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們往前邁進

  第五章 我們往前邁進

  四月九日,星期一。清晨四點。

  北山共享住宅已經完全化為趕工地獄。

  今天早上十點是最後底限,要直接送到位於大阪狹山市的壓片工廠。

  工廠已經來電嚴正通知,一旦錯過時間,當天就無法送達會場。

  「大家,只要搞定了就可以睡覺!所以再加把勁吧!」

  目前正在全體總動員除錯。志野亞貴與奈奈子是負責測試的報告組,我和貫之則是修正錯誤組。

  我和貫之將筆電帶到客廳來修正,奈奈子與志野亞貴把房間門打開,以便報告。

  「好!除錯除到檔案005了!追加部分已經上傳了嗎?」

  「傳了!看看共享檔案006。還有,目前志野亞貴應該在測第三條路線!」

  「了解!貫之你那邊呢?」

  「共通路線搞定了,剩下個別路線。可惡,我怎麼會出這種錯字啊……」

  「檢討會之後再說!志野亞貴!時間快到了,幫我檢查一下!」

  「還沒到最後的部分!」

  「那就按ctrl鍵跳過!只要沒當掉就行了!」

  「呀────!」

  「怎、怎麼了,奈奈子!」

  「這裡,立繪的位置變得好奇怪!只有臉飄在空中!什麼啊!」

  「啊,這是僅裁切表情的部分做成png檔,重疊在上頭的圖……糟糕,座標跑掉了。」

  「大家真有幹勁呢,來,這是慰勞大家的~」

  「太好了,罫子學姊你來的正好!有錯誤,錯誤!」

  「錯誤?不是程式碼出錯嗎?」

  「好像不是,學姊妳看一下奈奈子的電腦!角色的臉好像面具一樣飛走了。」

  「啊,座標有誤吧。讓我看一下程式碼。」

  「拜託學姊了!志野亞貴,妳那邊怎樣!」

  「好像一按ctrl鍵就一片黑了,這就是結局嗎?」

  「那就是當掉了啦!我、我過去那邊一下!」

  「嗨,阿橋,我來加油囉~哇,這麼誇張啊!」

  「拜託,大家怎麼都一臉死相啊!你沒事吧,橋場?」

  「桐生學長,河瀨川!呃,我房間有筆電桌電各一臺,拜託灌一下遊戲後幫忙確認!」

  「是可以,不過有要測哪條路線嗎?」

  「啊,那就測螺紋卷的女孩!」

  「拜託,橋場,我要做什麼啊。」

  「河瀨川妳測妹妹頭的女孩!情色場景就隨便跳過去!」

  「呃……好、好啦,反正不檢查不行嘛!」

  「妳願意幫忙就太好了!啊,貫之,向他們解釋一下選項,咦,貫之?」

  「拜託,又錯字……怎麼會是『道地怎麼了啊』……是『到底怎麼了啊』吧,喂!」

  「貫之~!要消沉等一下再說!」

  「那我上二樓囉~」

  「來,程式碼改好囉~似乎有人不小心誤觸一開始的指定座標,導致刪掉了數值呢。」

  「咦……原來還有這種陷阱啊。」

  「有啊,最好檢查一下比較保險。」

  「拜託,志野亞貴再重啟電腦,跑一次剛才的路線!這次不要跳過對話!桐生學長!河瀨川!幫忙仔細檢查立繪有沒有跑掉!奈奈子再檢查一次剛才臉飄起來的部分!貫之修改錯字後,再次從頭檢查!罫子學姊拜託看一下剛才的陷阱部分!接下來還有什麼呢……!」

  「呀────怎麼回事,這次背景突然變成一半了!」

  「這次遊戲又無法啟動了喔~?」

  「天啊……又錯字……『做喜歡的事』變成了『做喜歡的是』……」

  「拜託,橋場!怎麼回事啊,灌到一半卡住了喔。」

  「這個螺紋卷的女孩,開頭兩句臺詞沒有聲音,記得應該有配音吧?」

  「這可糟糕了呢,有點擔心能不能勉強趕上……」

  「饒了我吧……!」

  罫子學姊負責修正志野亞貴測出的錯誤;知道奈奈子發現的背景錯誤是座標有誤後也修正了。我督促貫之化身修正錯字機器,並且從編輯前的檔案搜索桐生學長找到的缺少聲音臺詞。找出河瀨川安裝遊戲時發生的錯誤,最後好不容易讓遊戲可以順利遊玩。

