要改短一點。另外關於武器手柄的空白部分,有角色隸屬的騎士團徽章,請繪師幫忙填滿。」

  一邊說,我同時以回信傳送徽章的PSD檔。

  「咦?已經另外訂製了設計嗎?」

  「對,由於會增加插畫師的負擔,唯有這一部分委託了美術小組。」

  「真是幫了大忙!非常感謝您!」

  關閉聊天群組後,對面組員彷彿早已等待多時,

  「橋場先生,之前委託的三張背景已經上傳了。」

  也拜託我檢查。

  「知道了,我也現在看。」

  「因為圖片尺寸很大,我傳到共享資料夾了。請您直接看吧。」

  於是我從日期寫著今天的檔案夾,開啟三個單一大小有一點三GB的檔案。

  即使公司發的開發用電腦性能強勁,全部開啟估計也得花不少時間。

  「趁這段時間回回信吧……」

  從瀏覽器開啟網頁郵件的分頁後,我一一點開十幾封未讀郵件並回信。

  即使樸素,但這項工作比想像中還耗體力。

  包括聲優經紀公司的選拔通知,檢查廣告負責人傳來的報導。還有插畫師的抱怨、要求,加上開拓新的營銷渠道與討論。

  一開始我還不知所措,但經過一個月後,我已經駕輕就熟。諷刺的是,以前那段在美少女遊戲公司的灰暗時期經驗發揮了很大的作用。

  就算變成開發手遊,要做的工作依然沒變。

  「…………」

  一邊輸入與以前相同的郵件主旨,我忽然停下手指思考。

  「依然……沒變呢。」

  說到記住腦海中缺乏的業務,這一個月我已經學了相當多。要記的事情很多雖然辛苦,卻也很有意義。

  不過一旦記住,之後就接近例行工作。尤其我目前推動的作業線,只要恰當分配工作,現階段其實不難。我不會說這份工作很輕鬆,但也不至於寸步難行。

  這樣真的好嗎。回到十年前大顯身手的結果,是穩定的工作與生活。即使與創作的世界有交集,卻絕對不會脫離既有的框架。

  「不……這樣就好。」

  我瞄了一眼隔壁部門。河瀨川領導的A組似乎還是一樣,忙著處理業務。

  但是和我沒有直接關係。出了社會工作我才頭一次發現,打個誇張的彼方,不同小組或部門簡直像不同公司一樣存在壁壘。尤其缺乏橫向交流的公司更明顯。

  即使我與河瀨川有交流,卻和其他組員沒什麼交集。所以也有組員擔心我干涉過深。

  「做我能力所及的事吧……」

  不需要做特別的事。如果我多事……會導致大混亂。

  如此一來,辛苦的會是陷入大混亂的人。

    ◇

  娛樂焦點股份有限公司有一間大型會議室。

  這間房間原本可以容納全體職員。但職員人數的遽增超乎預料,因此現在只能容納半數人。

  應對方式則是在大會議室斥資預算,安裝攝影設備。所以可以透過區網讓公司內共享,也支援網路直播。

  可是空有器材,卻沒有職員懂得直播技術。除了社長心血來潮舉辦的全體會議有用到以外,其他時間根本糟蹋好東西。

  「嗯~所以說呢,我們公司預計會在下一季上市。因此這一季的目標無論如何都必須達成。」

  而今天正好就是全體會議的當天。

  與會者為第三開發課的組員,在大會議室進行,由河瀨川一人負責。其他人則以自己的電腦,或是共用的大型電視觀看會議情況。

  基本上所有人都要參加會議,進不了會議室的話,就分別收看共享的直播。但實際上幾乎沒有人會認真參加。經常由組長或副手確認會議內容,事後再告知組員摘要。

  「所以需要全體職員同心協力,更加努力達成目標。」

  即使是在公司內,但畢竟是向全體職員致詞的機會。社長西裝筆挺,還戴眼鏡參加會議。只有頭髮雜亂地紮在腦後。

  「我每次都覺得,社長真不適合穿西裝呢。」

  在我身旁,同組的岸田檢視了一番社長的時尚風格。

  「他之前有戴眼鏡嗎?」

  我詢問他關於社長的陌生模樣,

  「似乎開始老花眼了呢。雖然平時一直隱藏。」

  結果得到的答案出乎意料地鬱悶。

  「所以目前第三開發課A組正在製作的神祕發條,成功與否將是關鍵!」

  社長進一步提高音量,唸出遊戲IP的瞬間,從開發室的一角傳來沉重的嘆息聲。然後有不少人關閉影片做起別的工作、起身上廁所或是去抽菸休息。那邊正好是A組的組員。

  「A組成員真是可憐,看來還是回不了家……」

  岸田發出憐憫之聲。

  「A組的進度還完全不行嗎?」

  我提出疑問,

  「您方便看一下電腦嗎?」

  我依照他的指示看螢幕,隨即見到他傳給我寫著『進度管理表』的檔案。

  檔案一開,我忍不住驚呼。

  「天哪……」

  公司共享的管理表有規定,依照計劃進行的項目以藍色填寫。目前拖延的項目是黃色,擱置、停止的項目則以紅色記載。

  可是顯示在我面前的管理表,藍色項目只有一兩項。絕大多數都是黃色,甚至有一些項目變成了紅色。

  根本不像下個月即將釋出的手遊進度表。

  「您怎麼看?」

  「就算插圖勉強趕上,實裝的時間也很緊湊……增加外包單位,同時進行的話勉強趕得上吧。」

  我回答後,岸田嘆了一口氣。

  「的確,是這樣呢。但似乎沒辦法再增加外包了。」

  「為什麼?這是唯一的方法吧?」

  「這項企劃的賣點是以自己公司的引擎開發,而且社長也堅持,所以不能外包。」

  神祕發條這個IP原本屬於別的大型遊戲公司。我們公司的作品繼承了世界觀與角色,以完全原創劇情的作品改編成手遊。

  在好幾間公司爭奪這個IP的過程中,娛樂焦點甩開大公司獲得開發權。當初發布新聞稿的時候,似乎還曾引發話題……

  「自己公司開發的遊戲引擎嗎……為什麼偏偏選上這個IP啊。」

  對於這年頭開發手遊的企業而言,外包是理所當然的。實際上目前的公司,比方說B組的實裝部分就外包給其他公司。

  公司當然有能自己搞定的人才。可是原本就有許多小組的組成是以外包為前提,要全部交給自己公司搞定,當然會有弊端。

  就像現在的遊戲,除了製作以外,萬一還碰上大量調整或檢查等耗費神經的工序,就會背負相當大的風險。

  「誰曉得呢。總之因為這個原因,A組成員目前正咬牙趕工是事實。」

  連岸田都不可思議地歪頭。

  從副螢幕依然傳出社長滔滔不絕的演講。還大聲強調公司上市有多美好,以及下次員工旅行要去南方島嶼或佛州度假。

  「岸田,方便過來一下嗎?」

  我叫他來我的座位,稍微和他講悄悄話。

    ◇

  全體會議結束。由於B組沒什麼聯絡事項,所以稍微交代幾句便解散。

  A組空無一人。可能在會議室討論議題吧。肯定不是什麼正面消息,光是心想就覺得他們好可憐。

  「橋場先生……」

  身後突然傳來彷彿從地底發出的低沉聲調。

  「哇!原來是森下小姐啊,怎麼了?會議呢?」

  明顯模樣不對勁的森下小姐,視線朝上望著我。

  「因為有些事情,只有我一個人先開溜了。話說橋場先生,」

  她的臉湊過來,

  「……您想要什麼嗎?」

  「啊?」

  這個問題也太突然了。發生了什麼事嗎?

