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們持續迷惘
第三章 我們持續迷惘
很少有人會造訪加納美早紀的研究室。
問題不在於她本人的個性嚴苛，或是嘴巴壞得與外表有天壤之別。其實她相當受到學生愛戴，校內校外的交流都十分充實。
原因在於她太忙了。每一堂課之間的時間肯定在寫些東西，有空的時候會盡量運用在學生面談上。面談時會使用教室，所以研究室沒有人，就算回去也會再度抓起資料匆匆出門。由於她愈忙碌時看起來愈開心，身邊的人也不好意思勸她「稍微休息一下吧」。
因此平時沒有人會來到她的研究室。雖然頂多只有橋場恭也經常跑來。
「……好久不見了。是不是這樣說比較好？」
今天她難得挪開午後的面談，也要迎接訪客。
「也對，已經三年沒有像這樣見面了吧。」
訪客咯咯一笑。笑容顯得不太優雅。
不知道該說苦笑還是挖苦。並非打從心底感到有趣地笑，從訪客身上散發出嘲笑當下境遇般的氣氛。
「所以呢？今天有什麼事？總不會閒閒沒事跑來吧？」
加納的語氣有些嚴肅。
「是來向妳報告的……目前正一如預定進行。由於正發生在妳目力所及的範圍之外，我心想先提醒妳一聲比較好。」
女性訪客湊近咖啡杯喝了一口，
「好燙，什麼啊，根本就是熱水嘛。」
「我不喜歡溫的，之前不是說過了嗎。」
說著，加納從自己的杯子裡啜飲熱咖啡。
「不過妳對待學生卻似乎不冷不熱呢。」
「什麼意思？」
「就是可愛的妹妹啊。目前的確免於遭受孤立，可是卻也不算與身邊的同學打成一片。」
女性訪客「呼～」一聲吹涼咖啡後，略為啜飲了一口液體。
「好苦。」
和對方的容貌同樣露出苦澀表情的加納，
「……依靠他，應該也能熬過去吧。」
「因為妳自己不想干涉，也無能為力？」
「妳要這麼說也無妨。老實說……我很害怕。」
「我沒有責備妳的意思，畢竟我也感到害怕。」
女性訪客凝視面前的咖啡杯。
冒著熱氣的咖啡液面晃動。視線緊盯著美麗的黑色液體，就彷彿即將被吸入其中。
加納喜歡咖啡的原因，除了滋味與香氣以外，也包括顏色。紅茶可以透視另一端，而她並不喜歡看見杯底。她希望杯中有個到哪裡都看不見的異世界。
杯中潛伏著世界。即使是現在，同樣緩緩地晃動著。
「……只擔心一件事，他還不成熟。如果將各種事情塞給他，肯定會發生不好的結果。」
聽到加納這番話，女性訪客笑了笑。
「是妳太多心了。最重要的是，這個時間點由他們組成團隊是有正面意義的，希望他能掌握主導權。」
「可是……」
「完全別出手干涉，讓事情順其自然，對妳也比較方便吧？對不對，河瀨川美早紀小姐。」
加納沉默不語。她完全沒有能力抗辯。
「……那我回去了。」
女性訪客迅速起身，直接離去。結果她的咖啡僅在一開始喝了一口。
「結果就這樣留下來了呢。」
不知道在指稱什麼，這句話幾乎是加納擠出來的。
◇
二〇〇六年即將結束。有聖誕節前夕這個繽紛的日子，我和女孩一起上街購物。
許多情侶來到南邊的天王寺鬧區。我和她並肩走在持續進行都更工程的商店街中。
……這麼寫的話，或許看起來很幸福。
「CD─R與墨水匣，還有什麼？」
「嗯，可以的話還想要幾張紙。」
「那就順便去美術用品店吧。」
但其實什麼也沒有。我只是和志野亞貴一起出門，採購遊戲製作過程中缺少的物品。
我們平淡單調地購物時，另一方面街上已經充滿了聖誕節商戰的商品。十一月出的PS3以及剛出的Wee遊戲，在專賣店的店面進行大規模上市。
「是聖誕節吧。玩具和遊戲都努力地促銷呢。」
「因為知名遊戲機剛剛推出啊。」
像這樣走在街上會發現，十年後有些東西一成不變，有些東西則產生翻天覆地的變化。遊戲機的變遷屬於後者。
（十年後又要再度改朝換代呢……）
PS出到4，Wee也會換代，新機種ZX引發一陣話題。
我感慨良多地注視店面時，冷風從正面穿越人行道灌了過來。
「呀……」
面對迎面而來的風勢，志野亞貴冷得閉起眼睛。
等到風勢停歇的同時，她對雙手呼氣。
「好冷喔。福岡雖然也很冷，這裡同樣不遑多讓。」
「九州給人溫暖的印象，但福岡並非如此呢。」
「嗯，還會下雪呢。不過還是得習慣啊。」
冷得臉頰略為泛紅的志野亞貴，真的非常可愛。
只有指尖從尺寸比體格略長的外套袖口探出頭來。
（這麼萌的袖口，可不多見呢……）
如此可愛的光景，我不時會偷瞄幾眼。
「抱歉由我陪你喔，恭也同學。」
「沒關係，我一個人也實在提不起勁。」
畢竟四周充滿聖誕節的氣氛。獨自走在其中採購必須用品，看起來實在太可憐了。
「志野亞貴能陪我來，真的太好了。」
「那就好……」
志野亞貴露出有些不安的表情，
「有我陪，真的好嗎？」
突然問了我這個問題。
「呃，這個，我是真的這麼想的……」
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呢，我如此心想的同時，發現她可能在和誰做比較。
「抱歉問了奇怪的問題喔。」
「不會，別在意。」
即使嘴上回答，但我的心中已經相當不安。
不只從奈奈子，居然從志野亞貴口中也聽到這番話。
年尾的這件小插曲讓我感到不太平靜。
◇