  上午九點,到了出發前往工廠的時間。

  驚滔駭浪的幾個小時就這樣結束了。

  「呃,已經順利確認工廠收下了遊戲。所以好不容易……」

  我吞了一口口水。

  「母片完工啦!」

  宣告的瞬間,共享住宅籠罩在掌聲中。

  「啊────────終於完成了……結束啦……」

  「這樣就能好好睡覺了,不用再喝苦咖啡啦。」

  「總、總之可以睡覺了嗎……?」

  三人反應都不一樣,籠罩在完工的放心感。

  「真的……大家都辛苦了。暫時好好休息一下吧……」

  說到這裡,連我自己都差點腳步踉蹌,

  「那麼大家晚安……」

  於是在睡倒之前,我決定回房間休息。

  雖然連續做不習慣的工作,還發生不少意外插曲。

  不過一完工後,其實也有許多地方成為良好的經驗。

  「啊,還得在官網上報告母片完工的消息……」

  距離即賣會還有三個星期。這次一定要將做完的遊戲賣出去。

  我再度想起,還剩下一場大型活動要參加。

  「沒啦,偶覺得一定會大賣。」

  罫子學姊一句話歸納了擔心地表達不安的我。

  「可、可是從一開始的發表就不太顯眼,報告母片完工後也沒掀起什麼話題耶?」

  四月二十九日,星期天。我和罫子學姊兩人來到東京。來參加規模僅次於Comic Mart的Comic Zero。值得紀念的第一屆活動,也是《春日天空》的發表日。

  我們推著臺車,步行在從最靠近會場的國際展示場站前往會場的路上。

  「遊戲會不會大賣,其實不是看這些。簡單來說,要靠原本具備的知名度,以及宣傳給多少人知道啦。」

  罫子學姊這番話聽起來有些冷淡。

  「講得露骨一點,就算只有外表認真做,哪怕這次的遊戲內容很雷,會賣就是會賣。」

  社團知名度的高低,公布第一波消息的方式,以及端上檯面的要素。

  只要這些條件齊備,就幾乎能預估銷售量。

  「有那麼……順利嗎。」

  官網的訪客人數的確不曾減少。連續出現平均偏高的數字,直到今天都完全沒降低過。

  可是個別討論串的熱度並不高,中途還變成閒聊討論串。在批評網站中,甚至看到有人在體驗版階段就罵得很難聽。

  「總之看著吧。」

  之後罫子學姊便沒什麼開口。

  抵達會場後,我們掏出入場券進入。現在是早上八點,附近還沒什麼人,彷彿祭典之前的寧靜。

  「あ61,是這裡吧。」

  怪誕蟲遊戲這次的攤位在鐵捲門前。其實這不稀奇,即使考慮搬貨量也能明白。

  問題在於有沒有這麼多人會來。事前已經準備這麼久,要是最後關頭搞砸,我可就無顏面對大家了。

  「外盒能讓偶先看一下嗎?」

  「噢,好的。」

  我從打開來當作樣本提交的箱子裡取出一盒遊戲。

  嶄新的DVD光碟盒子上,精美地印著志野亞貴畫的外盒圖,以及《春日天空》的標題字樣。

  「……真的做出來了呢。」

  背面還記載了工作人員名單。我自己的筆名是『KYO(恭)』。其他人的筆名都和本名的關係不大,但我無論如何都想在這裡秀出自己的真名。

  因為我想在這裡,銘記自己從十年後前來的證明。

  如此一來,感覺終於成功化為現實了。

  「介紹一下,他是這次擔任遊戲總監的橋場學弟。」

  「啊,我是橋場……今天請各位多多指教。」

  幾名在社團攤位打開紙箱的人向我回答早安。

  「……還真是樸素呢。」

  「即賣會的早上都是這樣啦。來,偶們也整理紙箱吧。」

  「噢,好的。」

  以前我也幫忙過社團擺攤。不過那次是生日座位的配置,這麼大規模的經驗是頭一遭。

  首先拆開幾個紙箱,做成貨物用的棚架。以膠布固定後,後方貼上全開的海報。

  放箱子的位置也不一樣。如果直接放著會很難拿,所以箱子的放置方式要規劃動線,方便顧攤小精靈補貨。

  來幫忙的人以熟練的動作排列箱子。老實說,我能做的就只有打開箱子,取出內容物。

  「順序和普通社團完全不一樣呢。」

  「那當然,因為會來很多人啊。」

  其實我還是有點難以置信。

  面前是依然緊閉的灰色鐵門。等待入場的前頭集團應該已經在鐵門前排好隊伍。

  換句話說,現場究竟會有多少人,將由企劃的成敗決定。

  「距離開幕還有三十分鐘嗎。」

  這四個月以來,我幾乎沒有思考的餘地,一直持續趕工。勝負將在這一瞬間揭曉,讓我同時感受到恐懼。

  「好,差不多開始啦。」

  罫子學姊說完後,會場準備的工作人員提醒遠離鐵門。

  然後傳來馬達的啟動聲,鐵門緩緩開起。

  在我的面前。

  「哇……」

  除了一開始的這句話,我啞口無言。

  出現了一條長長的人龍。

  中途轉了好幾個彎,最後方舉著「這裡是隊伍尾端」的牌子。

  上頭寫著社團名稱,攤位號碼,以及插圖。

  大家都以牌子為目標排隊。