  「想要的東西啊。像是一頓大餐犒賞自己啦,書籍或色色的模型啦。啊,忘記橋場先生已經結婚了,所以模型不算。我想想,總之……」

  她深呼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後,

  「……希望您能收下一些禮物。」

  「是、是喔……」

  我隱約猜到她想說什麼了。

  會送禮給既非生日也非紀念日的對象,大多都是有所求的交換條件。

  與其說她對我內疚,其實我很清楚她想拜託我。

  所以我,

  「如果當作有求於我的交換條件,其實我不需要啦。有什麼事想拜託我嗎?」

  為了讓她冷靜下來,盡量留意以溫柔的語氣回答她。

  「嗚嗚……感謝您……」

  結果森下小姐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拚命向我低頭道謝。

    ◇

  「妳說彩花畫不出來?」

  在地下鐵的車廂內,我忍不住喊出來。

  「不、不行啦,橋場先生。要是被其他公司聽見可就慘了。」

  「抱、抱歉。」

  彩花是相當大牌的插畫師,業內人光是聽到她的名字就知道是誰。如果毫不避諱大談她的話題,可能會引發流言蜚語。

  「……剛才收到郵件。內容提到就算花時間畫,可能也趕不上遊戲上線。」

  森下小姐壓低聲音,邊說邊嘆氣。

  「唔……是嗎。」

  我忍不住抬頭仰望。

  插畫師是纖細又嚴苛的工作。也很容易受到熱情左右。

  透過前一陣子的訪問,她的確掌握到些許幹勁。可是,這樣並不代表她的狀態可以立刻開始作畫。

  因此她應該與森下小姐保持定期聯絡……

  「她絕對並非偷懶不畫。光是這一點就無法呵責她。」

  即使我不經意向其他公司打探,他們似乎也同樣拿不到原稿。彩花原本就是室內派,不會跑出去玩或是旅行。但她也不像沉迷遊戲而足不出戶。

  明明每天都試圖面對插畫,卻完全畫不出來。

  想到最難受的應該是她本人,也不好意思說得太難聽。

  「所以希望她與橋場先生談一談,看能不能讓她稍微積極一點。」

  我不禁覺得這個責任過於重大,可是她應該真的已經走投無路。所以我也立刻同意。

  「我想妳應該明白,不保證能順利喔。」

  「嗯,當然。真要說的話,比起老師畫不畫圖,我更擔心老師本人。」

  森下小姐露出打從心底關懷的態度。

  「我擔心她畫不出來,導致一時想不開。」

  「噢……嗯。」

  雖然工作不順遂,但我心想,幸好彩花的負責人是她。

    ◇

  「真是奇怪,她還沒回信。」

  一抵達公寓,我立刻確認彩花寄的信。

  今天登門拜訪已經取得她的同意,可是註明詳細時間的郵件尚未收到她的回覆。

  「該怎麼辦呢……?」

  「還是先問問看。如果她還在準備,就打發一下時間。」

  一如之前進入大廳後,我按下對講機。

  「請問……」

  我正要說出名字時,

  「來了,我馬上開門!」

  隨即傳出彩花的聲音,大門跟著乾脆地開啟。

  「真不愧是橋場先生。老師幾乎零時差開門了呢!」

  森下小姐露出尊敬的眼神看我,

  「不對,好像有點太快了……?」

  可是開門的時間實在太快了,我反而感到懷疑。

  「是您多心了啦,幸好老師還很有精神。那我們進去吧!」

  跟著幹勁十足的森下小姐,我歪頭疑惑的同時進入室內。

  按下門鈴後,隨即傳來腳步聲,她前來迎接我們。

  「辛苦了!」

  門一開,便出現她的身影。

  然後下一瞬間,

  「欸欸,橋場先生!?怎、怎麼會,怎麼會!?」

  「老師辛苦了……哇!」

  我們三人都大為驚訝。

  「老、老師……您的,打扮……」

  森下小姐即使一臉茫然,依然開口。

  彩花從頭到腳穿著完全黑白相間的服裝。

  鏈條代替裝飾品纏在脖子上的。

  雪白色的臉與鮮紅色口紅,完全見不到上一次見面時的氛圍。

  插畫師御法彩花的外表徹底改頭換面,完全不一樣了。

  「這還真是……徹底呢。」

  我坦率地說出感想。

  「哥德……蘿莉……」

  森下小姐的呻吟聲簡直像死前留言。

  「……原來不是送貨人員啊……」

  哥德蘿莉小姐御法彩花難為情地低下頭去。她以超級離奇的打扮迎接我們的到來。

  「這個……抱歉。」

  總之我低頭致歉,同時居然也能體會到。在這種狀態下突然有訪客,當然會慌張呢。

  她之前正準備回我信時,正好送貨人員來電連絡。她才會忘記回覆。

  由於是常來的送貨員,她覺得等待時維持Cosplay打扮也無妨。碰巧這時候對講機響起,結果她沒確認清楚就開門。

  結果就是剛才的窘境。

  我們彼此默默進入房間,一如往常面對面坐在會客用沙發上。雖然我們面前的女性外表與上一次完全不同。

  「我在外面從來沒這樣,完全只在家裡這麼喔。」

  一問之下,發現她之前就經常Cosplay。

  「是、是嗎……」

  我的面前是完美的哥德系女性。

  情況明明與上一次相同,但無論如何都覺得特別不對勁。

  「不過呢,真的非常適合您呢。」

  這不是恭維,而是實話。

  她原本就是典型的美女,透過略為犀利的化妝,形象提升得更加理想。而且她身材高挑,雙腿纖細,所以略短的裙子相當好看。如果她走出戶外,肯定會成為閃光燈的焦點。

  「謝謝誇獎。總覺得有點難為情呢。」

  她吁了一口氣後,

  「這個啊,該說轉換心情嗎……因為我始終無法平靜。」

  比起什麼也不做,單純發呆,或許這樣的確對精神比較健康。

  她原本可能還會面無表情,一語不發。這麼一想就覺得,還好她依然很有精神。雖然相當出乎意料。

  「是關於角色設定吧。」

  森下小姐頓了半晌才回答。

  「……嗯,沒錯。」

  彩花可能早就料到會提起這件事,並未慌張,默默低下頭去。

  「對不起,一如郵件的內容。其實我一直想認真面對,可是目前……依然完全不行。」

  她還真是耿直啊,我心想。

  為了提升自己的熱情,不僅接連嘗試新事物,有時候還挑戰Cosplay。即使在他人眼中離奇古怪,但她肯定連之後的過程都考慮到了。

  可是唯有這一次,光憑她自己想到的刺激方式,似乎都豈不了作用。

  「需要能讓老師想畫畫的事物嗎?」

  彩花點點頭,

  「這個呢……對,沒錯。」

  似乎非常渴求這一點,靜靜地回答。

  「上次來拜訪的時候,您正在畫畫吧。」

  「嗯,對啊……」

  「若是看到當時讓老師受到刺激的畫……會不會有所改善?」

  上一次來訪時,她正在畫一張圖。

  她使用的筆觸,是模仿當初投身插畫界契機的圖。她肯定認為只要回到初心,肯定能發現某些線索吧。

  說不定那張圖有打破僵局的方法。可是她如果不肯透露原圖,我們也無計可施。

  「對不起,橋場先生。」

