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根本不明白嘛」
第一章 「根本不明白嘛」
柔和的陽光灑落在公寓中的一間房。
置於廚房餐間的桌子上,準備了十分美味的早餐。
有冒著熱氣的玉米濃湯,散發芬芳香氣的吐司,還有翠綠的沙拉。完美至極的光景,彷彿為了拍攝而準備。
「媽媽,我啊,之前學了新的歌呢!」
「呵呵,那麼等一下唱給媽媽聽喔?」
「嗯,我會多唱幾首!」
圍坐在餐桌旁的母女聊著日常瑣事,同時面露笑容。
不論從哪個角度看都足以堪稱「幸福的日常風景」的範本。而我獨自一人,毫無存在感地啃著吐司。
(應該……不是夢吧。)
從剛才我就捏了好幾次臉頰。還洗過臉。發生在眼前的事情實在太超現實,我嘗試過各種方法,試圖回到原本的世界。
可是任何方法都沒有變成回到原本世界的入口。只是讓我更強烈認知到,眼前的世界毫無疑問是現實。
但我還是覺得,這只是一場夢……
「孩子的爸。」
面前的女性忽然向我開口。
「咦,呃……什、什麼事?」
聽到別人口中喊出平時不習慣的名稱,我一下子慌了手腳。
「怎麼了嗎,從剛才就一直光啃吐司,也要吃其他東西啊……難道沒什麼食慾嗎?」
仔細一瞧,我的確從剛才就只吃吐司而已。
「爸爸不是一直叫我什麼都要吃嗎,不公平~」
一旁的女孩嘟起臉頰,對我露出抗議的表情。
「沒、沒有啦,不是的。我有食慾,吐司以外的東西也會吃。」
我急忙端起盛裝玉米濃湯的杯子,喝了一大口。
火熱的液體一下子在口中擴散。
「好燙!!」
然後果不其然,燙傷了舌頭。
「哇,沒事吧?」
女性急忙幫我準備裝了水的杯子。
我喝了一口,然後吁了一口氣。
「抱歉,謝謝妳……我在做什麼啊。」
「呵呵,好像難得見到孩子的爸這麼冒失了呢。」
女性對我露出柔和的笑容。
雖然顯得有些成熟,不過我在原本的世界也對她的笑容十分熟悉。
「啊,不過這湯真好喝……」
我再次喝了一口,玉米的口感留下的濃厚滋味頓時在口中擴散。
「是嗎,太好了。這可不是現成的,而是從頭開始慢慢煮的喔?」
(似乎是)志野亞貴的女性得意地挺起胸膛。
可愛至極的模樣與原本世界的她一模一樣,但是志野亞貴原本應該不擅長下廚。
甚至沒想過以量杯測量水量的女孩,居然學會了以罐頭玉米、牛奶與鮮奶油仔細煮湯。照理說需要相當程度的學習過程。
果然有那裡偏離了。而且還偏了許多地方。
(志野亞貴……)
照理說她應該和我同齡,都是十九歲。
可是如今在我面前的她,年齡看起來有一點大。
不對,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她就是志野亞貴。
就算笑容再怎麼相像,不論散發的氣氛與舉止,以及遣詞用字,都完全不是她。
(之前與貫之瞎扯的內容,竟然會以這種形式實現。)
早知道會變成這樣,當初就應該更起勁地聊IF世界線的話題。既然無從確認她是否為志野亞貴,我也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更麻煩的是,我連自己目前身處什麼地方都不知道。
(冷靜一點……現在要先掌握現狀。)
「我要看閃亮美少女!」
「好,吃完飯再看閃亮美少女喔。」
兩人繼續幸福的親子對話。
而我也一樣,始終對異樣的氣氛感到困惑。
◇
飯後,真貴一收看『閃亮美少女』,便立刻對我發動「玩耍攻擊」。我好不容易逃離她的攻勢,回到自己剛才睡覺的房間。
(……總之先收集情報。)
面對很長一段時間沒碰過的筆記型電腦,我下定決心開啟瀏覽器。
首先讓我再次驚訝的,是現在的日期。
我在回到十年前的世界前,世界是二〇一六年秋季。
但現在顯示在眼前的日期,卻是二〇一八年春季。
「有一年多的空白時間嗎……」
若是以前也就算了,但是在這年頭,一年可是相當長的時間。尤其我曾經涉及的媒體業,肯定已經產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我想掌握所有情況───可是現在調查的話,會消耗很多時間。而且我目前甚至不知道自己身處的未來與之前的世界是否銜接。
「得查詢我目前的所在位置。」
我以瀏覽器開啟地圖工具,確認現在的位置。
「登戶……等等,這是哪裡啊?」
目前居住的公寓位於東京與神奈川的交界。多磨川流經附近,剛才傳來的電車行駛聲是小田急的電車。
我原本在都心上過班,雖然了解地理環境,不過與頭一次居住的地方沒什麼差別。更重要的是,目前我沒有任何家人以外的朋友。
「真想找人聊一聊。」
向疑似是志野亞貴的女性詢問,應該是最快的方法,可是風險多半也不小。有沒有更客觀的對象……
我拿起手機,滑開通訊錄一瞧。
畫面上只有多到嚇人的陌生人。十年光陰當然會讓人際關係跟著改變,可是自己的通訊錄全都是不認識的對象,還是讓我嚇得背脊發涼。
「對了,應該看通話紀錄。」
只要能確認不久前聯絡過誰,開口的門檻就能大幅降低。
如此心想的我試著回頭翻通話紀錄,卻始終找不到認識的名字。
「啊……」
其中我終於發現在這種情況下,某種意義上可能是最可靠的人物名字。
「唔~兩個月之前嗎,有點微妙呢……」
要說最近,卻又過了一段時間,不過還在容許範圍內。
今天是五月中旬,星期天。就算現在打電話,應該也不算失禮。
抱著救命稻草的想法,我點下通話的圖示。
響鈴了幾聲後,對方接通電話。
「啊,是河瀨川嗎?該說……好久不見了吧。」
有如打斷話說到一半的我,「救命稻草」的她主動開口。
「先別說這些,之前我稍微提過的那件事情,還是不太順利。所以我覺得必須找你商量一下。」
「呃,河瀨川?」
「明天能不能早點來公司?大約上班前兩小時,到時候再告訴你。拜拜。」
然後她乾脆地掛斷電話。只剩下『嘟~嘟~嘟~』的忙線聲。
「……究竟是什麼事啊。」
總之知道了我和河瀨川在同一間公司工作。雖然知道,卻對其他事情一無所知。
「本來想找她商量,結果她卻有事找我商量嗎。」
就算她說之前提過,我當然也沒有「之前」的記憶。從她的語氣判斷,多半與工作有關,但我對內容一無所知。
目前似乎暫時決定,我明天要提早進公司。
◇
「結果還是沒搞懂呢。」
晚上浸泡在浴缸內,我同時回顧今天的事情。
我穿梭到二〇一八年的世界。這裡有似乎是志野亞貴的女性,以及可能是她女兒的少女。我則是這個家庭的一份子,過著日常生活。
本來想找河瀨川確認情況,卻幾乎什麼也沒問到。
「謎團愈來愈多,是嗎。」
我以雙手掬起熱水,嘩啦一聲潑在臉上。
更何況。
我連來到這個世界之前不久的事情,都完全想不起來。
還記得我和貫之在談非常難過的事情。也記得最後,他離開了藝大。
可是之後的記憶就像淡出一樣,染成了一片黑色。
這個世界的祕密可能就隱藏在其中吧。
「唔……」
陷入沉思的我,
「爸爸!我也要進去!」
耳邊突然響起開心的聲音,門跟著開啟,真貴跑進浴室。
「哇!等、等一下,真貴……!」
「怎麼了嗎?」
真貴感到不解。理所當然,她身上一絲不掛。
「呃,這個……妳身上,沒穿衣服呢。」
「欸~?爸爸你不是說過,進浴室之前要先脫衣服嗎?」
原來我說過這種話啊!呃,雖然這句話是正確的!