  在這裡的所有人,都追求我們製作的遊戲而特地前來。

  如此一想,就有種感覺從身體深處湧現。

  「……看,偶不是說過嗎?」

  「……的確是。」

  距離開場還有五分鐘。

  我已經不再注視隊伍。

  而是想仔細看清楚面前的每一個人,哪怕多看一個人也好。

  「各位!慶祝《春日天空》的完工與販售成功!」

  「乾杯!」

  即賣會結束後過了兩天,回到大阪的我在共享住宅舉辦慶功宴。

  「太好了……終────於結束了……」

  「我已經不想再找錯字啦!」

  「畫了老半天還是畫不完,之前心想究竟何時才畫得完呢。」

  大家都感慨良多,回顧製作遊戲的過程,不斷聊著往事。

  其實我也邀請過罫子學姊,但她說「你們自己人先慶祝一次吧。畢竟偶不是你們團隊的」予以婉拒了。畢竟只有她的立場不一樣,或許她是為我著想。

  因為在這個場合上,的確有些話題只有同甘共苦的人才明白。

  「所以最後帶了多少份遊戲過去?」

  「帶了三千份到會場吧。」

  「然後過了中午就賣完了嗎……真是厲害。」

  真是難以置信的光景。

  以前我身處商業遊戲的世界中,賣個一兩百份都難如登天。現在看到面前的遊戲轉眼就銷售一空,甚至覺得彷彿施了魔法一樣。

  早上抵達攤位時,堆積如山的遊戲接二連三從箱子裡掏出來,交到顧客的手上。

  即賣會結束之後,一綑一綑堆成山的千元鈔票告訴我,這不是在做夢。

  「哎呀,話說一開始還懷疑我們能不能做到,結果還真的完工了呢……」

  手中拿著遊戲外盒,奈奈子感觸深刻地開口。

  「如此一來,就讓人感覺是正式的遊戲呢。」

  貫之也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盯著手邊的遊戲畫面。

  「許多圖在自己的螢幕以外的電腦上活動呢。」

  志野亞貴也同樣感慨良多。

  遊戲的評價還要看後續發展,不過先玩過的玩家大致上都給予高評價。

  例如完成度堪比職業級啦,雖然劇情短但充滿了魅力之類。

  對主題歌的評價也非常高,奈奈子在同人領域內已經小有名氣了。

  「如果受邀表演的話該怎麼辦呢~呵呵。」

  「別太得意忘形了,奈奈子。錄製前一直央求要回去的人,現在也出名了呢。」

  「哇~恭也,那件事情你說出來了嗎?竟然還是告訴貫之!」

  「抱、抱歉,因為他問我情況,才會說溜嘴。」

  「哈哈,難得有機會帥氣地收尾,結果最後掉以輕心了呢,奈奈子!」

  「囉嗦!囉嗦!有什麼關係,受到他人稱讚,得意一下有什麼錯!」

  「對呀,奈奈子的歌聲真的很棒呢~」

  「謝~謝謝妳,志野亞貴。我也非常喜歡妳畫的圖喔~至於劇本就算了。」

  「多謝妳這樣說啊,那我就不用透露妳看我寫的劇本看到哭出來了。」

  「拜託,恭也~!你連那件事都告訴他了喔!」

  「抱、抱歉。」

  隨著慶功宴的舉辦,大家也逐漸恢復了熱鬧。

  遊戲開發初期充滿困惑,也沒有精神。

  製作過程中嘗試錯誤了好幾次,每一次都重新來過。

  不就就是這樣,好不容易完成了遊戲。

  「大家真的辛苦了,謝謝。多虧大家的努力,這項企畫才能化為成功的形體。」

  我開口慰勞後,大家便一同望向我,

  「這項企畫……沒有恭也根本無法開始啊。」

  貫之感慨良多地開口,

  「對呀,要是沒有恭也,我們什麼也做不到。」

  志野亞貴也點頭同意,

  「好像一切都交給恭也包辦了呢。」

  奈奈子同樣笑瞇瞇地仰望我。

  「哪、哪有啊……拜託別突然這麼說啦。」

  我有點哭出來。大家明明這麼厲害,正是因為大家很厲害,遊戲才有機會完工。

  可是大家都信賴我,願意跟隨我。

  沒有比這個……更高興的事了。

  「啊,恭也你是不是,有點哭出來了?」

  「哪、哪有啊……」

  「呵呵,工作了這麼多,很累了吧~可以好好地休息囉?」

  「嗯,的確是……」

  光是聽到大家的聲音,我就洋溢在難以忘懷的幸福感中。

  希望一直靠這支團隊創作。

  以前在十年後的世界中,完全沒想過搞定一個項目後能產生這種心情。

  回到十年前,選擇創作的道路……真的,太好了。

  由於飲料喝完了,我和志野亞貴出門添購。

  走到附近的便利商店需要幾分鐘,不過價格比較貴。所以我們大多去遠一點的超市買。

  「有這些應該夠了吧。」

  寶特瓶多到從垂掛在雙手的袋子冒出來。

  「大家還真能喝呢~」

  「還是因為解脫了吧。不論貫之或奈奈子,表情都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之前應該忍耐了很多事情,不過現在終於能回歸日常了。