  結果她居然向我道歉。

  「啊,當然也對不起森下小姐。我會想辦法振作的……」

  雖然她急忙補充,但我不知道她為何向我道歉。

  之後我們又聊了一會。可是話題始終沒提到有可能成為彩花重拾熱情的契機。

  回程的電車中,我們都默默無言。

  大約過了兩站後,森下小姐好不容易先打破沉默。

  「老師之前經常提到。」

  森下小姐剛進公司,隨即成為彩花的負責人。由於要先讓彩花接受委託,所以她一開始的工作是對彩花有一定了解,並且獲得她的信任。

  因此她經常與彩花聊天。彼此關係逐漸融洽,還提到創作的話題。

  「有時候會突然什麼都不想畫,宛如真的有陷阱潛伏在某處。可是這種時期只要找到契機,先前的低潮就會煙消雲散,之後的工作非常順利。」

  她看過以前的資料。彩花一開始的工作是利用既有角色畫特邀插圖。每張圖都沒有減損原有的個性,還畫得很有魅力,成品相當優秀。

  「雖然可能很難趕上上線,可是我還是希望拜託老師畫。」

  森下小姐看彩花的插圖,眼神中透露強烈的憧憬。

  「如果我能幫上忙就好了……抱歉。」

  「不會!橋場先生光是幫忙聯絡老師,就幫上大忙了。」

  即使她稱讚我,可是現況依然極為嚴苛。

  如果再不找到她口中的契機……

    ◇

  最後的結論是,御法彩花的插圖趕不上上線。

  這對營銷是極為不利的負面消息,對河瀨川而言又多了頭疼的原因。

  可是這個問題無法光靠我們解決。所以我們的方針是,至少盡可能完善遊戲內容……

  「看來很棘手呢……」

  根據管理表的副本,之後完全沒有戲劇性的變化。

  反而只讓人認為情況更加惡化。

  「去找河瀨川聊聊吧。」

  正好鈴聲響起,到了午休時間。

  我推辭組員的邀約後,直接前往某個地方。

  然後我敲了敲位於第三開發課最後方,唯一一間鑲玻璃的房間門。

  「請進。」

  聽到與平時同樣音調的聲音後,我打開房門。

  「怎麼了,橋場?」

  「吃午餐了嗎,河瀨川?想說要不要一起吃。」

  我秀出便當盒開口後,

  「……你在打什麼主意?」

  她對我露出詫異的表情。

  「沒有啦。念大學的時候不是經常喝茶嗎。」

  「對啊,我還記得你總是趁喝茶提出奇怪的委託。」

  ……她這一點與以前絲毫沒變呢。

  「好吧,反正也沒有理由推辭。等我一下。」

  不過還是成功約到了她。

  從公司步行一段距離,有一座中等規模的公園。還附設五人足球場,傳來利用午休踢球的歡聲。附近設置了板凳,我們決定坐在該處。

  「那是妳親手做的嗎?」

  河瀨川打開的不是現成菜色,而是親手製作的便當。

  「怎麼,聽起來好像對我自己做便當感到意外。」

  「沒有啦,因為妳不是很忙嗎。」

  「之前不是說過嗎。你帶便當,我如果沒帶的話,中午就很難相約用餐啊。」

  「嗯,說過。」

  「所以我有些在意這一點!心想這樣你比較容易開口,前後已經帶了將近一個月便當。結果你好像始終沒有約我呢。」

  結果我踩到一顆大地雷。

  我以前也經常像這樣,踩到她生氣的大雷點。每一次都被嗤之以鼻的她臭罵一頓。

  「……你怎麼還笑得出來啊。」

  ……糟糕,不小心懷念起往事了。

  「沒有啦,只是覺得妳一點都沒變。」

  河瀨川半瞇著眼瞪我後,

  「你這種讓人不爽的態度也始終沒變。」

  和以前一樣,分毫不差地反駁我。

  實際上已經過了十年歲月。但是以我的體感時間,短短一個月之前還經常和她互動。

  你說東來我說西,這種交流十分開心。所以在我以為一切都已經改變的世界中,她那始終如一的態度讓我有些開心。

  「真的很抱歉,太晚開口約妳了。不過妳做得真是仔細呢……」

  小巧的便當盒內有利用肉燥與櫻花魚鬆,以及雞蛋製作的三色飯。還有筑前煮

  (什錦燉煮菜)、豆腐漢堡排、肉丸與蕪菁菜沙拉,顯得色彩繽紛又漂亮。

  「我沒有特地準備。只是考慮到營養均衡,對健康有益又省事,自然就做成這樣了。」

  這番話很有河瀨川的風格呢,在我如此心想時,

  「話、話說……橋場,你還喜歡肉丸嗎?」

  她突然這樣問我。

  「咦?」

  「還、還記得嗎!念大學的時候,大家不是自備餐點賞過花嗎!當時你經常吃我做的東西……」

  糟糕,我完全沒有記憶。是我自己不小心忘記,還是未來發生過的事呢。

  「嗯,喜、喜歡啊。現在也經常吃。」

  總之肯定是喜歡的食物,我如此回答後,

  「那……你要的話就給你吧。」

  「哦,謝啦。」

  於是我從兩顆大顆肉丸中挑了一顆。

  不過她居然還記得啊。她從以前記憶力就很好,似乎現在依然如此。

  「志野亞貴的手藝真的變好了呢。」

  河瀨川探頭看我的便當,

  「嗯,對啊。」

  「一開始你經常帶做失敗的便當來呢。還幸福地吃著燒焦的漢堡排。」

  該怎麼說呢……有點難為情。這不就是秀恩愛嗎,還秀很大。

  「總之吃吧。我開動囉。」

  「嗯,開動了……」

  我們鄭重地雙手合十,一同開始享用午餐。

  「所以說,你想聊什麼嗎?」

  大約吃到一半時,河瀨川主動開口。

  「之前不是談過了嗎,就是那件事啊。」

  「目前的企劃吧……」

  由於我是私下偷看進度管理表。所以包括會議與御法彩花的事情在內,我都以旁觀者的角度表達擔憂而詢問。

  大概聊完後,河瀨川嘆了一口氣。

  「老實說……很棘手呢。你說得沒錯。」

  「目前情況有多糟糕?」

  河瀨川背靠板凳,挺直腰桿,

  「糟糕到我想立刻飛到沖繩去。」

  她的臉上沒有笑容,拋出這句話。

  「很慘啊……」

  河瀨川原本就很有責任感。所以再怎麼說,她也不至於丟下目前經手的企劃逃跑。

  即使是開玩笑,但連她都想逃避,代表情況已經嚴苛到無計可施的程度。

  「你已經知道企劃的詳情了吧?」

  「大致上知道。原本是別的公司擁有的IP,改編成手遊的企劃……沒錯吧。」

  「沒錯,這是最大的賣點……還是得勝者軟體公司的招牌IP。」

  聽到這間突然冒出的公司名稱,我難掩驚訝。

  「咦?合作方竟然是那間得勝者軟體公司?」

  河瀨川一臉不可思議,

  「你不知道嗎?你居然不知道,這也太讓人意外了……」

  「沒、沒有啦,我當然知道。」

  我口中的知道,是指我知道這間公司的名稱。而我當然不知道該公司就是這次手遊的IP擁有者。

  我當然不可能忘記。在我原本二〇一六年的世界,原本要集合三位白金世代製作夢幻遊戲IP。遊戲的發行商、製作公司就是這間得勝者軟體公司。

  當時我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與他們有交集。結果我回到過去再回到現代後,竟然間接與他們有商業往來,真是諷刺。