「沒關係,我會確實洗乾淨身體再進去泡!」
真貴動作熟練地擠出洗髮精,開始洗頭。
(唔……即使刻意避免去想,依然會看見。)
就算沒有這種癖好,天底下也沒有哪個男人看見一絲不掛的女孩子會毫無反應。更別提非常像自己心儀對象的少女。無論如何都會想入非非。
(盡可能別看她,也不要去想。)
依照記憶,我今天才剛遇見她,可是她在設定上是我的女兒。
看到這孩子的裸體,如果我身上某部位出現不該有的反應,我肯定會在罪惡感的苛責下想撞牆。
但是在我對抗逼近的煩惱時,
「爸爸,幫我搓身體!」
「欸、啊!?」
真貴卻向我提出驚人的要求。
「怎麼了,平時不是都幫我搓嗎?」
原來平時都在搓啊。我的意識與鋼鐵一樣堅定呢……
「我、我說真貴。」
可是現在的我,實在無法維持冷靜搓洗她的身體。
「真貴差不多該學會自己洗澡了。」
「是嗎?」
「沒錯!一直長不大可是很難為情的喔。」
在原本的世界聽妹妹說過,小學低年級的孩童似乎特別愛逞強。所以只要刺激這一點,她肯定願意自己洗澡……
「知道了!那麼我也自己洗澡喔!」
「嗯,很棒很棒!洗好後要沖乾淨,然後再進入浴缸泡澡。」
「好~」
總之得救了。
但如果真的從她出生就一直看到現在,肯定不會有這種困擾。要是每次洗澡都想入非非,那麼全世界的父親都沒辦法和女兒一起洗澡了。
(下次得想辦法引導她一個人洗澡才行……)
如果順利,我的精神就能維持平靜了,理論上。
「欸,爸爸!」
真貴突然喊我。
「嗯?哇、哇啊!」
我回頭一瞧,發現已經沖乾淨所有泡沫的真貴,肌膚嬌嫩的身體映入眼簾。
「爸爸你看,我沖乾淨囉!」
「噢,嗯,洗得真乾淨呢……」
「爸爸,你沒有仔細看吧!」
我略為轉移視線,結果她跑到我的視野正前方!
「爸、爸爸看到了!看得很仔細啦!」
看見了。而且看得相當清楚。
「爸爸,我可以進去嗎~?」
「好、好啊……」
真貴很有精神地進入浴缸內。她看起來相當高興,晃動雙腿打水。
「好熱喔,身體好暖和~爸爸也滿臉通紅耶~!」
「對、對啊,熱水,很熱呢……」
我會臉紅不是因為浴缸內的熱水,但我當然不敢說。
總之我下定決心。要盡快讓真貴學會一個人洗澡。否則可能會在什麼地方發生不得了的意外。
『欸,媽媽,我和爸爸泡澡的時候,爸爸突然長出了第三隻腳呢!』
想像著可能多達三萬轉推的推文,我泡著熱水澡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
洗了個完全無法放鬆的熱水澡,身體嚇得抖了一會。然後我享用志野亞貴充滿愛情的晚餐,接著在客廳休息。
「我有了女兒……是嗎?」
真貴靈巧地滑著平板,在網站上看著Youtuber的影片,同時發出笑聲。我露出看著陌生人的眼神凝視她。
就算設定上她是我女兒,我也不可能說「好,那麼她就是我的女兒」立刻適應。更何況還從困難模式,突然從看到她的裸體開始,不困惑才奇怪吧。
這真的是現實嗎?
和我不久前的所在之處實在相差太大。我偶然想起這個問題的瞬間,異樣與疑問頓時一口氣湧上心頭。
「這個世界究竟要持續多久啊。」
要是知道我就不會這麼辛苦了,當然,我根本不知道。
總之目前只能想辦法,強裝自然地在這個世界生活,同時尋找情報。
「喝點水吧……」
我突然感到口渴。於是起身前往廚房,在杯中倒水。
一口氣喝下水後,我環顧四周。
廚房整理得很乾淨。志野亞貴應該確實打掃過,絲毫沒有下廚後的雜亂痕跡。可能為了彌補身材嬌小,地上還放著她專用的踏腳臺。
過去經常打翻水的她,絲毫不存在於這裡。
「哇,糟糕!」
因為我心不在焉地喝水,喝到一半全撒在衣服上。
「糟糕……」
結果衣服前方全濕了。
想不到我竟然重蹈志野亞貴以前的覆轍……
「爸爸,怎麼了嗎?」
似乎對我的聲音有反應,真貴走了過來。
「哇,爸爸溼答答了呢!」
真貴蹦蹦跳跳,聲音聽起來特別開心。
「真貴,毛巾放在哪裡。」
我一問之下,她以手指了指告訴我。
「在洗臉間喔。」
「謝謝……」
總之得擦乾才行,於是我跑向洗臉間。
◇
水從溼透的襯衫滴滴答答落到地板上。灑出來的水量似乎比我想像中還多。
「哇,身上潑到這麼多水啊,得趕快擦拭才行……」
總之我專注於找毛巾,不管三七二十一開啟洗臉間的門。
我當然知道,後方就是浴室。畢竟我剛剛才進去,也知道志野亞貴在我洗好澡後才接著進去洗。
但是我心想,她應該剛進浴室沒多久。雖然實際上過了更久,但我沒發現在思考的期間,時間過得比想像中還要快。
因此在洗臉間的,
「啊。」
是正在以毛巾擦拭頭髮的志野亞貴。
「…………咦?」
我忍不住發出疑問的聲音。
她的身體呈現粉紅色。由於剛泡好澡而泛紅,這是理所當然的,不過非常漂亮。
即使我從腦海中挖出以前看過她穿泳裝的記憶,還是覺得沒什麼變化。濕潤的秀髮有光澤,還滴落著水珠。胸部相較於身高顯得豐滿,身體也格外豐腴。不,最重要的是,沒有水蒸氣也沒有遮擋的狀態下,她現在───
身上完全一絲不掛。
「哇、哇啊───」
我好不容易擠出聲音。
「抱、抱抱抱歉,這個,呃,我來拿毛巾。」
但是志野亞貴絲毫不在意狼狽至極的我。
「噢,毛巾吧。等一下喔。」
完全不遮住前面,從架子上取出毛巾,
「來,拿去。」
若無其事地遞給我。
「噢……謝謝。」
我也怪異地回答她,一瞬間呆站在原地。
……這也難怪。
志野亞貴和我結了婚,連孩子都有了。照理說彼此已經看過對方的裸體無數次吧。
現在就算在洗臉處面對面,也不該大驚小怪。
沒錯,兩人都看過對方的裸體許多次……
「唔……」
我忍不住想像。想像我和志野亞貴坦誠相見。之後的過程雖然省略,但我的確頓時臉紅到不能再紅。
「謝、謝謝,那我先離開了!」
留下感到不可思議的志野亞貴,我急忙回到廚房。
沒理會再度專注看影片的真貴,我拚命試圖冷靜自己。
「深、深呼吸吧,深呼吸……」
一邊擦拭濕掉的部分,我同時反覆吸氣吐氣。
好不容易冷靜下來後,我再度對這個空間的異狀嘆了一口氣。
「身體姑且不論,我的內心撐得住嗎……?」
突然被送到這個世界來,似乎完全不存在親切的新手教學。
◇
在我一個人方寸大亂之後,全家人若無其事準備就寢。
「真貴,有確實刷牙嗎?」
「嗯,刷過了!」
女兒咧嘴露出牙齒,媽媽露出笑容,摸摸女兒的頭說「真了不起」。
我還是事不關己地注視著這一幕。
然後在午夜之前,上床就寢。
(話說早上起床的時候我沒發現……)
我之前就覺得這張床一個人睡嫌太大。即使伸展手腳躺成大字型都有額外空間,我一直覺得奇怪。
「怎麼了嗎,孩子的爸?你一直在沉思呢。」
被窩中,志野亞貴從超近距離向我開口。
「噢,呃……其實沒有啦。」
怪不得床鋪特別大,因為這是兩人睡的雙人床尺寸。或許看到床上放著兩個枕頭時,我就該發現了。
(其實我以為睡這張床的是真貴。)
結果到了就寢時間,躺上床的不是女兒,而是媽媽。
「今天的真貴玩鬧得特別起勁呢。」
志野亞貴嘻嘻一笑,同時開口。
「是嗎?」
「嗯,孩子的爸在家果然不一樣呢。」
可能工作忙碌,平時的我似乎連放假都曾經不在家。
「抱歉,我平常都在忙……」
「沒關係,畢竟你是為了我們而工作啊。」
總覺得這番對話真是照本宣科啊,我心想。