  而且趁這個機會,應該還有機會討論接下來要做什麼。

  由於這次忍著沒做,下次能做什麼。以及有能力至做什麼。

  能想到的可能性有很多。

  「終於開始變暖了些呢。」

  從山上吹拂而下的冷風,好不容易開始變暖。

  黃金週即將結束,二年級的課程開始之際,肯定完全春暖花開。

  不久之前明明還是冬天,感覺時間過得真快啊。

  「話說志野亞貴……」

  接下來該要做什麼呢,我打算切入這個話題。

  升上二年級,能做的事情更加開拓,還能大家一起製作遊戲。志野亞貴第一次畫了這麼多張插圖,應該具備了自信。

  只有我一個人以為,現在聊的肯定是未來的遠景。

  「欸,恭也同學。」

  走在我前方的志野亞貴,突然嘴裡嘀咕。

  由於語氣平淡,也沒有任何開場白。

  所以我的反應也慢半拍。

  然後她轉過頭來。

  「這樣真的好嗎?」

  ……咦?

  我忍不住停下腳步。

  聽到的這句話沒有立刻進入我的腦海。

  為什麼會說這句話,志野亞貴為何現在要說出來。

  我一下子找不到足以理解這句話的原因。

  「問我真的好嗎……什麼意思?」

  好不容易說出口的話,是反問。

  代表我對這句話有多麼不理解。

  ……不,未必如此。

  其實我早就知道。但是我怯於承認。

  志野亞貴會說出口,肯定是為了我不敢承認的原因。

  所以……我只能想盡辦法,假裝自己沒有發現。

  「嗯,我只是剛好這麼想而已。」

  志野亞貴的語氣絲毫沒有責備我的意思。

  可是,她完全沒有否定剛才那句話。

  「成功……了啊。因為我們不是為了貫之而努力嗎。」

  沒錯,這次從一開始就有嚴苛的條件限制。

  限定期間,而且目標金額很高。

  條件還包括貫之的心情,以及他能做什麼。

  而且還要發揮大家的特性。

  當初必須克服這麼多條件。

  所以過程中有妥協,也有忍讓。

  雖然也讓大家忍耐不少事,但這也無可奈何。

  沒錯,是無可奈何的。

  「是嗎。既然是這樣……那就算了。」

  志野亞貴露出平時的婉約笑容。

  「抱歉我說了奇怪的話。」

  「沒關係,別在意。」

  之前也讓她忍耐了許多事情。她會有一點不滿很正常。所以這是必要的。

  「如果難受的話,要告訴我喔。」

  志野亞貴悄悄接近我。

  然後握住我沒提東西的手。雙手裹著我的手,然後直接捧到自己的胸口。

  「我────始終相信恭也同學你。」

  之前我受到她拯救了多少次呢。

  聽到志野亞貴窩心的話,讓我眼睛深處感到熱熱的。

  「嗯……我沒事,謝謝妳。」

  但是,我現在無法接受她的好意。

  我忍耐情緒,始終強裝平靜。

  為了告訴自己,以及別人,這才是正確的選擇。

  到了隔天。

  天氣一片晴朗。呈現春意盎然的藍天,點綴著幾朵白雲。

  作品的標題也有這兩個詞,春日與天空。

  今天彷彿象徵這兩個詞,是美好的一天。

  罫子學姊前來,從包包裡取出說好的東西。

  我們就為了這些東西而努力。為了讓貫之,讓夥伴能繼續念大學。

  而這些成果,現在在面前化為具體的事物。

  「這一次在會場與店舖的銷售額是四百八十萬。扣除各種經費與追加製作費的三百萬,分給你們的金額就是這些。」

  學姊將明顯非常厚實的信封發給我們所有人。

  「我、我們真的可以收下這些東西嗎……?」

  面對如此鉅款,奈奈子顯得相當慌張。

  「當然可以啊。謹慎使用吧。」

  「好、好的……總之等一下我去銀行一趟……」

  彷彿還難以置信的奈奈子,搖搖晃晃回到房間。

  「有這麼多的話,生活就無虞啦。」

  志野亞貴的語氣聽起來好像擔憂生計的主婦,話說她好像已經申請獎學金了吧。

  為今後著想,有存款當然是好事。

  「志野亞貴妹妹真是穩重呢。對了,有些追加的東西想拜託妳畫,之後來商量吧。」

  「好喔~」

  於是兩人前往志野亞貴的房間。

  現在客廳只剩下我和貫之。

  「如此一來……就結束了吧。」

  貫之抬頭仰望天花板,『呼~』一聲吁了口氣。

  「太好了,貫之……學費的問題也解決啦。」

  一如最初的約定,我多分給貫之一點。

  就算付清學費,剩下的也足以支付生活費。好不容易從打工解脫,往後就可以專心念書了。

  事情如此順利,甚至讓我覺得不太真實。

  「………………」

  貫之視線緊盯我交給他的一疊鈔票,不久,

  「喂,恭也……你能不能出來一下?」

  「咦。」

  「我有話要告訴你。」

  說完,貫之迅速起身。

  自從我認識貫之以來,我第一次見到他露出這種表情。

  來到外面後,貫之朝大學不同的方向走。爬上斜坡後走了一段,是一片高級住宅區林立的區域,最後方還有一座博物館。

  學生很少,到了晚上也沒什麼行人,所以這條路很適合轉換心情的散步。

  「如果寫劇本卡住,我經常在這裡散步。」

  走在斜坡上,貫之懷念地表示。

  「這裡有座公園。我經常坐在這裡,思索點子之類。」

  貫之走路的速度很快。每當徒步前往哪裡時,一定都是我在後面追趕他。不過唯有今天,他的步伐緩慢得不可思議。

  「要走這麼遠才要說嗎?」

  「……不,走到這附近就行了。來到充滿回憶的場所反而比較容易開口。」

  咦,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況且貫之像這樣找我到外頭散步,本來就是頭一遭。大致上都是在房間聊天,或是針對某件事情討論,一本正經地開口本來就很罕見。