  可是我卻沒聽過神祕發條這個IP。究竟是我消失的二〇一六年之後才出現,還是因為我改變了世界才出現這個IP呢。

  「但既然是那麼大的公司,設定資料肯定十分周全。角色設計也很完整,照理來說比較容易製作……」

  我才說到一半,河瀨川便一臉苦澀地在我面前放一疊資料。

  「這是?」

  「那間大公司送來的指定函。要求修正我們提出來的素材。」

  我稍微翻了幾頁,就知道河瀨川為何一臉苦澀。

  為了這一次手遊,原本遊戲使用的角色改為立體化,但光是修正就已經提出了十幾次。而且指出的部分相當詳細,凸顯符合對方的要求有多困難。再加上本來就不是立刻確認,依照對方的情況,被迫等一星期都是家常便飯。

  「沒有事先決定重拍次數嗎?」

  「要是有決定就不會這麼慘了。我是這個企劃簽約之後才接下責任的。」

  這項企劃不是由河瀨川提議。是社長與當時別的總監提議,該總監辭職後才由河瀨川接手。

  「接下來是卡牌用的插圖。這也相當麻煩呢。」

  我翻開資料一瞧,上頭記載著插畫師一覽。

  都是連我都知道,相當出名的畫師。可是我發現這些人選有些傾向。

  「人選會不會太偏了啊?」

  「對啊,因為這是對方指定的。」

  ……我快頭暈了。

  委託遊戲插圖時,委託人要事先設定類似參數的數值。像是哪位繪師十分遵守交稿時間、哪位的插圖品質絕對可以放心之類。要依照擅長領域分配,決定行程表後再一一發包。

  可是如果像這一次由對方指定繪師,就很難制定行程表。最壞的情況下,甚至可能所有繪師都拖延。現在知道管理表為什麼充斥著黃色與紅色項目了。

  (即使是嚮往的公司,在工作上也有各種問題啊。)

  在原本的世界中,我一直嚮往得勝者軟體公司,甚至覺得光能一起工作就很高興。可是現實中卻有堆積如山的麻煩。

  沒完沒了的確認,綁手綁腳的發包繪師。再加上以不熟悉又bug叢生的自製引擎製作,宛如從一開始就擺明了延遲。

  「由於系統也是自己開發的,一旦遊戲引擎出錯,對腳本也會造成影響。插圖素材也因為延遲,一直以臨時圖片代替。如此一來始終難以監製,結果等收到插圖後還得從頭再來。當然也得從頭測試,所以進度始終停留在α版。等於是犯了所有不該犯的錯。」

  河瀨川一臉苦笑。

  從她帶有自嘲的笑容,感覺到她已經快放棄了。

  「欸,河瀨川。」

  「我已經知道你想說什麼了。延後釋出日期,或是改變規格吧。不想想辦法就有可能發生重大災難……對不對?」

  連她也早就知道這種情況與對策。

  「可是沒辦法。一開始簽的契約就糟透了,之後的應對也始終處於被動,現在的情況已經完全無法回頭。而且企劃的賣點,御法彩花設計的主要角色已經被迫延後實裝。要是再拖延釋出的話,有可能一切都完蛋。」