眼前的志野亞貴真實存在,真貴同樣也是。可是與她們之間的對話有點缺乏現實感,彷彿事先準備好的臺詞。
我想起以前看過的科幻小說。人類已經滅亡,在虛擬空間將幸福時光的記憶植入唯一生存的男性,讓他生活。可是他逐漸發現這個虛假世界的真相,對他人提出疑問,四處大喊。結果世界開始毀滅,傳來創造主感嘆地開口:「果然還是不行嗎……」
然後舞臺變暗,只留下男子一人後消滅。
(好討厭的想像。算了……)
從窗外傳來電車行駛的聲音。聽得出電車行經橫越在多磨川上的鐵橋時,聲音會變大。電車上肯定有許多乘客搭乘,每個人應該都有過去的軌跡。
可是我……目前只記得今天早上剛誕生。雖然隨著掌握情報,未知的事物逐漸減少,但是依然有自己孤獨一人的不安。
難道我會一直這樣下去嗎。或者。
「恭也。」
志野亞貴突然喊我的名字。剛才充滿關懷的聲音中,音調略為帶有幾分深情。
「嗯?」
我一轉頭,她便輕輕在我的脣上一吻。
「啊……嗯……」
面對志野亞貴主動地接吻,我忍不住跟著呻吟。
「嗯……恭也……啾、呼哈……嗯……」
「志野亞貴……嗯、啾……」
與僅僅一次,而且還是出於偶然,或者該說順勢而為的那一次親吻完全不同。
是彷彿渴求彼此的接吻。我們反覆親嘴又鬆開,彼此的舌頭還不時交纏。這是屬於相愛男女之間的吻。
當時我和志野亞貴還不是那種關係。雖然我曾經預料彼此會走上那一步,可是應該還需要一段時間。
問題是,我們現在已經在進行親密行為。而且還開了金手指跳過日常場景,以及專屬路線的前半段。
(腦海……逐漸變得一片空白。)
照理說直到昨天還是朋友。現在怎麼會相互接吻呢。
(不過……感到放心呢。)
她的手放在我的胸口。從手心傳來的溫熱,彷彿融化了我心中的不安。
我自然伸手摟住她的身體。身處於無法與他人共享的不安之中,她身上的溫暖清楚讓我感覺到是現實。
我想起剛才見到她裸體的一幕。一想到她的身體就近在眼前,我的心情就更加亢奮。
剛洗好澡的洗髮精香氣,以及略為升溫的體熱十分舒服。讓我身陷於妄想之中,如果直接與世界合而為一,肯定很舒服吧。
「恭也……」
志野亞貴的嘴脣略為鬆開。露出迷濛的視線凝視我。
她輕聲細語地,
「來吧……」
開口後,閉起眼睛主動委身於我。
(等等,這是……)
暖意迅速昇華為火熱。就算我再怎麼遲鈍,到了這一步也應該明白她這幾句話,以及舉止代表什麼意義。
仔細一想,演變至這一步絲毫不意外。
我和她是夫妻。
有床笫之事才有女兒的誕生。現在夫婦之交已經不再特別,而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應該是。
可是我在記憶中尚未與她發生關係。當然會對肌膚之親產生罪惡感,同時也成為我腦中的煞車。
問題是,我身為男性的功能早已可悲地準備就緒。從她身上散發的溫暖與甘甜香氣,正推波助瀾地消除我的罪惡感。
我的心臟跳動得特別快。
怎麼辦,事到如今……真的要上嗎?
「呃,這個……」
煩惱到最後,
「今、今天還是,不要吧……況且明天也要早起。」
我決定選擇推辭。
「是嗎……我知道了。」
很乾脆地點頭同意後,她微微一笑。
「好久沒有聽你喊我志野亞貴了呢。」
「噢……是嗎。」
「呵呵,讓我感到有點懷念。」
她現在的名字應該是橋場亞貴。一下子聽到我稱呼她結婚前的名字,應該會喚醒過去的記憶。
中間究竟有什麼樣的過程呢。是幸福的故事嗎,還是略為苦澀的過去呢。
志野亞貴害羞地一伸舌頭,輕輕一吻我後,
「晚安,孩子的爸。」
說完便面朝天花板,閉上眼睛。
「嗯,晚安……」
我也跟著閉眼睛,臉朝向漆黑的天花板。
感覺電車已經停駛,外頭不再傳來電車的聲音。沒了聲音與畫面,我頓時在發生許多事情的疲勞下,迅速進入夢鄉。
醒來後究竟會是這個世界,還是會跑到不同世界去呢。在進入夢鄉前一刻,我的記憶以此疑問畫上句點。
◇
醒來後,我順利在二〇一八年的世界迎接隔天。
其實我也曾經想過回到二〇〇七年。畢竟回到十年前已經形同脫離了常識。究竟是以什麼條件穿梭時空,既然規則不由我決定,我根本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今天多半會發生什麼事吧……」
我的腦袋還一片空白。志野亞貴似乎已經起床,正幫忙準備早餐。客廳傳來真貴嬉鬧的聲響,與電視播放節目的聲音。
「得去公司了。」
我搖了搖頭,趕跑睡意。
從床上起身時,肩膀與腰椎傳來熟悉的痛楚。
「咦,不會吧。」
昨天大概因為緊張而沒有察覺。可能是疲勞引發的肩痛與腰痛逐漸傳遍全身。
從十九歲變成三十歲,其實是理所當然的。但因為回到年輕歲月讓我忘記疼痛,導致我難以釋懷。
「唔……老毛病怎麼也回來了啊,天底下就沒有這麼好的事。」
我依照老習慣,搓揉肩膀與腰間,同時前往客廳。
「啊,是爸爸!早安!」
一開門的瞬間,真貴便跑過來摟住我。
「早安啊。真貴準備好去學校了嗎?」
我一說完,真貴便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學校八點才上課,所以還沒喔~」
「真貴最喜歡爸爸了,所以都目送爸爸出門喔。」
從廚房傳來志野亞貴的聲音。
「嗯,對啊!」
真貴也點點頭,緊緊摟住我。
(哇……)
明明是昨天才見面的女孩,卻突然覺得她好可愛。
其實我毫無結婚的實際感受,根本無從產生有女兒的感覺。可是想到這麼可愛的孩子總有一天會結婚離開自己,就彷彿能理解世間父親的辛酸。
(總有一天會無法一起洗澡,衣服也得分開來洗嗎……)
雖然不知道會不會真的這樣,但我覺得打擊也很大。
吃完早餐,換好衣服後,便準備好出門。
「那我出門囉。」
向來到大門目送我的兩人開口後,我穿上鞋子。
「來,便當。」
不只早餐,志野亞貴還幫我準備了便當。配菜十分豐富,與以前只會泡麵的時期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謝謝。真貴也要注意喔。」
「好~!」
真貴很有活力地蹦蹦跳跳回答。
開門後,我走向電梯所在的大廳。
偶然回頭一瞧,只見兩人走出房門,向我揮揮手。
我跟著面露笑容揮手回應,肯定也有那裡不自然。
◇
走出公寓後,我步行前往車站。
由於事先利用地圖調查過怎麼走,倒是沒有陷入混亂。但是面對第一次見到的景色,我還是心生不安與興趣。
「這裡有一座公園啊。然後穿越這裡是捷徑,往另一側走則是商店街……原來如此。」
以前住在關東的時候,我一直住在埼玉。所以第一次接觸的街景氣氛讓我感到十分新鮮。
車站前的書籍與遊戲複合店擺出許多話題作品與新作。
從網路開始連載的漫畫變得更多了。輕小說也多了沒聽過的標題。戀愛喜劇的比例似乎比以前多得多。
遊戲業界也有大幅變化。我當然不知道陣天堂的新主機這麼熱門,討伐魔物的遊戲出了最新作也讓我很感興趣。
「……老實說,我一直想做這方面的調查呢。」
不過現在以前往公司為最優先。畢竟我連自己是誰都不太清楚,現在可無暇著迷於書籍或遊戲。
即使依依不捨,我依然一瞥書店後趕往車站。