  話說還過不到一年,他為何口氣如此懷念呢。我能想到的原因少到數得出來。

  貫之停下了腳步。強風吹拂,掉落在腳邊的木屑飛舞。有幾根木屑碰到臉,有點痛。

  宛如等待風勢停歇般,貫之開口。

  「我決定不念大學了。」

  「…………咦。」

  一開始我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可是下一句話卻清楚表達了那句話的意義。

  「抱歉你為我各方面盡心盡力。錢就由你們分吧,我不要了。」

  「你在說什麼啊……貫之……」

  就算理解,我也完全不明白他到底在說什麼。

  這是我們至今最大的目標,為了這個目標犧牲了許多事物。

  結果卻被他本人親口否定了。

  莫名其妙的情緒迅速轉化為憤怒。

  之前一直累積在心裡的壓力點燃,然後────

  「你、你在說什麼啊……!」

  我使勁揪住貫之的胸口。盛怒之下我緊咬牙根,發出摩擦的聲音。

  「你之前不是說要念書嗎!難道不是有錢就能繼續念了嗎!是你、是你說光靠自己實在辦不到,所以、所以……!」

  貫之絲毫沒有抵抗。除了痛苦地表情扭曲以外,完全任憑我擺布。

  「……打我吧,恭也。你有資格動手。」

  「…………貫之。」

  「我……已經不行了。」

  我的雙手放鬆。貫之的身體得以解脫。可能有些呼吸困難,他僅咳了一聲。我的雙手失去去處,茫然盯著地面瞧。

  天空的雲層比例逐漸增加。

  白雲參雜烏雲,原本強烈的陽光在不久後宛如受到烏雲擠壓,完全消失無蹤。

  等到陽光完全被遮住後,貫之再度開口。

  「我啊,以前一直以為自己有才能。」

  貫之開始平淡地表示。

  「不論寫劇本或是小說,只要是文章或故事,我有自信不會輸給任何人。就算輸了,我也會堅持反超。」

  「可是啊,這一年的經歷狠狠打了我的臉。不論再怎麼喜歡寫作,現在的我也不可能光靠這一行維生。」

  「任何人都是這樣不是嗎。所以才要念書,努力提升自己……」

  「我本來也是這麼想。認為大家在起跑線上,都還不成熟。」

  說到這裡,貫之停頓片刻。

  然後看著我的臉。

  「直到遇見你為止,恭也。」

  「咦,遇見……我?」

  過於出乎意料的一句話,讓我目瞪口呆。由於太超乎想像,我無法答腔。

  「一開始我對你的印象並不強。只覺得你一臉笑咪咪,而且人很好。可是你的笑容深處隱藏了非常強大的力量。」

  貫之的表情彷彿真的見到很可怕的事物。

  我實在無法聯想到,他眼中的對象居然是我。

  「不論我多麼灰心喪志,無力地呆站在原地,恭也你總是做出冷靜又準確的判斷。而且宛如理所當然般引導我們。」

  他嘆了一口氣。

  嘆氣聲透露出不論怎麼努力都追不上,徹底死心的念頭。

  「這就叫難以超越的壁壘。不論怎麼掙扎,都追不上你的思考。我抱著頭煩惱,到底反覆過幾次人生才能達到這種境界啊。」

  聽得我內心一驚。貫之當然也沒有這個意思,但我總有種內心被他看透的感覺。

  「可是你不是走劇本這一行的。所以我原本心想……若能跟隨這麼厲害的人也好,打工賺學費,並且認真念書也行。」

  貫之仰望天空。吸了一次鼻子,抹了抹眼睛。

  「結果我的天真幻想又被補了一刀。我難看地累倒,再度受到你的拯救。我們明明只是朋友,但你卻四處奔走,處處為我打點。」

  後來開始創作遊戲。我向貫之提出各式各樣的要求,導致他變成只會滿足要求的人。

  甚至讓他差點在不知不覺中失去自我。