過了年就進入二〇〇七年。這一年，正式啟動的niconico動畫知名度急遽上升。隨著那位偶像般的角色登場，Vocaloid的相關話題也迅速爆紅。
「話說回來，這是北山團隊第一次過年吧？」
大年初一早上，步行前往附近神社的途中，奈奈子隨口一問。
「一開始是四月入學啊，應該是吧。」
貫之掰手指計算月份。
「已經過了這麼久啦。」
呼出白氣的同時，志野亞貴也感慨良多地開口。
我以為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不過再次想想後發現，其實見面還不到一年。但是因為不斷發生許多事件，才發展成如此相互理解的關係，應該吧。
「真的，發生好多事情呢。」
目前進行到一半的事件，正好宛如總結發生過大小事的這一年。只要能導向好結局，這一年就能以良好的形式結束。
「對了貫之，小百合小姐呢？」
「我留了假的留言出門，應該暫時不會穿幫。」
貫之的生活也變得愈來愈像間諜了呢……
不久我們抵達神社，所有人一同參拜。
還有不少在地居民也來拜，回程還得撥開人群走到外面。
「天哪，這麼多人啊。」
奈奈子嘆了一口氣回過頭。
「恭也同學許了什麼願望？」
走在一旁的志野亞貴問我。
「當然是完成遊戲，並且賣得出去啊。」
這件事情比任何事都重要。
只要這件事情能穩健地實現，我們的共同生活與創作的日子就能再度迎接新的一年。
「也為了大家……能不能賣得掉啊。」
貫之喃喃嘀咕。
他自己也感受到責任。所以我才希望目標成真。
「也為了一反常態，會為他人著想的貫之呢～嘻嘻～」
「啊對了，配音人員，開頭曲的印象草稿如果完成了，等一下給我檔案。」
「之前不是告訴過你，不要叫我配音人員嗎！」
他們倆總是這麼熱鬧。
不過剛才那句話，奈奈子似乎是看準了才說的。貫之看起來真的很累的時候，這種調侃她會收斂一些。
貫之壞心眼地嘻嘻一笑，
「我可是很期待開頭曲喔。畢竟妳忍住了原本想和恭也一起參加的聖誕夜咕喔！」
「你在亂說什麼啦！」
奈奈子揮舞的手提包狠狠命中了貫之的腹部部分。
她本人則睜大了眼睛，面紅耳赤。
「咦，奈奈子，是這樣的嗎……？」
前幾天的聖誕夜，其實有問過奈奈子要不要來，但她忙於製作來不了。
即使我們回去後問候她，她也顯得特別沒精神。
「噢……呃……這、這個……」
奈奈子直接不回答，沉默不語。
等於我說中了。
（……呃，該怎麼反應呢。）
若是之前的奈奈子，肯定會揮舞雙手「沒有啦，是這個笨蛋亂說的，真的沒有！」如此急忙否定著。
「沒有啦，啊哈、哈哈……」
總之我也只能隨口一笑。
「奈奈子要是一起來就好了呢。」
志野亞貴則一如平常，僅面露悠哉的笑容開口。
◇
然後到了一月二日。
過年我一大早就出門。聽說參加完Comima的罫子學姊假日加班趕工，幫忙寫好了開頭部分的程式，我要去找她拿光碟。
早已在日本橋的咖啡廳等候的罫子學姊，迅速將不織布包裹的光碟遞給我，
「包含標題畫面，還有一些附錄吧。已經確認能執行了，只要換個程式碼，應該連本篇的文本都可以測試啦。」
實在太感激了。這樣我就能一邊看著實際顯示的文本，向大家下達指示。
「所以說……有什麼感觸嗎？」
罫子學姊咧嘴一笑，
「嗯，偶覺得不錯。讓大家看看吧。」
「好的，非常感謝學姊！」
我開心地回答，並且低頭道謝。
討論了一下進度相關的話題後，我立刻踏上歸途。因為我想盡早讓大家見識可以運作的內容。
一回到南河內，我就召集所有人到客廳來。
「好，那就啟動遊戲樣本的光碟吧。」
聚集在客廳的三人也同時反應。
「哦，真的假的！現在給我看看，快點！」
「畫的畫究竟會如何呈現呢～」
「唔……聲音究竟適不適合，我有點不放心呢。」
看著三人期待與不安交織的模樣，同時我將CD─R放進筆電，複製檔案。
不久後檔案複製完畢，我從資料夾開啟執行檔。
「噢噢噢……！」
所有人發出歡呼聲。
純白畫面出現「怪誕蟲遊戲」的文字，然後淡入由山科學長拍攝的學校全景背景CG。
接著是志野亞貴繪製的三名女主角，重疊顯示在背景上。
播放奈奈子首次作曲的BGM，此時出現標題圖案。
當時四個字的標題席捲了業界。我以貫之撰寫的故事與構想套用關鍵字，決定標題後向罫子學姊認識的設計師訂製。
《春日天空》，這是我們製作的遊戲採用的標題。
「光看這一段的話，看起來非常正式耶……」
貫之手扠胸前，不斷點頭。
「真的變成遊戲了。好像在做夢一樣。」
志野亞貴也不斷眨眼睛，同時盯著畫面。
「……總覺得在這個時間點，有一點感動耶。」
奈奈子似乎對實際化為遊戲運作相當驚訝，緊緊盯著標題畫面。我非常明白她的心情。
如果大家光顧著製作素材，有時候會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做什麼。
所以像這樣見到實際運作的範本，是維持熱情的有效方法。應該是。
「那就試玩序章部分看看。」
「咦，這已經可以遊玩了嗎？」
奈奈子發出更為驚訝的聲音。
「當然！」
回答後，我從標題畫面點選「START」的字樣。
由貫之撰寫的序章文本出現在視窗內。
「其實只寫到第一個場景中途。」
角色的臺詞也尚未錄製，所以臺詞部分也沒有聲音。
不過遊戲運作得有模有樣，大家已經十分感激。