站前林立了更多店家。有從以前開到現在的餐飲店,加上可能是最近蓋好的商業大樓。聽說前幾年重新開發,站前變漂亮了,似乎也讓城鎮的氣氛煥然一新。
如果二〇〇七年來的話,街景肯定與現在完全不一樣。
從居住的公寓略為快步走,六分鐘後抵達了登戶站。
「是這裡嗎。」
登戶站有複數線路交錯,換車的乘客很多,因此站體又大又壯觀。
照理說距離通勤時間還早,卻已經擠滿了上下車的乘客。
「意思是……噢,對喔。」
即使我再糊塗,這時候也發現了。
既然在都心當個上班族,就有幾乎無法躲避的地獄等待著我。
◇
好久沒搭沙丁魚電車,懷念的感覺僅在短暫瞬間,迅速變成痛苦。
「東、東京的電車有這麼擠嗎,唔。」
被乘客擠進急行電車的我,完全動彈不得。在大阪我偶爾也搭過沙丁魚電車,可是東京電車的擁擠等級可不是開玩笑的。
以電話聯絡河瀨川後,我確認口袋與錢包,找到了名片。上頭寫著上班的地點。
搭乘小田急線坐到代代木上原站,轉搭千代田線前往明治神宮前站。朝澀谷方向走一段路便來到目的地。
(上班地點的選址很不錯呢。)
同樣是關東,以前的上班地點卻超遠,還是遲交租金的混合大樓,想想真是天壤之別。
但我目前還不清楚自己從事什麼樣的工作。
(即使失去記憶,如果是自己會做的工作倒還好……)
如果要依靠空白的十年學會的技術,那麼在上手之前應該會很辛苦。光是一想到因為喪失記憶而停職,就覺得快虛脫了。
電車比時刻表略晚一點抵達代代木上原站。轉乘的乘客像雪崩一樣湧向一旁的電車。
抵達明治神宮前站,然後走出地鐵站。這一站與原宿站比鄰,四周充滿大學生模樣的人。
「對喔,我已經不是大學生了。」
我以為自己和他們年齡相仿。不過立刻發現到,我在這個世界已經比他們大了十歲以上。
帶著讓人想起年齡的肩痛腰痛,我走在明治通朝澀谷方向前進。
「還得一點一點習慣才行……」
我盯著昨晚安裝,代表性的手遊圖示。
完全習慣翻蓋機的手,必須習慣智慧型手機的操作感與遊戲習慣。而且得盡快。
在我眼前出現一座大型球體紀念碑。是我事先透過網路地圖服務確認過的標記。
「啊,到了。」
嶄新的商業大樓位於馬路旁。
是占了十層樓的一半樓層,開發社交遊戲的公司。
娛樂焦點(Attraction Point)股份有限公司。這裡就是我在這個世界的上班地點。
「櫃檯在五樓……啊,不用去櫃檯,去開發課不就好了。」
按錯電梯按鍵後,我急忙重新按下三樓的樓層鍵。
娛樂焦點在我原本二〇一六年的世界也是知名遊戲公司。記得在翻蓋機時代開發出大作手遊,之後成功拓展至智慧型手機領域,發展成中等規模的公司。雖然沒有上市,但應該也沒有面臨過破產危機。
我似乎在這間公司擔任管理職務。職稱是開發部第三娛樂課開發經理。上頭的橫寫文字完全看不出是做什麼的,但既然是經理,代表還算重要吧。
抵達三樓後,隨即出現以霧面玻璃分隔的高雅辦公室。
「早安……嗚哇!」
刷鑰匙卡進辦公室後,見到與時髦外觀完全不同次元的空間。從無數辦公桌下方傳來鼾聲或痛苦的呻吟聲。「O點之前勿擾」的字樣寫在撕下來的一截紙箱板上,似乎訴說著情況的淒慘。
「照這樣看來,我星期天悠哉放假真的好嗎。」
穿梭在讓我感到不安的地獄中,我前往自己的辦公桌。
開發樓層十分寬廣,辦公桌多達數十張。其中分為幾座區域,以隔板相互隔開。
我隸屬的第三娛樂課位於入口右側。由八張辦公桌排列而成,後方橫放的辦公桌就是我的座位。
「太好了,這裡似乎沒那麼慘。」
自己工作的部門似乎還沒有人來上班。大概也沒有人留在公司過夜。剛才的地獄多半是遊戲即將釋出的小組吧。畢竟是之前常見的光景,我產生一股奇妙的懷念。
總之我先坐在椅子上。
桌上裝飾著志野亞貴與真貴的照片。有家人的話或許理所當然,可是看在我眼裡卻有點怪。
「河瀨川……還沒來嗎。」
即使環顧樓層,也沒發現像是她的人物。
在我打算撥內線電話找她,拿起號碼表的紙張瞬間。
「啊,橋場先生!」
突然有人喊我的名字,我抬起頭來。
年齡大約二十四、 五歲。戴眼鏡的年輕女性一見到我便急忙跑過來。中途碰到身體各處的紙箱或文件散落一地,她在「哇!」「真是的!」的責備聲中忙著收拾。
掛在她脖子上的名牌寫著「森下美樹」。這名有些迷糊的女性似乎是森下小姐。
「不好意思,製作人在找您,請您立刻前往大溪地。」
結果她突然語出驚人。
「咦,現在!?飛往大溪地!?」
我驚訝地回答後,森下小姐嘟起臉頰,
「我知道星期一一大早就找您很過意不去!但是現在的情況沒時間開玩笑了,拜託您快點來吧!」
表示抗議,然後再度身體東碰西碰,跑向樓層入口。
「大溪地是什麼意思啊,噢。」
有了頭緒的我,看了一眼內線號碼表。
辦公室比較新的公司經常這樣。不以數字管理會議室名稱,而是採用動物或國名。
「……原來如此。」
一如預料,號碼表上列著大溪地、夏威夷等南方各島嶼名稱。
走樓梯下到二樓後,見到各房間前方貼了寫著會議室名稱的門牌。我從中尋找大溪地。
我敲了敲門,房間內隨即傳出犀利的女性聲音回答。
「請進。」
會議室內坐著剛才的森下小姐,以及身穿西裝,留鮑伯頭的女性。
相較於緊張的森下小姐,另一名女性與其說膽大,更像醞釀出穩如泰山的氣氛。在我的記憶中,認識一名會散發這種氣氛的女性。
髮型讓我一下子沒認出是誰。不過犀利的眼神與端正的容貌,與過去的記憶分毫不差。
「河瀨……川?」
我忍不住喊出名字,鮑伯頭女性便嘆了一口氣,
「抱歉一大早就找你來。因為有些麻煩事。」
說完後,她以手中的文件輕敲桌面整理。
(不過她還是一樣漂亮呢。)
她在念書的時候已經格外漂亮,過了十年依舊沒變。不如說年齡追上原本就成熟的面容後,讓她的美貌看起來更完整。
照理說我和她的年紀相同,但河瀨川顯得更加冷靜,老實說我覺得相形見絀。或許這是從學生時代就持續奮戰的她,在畢業後的十年依然努力不懈吧。
「怎麼了,一直盯著別人的臉瞧?」
我不由得看她的臉看得入神,她對我露出訝異的表情。
「噢,沒什麼。請繼續。」
「是嗎,那我就說囉。」
河瀨川宛如若無其事般,開始從頭說明原委。
早晨的大溪地(會議室)內,響徹清晰的聲音。
◇
在會議室聽完來龍去脈後過了兩小時,我和森下小姐搭乘地鐵。
「真的很不好意思,一下子拜託您這種事。」
坐在身旁的她從剛才就一直嘆氣,同時低頭致歉。
「不用放在心上,只要我做得到就無妨。」
「非常感謝您,河瀨川小姐說得果然沒錯。」
說完,她終於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回答。
「河瀨川說了什麼嗎?」
「噢,她說交給橋場先生就可以了,要我放心。我總是不安地慌慌張張,常挨河瀨川小姐一頓罵。」
從她的模樣,多少看得出來。
話說這個世界的我,原來受到河瀨川的全面信賴啊。
「請問橋場先生……和製作人在大學是同窗嗎?」
原來河瀨川是製作人啊。我的確認為她很合適,不過距離創作現場有一段距離,也讓我感到意外。
「對啊,我們以前一起拍攝過影片。」
「哦,意思是曾經關係很好呢。」
「嗯,算是吧……」
當時的情況可能不算「關係很好」。不過我認為和她還算了解彼此,並且相互協助。
「這個……兩位果然曾經……交往過嗎?」
原來她會突然問這種勁爆問題啊!