  「……所以我之前心想,這款遊戲會不會失敗。能不能證明你說的是錯的,讓我有機會嗆你。」

  「怎麼會……」

  「很過分對吧。你為了我而親力親為,策劃這種對你沒有任何好處的企劃。對於你這位恩人,我卻希望你失敗。如果是我的話,絕對不會相信這種沒用的廢物。」

  結果遊戲大獲成功,一如我的預料得到讚賞。

  貫之覺得自己彷彿被推入無盡深淵。

  「可是你卻說是大家的力量,讚美我們所有人。產生救贖感的同時,我也嘗到了無可挽回的失敗感與絕望。」

  我什麼也沒想,慰勞貫之,並且誇獎他。

  再一次讓他覺得,遭受嘲笑還比較輕鬆。

  「我深刻感受到,如果沒有你發揮我的長處,我就一事無成。是那一瞬間……讓我覺得自己無法繼續待在這裡。」

  「不是這樣!」

  我忍不住插嘴。

  「我、我……我相信貫之你的力量,所以才心想能不能發揮……如果少了你,我照樣辦不到啊!」

  何況就是因為有貫之,才有這種亂來的計畫。

  正因為他具備職業意識與文筆,更重要的事熱情,我才提出各種方案。

  「很難說吧。我總覺得恭也你辦得到。」

  「怎、怎麼可能……」

  「之前不是通通都成功了嗎。『我絕對會搞定』,你能靠這句話引發奇蹟啊。」

  怎麼會這樣。

  我只是想成為大家的助力。非常希望幫助大家。

  而我只是非常拚命而已。

  「我沒辦法成為恭也你。所以我要離開這裡,僅此而已。」

  我一句話也開不了口。

  我尋找詞彙。現在,我必須開口才行。

  需要像平時一樣,想辦法搞定的妙計。像魔法般的一句話挽留貫之,明天繼續一如往常過大學生活。

  我拚命思考。我們再一起創作吧,沒有你的話就無法開始。我做不到的事情,只有貫之你做得到。

  腦海中想起千言萬語,但是到了嘴邊又吞回去。快點,快點想啊。如果想不到,貫之他就……

  「……我本來有一個筆名,打算等成為作家後為自己命名。」

  貫之先主動開口。

  「當初我想以在地的名稱當作姓氏。雖然發生過不少事,但畢竟是養大我的土地。至於名字,恭也,我本來想借用你名字的讀音(註2)。」

  我仰望貫之的表情。他露出至今從未出現過的柔和笑容。

  「川越京一────這名字你聽了肯定讚不絕口。很棒吧?」

  「啊……啊啊……」

  我嚷著,我本來想發出聲音,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只從喉嚨中擠出難堪的呻吟。

  難道我努力至今,是希望這種事情發生嗎?

  之前我那麼憧憬他這位作家,希望與他一起創作。

  他明明對我說出充滿成就感的話。

  可是這一切,都將在這裡畫上句點。

  那位天才作家,在這種地方。

  因為我的所作所為,而消失。

  「……那就保重啦,恭也。」

  貫之走下斜坡的速度比來的時候更加緩慢。速度慢到只要用跑的,隨時都能追上他。距離進到只要我一開口,他就能聽見。

  但是我既開不了口。也跑不動。

  因為我心知肚明,就算我挽留他,他也只會露出困擾的表情,什麼也不會改變。

  冰冷的事物滴滴答答地從天而降。

  水塊像炸彈一樣,從冰冷的灰色天空傾盆落下。

  在空轉的思緒中,僅靠著必須採取行動的使命感,試圖抬起腳步。

  「啊……啊、啊啊啊……!」

  我跨出一步。可是腳卻絆了一下。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跪倒在地上後,之前一直忍耐的事物一口氣狂湧而出。