「怎樣，貫之？遊戲運作起來就像這樣……」
我詢問從中途就一直手扠胸前的貫之關於序盤的感想。
貫之依舊不改姿勢，
「……嗯，這個啊，肯定不會做差的嘛……我會加油的。」
冷淡地回答後，隨即直接回到房間。
「什麼嘛，稍微感動一下也好啊～」
雖然奈奈子嘟起臉頰抗議，但他本人可能也不好意思。
自己寫的文章變成遊戲，是一種酥麻發癢的神祕體驗。
「好，那就回去工作吧。」
我開口後，大家便各自回到自己的岡位上。
◇
「啊，訪客人數又增加了……」
準備更新網站的我啟動瀏覽器，打開解析頁面後發現這項事實。從年尾就一直持續以萬為單位的訪客人數，可以看出有多受期待。
「大牌社團的矚目度果然不一樣……」
去年年尾開設的網站上，一口氣公開了《春日天空》的情報。
在大型新聞網站上藉由速報介紹為契機，受到其他新聞網站引用，情報一口氣向外傳播。匿名留言板也出現個別討論串，對製作人的猜測等討論也一下子傳開。
在圈內人之間，絕大多數人似乎推測是已經出道的從業人員化名。
「很少有人相信宣發說的，真的是新人作品嗎？」
網站上清楚寫明了「由新人製作的熱情作品」。可是理所當然，大家都認為自己想相信的情報是真相。
再次知道網路的可怕後，反過來說對我們也有利。
既然玩家猜測是從業人員製作的遊戲，代表玩家願意期待高品質的遊戲。
「話雖如此……」
目前完成的文本、插圖與BGM，品質是很可靠，數量卻完全補不上。
如果一月不追上進度，二三月的趕工期間會非常辛苦。尤其二月還有一個不利條件，就是比普通月份短了兩～三天。
「差不多得重新發動引擎了。」
今天讓大家看遊戲畫面，也有打氣的用意。
接下來必須定期拿出進度才行……！
◇
可是。
「欸～阿貫，工作也很重要沒錯，但我們一起偷個懶嘛……好嗎？」
還有一個人重新發動了另一種意義上的引擎。
過完年後小百合小姐不知道有什麼打算，居然穿上裸露度較高的服裝，試圖挑逗貫之。
今天她穿了一件半透明的上衣，底下直接穿著蕾絲內衣。打扮得相當養眼，即使刻意不看都會映入眼簾。
「小、小百合姊，拜託饒了我，現在別穿成這樣啦……我正好在撰寫這方面的場景，讓人很眼饞耶……」
似乎連貫之都受不了她的挑逗，費盡苦心避免正眼看小百合小姐，
「欸，阿貫正在寫這麼香豔的場景嗎？讓我看一下～」
「哇，不行啦！不要唸，別鬧了！」
「我看看，『秋山同學，我……我的這裡已經變成這樣了……嗯，所以別再挑逗人家了，快摸嘛……』哇～原來阿貫在想這麼色的事情還寫出來嗎～？好厲害喔～！」
「哇～別唸了，拜託小百合姊，別唸了啦！」
連我都覺得貫之好可憐。劇本作家的一大忌諱，就是當著本人面前唸出他寫的情色文內容。小百合小姐不僅唸出來，還附加感想，已經算是犯罪了。
「嗯，那麼……你寫在這裡的內容，我就直接幫你來一遍吧？」
「……拜託千萬別這樣，這比妳唸出來還可怕。」
貫之的模樣看起來比他說的話更難受。
話說前來檢查劇本的我也在同一間房間。小百合小姐卻完全沒有理我，彷彿當我是擺設之類。
「呃，小百合小姐。」
其實我也不太想干涉他們，但是差不多該提醒一下了。
「哦，怎麼了嗎……？」
只要對象不是貫之，她馬上就變成文靜大小姐了呢。
「貫之在從事的……雖然不是工作，卻是很重要的創作。所以，可以避免進一步打擾……」
「……貫之先生。」
我話還沒說完，小百合小姐便望向貫之。
「難道我……在打擾你嗎……？」
她有些淚眼汪汪，聲音氣若游絲地哭訴。
「呃………………沒啦。」
貫之一瞬間即將開口，不久後還是閉上嘴，
「其、其實沒有打擾啦。抱歉，恭也。」
「呃，這……我才該道歉。」
由於氣氛愈來愈尷尬，我實在無法繼續開口。
「我離席一下。」
離開貫之的房間後，我嘆了一口氣。
走上樓梯的同時，我思考今後的事。
「該怎麼辦呢。」
其實我希望貫之盡可能分配時間用來寫劇本。藉由好好製作遊戲，提高他繼續就讀大學的可能性。
可是他也有他的複雜原因。
即使對小百合小姐沒有戀愛感情，她卻是孤獨的兒時一直陪伴貫之的重要對象。不管她怎麼妨礙工作，貫之也不敢冷漠以對。
可是我又不好意思叫小百合小姐別接近貫之。我甚至覺得她比貫之更加頑固。
「再靜觀其變一下，如果還是不行就嘗試認真告訴她吧……」
◇
結果這一天，貫之跑出去就一直沒回來。由於他帶著筆電，應該是在小百合小姐找不到的地方編寫劇本吧。
「哦，意思是貫之今天同樣受到小百合小姐的挑逗嗎？」
圍在一起吃晚飯的同時，奈奈子有些錯愕地表示。
「總覺得挑逗的方式愈來愈大膽了呢……」
在那種氣氛下挑逗，就算貫之對小百合小姐沒有戀愛感情，可能也會產生一點興趣吧。
「可是穿得那麼色情，實在不敢走在外面呢。」
大概是在浴室或車內換的衣服，但可能沒有想過萬一被別人看見怎麼辦。
不對，她如果會考慮的話，照理說根本不會出現在我面前。
「她的打扮真的有那麼惹火嗎？」
志野亞貴貌似有點感興趣地詢問。
「對呀，半透明呢。」
「該不會連恭也都有些心動吧～？」
奈奈子開玩笑地說。
「哈哈，小百合小姐很可愛，難免會有點……」
我話剛說到這裡。
突然發覺兩人的眼神明顯與剛才不一樣。
「盯～～～～～～～～」