  她深深嘆了一口氣。

  「抱歉讓你擔心了。可是從現在才想辦法已經來不及了,沒辦法。」

  河瀨川很明顯情緒低落。她肯定以自己的力量持續奮戰,結果依然事與願違,才落得如今的困境。

  但我依然認為這不像她的風格。她應該會堅持到最後一刻,而且反覆提出最好的方案。

  「有我能幫忙的事情儘管開口。這樣可不像妳啊,河瀨川。」

  但即使聽到我這句話,她依然無力地笑著,

  「不像我嗎。也只有你才會這樣對我說了。」

  結果還是說出不像她會說的話。

  「好啦,已經沒時間了,快吃吧。」

  「嗯……」

  剩下的便當明顯比剛才少了點滋味。

    ◇

  午休結束後,我直接前往社長室。

  從御法彩花的事情看來,我似乎多少受到社長的信賴。那麼關於這次的遊戲,社長或許願意接納一點我的意見。

  何況河瀨川已經那麼痛苦,我實在無法置之不理。

  我敲了敲社長室的門,確認社長回應後才開門。

  「不好意思。」

  敬禮後我進入室內,社長隨即誇張地張開雙手。

  「哦,橋場嗎。啊,該不會是那件事?你是來報告御法彩花終於交了新角色的稿件嗎!?」

  「呃,不是……」

  「原來不是啊。」

  社長一下子感到失望,放下了手。

  不論是好是壞,他的特徵就是很容易看穿。

  「倒是和那件事情有一點關係,社長。」

  「什麼事?」

  我也省略客套話,直接進入主題。

  「能不能延後神祕發條的釋出日期?」

  我原本以為社長會更驚訝,但他只瞪了我一眼,沒有明顯的回答。

  然後他緩緩回到座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不行,辦不到。」

  說話的口氣不是平時帶有幾分演技,而是十分冷靜。

  「為什麼啊。如果再繼續這樣下去,毫無疑問會有bug,甚至有可能發生意料之外的問題啊。」

  從剛才河瀨川的模樣看來,開發過程似乎相當艱難。要是繼續依照預定釋出,顯然會爆發重大問題。

  「有bug或問題就改正。況且事先預留了時間維護。」

  「可是事先知道有問題,不是應該盡早處理嗎。為什麼要置之不理……」

  明知道會掉進洞裡卻照衝不誤,實在太蠢了。即使暫時停車,也要先填補洞穴或興建橋梁再前進才對。

  可是,

  「你根本不明白!」

  社長大聲否定了我的話。

  「你也知道,現在是我們公司的關鍵時期吧。前後已經挑戰長達五年,眼看股票就要上市。業績也看漲,連會計師都幫我們掛保證。難道你要眼睜睜糟蹋這個大好機會嗎!」

  一扯到錢,連我也很難反駁。

  以前在美少女遊戲的公司任職時,我曾經被迫參與經營。由於會計落跑,受社長之託才有樣學樣當了一段時間。不過從管錢的立場看公司營運,的確一切都會不一樣。

  經營公司就是得花錢。尤其開發遊戲軟體的公司缺乏定期收入,所以在遊戲發售之前一直都是赤字。預估將來會有大額進帳,一口氣償還累積幾個月的赤字,是風險很高的生意。

  只要遊戲暢銷即可。若是成為爆款,不僅能一下子賺到好幾年分的營運資金,也能在開發上充分注資。可是長期開發後釋出的遊戲一旦業績不振,公司會頓時前途茫茫。

  我明白社長為了盡可能減輕壓力,試圖藉由股票上市募資,或是急著釋出手遊。雖然我明白。

  「可是延後三個月釋出不至於影響本季的業績,這點程度總該……」

  「讓玩家等待的期間,競爭對手肯定會推出限定活動搶熱度。然後我們就會不斷失去話題關注度。」

  「這……」

  社長說得沒錯。如今的手遊界早就殺成一片紅海,只要有任何鬆懈,對手就會搶占先機。眾所周知,不論有任何原因,一旦出現「空窗期」就會更加不利。

  「開發總是要求多給一點時間。要做出好東西肯定要時間,可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就是時機。一旦錯失時機,甚至會喪失原本能得到的事物。況且釋出遊戲的時間與事先公布的日期吻合,在市場也會獲得不同的信任。」

  之前社長半開玩笑的口氣完全消失。讓公司發展到如今的規模,身為經營者的發言十分有份量。

  我實在沒辦法繼續反駁他。

  即使不甘心,可是對於這個項目,我始終只具備開發者的眼光。畢竟就算有眼力評鑑成品的品質,我依然是財務門外漢。就算我繼續爭辯,社長也只會以「你根本不明白」這句話堵我。

  「知道了吧,所以你好好製作自己小組的遊戲,以及想盡辦法勸說御法彩花。這是為了公司,也是為了大家!」

  說著社長站起來,特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知道吧,我可是很相信你的,希望你能忠實達成自己的工作!」

  於是我默默低頭,離開社長室。河瀨川明明水深火熱,結果我什麼都無法改變,實在很懊悔。

    ◇

  我再度在中途的新宿下車。

  然後走到三丁目,進入以前在美少女遊戲公司工作時就經常上門的居酒屋。這間居酒屋蓋在年代久遠的劇場旁,從以前就有許多業內人士光顧而聞名。

  「歡迎光臨!請問一位嗎?」

  我點頭後,坐在後方的座位。向店員點了高球雞尾酒與醃漬野澤菜(長野縣的醃漬蔬菜),等酒一端上桌我就喝了一口。

  嘶嘶作響的碳酸,以及略濃的酒精逐漸滲入腦中。我原本酒量就不好,喝到一半左右,我的視野角落已經像加了柔焦濾鏡般開始泛白。

  「結果……我一事無成呢。」

  到頭來我完全幫不了河瀨川。社長不肯接受延期的要求,我唯一的方法只有派自己的組員提供協助。

  連我自己都趁空閒時間,率先檢查與除錯。

  但即使只是稍微接觸,我都知道這款遊戲有許多可怕的惡性bug。這讓我束手無策。

  「您的醃漬野澤菜來了~請用!」

  咚的一聲,堆成小山的野澤菜放在桌上。

  岸田再度拜託我,盡可能別和A組扯上關係。畢竟自己小組的組長要去踩顯而易見的地雷,他當然會有這種反應。

  表面上明明是備受期待的IP,實際上大家都對這個企劃提心吊膽。這才是河瀨川目前執掌的IP真正面目。

  我明知道這一點,卻無法幫她任何忙。

  「我什麼都辦不到啊。」

  我以為自己無所不能。

  我以為自己什麼都做。

  可是排除在時間與經驗上開金手指,最後我得到的只是有一點人脈與受人信賴,無可非議的管理職。

  別說拯救任何人,我不僅救不了,還接連破壞他人的夢想。

  我在別人的遺骸上建立幸福的家庭。

  乍看之下有選項,其實一個選項都沒有。

  所以這果然是終章吧。

  表面上是快樂結局,其實是確定壞結局路線後的終章。

  玩家沒有任何選擇權,也沒有更改遊戲的權利。每天只能點滑鼠,翻過一頁又一頁的日曆。

  難道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需要我嗎。

  「什麼……跟什麼……」

  高球雞尾酒的碳酸十分刺激喉嚨,傳來痛楚。

    ◇

  轉眼間過了兩個月。

  神祕發條「順利」面臨釋出日。即使在工作人員不眠不休調整之下,首發依然bug頻傳,伺服器甚至當過機。但即使諸多不順,遊戲總算開始運作了。

  話雖如此,這並不代表工作人員的工作告一段落。A組成員連假日都加班,不斷調整與維護。御法彩花繪製的新角色設計也絲毫沒有交稿的跡象。

  「欸,媽媽,畫隻馬吧!」

  真貴拿著塗鴉本與彩色鉛筆,坐在志野亞貴的腿上央求。

  「唔~抱歉喔,媽媽不太會畫畫。」

  志野亞貴明顯露出傷腦筋的神情。

  「真貴,過來這邊。爸爸幫妳畫隻馬。」

  「嗯。」

  我開口後,真貴便老實地走過來。

  「抱歉喔,孩子的爸。」

  志野亞貴表示歉意。

  「沒關係啦。那麼真貴,妳想要什麼樣的馬呢?」

  「我想要斑馬!」

  真貴指著圖畫書上的斑馬,央求我畫一隻。

  「好,那就稍等爸爸一下。」

  當我面對雪白的畫紙時,手突然停了下來。

  以前志野亞貴不只會畫人,任何事物都畫得非常好。不分背景或角色,她什麼都喜歡畫,而且十分擅長。

  (讓畫面在腦海中播放。然後在某個瞬間暫停,直接畫出畫面就好了。)