「完、完全沒有,只是一直當朋友而已。」
「原來是這樣。她和您的夫人也是同窗,我以為兩位交往過。」
「呃,這個……也是啦。」
這麼說來,既然我和大學同學志野亞貴結了婚,也難怪她會認為我和河瀨川有過感情。
既然沒有記憶,我也無法確定。不過……應該沒發生過什麼吧?
車廂的顯示面板出現了池袋的站名。
「下一站要下車吧。」
「啊,沒錯。」
森下小姐點點頭,從座位站起來。我也跟著起身。
因為以前在埼玉的公司工作過,在東京的都市中,我對池袋還算熟悉……理論上。
不過相隔一年來到的東京,我卻沒有多少懷念。可能因為以前那段工作時光很灰暗,但就算扣掉那一部分,我依然沒啥感觸。
只知道是很大的城市。目前的東京在我眼中,還只是這樣的地方。
在池袋站走出地鐵,從西口走到地表。
「在這邊。記得過了公園轉角後直走……」
一邊以手機看地圖,森下小姐依然走錯了好幾次,同時前往目的地。
相較於太陽城和少女路的東口,西口給人強烈的飲料店街印象,與阿宅較為無緣。像我到現在還是有點畏縮。
「啊,我們到了!就是這裡。」
是一棟位於警察署附近,十幾層樓的公寓。
雖然不是塔式公寓,但是結構豪華,看起來十分高級。圍繞在四周的樹木也修剪得十分仔細,就像庭園一樣。
「好厲害,竟然住在這種地方啊。」
「因為她是很受歡迎的繪師……若是我的話,光是房租就足以耗盡我的薪水了。」
面對位於大廳的對講機,森下小姐的動作頓時停下來。
「這個……」
她看似難以啟齒地看著我,
「嗯,接下來就換我吧。」
「不好意思……」
代替完全失去信心的她,我按下對講機。
響起清脆的叮咚聲,不久後,
「來了~」
有些懶洋洋的女性聲音從對講機響起。
「我是之前寄過郵件給您,娛樂焦點的橋場……」
在我問候到一半,
「啊,橋場先生,等您好久了!我現在就開門~」
響起格外親切的聲音,大門跟著靜靜開啟。
「這樣OK了吧?」
我回頭一瞧森下小姐。
「嘩……橋場先生果然好厲害。」
讚嘆的同時,她露出皺眉的表情。
於是我們先穿過大門,進入公寓內。
「不過您是在哪裡學到這種方法的呢?」
我從頭向感到不可思議的她解釋。
「就算突然按門鈴,對方也多半尚未準備好應門。也有可能因為懶得解釋而假裝不在家吧?」
對於突然造訪的來客,任何人都會懶得理會,或是設法推辭。
「是的,實際上她好幾次都假裝不在。」
森下小姐不悅地繃著臉。
「所以要先寄郵件。利用社群網站確認對方在家後,寄郵件給對方。內容像是:目前在老師的家門前,可以登門拜訪嗎?」
「咦,可是您剛才是三十分鐘前寄信的吧……?」
「因為對方需要各種準備,像是補妝吧?」
森下小姐這才恍然大悟。
「所以要先寄信,讓對方準備就緒更做好心理準備。還要帶有『我們沒有生氣』的氛圍。光是這樣就能大幅提升見到面的機率。」
一臉佩服的森下小姐點點頭。
雖然不保證百分之百,但如果發現對方有內疚或自卑之意,重點在於主動向對方表示「我們沒有敵意」。
「真的好厲害。難道您以前當過偵探嗎?」
「不,完全沒有。只是普通的總監而已。」
……即使在美少女遊戲業界,也發生過好幾次工作人員落跑或失聯的情況。我自然而然也習慣了這種方法。
不過可以的話,我真不希望獲得這種知識。我是真心的。
「話說幸好靠這點手段就解決了。」
「這點手段……是什麼意思?」
「雖然不至於犯法,但我以前用過更狠的手段……」
聽到我平靜地敘述,森下小姐嚇得發抖。
像是確認電表有沒有轉動,以檢查對方是否在家。或是從附近的芳鄰餐廳展開地毯式調查……回想起來,還真的是偵探呢。
◇
搭電梯到頂樓後,我再度按下房門的對講機。
「來了,稍等一下喔~」
隨著對講機擴音器發出的聲音,從後方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讓您久等了!」
走出房間的是一名二十二、 三歲,可能更年輕的女孩。五月份卻穿得格外輕薄,紅色吊帶背心搭配短裙,打扮得相當養眼。
頭髮漂染成金色,手指上戴著銀飾品,最近我在身邊完全沒看過這種類型的人。
我對她的打扮投以驚訝的視線後,
「歡迎光臨,橋場先生……咦?」
她一臉笑咪咪,喊我的名字,
「啊……森下小姐,也來了嗎?」
然後露出尷尬的表情,別過視線。
「……御法老師,好久不見了。不過我這個星期一直往您的住處跑呢。」
宛如從地獄底部發出的聲響,在門前響起。
「哈……哈哈哈,沒有啦,這個……」
即使外表誇張,當紅插畫師御法彩花依然一邊抓頭,同時神情非常慚愧地低頭致歉。
御法彩花,本名齋川美乃梨。是跟隨者超過二十萬的超人氣插畫師。
她原本負責美少女遊戲的原畫與輕小說的插圖。但從三年前負責的手遊角色爆紅後,藉由動畫化的契機一口氣晉升為主流繪師……似乎如此。
我剛才在會議室第一次聽到這些資訊。因為她不存在於我原本身處的世界。不,可能早就存在了,但至少我沒有發現。
既然跟隨者高達二十萬,我應該至少聽過名字或是看過一兩張畫。既然完全沒有,代表她原本沒有這麼出名吧。
可是她在這個世界卻非常有名。
大概是世界線在哪裡產生了變動……發展成現在這樣。
「沒有啦,我真的沒有惡意,真的。」
在帶領下進入房間後,我和森下小姐進入拚命聽她解釋的階段。
沒有人碰我們帶來當伴手禮的馬卡龍,以及彩花準備的紅茶。我們僅在乾淨整潔的會客沙發上面對面,彼此不斷交談。
「因為啊,難免會有提不起勁工作的時候啊。有時候不管怎麼畫線,最後還是畫出一團糟的圖嘛。」
與第一眼印象不太好的外貌相反,御法彩花其實相當直率。根據資料,她的個性和藹可親,畫插圖的直播也相當受歡迎,聊天活動也相當吸引觀眾,是知名插畫師。
在娛樂焦點有好幾個製作組同時運作,其中一部作品就由御法彩花負責主要角色設計。藉由任用當代頂尖的人氣插畫師,遊戲從一開始就備受矚目,但是卻馬上出現代價。
就是她作畫的速度相當慢。
進公司第三年的森下美樹,就被這一點整得團團轉而精疲力竭。走投無路下她找上司河瀨川商量,然後麻煩交棒到我的手上……這就是原委。
沒錯,今天的任務───就是聯絡御法彩花,運氣好的話督促她工作。
「然後啊?一旦陷入低潮,就會什麼都不想做,也不想跟任何人說話。明白嗎?可以體諒嗎?」
面對一口氣滔滔不絕的彩花,森下小姐的反應是,
「我明白。我知道插畫師有時候會陷入低潮,也可以理解。」
「是嗎,那就好───」
「可是!」
森下小姐加強了語氣。
「既然這樣,拜託說句話也好,至少也該聯絡一下吧───!整整一星期電話打不通,按門鈴也沒反應,這樣根本無法擬定對策啊,我都快急得胃穿孔了耶!」
這段血淚控訴彷彿發自內心的呼喊。
「對、對啦……抱、抱歉喔。」
彩花想盡辦法,試圖打圓場。
「嗚嗚~……」
森下小姐則依然瞪著彩花。雖然我明白她的心情。