兩人半瞇著眼，而且眼神很明顯帶有責備之意。
「……妳們倆，怎麼了嗎。」
「沒有啊～」
「什麼事都沒有～」
「很明顯就是有嘛！」
但是兩人很有默契地不回答我。
（或許這下子糟糕了……）
我想起之前兩人距離縮得特別近的事情。
當時我還承受得住，但她們要是模仿小百合小姐，我的身體大概會受不了……
（……再怎麼說也不至於吧。）
考慮到兩人的理智，我決定從腦海中刪除羞羞臉的妄想。
可是。
「……呃，這個，妳們兩人……」
當天的座位是面對被爐的我，右側是奈奈子，左側是志野亞貴。
被爐是很常見的家具，以四支桌腳為界，一人剛好坐一邊。
可是我坐的位置突然變窄了。很明顯感受到壓迫感。
「為什麼要突然擠到我身邊啊。」
兩人坐在我的身旁，彼此推著我的身體擠進被爐。
「哪有？不是你多心了嗎？」
「我覺得恭也同學想太多了。」
嘴上說的同時，奈奈子和志野亞貴都愈貼愈緊。
（拜託，果然有在想嘛！）
剛才兩人同時半瞇著眼睛，果然類似宣戰布告。
「妳們兩人，身體，呃。」
身體一緊貼，配合凹凸曲線，緊貼程度也會改變。
這裡問大家一個問題。女孩子的身體，哪個部位特別顯眼又突出呢。
（受不了，從剛才就一直，非常不妙……）
正好在我的雙手附近，每一分每一秒都碰到軟綿綿的物體。不用說，是志野亞貴與奈奈子的胸部。
緊貼的不只胸部而已。兩人的大腿在被爐內，同樣緊緊扣住了我的腳。即使隔著布料，但幾乎在相互擁抱的狀態下，讓我熱到頭暈眼花。
「恭也，怎麼了？不吃嗎？」
「要確實吃完喔？」
「拜託讓我好好吃頓飯吧……」
結果我當天根本無心吃晚飯……
◇
之後過沒多久，貫之也平安回來。大家一如往常回到工作中，應該可以繼續過平穩的日子吧……我放下心來。
三天後的晚上，我才發現這份放心其實是我誤會了。
「志野亞貴，我進去囉……？」
由於要確認CG進度，我準時敲了敲她的房門。
她本人一如往常回答，於是我一開門，
「哇，好熱！」
共享住宅的每一間房間都沒有空調。不過倒是擺了價格較為便宜的煤油暖爐。
現在是冬季嚴寒時期，我知道她會開暖氣，但是室內溫度顯然太高了。怎麼會這樣啊。
「話說志野亞貴，妳的打扮……！」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原因。但是志野亞貴上半身穿小背心，下半身則是熱褲，呈現盛夏的穿著。
「總覺得有點熱，所以我脫掉衣服了。」
「現在是隆冬耶。話說暖氣開小一點不就好了嗎？」
我以為自己的忠告是理所當然的，
「我聽不懂恭也同學你在說什麼喔。」
結果她露出不解的表情，這個話題到此打住。
「真是的……」
我決定不去思考她究竟在想什麼，現在先換個話題吧。
「那麼要檢查的CG呢……？」
「嗯，這一張與這一張……」
我一一確認顯示在畫面上的CG草稿。
一開始連畫在框內似乎都很困難的事件CG，志野亞貴現在已經習慣，並且能展現出自我風格的修飾。
檢查很順利地進行。其實這件工作並不複雜，我原本預計今天可以順利結束。
（……總會不經意地瞄到呢。）
志野亞貴的夏季打扮三不五時會映入眼簾，讓我不知道該往哪看。她每一次呼吸，分量十足的胸部就會上下起伏。小背心毫不保留地展現出她那形狀姣好的胸部，挑逗我心中的某種事物。
再加上不斷晃來晃去的光腳也很不得了。靈巧活動的腳尖，以及緊實的大腿每次一進入眼簾，就強調自己的存在。
「恭也同學……你有仔細看嗎？」
「有啦，真的有啦！」
志野亞貴在絕妙的時間點提醒我。
實際上，正好是我的目光被她的身體吸引的時刻，好險。
「呼，應該到此為止……吧。」
好不容易檢查完所有草稿。總覺得比平常疲勞好幾倍。
「辛苦啦，恭也同學。」
志野亞貴露出笑容，安慰我的疲勞後，
「還有，我想要姿勢的參考資料。」
說完，志野亞貴跳下椅子。
「姿勢？」
「這一次特殊的題材較多，所以沒什麼資料喔。」
她將手機交給我，
「由我來擺姿勢，恭也同學用手機幫我拍。」
「好是好……要拍什麼姿勢？」
「是這樣。」
然後操縱滑鼠，打開我給她的CG指定資料。
「這、這是……！」
上頭顯示背對畫面，雙手雙腳觸地的狀態，也就是俗稱的後背位CG。
「我看過不少資料，但始終畫不出有自我風格的構圖。」
志野亞貴迅速擺出與CG相同的姿勢。
然後僅以臉轉向我，
「你在做什麼呢？趕快拍啊。」
「噢……嗯，好。」
我舉起手機，讓志野亞貴出現在相框內。
她原本就裸露許多肌膚，姿勢更是無比煽情。
志野亞貴翹起屁股的照片，對我發動與原本目的不同意義上的直接攻勢。
（老實說，好想用我的手機拍……唔。）
拍了好幾張後，我發覺自己的位置下意識地不斷接近她。
「恭也同學，會不會太靠近啦？」
「呃，這……抱歉！」
而且也剛好被她抓包。
「不會，沒關係。要好好拍喔。」
「當、當然！」
我提醒自己這是在工作，同時繼續拍照。
（話說這張照片……）
這時候我發現一件事情。
我現在拍的照片，等一下要給志野亞貴當資料看。
就算這是必要資料，但她也會直接發現我究竟用什麼眼光看待她。
（這、這超級難為情的……）
……彷彿從我一進入房間，志野亞貴就已經安排了一切。不論她的打扮，或是個人攝影，難道一切都是為了讓我注意到志野亞貴嗎？