  化為暴雨的雨水,讓地上的泥土接二連三變成泥漿。

  不久之前明明還晴空萬里。應該是即將朝未來前進的嶄新藍天。

  這一瞬間,前途變得晦暗不明,化為烏雲與冰冷的雨水交雜的灰色世界。

  「為什麼……到底是哪裡不對啊……」

  為了改變過去,我從十年後前來。為了與專注於創作的最棒成員們,製作最有趣的作品。

  我也遇見了自己嚮往已久的創作人們。包括秋島志野、N@NA。以及……川越京一。

  他們告訴我,沒有我的話就無法開始。

  我,橋場恭也,在十年後的世界腐朽的沒用廢物,竟然能成為這些明星的核心。

  可是,怎麼會這樣。

  為什麼會在最後的最後,一切都亂了套啊。

  「……啊。」

  有人。

  跪在地上的我,面前見到一雙可愛的鞋子。

  「橋場同學,怎麼了?」

  從上方傳來聲音。

  「罫子……學姊……?」

  之前製作過程中一直支持我的人,孤零零站在我面前。

  她的站姿,身高大約和跪在地上的我相等。

  可是對現在的我而言,覺得她彷彿在非常高的地方。

  「橋場同學。」

  罫子學姊也沒撐傘。

  即使被雨水淋得渾身濕透,卻甚至不曾用手遮雨。

  「……橋場同學。」

  她再度只喊我的名字。

  「罫子學姊……?」

  這時候,我才終於發現不對勁。

  若是平時,這位年幼學姊的表情總是不停地變化。但她現在面無表情站在該處。

  沒錯。真要說的話,在此地的她只有外表是罫子學姊,內在完全是另一個人。兩者散發的氣氛有天壤之別。

  「罫子學姊……貫、貫之他……」

  我才說到這裡,罫子學姊就緩緩點頭。

  「為什麼會這樣呢。」

  「咦……?」

  「為什麼……事情會不如己願呢?」

  要問為什麼……原因其實很清楚。

  「我沒有……仔細考慮貫之的情況,一開始就該多多……」

  嘴裡說著,我同時想起一開始────剛進入大學的時候。

  我從不論做什麼都是一場空的十年後世界,穿越了時間。

  回到十年前,重製我的人生。然後為了迎接能與白金世代的明星們一起製作遊戲的未來,用功念書,努力學習……

  「哎……奇怪?」

  或許我誤會了一件事情。

  我在十年後的世界,見到三位創作人閃耀的身影。

  結果我來到了他們的過去。而且不知道為什麼。

  但我原本以為這是個好機會。

  或許能和那些明星們一起創作,哪怕我和他們唯一的共通點只有同學年。

  然後我的願望實現了。藉由建立關係並照顧他們,我受到他們的需要,結果得意忘形。沒錯,我得意忘形了。

  「因為我出手干涉……導致貫之,川越京一的未來……改變了?」

  我突然身體開始發抖。

  他們原本就是明星。

  我陷入絕望時,他們在閃閃發光。

  如果什麼也沒有發生,他們將會共同創作作品,並且公諸於世,獲得進一步名聲……本該是這樣。

  這麼一來。我之前的所作所為……只是跑來亂的,一個不折不扣的……攪局者?