  我想起志野亞貴以前說過的話。在她的筆下,任何圖畫都充滿呼之欲出的躍動感。

  但她已經封筆不畫了。

  甚至連最心愛的女兒拜託,她都不願意重拾畫筆。

  「……唔,這樣如何呢。」

  結果我畫的東西除了黑白相間的條紋與有四隻腳以外,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斑馬。

  「爸爸畫得好差喔!」

  與塗鴉本搏鬥了三十分鐘的結果,遭到毫不留情地批判。

  「真貴,爸爸好不容易畫給妳的喔。」

  即使志野亞貴委婉地提醒,

  「那麼我來畫!」

  真貴卻似乎沒放在心上,再度開始畫自己的畫。

  我們兩人都輕輕嘆了口氣。

  「孩子的爸,話說手機從剛才就一直發亮喔。」

  「噢,謝謝。是什麼事呢……」

  聽到志野亞貴提醒,我伸手拿起手機。

  「是手遊更新。」

  手機顯示神祕發條更新的通知。

  遊戲上線後,手遊就更新過好幾次。由於原本就預定更新,所以還在意料之中。不過缺陷比原本的預料還少,在公司內受到不錯的評價。

  肯定是河瀨川盡可能挽救過吧。

  「是之前河瀨川說過的那一款嗎?」

  「沒錯,上線後我安裝在手機內玩了一下,可是更新有點多。」

  「呣……那我也試玩看看吧。」

  出乎意料,志野亞貴有在玩手遊。她會坦率提供身為玩家的想法,我也一直參考她的意見。

  「可以試試看,遊戲整體水準很高。」

  「嗯,之後我會安裝看看。」

  總之更新遊戲後,我鎖上了手機。

  「今天晚餐去外頭吃吧。」

  「咦,怎麼這麼突然?」

  志野亞貴感到驚訝,並且確認日曆。

  「不是什麼特殊日子啦。只不過平時都讓媽媽做飯,今天就放輕鬆吧。」

  如果日常生活一成不變,我能做的頂多只有慰勞一下大家。讓未來改變的她,以及她的孩子獲得幸福。因為以我笨拙的腦袋,只想得到這種方式。

  「真棒啊,那就先想想要吃什麼囉。」

  「嗯,大約一個小時候出門吧。」

  就在這時候,

  「咦,有來電……等我一下。」

  突然響起的手機嚇了我一跳,我確認來電者。

  「啊,是森下小姐……?」

  雖然我知道她的名字,但這是第一次接到她的來電。

  「公司同事?」

  「嗯,可是平常從來沒接過她的電話……」

  畢竟平時都在公司見面,沒理由打電話。

  而且她是河瀨川小組的組員,不會直接找我。就算有,也頂多為了前一陣子的御法彩花。

  難道彩花發生了什麼事嗎。我有不太好的預感。

  「……妳好。」

  我接通電話。不久後她本人接聽。

  通話本身應該不到兩分鐘,她轉達的事情相當清楚。我聽到她的聯絡後,以手邊的電腦確認情況,然後立刻掛掉電話。

  「志野亞貴,抱歉。」

  還拿著手機的我,轉頭望向她。

  「下次再去外面吃飯吧。我得去公司一趟。」

    ◇

  在明治神宮前站下車後,我快步前往公司。在路上我已經大致掌握了情況。

  「是轉蛋機率的問題。目前謠傳每個帳號的的機率都不一樣。」

  離開家後我立刻再度聯絡。森下小姐的聲音在顫抖。

  「我沒聽過這種設計耶?該不會是真的吧……」

  「不,我們絕對沒做這種事!」

  首先前提是,神祕發條從遊戲剛上線,設計上就有非常多bug。因此到處都有人利用漏洞百出的設計以惡作劇。連實際上沒有的bug,都有人透過改圖等方式擴散。

  「這次的轉蛋機率不太理想。」

  由於SSR的出現機率刻意調低,遭玩家批評『設計落伍』。此外也因為bug頻傳,玩家之間逐漸累積了不滿。

  不過在這種階段,情況還不算要命。遊戲本身可以順利執行,美術與音樂等部分的水準都很高。因此之前還停留在部分惡質玩家煽動的程度。

  可是在遊戲上線後一星期的今天,情況急轉直下。

  「您知道末森裕太先生嗎?」

  何止知道,他是本作負責主角的聲優。年紀輕輕就非常受歡迎,每次舉辦活動,門票都超級難搶。

  「末森先生連續抽中好幾張SSR,導致有玩家質疑是否有舞弊。」

  控訴的玩家附上圖片,指控公司竄改遊戲內部資料,操縱每個帳號的SSR機率,在推特大肆指控。此舉引爆了之前玩家之間累積的不滿。

  「可是那種設計是謠言吧?仔細說明不就好了……」

  「……我們偏偏在這個時候犯下大錯。」

  神祕發條的官方社群網站負責人很認真,卻經常多嘴。

  關於這次的謠言,他已經仔細解釋,還提出證據反駁圖片經過惡意竄改。可是他卻加了一句多餘的話。

  「負責人說,這次遊戲中有許多極為惡質的用戶,不斷妨礙營運……」

  聽得我頭疼不已。官方負責人肯定也長時間憋了一肚子火。可是在解釋、道歉的發言過程中,最大的忌諱就是指責目前最混亂的玩家。

  底下的留言回覆當然被轟得體無完膚。「對啦我們就是惡質玩家啦」、「竟然罵玩家惡質,這種遊戲我不玩了」、「惡質公司做的遊戲只有惡質玩家會玩啦,爛貨」。事情鬧到連「惡質」這兩個字都成了熱門話題。導致遊戲進入無限期長期維護,公司召開緊急會議。

  「社長已經找河瀨川小姐,並追究她的責任。目前還在忍耐著應付玩家的抗議,但河瀨川小姐已經三天沒回家了……」

  我以肩頭夾著手機,同時用定期票感應閘門口。

  「總之我盡快趕到。對了,順便也先連絡岸田。跟他說我他有急事。」

  「我知道了。」

  「那我要搭電車了,剩下的等到公司再說。」

  掛斷電話後,我跳上電車。

  根據剛才的內容,是負責人一開始應對不當而引發眾怒。只要確實拿出誠意,誠心誠意應對,雖然傷口很深,但還有機會重新再來。

  可是我的心中一直很不安。相較於外表的華麗,我很少見到內部如此千瘡百孔的程式。萬一出了那麼嚴重的bug,可不是某人加加班就能解決問題。

  「希望不要發生嚴重的問題……」

  只要心中產生這種不安的感覺,幾乎都會發生糟糕的情況。

  抱持類似預感的感覺,我搭乘星期天的電車前往原宿。

  一抵達公司後,我立刻衝向開發課的三樓。剛進入電梯,身後有人跟著進入,告訴我「不好意思,請先前往二樓。」

  「咦,森下小姐?」

  進入電梯的人,是剛才打電話給我的她。

  「不好意思,河瀨川小姐吩咐我,有事情要先告訴橋場先生您。」

  抵達二樓後,我們直接前往會議室。

  從樓上不斷傳來毫無間斷的電話鈴聲。應該是從營業與客服部門的四樓傳來的。

  「那些全都是客訴電話?」

  「是的。客服人員已經拚了命應付客訴,可是顧客罵得十分難聽。剛才又有女生說實在受不了而跑掉了……」

  似乎有人在匿名留言板貼了客服以外的電話號碼。導致其他課要打電話,都得被迫改打手機。

  「……糟糕,得趕快決定怎麼應付才行。」

  聽到我的話,她嘆了一口氣。

  「可是依照社長的態度,大概很難決定吧。」

  「社長的態度?」

  「社長一直在開發室大吼大叫……甚至還吵起來。」

  似乎馬上就出現讓人頭疼的情況。

  「所以河瀨川小姐說要思考對策,才會來到二樓。」

  「這樣的確比較好。」

  比起所有人亂成一鍋粥,最好區分冷靜判斷的成員。

  只有一開始進過的會議室旁邊的『峇里』門開著,從裡頭透出燈光。

  「這裡?」

  「沒錯。」

  我輕輕敲了敲開著的房門,直接進入室內。

  「啊……」

  在會議室內的河瀨川看了我一眼。

  「怎麼是你?召集應該沒有輪到你才對,難道是社長找你的?」

  「不,是我獨自判斷。」

  如果說森下小姐找我來,她可能得背責任,所以我沒有提及。

  「我已經掌握了大致情況,目前處理得如何了?」

  河瀨川呵呵笑了笑。笑得很精疲力竭。

  「掌握?現在問題早就超過官方應對失當了,就算適當賠罪也沒完沒了。」

  「……果然又發生了更嚴重的問題嗎。」

  不好的預感似乎成真了。

  「如果只是問題的話,或許還好一點。」

  她的面前有一疊堆積如山的紙堆。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不知道。難道是印出來的客訴嗎?」