（總覺得志野亞貴逐漸意識到這方面了……）
我會流特別多汗，顯然不只是暖氣的原因。
◇
隔天，我在朵森打工。
「歡迎光臨……」
我會心不在焉，當然是因為昨天志野亞貴的攻勢。
哪怕隔著鏡頭，志野亞貴的煽情姿勢始終縈繞在我腦海中。
「欸，怎麼了嗎？你今天好像一直在發呆呢。」
終於連奈奈子都開口關心我了。
「沒、沒什麼啦，只是有點忙而已。」
「呣……」
奈奈子露出有些狐疑的態度盯著我。
「……恭也，你昨天是不是一直在志野亞貴的房間？」
「嗚欸？沒、沒有啦，只是在檢查CG而已！」
「……可是你離房間的時候，臉好像紅紅的。」
「是暖氣啦！志野亞貴的房間很熱！當時我不是也告訴過妳了嗎！」
「有說過嗎？」
「當然有！」
糟糕。這就是第六感嗎，奈奈子窮追不捨地問我的情況。她再繼續追問下去，我就要說溜嘴了，所以我決定改變話題。
「奈奈子，我差不多要去後面倉庫囉。」
「咦？有什麼商品必須補充嗎？」
「飲料，從剛才就找不到。」
這是實話。剛才由於體育會的學生買了大量飲料，因此需要補充運動飲料。
「啊，那我也要去。今天有三人值班，店長會幫忙顧收銀機。」
但是奈奈子似乎堅持要跟著我。
「沒、沒關係啦，我一個人就夠了。」
「別客氣嘛。兩個人一起搬比較快。」
結果我和奈奈子一同前往後方倉庫。
由於還存放了食品，堆放飲料的地方在冬天也十分冰涼。待太久身體會發冷，所以一般而言都迅速補充後回到店內。
「……我、我說啊，奈奈子。」
「什麼事？」
雖然不像昨天志野亞貴的房間那麼暖，但是現在的我包裹在溫暖中。
「拜託，能不能往旁邊靠一點啊。呃，身體碰到了。」
奈奈子站在我的身體後方。
其實這本來不足為奇。考慮到從更後面的紙箱取出飲料的人，以及放進飲料架上的人，這是很自然的分工合作。
可是現在……奈奈子的身體緊緊貼住我。
換句話說，她的胸部和腳等部位碰到了我的背。每碰到一次我就心跳加速，況且基本上距離很近，好幾次還差點碰到她的臉。
所以我希望她稍微站開一點。
「不要。」
但她以兩個字乾脆地拒絕了我。
「拜託，什麼意思啊。」
「就是不要。繼續搬吧。」
奈奈子不由分說回到工作上，我也無可奈何繼續補充。
果不其然，奈奈子的身體持續碰到我的身體。
有時候她還壓在我的身上，讓我懷疑她是不是故意的。
（啊……奈奈子的身體好柔軟。）
胸部和大腿都彈力適中又柔軟。不論我做什麼，都難免意識集中到那方面。
就在我大約七成思考被奈奈子的身體拉走的時候，
「以前也有過這種事情呢。」
奈奈子突然開口這麼說。
「嗯、對啊……」
那是剛開始打工後不久的事，和現在一樣在後方倉庫補充飲料。從我後方伸長身體的奈奈子，胸部碰到了好幾次彎下腰去的我背後。
我還記得當時注意力同樣集中在背後而心不在焉。不過奈奈子似乎沒有察覺碰到了我。
結果奈奈子一句話，
「……恭也，其實你早就發現當時我的胸部也碰到了你吧。」
打碎了我自作聰明的解釋。
「咦……？」
「那一次純屬偶然，恭也你也沒開口，所以我沒說，但我早就發現了。」
這、這是怎麼回事？
但是奈奈子沒有表示任何意見，代表她沒有討厭我。可是她卻更進一步，呃……
各種事情在我腦海中翻來覆去。像是學園祭之前她抱住我，或是從前幾天開始就和志野亞貴不斷對我表示微妙的情感。
不論我再怎麼遲鈍，照這樣看來，有可能導向一種結論。
宛如印證結論般，
「……今天則是我刻意的。」
奈奈子對我說出勁爆的一句話。
咦……？
不、不會吧……！
奈、奈奈子，剛才妳這句話，呃……
「我不會認輸的。」
我當然不可能問她對什麼認輸。因為答案我早就心知肚明。
奈奈子的身體進一步壓在我身上。
柔軟的胸部與身體的溫度，進一步向我強調。
「小暮，橋場，哪一個來櫃臺幫忙結帳。」
這時候響起店長的聲音。
我甚至有種從夢中一口氣被拉回現實的感覺。
「啊，來了！」
奈奈子活力十足地回答後，迅速離開我的身體。
「……那我過去囉。」
然後突然小聲在我耳邊開口。
隨即若無其事般，一如往常瀟灑地前往櫃臺。
「噢……好。」
等到奈奈子離去後，我才嘀咕著回答。
這不是單純與志野亞貴對抗的心態。
很明顯……應該帶有其他情感。
「現、現在還是先別想吧，嗯……」
遊戲製作即將進入關鍵期，老實說，現在可不該鬧出感情糾紛。
話雖如此，圍繞我的諸多事情已經發生驚人的變化，這也是事實。
「哎，拜託哪個人和我談談吧……」
與製作遊戲不一樣的部分，負擔變得愈來愈重了。
◇
「…………我說。」
在美術學科的教室內，河瀨川英子露出前所未見的焦躁表情。
「你是笨蛋嗎！為什麼這種事情要找我商量？」
「哇，對不起！」
我忍不住全力道歉。
可能聲音很大，其他學生與老師的目光都一同望向我們。
現在是選修的專門科目素描課，情況尬得讓我坐立難安。
「……我說啊，之前我的確說過。有困難就找我商量。」
在意四周的河瀨川悄聲開口。
「嗯……」
我也跟著壓低聲音回答。
「但我是指製作業務或是課程上的問題。結果卻偏偏聽到你個人的感情問題……」
口氣驚訝到極點的河瀨川訓了我一頓。
「當、當然覺得只告訴妳一個人不好意思，所以……」
「所以才找火川來嗎，你到底怎麼挑人的啊……」