不論怎麼解釋,她假裝不在故意失聯都有錯。只能訴求職業的特殊性辯解。
但既然森下小姐已經搶先說出,她也只能拚命道歉。如果還要找其他理由強辯,就變成硬拗了。
森下小姐吁了一口氣後,
「我知道了。既然老師也覺得過意不去,今天就先到此為止吧。等老師有了幹勁再討論……」
眼見有救命稻草可抓,彩花也不停點頭。
「對、對啊,下次再說吧。下次我一定會連絡的。」
「拜託老師喔?那就稍微討論一下採訪的事情……」
森下小姐以手機啟動行事曆,開始確認在PS平臺推出與網路媒體採訪的相關細節。
我的責任是從開門到進入室內。之後的部分與其交給不清楚情況的我,由整體企劃負責人森下小姐出面比較好。
不干預多餘的事情。我原本是這麼想的……
「……老師。」
不過我卻對彩花有疑問。
我一邊看著之前的工作進度相關資料,同時開口。
「原本預定在二月底提交新角色與設計,可是現在已經過了黃金週。這還是第一次需要耗費這麼多時間吧。」
彩花的臉上露出驚訝的反應。
「呃,這個,橋場先生……?」
森下小姐露出困惑的表情,但我沒理會她,繼續開口。
「之前的工作進度還算平穩,可是到了製作新角色的時候,卻明顯停下了畫筆。這似乎不只是單純的時間問題……想請問老師怎麼了嗎。」
我露出認真的表情與彩花相互凝視。剛才輕鬆的對談頓時消失無蹤,現場籠罩在緊繃的氣氛中。
也許我不該說這番話。今天就到此為止,改天再議,或許這樣比較好。
可是我認為,如果現在對這個問題置之不理很危險。畢竟她之前上演過失聯戲碼。她現在看起來態度很正常,但可能只是她在拚命演戲也說不定。
所以如果想取得進展,就有必要仔細打聽。
「唔……」彩花顯得難以啟齒地皺起眉頭,不久後宛如下定決心般吸了一口氣,帶有幾分苦笑表示:「果然還是瞞不過橋場先生呢。」
然後喃喃自語嘀咕。
「因為……我已經沒有想畫的事物了。」
聽得森下小姐一臉驚訝問道:「咦,這,該不會……老師要放棄畫畫嗎?」
「我也開始考慮這種可能性了。」
「您、您看,還是有目標啊。例如改編動畫,改編成舞臺劇之類。這次的遊戲眼看也有機會改編成電影了,所以───」
「不是全部都達成了嗎。」
感覺已經用盡手段了。
「老、老師您有許多粉絲。難道就不能為了這些粉絲而繼續畫嗎?」
我以為這是非常正當的勸說理由。
可是彩花卻表示,
「我當然很感謝粉絲,可是這和想繪畫的心情是兩回事。」
「怎麼會……」
「與其說喪失幹勁,應該說不知道該看什麼畫畫。」
說著彩花笑了笑。可是她的笑容看起來好落寞。
「我試著面對桌子,握著觸控筆,看向畫面,看向天花板。或是閉起眼睛再睜開,改以筆繪作畫,嘗試過各種方法……但是通通失敗了。」
聽得森下小姐不敢繼續開口,她大概也沒想到情況會如此嚴重吧。
我則相對冷靜。因為我在原本的世界,就經常聽過頂級創作人們的孤獨。如果有勁敵或視為對手的人,就能琢磨砥礪,鼓起幹勁。可是自己一站在頂點的瞬間就燃燒殆盡,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
不過我的冷靜不代表我有解決方法。充其量只是情況還在自己預料範圍內。
(希望能盡可能找到一絲突破的機會。)
好不容易約到對方,也成功對談。如果始終維持難過的結局,森下小姐和彩花應該都難以釋懷吧。
愈是這種時候,自己更應該設法打破僵局。
總之,我環顧室內一番。
房子格局為3LDK,空間相當充裕。
牆面與家具全部以白色為基礎。她的個性可能比較一絲不苟,地板與櫥櫃附近都整理得很乾淨。
後方是工作區。放置透寫臺與一串色筆的桌子,與放置大型液晶平板的桌子並排在一起。或許她也會用筆繪工作。
我不經意望向平板的畫面。
「咦,這張畫。」
隨後我站起身,走近液晶平板。
「等等,那張圖我才畫到一半,覺得很難為情,還沒讓任何人……」
即使彩花阻止,我依然不以為意,正面端詳畫面。
「這是……」
是帶有風景的一張插圖。
背景是一整片芒草,其中有一名穿著連身洋裝,披著毛外套的女孩害羞地面對畫面。略呈背光的太陽與籠罩整體的橘色十分漂亮,水彩風格的上色也非常契合插圖。
從公司來這裡之前,我已經確認過彩花以前畫的代表性插圖。不過裡面任何一張都不像眼前的插圖。
「畫得真好。」
「咦?」
聽到我的稱讚,彩花露出驚訝的表情。
「這張畫非常棒。雖然似乎與過去的畫風不一樣,不過卻十分吻合,彷彿從以前就習慣這種風格。畫的內容與筆觸都極為契合,老實說,我相當震撼呢。」
這不是恭維,而是發自內心的讚美。
由於繪畫不是我的正職,沒辦法提供技術性的感想,像是色彩設計或草稿如何。不過毫無疑問,這幅畫的力量足以將人拉進畫中世界。
而且我好像在哪裡看過這張畫,不,看過氛圍非常接近的畫。雖然我想不起來在哪裡看過。
彩花從驚訝的表情轉為喜形於色。
「哇~我真是太開心了!真的嗎?橋場先生您真的喜歡這幅畫嗎?」
「嗯,非常喜歡。」
「太棒了!這張圖是以我正式開始畫畫時的筆觸繪製的。因為我十分迷惘,所以基於回歸原點的意義來畫。」
原來如此,難怪與以前的色調不一樣。
「這種筆觸是我以前嚮往的繪師。以前我真的非常喜歡那一位。」
說著,彩花的眼神一瞬間彷彿幼童般閃閃發光。
看來對方是她相當憧憬的對象。
「之後可以給我這張插圖的檔案嗎?」
「當然!完成之後,我會第一個寄給橋場先生您的!」
彩花宛如要跳起來般喜上眉梢,
「我或許產生了一點幹勁喔!」
然後轉身面向森下小姐,很有精神地宣告。
「咦,真、真的嗎,老師!」
「這個~雖然不是立刻恢復,但我有種想積極嘗試的感覺……吧。半途而廢也不行,來安排下一次的討論時間吧。」
「我、我知道了!請、請稍等一下,我拿筆記本出來。」
森下小姐從包包中抽出筆記本,氣勢幾乎要撕破本子般開始翻頁。
我偷偷瞧了一眼彩花的表情。
彷彿懷念往事,又彷彿遙望遠方般的表情,一直烙印在我的眼中。
◇
「真的───太感謝橋場先生您了!」
回程的電車上,森下小姐基於與去程不同的原因,不停向我鞠躬致謝。
「似乎沒辦法讓她立刻完工,這樣行嗎?」
「沒關係,之前老師總是提出模糊不清的目標。光是訂下確定的日期就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
一想到她之前究竟怎麼和對方交涉的,我就覺得頭痛。
團體製作的過程中,最害怕的就是看不到盡頭的拖延。因為即使是大幅延後,但只要知道期限,就比較容易擬定對策。
以這一點而言,或許的確算是進步。
「老師畫的圖真的很棒,可是缺乏幹勁時就完全畫不出來呢……」
森下小姐一臉憔悴地嘀咕。
「她的畫的確很漂亮。」
不論是去程電車或是在她住處現場,她畫的插圖樣品的確全都十分精美,全都散發大咖繪師的氣場。
如此一來,我愈來愈好奇為何在原本的二〇一六年,居然完全不知道她。