  「客訴的話倒還好,至少還能處理。」

  然後她翻開最上面的一張紙,讓我看封面。

  「遊戲引擎的問題報告……」

  這讓我掌握到情況究竟有多嚴重。

  「我大略說明吧。」

  宛如事不關己般,河瀨川以平淡的語氣解釋。

  一如之前的說明,本作的遊戲引擎是自家公司原創製作。

  製作遊戲,其中俗稱「程式」的部分大致上分為兩種。一種是建構基礎的遊戲系統,另一種則是表演等充填的內容。要建構系統部分的遊戲引擎相當困難,需要高度技術。

  因此有公司會支付使用費,借用既有的系統。以前在美少女遊戲的製作現場,也用過吉理吉理或Nscript等泛用引擎。

  可是這樣不只要付使用費,而且表演或其他效果都受限制。因此任何公司的理想,都是製作自己專屬的引擎。社長為何如此堅持自己公司開發的引擎,這是一大原因。

  這一次娛樂焦點決定使用自己的引擎。可是不僅極度缺乏準備,以前也從未使用過其他公司的IP製作遊戲。

  「是我的失誤。當初沒想到遊戲引擎這麼千瘡百孔。」

  這一次公司程式設計師研發的引擎,以『虛有其表』四個字形容再貼切不過。

  引擎的賣點在於表演部分。優點是可以疊加雙重,甚至三重華麗特效。但缺點是如果手機並非最新機種,遊戲就容易當掉,而且基本上卡頓非常嚴重。

  「α版測試的時候沒發現嗎?」

  「實裝時卡頓還沒那麼嚴重。單項特效的測試都順利通過,才會以為沒問題……」

  目前公開的第一部劇情到第四話,可是第五話在實裝階段就已經發現致命的執行錯誤。

  事到如今,公司瞞著程式設計師,打算由第三方企業測試遊戲引擎。結果收到的卻是堆積如山的故障報告。

  「叫程式設計師拿出全部資料,必須得讓外部人員參與也能修改引擎。」

  「辦不到。」

  「為什麼?」

  「因為對方逃跑了。一收到故障報告的通知,他們就音訊全無。」

  ……天哪。

  簡直是活生生的地獄。面對即使輸入指令,也不保證有確實回應的黑箱,每次都得一邊嘗試錯誤,同時避免其爆炸。意思是這種工作會定期發生嗎。

  光是轉蛋機率的風波就已經夠棘手,現在還出這種包,實在太瘋狂了。

  「即使徵求程式設計師,也不太可能修復這麼慘烈的狀態。雖然有嘗試徵人,但我認為最好別期待。」

  河瀨川閉上眼睛,吁了一口氣。

  「接下來每個月都要支撐早已瀕臨解體的主結構,耗費所有精力修修補補。不論多麼不受歡迎,都要先撐個一年再說。意思是接下來的一年內,天天都是地獄。」

  我聽說第一部的劇情多達十五章。

  換句話說,還有十一章得與炸彈比鄰而居。

  「可是這樣……也太殘酷了吧。」

  A組的組員之前一直不眠不休工作。

  結果不只辛勞得不到回報,還面臨更加辛苦的工作,肯定會有組員精神上撐不下去。

  「有什麼辦法,事已至此啊……」

  「沒辦法呢……」

  森下小姐也難過地低頭。

  「來,開始吧。在我們討論期間,風波還在持續延燒呢。還得著手開發,緊急修補才行……」

  河瀨川刻意以開朗的語氣,試圖緩和氣氛。在她起身的同時,我們也跟著站起來,離開會議室。

  這是公司決定的。而且一切已經以此為基礎開始進行。事到如今,根本無計可施。

  況且也沒時間,即使從現在改變也來不及。

  因為社長說的,沒辦法。

  設定就是這樣,改不了。

  不是我負責的,管不到。

  沒辦法,就是沒辦法。

  再掙扎也沒有意義。

  「…………」

  我的心臟噗通一聲。

  然後停下腳步。

  「怎麼了,橋場?」

  河瀨川轉過頭來。

  「橋場先生……?」

  連森下小姐也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我。

  我低下頭去。

  心臟跳得特別大聲。

  呼吸也明顯變得急促。

  有什麼辦法?

  因為是公司決定的?

  因為已經在進行了?

  之前工作人員已經拚死拚活工作。難道他們還得以此為由,在接下來的一年內承受更艱苦的地獄嗎?

  明明眼睜睜看著,卻要置之不理逃跑?

  「這……」

  難道我重新來過,到了這個地步,還要抱怨什麼都沒改變?

  難道我要拚命找藉口,袖手旁觀放任終章結束?

  難道我要享受一時的幸福,就這樣渾渾噩噩?