河瀨川深深嘆了一口氣。
「嗯，我怎麼了嗎，河瀨川？」
「沒事，火川你繼續專心畫畫。」
「好！不過素描超難的耶！」
火川十分開心，以鉛筆一筆一筆描繪包在塑膠袋中的石像。
關於從前幾天持續到現在，我和兩名女性之間的諸多問題。獨自思考的我感到極限，於是決定找人談談。
話雖如此，告訴罫子學姊的話，她多半只會覺得有趣；老師則完全是局外人。桐生學長當然不可能，樋山學姊似乎忙著準備畢業節目……所以說。
「找北山製作團隊•改的成員商量，其實我還可以理解。」
雖然我們目前專注於遊戲製作，但是等到四月之後，會連同他們兩位一起開發新作。
「可是你知道自己在說非常難為情的事情吧。」
「那當然。」
毫無疑問，這種話題會讓人懷疑是我是國高中生。
而且在製作遊戲的現場鬧起感情糾紛，可是相當原始的內容。
河瀨川原本應該想討論更高層次的問題。她肯定很想說「趕快和其中一人結婚，或是拒絕兩人！」迅速結束這場討論。
「我想說的話早就確定了。」
「是的。」
「趕快決定要哪一個，或是兩個都拒絕，怎樣？」
「妳說的完全沒錯。」
就知道她會這麼說。換作是我，有人找我商量相同的問題，我應該也會說出類似的答案。
「話說連貫之都是這樣，總覺得橋場身邊經常發生類似美少女遊戲的劇情呢！」
……連我都覺得不可思議。
接連上演的劇情讓我懷疑自己受到美少女遊戲之神的眷顧。
「你……究竟喜歡哪一個？」
「咦？」
「咦什麼咦，志野亞貴和小暮奈奈子啊。我在問你究竟對誰有好感！」
真是單刀直入的問題……
老實說，這個問題我很難回答。學園祭的那次接觸後，我覺得我和志野亞貴的距離縮短了。可是之後我和她又並未迅速加深關係。關於奈奈子也是，超商那件事情之後，她也沒有當面對我說什麼。
我覺得兩人都很可愛，都是好女孩，卻也並未立刻產生強烈好感。所以現在才會煩惱。
換句話說，
「……雖然兩人都是好女孩，但我並沒有特別喜歡誰……」
結果河瀨川嘆了今天最深的一口氣，
「你和鹿苑寺兩個，真────────────────的都是大混蛋。」
「對不起。」
再度聽到她這麼說，我發現自己根本沒資格責備貫之。
「其實我很清楚，身為總監立場的你現在根本無法採取行動。」
河瀨川口氣稍微緩和後，開口鼓勵我。
「不論要接受誰並拒絕另一方，都會造成摩擦，最重要的是有可能影響遊戲製作。所以維持現狀不斷逃避，專注在製作進度上是最好的方法……我說得沒錯吧？」
「是、是沒錯……」
她不愧早就看穿了一切。
「我覺得這樣很好。畢竟以你的立場也不得不這麼做。所以目前先假裝漠不關心吧。」
河瀨川告訴我，盡量避免營造兩人獨處的空間。還有即使對話流向明顯與感情有關，也不要太當真。
她們具體上究竟怎麼展開攻勢，實在太難為情了我不敢說……但她似乎早已看穿，我感到有點害怕。
「……還有，製作告一段落後要好好說個清楚。」
「是、是嗎？」
「廢話！你也考慮一下女孩子的心情吧！」
最後果然被她臭罵了一頓。
「知道了，謝謝妳。」
「哼，這種事情用不找你道謝……」
答謝後，我比兩人早一步交出已完成的作業，然後離開教室。
◇
「走掉了呢。」
「他的表情相當痛快呢，太好了，嗯！」
「我真的經常搞不懂，橋場究竟是優秀還是愚蠢……」
「我覺得他很優秀耶？沒有哪個同學像他一樣，這麼有行動力與判斷力。」
「……也對。這一點我也有同感。」
「不過話說啊，河瀨川妳雖然嘴巴毒，但還是很中意橋場吧！嗯！」
「…………啊？」
「嗯？怎麼了？」
「亂講────？誰、誰喜歡他了啊！你眼睛瞎到這種程度喔！火川，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喜歡他了啊？根本沒看到吧！哪個怪人喜歡那種遲鈍的好好先生，對任何人都露出笑容的傢伙啊？這也太離譜了！」
「沒、沒啦，不是這樣！我不是這個意思，河瀨川。」
「那是怎樣！」
「我剛才說的意思是，視對方為朋友而中意他啦……妳不是對這種事情很嚴格嗎。像是工作態度啦，個性之類。」
「啊…………」
「所以我的意思是，妳認同橋場的實力吧……」
「原……原來……」
「哦，原來如此，河瀨川也是同一類嗎！那就和志野亞貴與奈奈子一樣都是情敵……好痛！妳幹麼突然踢我的腳……喂，河瀨川，妳要回去了嗎。拜託，喂！」
◇
我深刻認為，問題十分棘手。
一開始的影像作業，還好我有強行拉大家一把。最重要的是在大家走投無路下，營造出只要我開口，大家就會跟著我的情況。
奈奈子當時也是一樣。當時讓她擔任主演，稍微強行拉拔她，激發她的幹勁後就沒我的事了。她靠自己的判斷變強，還找到了可以長時間專心致志的事物。
可是這一次性質卻不一樣。我必須激發所有人的特性，同時整合所有人才行。而且相較於影像，幾乎在各領域都有許多未知的部分，光是摸索就很花時時間。
加上還有貫之的個人問題。他個人的資源受到分割也很嚴峻，但是「戀愛」問題更加嚴重。之前的北山製作團隊表面上不存在戀愛關係。所以可以專心製作，成果十分良好。
但其實大家早就發覺了，我們四人有男有女。和其他學生一樣，會發展戀愛關係，還會成為男女朋友。想不到或許貫之與小百合小姐讓大家具體見識到男女關係，才導致感情一發不可收拾。