(問題大概在於時間點吧。)
即使畫得非常棒,也有許多畫師因為選擇題材或工作的受矚目程度等原因,始終沒有出名。
「多虧您的幫忙,下一次的行程也決定了,收穫豐碩呢。」
「對啊,暫時是解決了……吧。」
回答的同時,有一件事情我始終很在意。
看得出來不論河瀨川或森下小姐,都將我當成與彩花的交涉籌碼。如果不是因為某種關係,怎麼可能這樣看待我。
而且按下對講機時,彩花的反應也看得出端倪。很明顯在她的眼中,我已經是「熟識的對象」。
中間究竟有什麼原委呢。
「話說那女孩,以前和我是不是在工作等方面……」
我才剛開口,森下小姐的電話便響起。
「啊,抱歉。公司打電話來……您好?啊,社長!」
「社長……?」
考慮到打電話的對象,這個話題多半得暫時延後。
「是的,是的,沒錯。橋場先生……是的,暫時提到了預定行程,所以……目前在回公司的路上,是的,您辛苦了。」
一如預料,電話講很久,導致我錯失時機詢問自己與彩花有何關係。
◇
剛抵達公司,森下小姐就深深嘆了一口氣。
「話說,橋場先生。」
「嗯?」
「或許社長會唸東唸西,不過您別太放在心上。」
難道與剛才通話的內容有關嗎。
「咦,難道不只報告而已?有什麼麻煩事嗎?」
「是沒有,不過社長對橋場先生期待過度了。」
不明所以的我歪頭疑惑。
「不過放心吧。不論社長說什麼,我都不會放在心……」
一打開開發室的門,就傳來嗓門洪亮的聲音迎接我和森下小姐。
「橋場老弟!這樣不行啊,怎麼不像之前一樣說服她,直到她願意畫為止呢!」
然後有人突然摟住我的肩膀,前後晃動。
「咦,呃。」
「因為交給你幾乎都能搞定,與創作者相關的麻煩才總是拜託你出面耶?拜託嘛!」
對方留著及肩的長髮,襯衫略為敞開胸口。雖然還披著一件外套,卻呈現刺眼的大紅色。
總之十分輕浮,嗓門也特別大。這好像叫做起鬨系。從他身上完全感覺不到沉著或穩重。
(……他就是社長嗎。)
森下小姐一臉錯愕地嘆了口氣。環顧四周後我發現,開發小組的成員也露出冷淡的眼神窺視我們的動靜。
「可是社長,剛才在電話也告訴過您,多虧橋場先生幫忙,下次預定行程……」
打圓場的森下小姐幫我緩頰,
「可是還沒拿到新角色的人設吧?這樣根本無法立刻採取補救措施啊!」
但似乎沒什麼效果。
「所以說,要想辦法盡快拿到人設!那項企劃要是少了御法彩花,根本無法進行下去啊!」
一股腦交代完後,社長便離開了開發室。
之後現場只剩下嘆氣與輕微的苦笑。從這種情況來看,這項企劃的前途似乎不太樂觀。
社長離去後,我前往河瀨川的座位向她報告。
我一向她開口,她便停下輸入鍵盤的手,轉頭望向我。
「抱歉,難得拜託你出面解決麻煩,卻害你挨了罵。」
然後突然向我道歉。
「我沒有放在心上。反正我已經習慣應付那種人了。」
回想起來,以前在製作美少女遊戲的時代,那種類型的上司也不少。還有更不講理的人,現在這位社長還算好的。
「別看他那樣,在手遊爆款之前,他似乎還算可靠。似乎因為賺大錢而彷彿變了一個人。」
河瀨川嘆了一口氣。
「若是以前的話,我就當場反駁社長了。可是我做不到。果然還是上了年紀嗎。」
然後她說出出乎意料的話。
「沒這回事,這樣一點也不像妳。」
「也只有你會對我說這種話。」
苦笑的同時,她的視線再度回到電腦上。
「我已經聽森下報告過了,謝謝你。」
她似乎已經收到報告情況的郵件。代表她也掌握了御法彩花的現狀,以及今後的預定行程。
「……不過似乎還要花一些時間呢。」
「沒關係。在這件事情上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
從她的表情似乎看得出一絲疲勞。想到我上班時在開發室看到的情況,她應該也硬撐很久了。
我離開河瀨川的座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中途我思索了許多事。
除了彩花以外,我還看到許多人需要幫助。可是我根本不知道該做什麼,胡亂行動只會讓人懷疑。
(總之得先掌握現況,否則什麼都無法著手。)
回到自己的座位後,我啟動宛如別人的電腦。
第一眼見到的是在瀏覽器上跳動的行事曆服務。
「若是我的話,肯定寫在這裡……找到了。」
一如預料。行事曆旁顯示了待辦事項一覽表,上頭依照日期列出了必須完成的工作。
只要曾經在社會上工作,就很容易找回這種感覺。
「幾乎只有與外部協商,或是確認等相關工作。好……」
目前似乎不需要什麼特殊技術。
眼下的工作大概只要搞定手邊的事情就沒問題。
「那就看看實際的工作吧。」
陌生標題與神祕檔案堆積如山。
一想到要一一檢視,就覺得在著手之前多半會洩氣。
「唔……」
肯定有很多我必須立刻記住的企劃書或設定。
更重要的是,許多必須知道的前提,像是公司的結構與體系概要也多的不得了。
得想辦法降低工程量才行。
可是我目前想不到確實的方法。
「這個,橋場先生。」
森下小姐結束辦公桌工作後,來到我的座位旁低頭致謝。
「今天真的非常感謝您。所以我想報答您,有沒有什麼我做得到的……」
我打斷說到一半的她,
「那麼現在可以嗎?」
「是、是嗎。」
聽到我突然提出要求,森下小姐感到驚訝。取得她的同意後,我立刻預約了一間小會議室。
◇
「其實上個週末,我發生了一點小麻煩。」
一進入會議室,我就小聲告訴森下小姐。
「我和家人出門去,結果我有點太開心了,頭用力撞上了樹木。」
「咦!?那、那您沒事吧?」
森下小姐相當關心我,顯得坐立難安。
……推說自己遭遇意外是不是不太好呢。總之繼續說下去吧。
「然後我去看醫生,結果是沒有外傷也沒有內出血。」
「那、那真的太好了。」
聽完她露出鬆口氣的表情。她的表情十分多變,真是有趣呢。
「不過接下來才傷腦筋。」
「呃,怎麼了嗎。」
這次她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暫時喪失了記憶,甚至影響到工作。」
「怎、怎麼會!這不是很嚴重嗎……!」
只見她一臉世界末日的表情。
「不可以告訴任何人,當然也包括河瀨川。」
「好、好的!我不說!」
她在這個世界似乎相當信賴我呢……
「醫生說過一段時間就會復原。但即使是工作必須的記憶也好,我希望能恢復。因此我需要森下小姐妳的力量。」
「我、我的力量嗎!」
「嗯,接下來我會問妳各種問題,希望妳告訴我自己知道的內容。主要是我在公司內的大小事。」
森下小姐用力點點頭,
「知道了!我會努力想起來的!」
強而有力地向我宣告。她真是好人。
雖然我的藉口漏洞百出,總之前提夠充分了。
「首先是我在公司內的地位……」
我詢問自己怎麼進入這間公司。看來我不是大學畢業就進入,而是轉職來的。
大約三年前跳槽過來,職稱是總監。關於前一份工作,我似乎說過是同行的其他公司,但是詳情不明。