  「該、該怎麼辦……我、我究竟……」

  想對大家做什麼呢。

  未來從原本的路線改變了。

  而且還是我改變的。

  難道我要這樣告訴大家嗎。

  其實我早就心知肚明,就算說了也沒用。

  到頭來志野亞貴肯定對我說「恭也同學你太累了呢」。

  然後奈奈子會一臉笑咪咪,志野亞貴會溫柔地微笑。

  「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啊……」

  我被迫想起之前做過的一件件事情。

  大家都認為我是必要的。

  我成功重製了人生。在重製的人生中,我總能成為核心。

  美好的滋味導致我沒發現……自己做出了不可挽回的事情。

  川越京一已經不存在了。消失了。

  三人共同創作夢想中的遊戲,在這個時間點已經從世界消失了。

  全部都是我害的。

  都因為我擅自重製人生……

  「呃、罫子學姊,這……」

  我拚命呼喊她的名字。

  我甚至覺得,這個世界上只剩她還在我面前。

  雨勢愈來愈滂沱。

  逐漸連視野都愈來愈窄。

  雨水聲甚至抹除了聽覺。

  灰色籠罩四周,麻痺了我的感覺,

  在一切都攪和得亂七八糟的時候,

  在我面前的人,好不容易……露出笑容。

  然後,她這麼說。

  從某處傳來聲音。

  究竟是腳步聲,還是心跳聲呢。

  不明就裡的我試圖睜開眼睛。

  但是眼皮始終睜不開。

  我知道自己躺在哪裡。背後包裹在柔軟的事物中,而且籠罩著舒適的香氣。由於實在太舒服,甚至讓我以為自己還在做夢。

  但是灑落在眼皮上的強烈陽光與熱度,告訴我這是現實。

  「嗯……」

  記憶依然曖昧不明的我,逐漸想起不久前的事。

  舉辦同人遊戲的慶功宴,與貫之單獨對話。

  然後……奇怪,到底發生了什麼啊。

  可是我會躺在床上,代表我當時多半已經回到家。

  明明沒有喝酒,居然會喪失記憶……

  「……大概相當疲勞了吧。」

  總之先醒來吧。

  在我如此尋思時,

  「嗯……?」

  聽到腳步聲由遠而近。

  「有人回來了嗎?」

  腳步聲讓我睜開眼睛。

  我正準備伸手拿起手機確認時間時,瞬間,

  「爸爸────!」

  傳來很大的「砰!」一聲,房門開啟。

  「咦,爸爸……?」

  我還來不及驚訝,飛撲而來的物體便壓在我身上。

  是小學低年級的女孩。短髮與活力相輔相成,顯得非常可愛。

  「討厭,爸爸一直在睡覺!和真貴一起玩嘛~」

  然後女孩不滿地在我身上晃動身體,晃得床嘎滋作響。

  「好、好痛好痛!呃,妳是誰的小孩呢?」

  「嗯?誰的小孩是什麼意思?」

  女孩露出不解的表情後,

  「啊,對了!打招呼吧,來練習喔。」

  她迅速從床上跳下來,

  「我的名字是,橋場真貴。」

  向我如此打招呼。

  「橋場……真貴……」

  和我的姓氏一樣。

  妹妹的小孩,也就是我姪女,和她的年齡差不多,當然長相、聲音和名字都不一樣。我和妹妹本來就長得不像。所以姪女當然也不太像我。

  不過面前的女孩,的確……

  「有一點……相似。」

  眼角與臉的輪廓,好像與看鏡子時的自己有幾分相似。

  「爸爸,怎麼了嗎?從剛才表情就一直很奇怪喔?」

  女孩露出訝異的神情。

  她叫我爸爸。

  還長得像我。

  「我的……小孩??」

  不、不對,等一下。

  就算我再怎麼穿越時間,也不可能憑空變出小孩來。

  要生小孩得要有對象。而且她已經長得這麼大,代表必須在一定時間前就得生下她。

  「媽媽,爸爸有點怪怪的~」

  面前的情況似乎超越自己的理解,女孩再度開門之後跑掉了。

  房間只剩下我一人。

  「……呃……這裡,是哪裡……?」

  我再度環顧房間一番,發現對眼前的光景很陌生。

  在三坪左右的房間內放著一張床。我正躺在床上。

  後方有一臺電視。而我發現非常不對勁。

  「欸……這,不會吧……!」

  我一躍而起,跑到電視機附近。

  「好、好薄……」

  擺放在該處的不是二〇〇七年那種映像管撐大體積的電視,很明顯是薄型電視。

  「咦,稍等一下,等一下!」

  我再度環顧房間。

  放在電視旁邊的遊戲機是PS4。

  幾款遊戲散落在一旁。有歐美RPG的本土化版本,還有活用勇者鬥惡魔世界觀的沙盒類遊戲。

  全都是留在記憶角落中的「新遊戲」。

  「不……不會吧……」

  PS4旁邊放著嶄新的遊戲機。

  與其說遊戲機,更像是掌上型遊戲機插在底座上的狀態。緊湊的機身外殼印著陣天堂的商標。

  在我的記憶中,完全找不到這種遊戲機。

  「這是……什麼啊。」

  然後我看向書架。上頭雖然放著一排排輕小說,但是和我最近見過的現實完全不一樣。

  全套零使一集不少,還有學戰,友少,通通收齊了。

  「現、現在幾點……手機,手機。」

  我平時放手機的口袋中沒有摸到手機。

  取而代之,床上擺著懷念的銀色平板。

  我拿起手機,然後驚訝之餘鬆手沒抓好。

  高清圖示並排在遍及整支手機的畫面上。

  「是智慧型手機……」

  然後我確認好一段時間沒見過的瀏覽器與社群網站圖示。

  我突然感到不舒服。心跳愈來愈劇烈,眼前彷彿天旋地轉。

  無法掌握情況。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

  所有現象都指向一件事。與其說不願意承認,其實是一直以為不可能成真的我,選擇拒絕一切。

  這時傳來喀嚓一聲。

  房門緩緩開啟。

  「真貴怎麼了嗎?妳說爸爸很奇怪,爸爸不是好端端在這裡嗎。」

  「可是剛才爸爸看著真貴,卻不知道真貴是誰喔~?」

  「呵呵,爸爸在欺負真貴吧。爸爸好壞喔~」

  剛才的女孩和某人一起進入房間。

  「孩子的爸,早啊。睡得很好吧,已經中午囉。」

  一臉笑咪咪的女性,是我熟知的人物。

  身高不高,胸部卻很大。

  頭髮略短,清爽地束起。

  笑容非常可愛,不時露出的溫柔表情治癒了我的一切。

  沒錯,我非常記得她是誰。

  雖然散發的氣氛略為沉穩,但是她的外表,與我記憶中的對象絲毫沒變。

  「孩子的爸……恭也,怎麼了嗎?」

  志野亞貴的身影出現在我面前。

  註2:日文京與恭同音,皆為KY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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