……即使嘴上說得冠冕堂皇，但連我都無法理性對待一切。和志野亞貴或奈奈子這樣可愛的女孩在一起，我會很開心。光是碰觸或接近身體就心跳加速的情況，的確比以前多了。
連我也因為小百合小姐的登場，心境產生了變化。
「始終不順利呢……」
這本來是充分活用十年後經驗的機會。可是目前連我都陷入瓶頸，製作始終不順利。
「我說什麼洩氣話，明明還沒結束吧。」
沒錯，開發甚至還沒達到佳境。不如說現在才是勝負的關鍵。
穩健地管理製作過程，隨時注意行程表，推出形式完善的成果。如此一來遊戲大賣，也獲得良好評價，貫之就能毫無後顧之憂地念大學。所以────
「喂，橋場，你現在正要回去嗎？」
走到藝坡的底端時，身後傳來聲音。
「加納老師……！」
打過招呼後，我這才想起。由於沒有機會開口，所以還沒告訴老師我們在製作遊戲。
「呃，老師……其實……」
「噢，你要說同人遊戲的事吧？我已經聽罫子說過了。應該很辛苦吧，不過加油喔。」
對喔，記得老師和罫子學姊是熟識的朋友。
「是的，我會盡量不妨礙學業。」
「哈哈，特別是出席與功課要好好做啊。」
聽老師的語氣，應該也看出我一直拜託河瀨川幫忙了。
「所以如何？製作過程順利嗎？」
這個問題我現在不太想回答。
可是身分上，我又不能不開口。
「其實算不上順利……」
我依序向老師說明。大家不習慣製作過程，一開始就有人支援，以及準確地做出指定。
「所以我打算準確地管理作品，仔細調整逐漸完工的作品品質與交貨期限的關係。」
志野亞貴作畫的頭身問題如是，貫之撰寫的文風亦如是。要一邊考慮交貨期限，同時製作作品的話，認清要割捨的部分是很重要的。
「我會盡量要求大家聽我的話。想創作的作品往後再做就可以，現在最重要的是……」
我剛說到這裡，
「話說，橋場……」
老師突然插嘴。
「照這種做法，會不會從一開始就粉碎了大家想做的事情啊？」
……咦？真是出乎意料，我心想。正在拍攝綜合藝術電影的人，居然會要求重視自我。
其實我很清楚。太多企劃因為彼此強加自己的意見，導致一事無成而煙消雲散。所以我不斷學習到統合眾人，齊心協力有多麼重要。我甚至覺得自己會回到十年前，也是為了活用這一點。
「你明明很懂他們的才能，但該不會正在糟蹋這些才能吧？」
激發奈奈子的才能是我的功勞；我也教會了志野亞貴能賣錢的畫、受歡迎的畫界線在哪。至於貫之，我拚命思考過如何將以前一文不值的文章變得可以賣錢。為了完成作品，些許妥協是絕對必要的。
沒有時間做夢了，現在要認清現實。老師在開學的時候應該都這麼說過。
「可是啊……」
宛如制止還想繼續開口的老師，
「放心吧！一點問題也沒有，真的！」
我有點強勢地插嘴。
「我當然很器重大家的才能。正因為要活用才能，才會選擇遊戲這種媒體。能表現的地方我會盡量讓大家表現，這一點我當然明白。可是……」
說到這裡我吸了一口氣，
「不管怎麼說，這一次的目的都是為了貫之。大家都已經明白自己正朝這個目標努力，何況大家都成熟了嘛。」
「是、是嗎……我知道了。」
老師宛如讓步般支吾其詞，然後點了兩次頭。
「抱歉啊，老師不清楚情況卻還插嘴。」
「不會。」
在老師搭上公車時，僅回過頭一次，
「總之打起精神做吧，橋場。」
留下這句話後便離去。
公車上載著眾多學生，排氣管噴出大量廢氣的同時駛離。這一團像烏雲的廢氣彷彿在挑釁我。
「沒問題，只要我振作……就能完成。」
我在緊握的拳頭中使出足以感到疼痛的力氣。
「也為了貫之，我絕對會搞定。」
二月的寒風彷彿連體內都足以凍僵。但是這時候，我的身體充滿了幹勁散發的熱量。
◇
和我自身的決心相反，製作速度還是無法提升。
尤其貫之的情況特別嚴重。他原本就背負撰寫不熟悉劇本的不利條件，到了製作中期，這一點愈來愈明顯。
「唔……這裡的劇情好像有點太硬了。」
共通路線的尾聲，接下來要分歧至個別路線的劇情流向，明顯與序盤的風格不一樣。
「大家要一起炒熱社團活動的氣氛。劇情流向明明是和誰一起炒熱氣氛的分歧路線，可是之前的場景實在拖太久了。」
貫之回答我，
「……嗯，其實我也明白這一點。」
鍵盤打字的手暫時停下來，
「我實在不明白。男主角究竟要選誰不是很嚴肅的問題嗎。他們可是在社團待了長達兩年耶？這麼一來，如果不寫出這些往事或回憶，看劇情的玩家不就會猶豫該以什麼為根據嗎？」
其實我很明白。雖然明白……可是沒有這個必要啦，貫之。
這次製作的遊戲，最大的賣點是「以同人推出接近職業級的遊戲」。亦即高品質的CG與全語音，還有「最低限度的劇本」。
我當初追求的目標的確是大家聚在一起，製作夢想中的遊戲。可是這次有各式各樣的條件，而且製作期間已經嚴格限定。最重要的是追求「穩定地賣出去」。
正因如此，劇本愈快完成愈好。本作品劇本負責人對外的名字是「TAKAO」。只有極少部分人知道這是貫之撰寫的劇本。所以內容沒必要極盡講究，只要看得下去就行。
「放心吧，一般來說，玩家在這個分歧點都是依照角色個性選擇的。關於這一點，在之前的階段已經搞定了。」
至於角色塑造，之前我已經明確要求他做到了。連貫之原本不擅長，強調萌屬性的角色都描寫得維妙維肖。