「聽說您以前在美少女遊戲公司工作,不過抱歉,那些事情我不記得。」
我猜大概是相同體系吧。
「等妳想起來再告訴我。接著繼續說吧。」
第三娛樂課是公司的當紅部門,負責開發手遊。體制是以數人為一組,四支小組中,我擔任的是名為「橋場組」的B組。
「橋場先生小組的特點是效率優良。好像擅長在不太緊湊的行程表下,經常推出獲益穩定的作品。」
在尚可的及格分數下,賺取中等收入。
感覺很有我的風格。
「所以河瀨川是部門的代表嗎。」
她是第三娛樂課的課長,同時兼任最大的A組組長。
目前她擔任即將釋出的大型手遊製作人,同時還要兼顧A、B、C、D四支小組的開發情況。
「真忙碌啊。」
我坦率地說出感想後,
「對啊。老實說,我有點擔心她……」
森下小姐也率直地點頭同意。
河瀨川比我更早進入這間公司。
聽說她還是一樣能力出眾,順地出人頭地,
「但是她經手的工作實在太多了,明顯看得出疲態。」
擔任她直屬助手的森下小姐非常擔心這一點。
「結果這時候還與彩花小姐的問題撞在一起。我心想不能再讓河瀨川小姐費心,才會提議由我主動向您求助。」
考慮到河瀨川以前的個性,她肯定想避免拜託我。可是她依然接受了這項提議,代表進度肯定已經火燒眉毛了。
「我知道了,謝謝妳。之後可能還要找妳商量,再麻煩妳了。」
「不會,不敢當!那麼我先失陪了。」
然後森下小姐和今天早上一樣,身體東碰西碰地回到開發室。
總之成功掌握了現況。至於接下來要怎麼做,就靠我的判斷。
「也想知道自己的私事呢……」
自己的家人照片裝飾在桌面上,看起來就像陌生人。
由於私事無法問他人,要查明應該相當困難。
◇
過了傍晚六點,我已經在回家的電車上搖晃。
主要原因是自己小組的開發進度還在準備階段。等到進入後期階段,肯定會瀰漫睡公司也在所不惜的氣氛。
不過幸好,自己還有相對自由的時間。可以抽出手來,趁空閒時間調查自己不知道的事。
(閃耀時光的漫畫推出手遊,是嗎……這部動畫在去年春季播映時有這麼紅嗎?)
實在太感興趣的我,連無關的資訊都看得入神。
關於這一點,環境比十年前方便太多了。絕大多數事情都可以靠智慧型手機解決。以年分對照歌谷搜尋或其他服務,就能片段地追蹤自己做過什麼事。
至於最近曾經交流的對象,只要看RINE的紀錄就一目瞭然。工作與個人檔案則確認Dropllebox即可。
我再一次體會到,這十年自己的相關資訊幾乎都轉移到雲端上了。
提到RINE紀錄,印象最深的就是與基友聊天的話題,幾乎都變成身體健康與孩子。
以前聊的不是遊戲、輕小說或動畫,不然就是誰與誰在交往。結果現在的紀錄滿是推薦的復健中心,或是在吃什麼藥,實在很淒涼。
(……越看越難過,還是算了。)
我調整心情,決定透過瀏覽器看動畫資訊的網站。
(那麼下一個群組是……嗚哇!)
正當我在搜尋欄位打字時,大批乘客湧入車廂,讓我根本無暇輸入。
「通勤……也該想想辦法了吧。」
唯有這一點,眼看過了快十年,似乎始終沒有改善的跡象。
即使回到自己家裡,我依然持續調查。
在一年多一點的時間內,依然發生了許多事情。像是直播類的串流服務有飛躍性的進步。此外搶先炒作話題的虛擬貨幣,已經流行到衍生出社會問題。
這麼短的時間就足以變得像浦島太郎一樣。如果將二〇〇七年的某人帶到現在來,他多半會覺得整個世界都變得不認識了吧。
從自身定位到其他方面,很多人都都有翻天覆地的變化。有人以發展為名轉換工作跑道,也有人突然冒出來,從事不得了的工作。
不過美少女遊戲類的工作,變化幅度特別讓我驚訝。因為以前理論上是小眾領域的製作者們,這十年內在大眾眼中曝光的程度十分驚人。
「哇塞,鬼窟街的作者負責寫魔法少女動畫的劇本耶。對,由向陽速描的作者擔任人設耶哇塞───」
這段話以火川的聲音播放。反正他的驚訝程度肯定不止於此。
實驗性作品的發布會場以前是美少女遊戲的主戰場。現在則改為免費遊戲或手遊,或是轉移到爭氣平臺這種下載販售的網站。而且製作人不只有日本人,還有不少海外發售的作品。
一言以蔽之,世界變得更寬廣。而且寬廣到無垠無際。
我繼續專注地多方搜尋。
「孩子的爸。」
我頓時回過神來,望向聲音的方向。
面前是噘起嘴表示不滿的志野亞貴,以及露出相同表情模仿的真貴。
「不是說過吃飯的時候禁止滑手機嗎。不行喔?」
「不行喔~」
「啊,抱歉。」
不小心搜尋得太專注了。於是我關掉手機電源,放在伸手拿不到的位置。
「來,真貴,用手捧好再吃吧。」
「好~」
我偶然環顧四周,發現一切都充滿了幸福的元素。
一開始心中充滿了不對勁。可是逐漸習慣後,我開始覺得這樣的生活也不錯。畢竟在這裡,自己最愛的人就在身邊,還有穩定的工作。肯定不會是壞事。
正因如此,我更希望盡早了解這個世界。我想放下心中的大石。
「工作很辛苦嗎?」
「嗯,企劃有些東西需要查資料。」
「呣……是這樣啊。」
我當然不能說我失去了自己生活的記憶,正在不停搜尋,所以含糊地回答志野亞貴。
電視上正在播報東京奧運會的相關新聞。由於接近開幕,報導的次數似乎也增加了。
「剩下兩年了呢。Comic Mart的工作人員多半會很辛苦呢。」
志野亞貴嘀咕。
「對了,志野亞貴,妳報名了夏季ComiMart嗎?」
我原本想隨口聊些日常瑣事。
對我而言,志野亞貴和畫圖基本可以畫上等號,我絲毫沒有想過兩者有什麼差別。
照理來說,這個問題非常自然,感覺就像「接下來晚餐要吃什麼」。
既然這個世界存在志野亞貴,當然也存在秋島志野。我一直相信她已經畫出許多畫,這種現實是存在的。
───所以,
「孩子的爸,恭也……你在說什麼呢?」
表情困惑的志野亞貴開口,
「我不是在好幾年前就放棄畫畫了嗎。」
而我卻絲毫無法理解這句衝擊性十足的話。
「咦……」
我忍不住從座位站起來。
「什……什麼!?」
志野亞貴同樣露出驚訝的表情,盯著滿臉驚訝地質問的我。
「怎、怎麼會……!」
她保持沉默。表情逐漸變得柔和,然後帶有幾分寂寞。
只見她反覆眨眼睛。溫柔撫摸身旁感到不解,歪著頭的真貴頭頂,然後,
「因為我已經……沒有任何想畫的事物了。」
宛如常掛在嘴邊般,對我說出寂寞到難以想像的一句話。
電視上照樣在播報奧運的話題。五月份要特別舉辦的ComiMart也當成相關話題討論。列舉繪師繪製的各式各樣插圖中,照理說該有志野亞貴的畫……卻連個影子都看不到。
「因為我沒有……想畫的事物。」
我無力地頹坐在椅子上。甚至無力回應擔憂地盯著我瞧的志野亞貴,只能質疑一切。
照理說十分溫暖的世界,彷彿急遽變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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