  「這……!」

  我差點開口。

  可是我卻停了下來。嘴巴像舌頭被切掉一樣光顧著呼氣,原本面向前方的視線緩緩低下去。

  腦海中浮現寂寞的笑容。

  是他的笑容。身為創作者,他那句『我一直很嫉妒你』聽起來實在太悲慘了。

  是他。他讓我沒有機會開口,就此離去。

  如果我多管閒事,可能會再度發生當時的悲劇。

  到時候,未來將不存在我認識的任何人。

  明明已經親眼目睹現狀,而且絕望至極,難道我還想採取行動嗎。

  難道我沒學到任何教訓,還以為自己有能力,要愚蠢冒進嗎。

  事到如今,難道我還不明白自己的立場嗎。

  「…………」

  彷彿感到巨大的釘子釘在雙腳與心臟。

  我說不出口。我實在不敢開口。

  因為只要我採取行動,所有人都會不幸。

  「走吧,橋場?」

  聽到聲音,我的反應是,

  「噢,嗯……」

  直接回答河瀨川,然後跟在她身後。

    ◇

  我們搭乘電梯前往三樓,然後打開開發室的門。

  畢竟是假日,來公司的工作人員並不多。不過當事人A組組員全部到齊,所有人都一臉疲憊。

  有名身穿夏威夷衫的男性手插腰,在房間中央焦躁地來回踱步。

  毫無疑問,他就是社長。

  「河瀨川!!妳剛才跑哪去了,趕快想辦法解決啊!」

  社長一見到河瀨川,便立刻大聲飆罵。

  她走到社長身邊,

  「如我先前所說,要是一直不解決根本的問題……!」

  「解決根本問題等於推翻重來,怎麼可能啊!」

  河瀨川盡可能冷靜回應,社長卻似乎充耳不聞。

  「橋場先生……」

  森下小姐對我露出求救的眼神。

  可是我已經不想插手眼前的情況。

  「……抱歉。」

  我轉過頭去,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都難得來到公司,我卻什麼都做不了。

  因為我一出手干預,就會毀掉一切。

  ……所以什麼也不做才是最好的。

  「聽好,不准多管閒事!這樣一切都會回到正軌!」

  社長的聲音響起。我認為他說得沒錯。

  我以前的所作所為全都是多餘的。而且因為我,害大家放棄創作者的未來。是我的錯,毀了大家的夢想。

  我打開螢幕的電源,啟動休眠狀態的電腦。

  在不遠處發生的爭執,彷彿從遙遠的彼端傳來。

  不久後連聲音也聽不見了。我排除四周的聲音,封閉在自己的世界中。

  我默默確認新郵件。然後呆板地針對幾封收到的郵件輸入回信。受您照顧了,感謝您,真是漂亮的插圖,已確認您告知的進度。鍵盤打字的單調音色,不斷加厚封閉我的外殼。

  早知道一開始就該這樣。低調地躲在原本灰暗的世界中,別和任何人扯上關係,就不會有任何人遭遇不幸。

  在收到的郵件中,有一封回信來自前幾天委託的作曲家。我同樣呆板地點下通往正文的連結。內容提到可以參考最近上傳的音樂,希望我聽聽。於是我戴上耳機,注視螢幕。

  頁面一如往常熱鬧,沒什麼改變。五顏六色的橫幅廣告排列,知名翻唱歌手直播主的活動通知多得目不暇給。頁面與以前我喜歡看的時候沒什麼差別。

  我從右上方選擇我的頁面,準備從我的清單尋找連結。只要看Nico通知,上傳的影片會自動依照日期順序排列,從清單中尋找即可。

  螢幕上顯示Nico通知。

  我從上依序瀏覽清單,正好看到第三項時,眼前一瞬間天旋地轉。

  「咦……」

  上頭出現了難以置信的通知。

  我揉了好幾遍眼睛,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可是不論看幾遍,顯是的都是,

  「是N@NA……新上傳的……影片。」

  是她的影片,前幾天才宣布放棄上傳影片的她。

  我以顫抖的手準備點下連結,但是我停下了手。

  為什麼,怎麼會,疑問在我的心中澎湃。許多思緒碰撞在一起,腦海一片混亂。一下子思考太多事情,我覺得自己快瘋了。

  我怕得根本不敢聽。好想關掉影片,跟著退出社群,封閉一切。

  可是……我的內心強烈勸誡我,絕對不可以這麼做。

  我吞了一口口水。然後反覆吸氣又吐氣。

  然後我下定決心,點下播放鍵。

  影片一播放後,黑底畫面立刻顯示「抱歉!」。

  「大家好,我是N@NA~這個,首先呢,向各位對不起!」

  奈奈子鞠躬致歉,露出害羞的笑容。

  「哎呀~雖然上一次直播時說要放棄,但我還是學不乖,再度投稿了影片呢!而且還是原創的,哇,話說上次投稿原創影片是多久之前啊。」

  接著奈奈子不停顯示以前影片檔案的縮圖。似乎感到難為情,她一直笑著追溯自己以前的活動。

  然後,

  「───以前念大學的時候呢。」

  時間回溯到那麼久以前啊。

  「有個人曾經要求我唱歌。於以此為契機,我開始唱歌。」

  我差點停止呼吸。

  彷彿從耳朵刺入腦中。

  「沒錯,全都是他的關係。全部……都是因為他。」

  我馬上就知道,她口中的「他」究竟在指誰。

  因為我插手,干涉大家,導致未來亂了套。

  「一開始我根本不知道要做什麼,糊里糊塗的時候,只接觸過身邊的器材。我心想如果能讓他高興,就照這樣繼續唱下去吧,當時也沒多想。」

  奈奈子搖了搖頭。

  「而這樣是不行的。我既無法唱出名號,也不打算出名。當時……多虧他指點我,我才能成功唱出歌。」

  她一臉苦笑後,

  「可是我之後沒有努力。太依賴他導致我什麼也沒做,等他不在身邊後,我很快就鬆懈下來。甚至想將責任怪罪給他,乾脆放棄算了。」

  露出犀利的視線盯著鏡頭。

  「可是,只有我覺得───不可以否定他為我的付出。」

  只見她用力點點頭,然後,

  「所以,我決定再唱一次!」

  畫面跟著切換。

  「畢竟我好不容易找到能發揮真本事的事物,放棄太可惜了!」

  接著傳來鋼琴貝斯的開朗前奏,她的歌聲清澈響亮,非常有精神。

  我已經無法再直視畫面。因為接二連三湧現的回憶幾乎占據了我的所有視野。

  她的歌聲已經超越了唱得好不好的層次。

  我嘴裡正好嘀咕與飄過的彈幕留言相同的內容。

  「她唱得……似乎很開心呢。」

  當年在學園祭的舞臺上,她輕快雀躍地高歌。

  相較於刻意塑造,只為了讓歌聲好聽的影片,她的歌聲就是不一樣。

  這是喜歡唱歌的人打從心底唱出的歌聲。

  「謝謝妳,奈奈子。」

  影片結束後,我低頭向她致謝。

  照理來說,這樣根本不足以得到她的原諒。我知道這一點。

  可是在這個充滿罪孽的世界中,我為她帶來了唯一的救贖。

  為了找到她能全神貫注的事物,是我幫她開啟了入口的大門。

  我終於找到了一項證據,證明當年我並未多管閒事。雖然這個世界的她並非人氣歌手N@NA。可是喜歡唱歌的小暮奈奈子依然沒變。

  以前我曾經對奈奈子說過。

  要找到自己能認真看待的事物。對她而言,這件事就是唱歌。

  最後她發現了。可是當年說大話的我,反而失去了幹勁。

  而且我一事無成,每天都過著後悔的日子。

  「河瀨川!我叫妳聽我的話去做!」

  社長的怒吼讓我頓時回神。我望向A組的方向。

  河瀨川懊悔地咬嘴脣,雙手緊握。其他成員已經露出放棄的表情,反覆發出疲憊的嘆氣聲。

  他們已經失去了透過努力,獲得回報的未來。不論怎麼努力,將來等待他們的都是痛罵與負評。可是他們無法逃脫這種命運,只能強迫自己忍耐。

  他們甚至被迫無法發揮全力。

  我屏住氣息。

  感覺到剛才即將消逝的事物,再度在身體內開始燃燒。

  我再一次質問自己。

  接下來我想做的,真的是多管閒事嗎?

  不是為了假裝自己有罪惡感的藉口嗎?

  如今,我的眼前同樣有即將面臨長期痛苦的人。難道我還要堅持自己最好別扯上關係,這是沒辦法的嗎?

  「這種事情……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沒辦法……!

  「我一定要想辦法搞定 !!!」

  我緊握拳頭,使勁吶喊。

  自從那時候以來,從未讓別人聽過我這麼大聲。

  從我的口中喊出。

  「橋、橋場……?」

  開發室內的所有人都狐疑地望著我。

  只有河瀨川一個人,露出驚訝的眼神凝視我。

  我聽見原本緊繃的氣氛破裂的聲音。在所有人都認為不可能的氛圍下,我下定決心。

  從座位站起身,我走向眾人。

  「準備大顯身手吧。」

  這句話究竟是對他們說的,還是對我自己說的呢。

  總之,我在這起重大危機中,強行創造出重大選項。

  我相信,這就是我來到這個世界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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