「唔～可是啊……」
可是貫之還是不太能教接受。
就在他準備進一步找理由的時候。
「阿貫！今天一定要一起回去喔～！」
一如往常，小百合小姐用力推開房門衝了進來。
「小百合姊，現在正好在討論重要的……哇噗。」
有如摀住貫之的嘴，小百合小姐將他的整個臉按在自己的胸口。
「呵呵，阿貫似乎有點疲勞了，今天就盡量對姊姊撒嬌吧～」
輕輕摸了摸貫之的頭後，貫之似乎也不再反抗，雙手直接無力地垂下。
「呵呵……恭也先生，有事情可以等一下再說嗎？」
然後她洋洋自得地看了我一眼。
……不管他們兩人關係多好，如果再不說清楚，會開始影響貫之的工作。剛才的討論也一樣，其實是兩星期前就該搞定的工作。
雖然有可能遭到兩人的嫌棄，但現在應該硬起來……
「呃……」
在我即將開口時，小百合小姐搶先一步。
「欸，阿貫。」
她的口氣彷彿在勸說貫之。
「老家的伯父和伯母都很擔心你呢。所以────」
她一說出這句話的瞬間，我心想……不妙。
貫之原本就經常口氣很衝。
不論對男性或女性，不管對方是誰，只要他不高興就會使勁頂撞對方。他的個性就是這麼強烈。
其中一提到老家，尤其是堅持己見的父親，他的情緒就特別激動，看在旁人眼中簡直是異常。就我所見，貫之至少有兩次因為這個話題發飆。
所以這個話題在他面前是禁忌。除了他從醫院回來的路上聽他說過以外，連我都盡可能不觸及這個話題。
所以小百合小姐提起這個話題時────我瞬間感到「危險」。
「老爸……他才不會說這種話。」
即使是貫之也不至於突然發脾氣。
可是回答卻和之前完全不一樣，完全不帶有任何情感。
「欸，怎麼會呢。伯父他肯定也想和阿貫聊聊的嘛。」
「怎麼可能。」
貫之浮現有些寂寞的笑容。
……這是貫之情感最冷淡的時候。
和同年級男性遊玩的時候，有人突然提起父親的話話題。
所有人都分別提到與父親的往事，但只有貫之笑著回答「哪有什麼往事」。
（和那時候一樣。）
當貫之的情感打從內心冷卻時，他反而會陪笑。
正巧就是現在這時候。
「阿貫……」
事已至此，似乎連小百合小姐都發現不對勁。
她的手離開貫之後，露出眼眶泛淚的表情。
無言的時間就此流逝。
大約過了五分鐘左右。
「……抱歉，小百合姊……」
貫之以嘶啞的聲音道歉。
說完便不再開口。
「不會，抱歉喔。」
不久後，小百合小姐也小聲道歉，
「……今天先失陪了，對不起。」
隨即離開房間。
奇妙的寂靜再度籠罩貫之的房間。
只有遊戲樣本的開朗日常BGM，不斷以小音量在房間播放。
「……抱歉，已經寫不出劇本了，還發生這種事。」
「哎，這也無可奈何。」
這種事情畢竟無法立刻平息。正因為我心知肚明，以前才盡可能避免觸及。
可是貫之與小百合小姐之間的氣氛變得這麼尷尬，對他而言應該也很難受。當然小百合小姐同樣不希望這樣。
「總之，今天先好好休息。反正你肯定沒心情寫。」
「呃，可是……我的部分已經拖延了吧。」
「憑你現在的心情，不可能寫出快樂的場景吧。」
為了緩和他的心情，我露出笑容，
「之後我會想辦法的，總之你先休息。」
說完，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恭也……」
貫之也維持同樣的姿勢，低聲嘀咕。
「你真的很厲害。我很尊敬你呢。」
「說這什麼話呢。」
我對貫之的玩笑一笑置之。
◇
從這一天開始，小百合小姐就不再出現在共享住宅。
連之前天天報到的貫之房間都不見她的蹤影。
「不論電話或簡訊都沒回應。」
貫之也主動嘗試聯絡過一次，小百合小姐卻沒接。
「小百合小姐不來了嗎？」
志野亞貴擔心地開口。
「她是熱鬧又開朗的大姊姊，不來了就覺得有點寂寞呢。」
連奈奈子都顯得有些困惑。
「……反正這樣就能專心寫劇本了。」
貫之則有些寂寞地嘀咕。
老實說，這也是我的真心話。之前她總是三番兩次影響貫之寫劇本，光是她不再出現，效率應該會跟著提升。
雖然覺得她有點可憐，但如果能就此落幕的話……
如此樂觀地心想的我，在小百合小姐不見蹤影後正好一個星期的今天，遇上了小插曲。
「今天……奈奈子是調整開頭曲，貫之是個別路線的進度，志野亞貴則是檢查事件CG的色彩……」
從大學回住處的路上。我邊走邊確認當天的預定行程，這已經成為我每天的功課。雖然不太值得誇獎，但因為我在想事情，導致疏於注意前方。
所以，
「先從志野亞貴那邊開始檢……噢，哇！」
全黑的高級車突然停在我面前時，我忍不住一喊。
「不好意思，真是抱歉。」
黑車駕駛立刻下車，畢恭畢敬地致歉。
下車的男性魁梧得讓人吃驚，戴墨鏡穿西裝，散發出讓人有些膽寒的氣氛。
「哎、哎呀？記得你是……」
我記得這個人。是去年和罫子學姊一起去日本橋採購器材的時候。
高級車停下來，然後他走下車。緊接著────
在我想起這些事情時，車窗無聲無息地開啟。
「小百合，小姐……」
「橋場恭也先生，不好意思，能不能請您陪我一下？」
一旁名叫諸岡的駕駛，視線緊緊盯著我。好可怕。
……老實說我很想拒絕，但似乎容不得我不去。
◇
「真是漂亮的地方。」
「是、是啊。」
依照吩咐上車坐了一個小時。擔心自己活不成的我，被帶到大阪的南港來。
提到南港，這地方在黑幫電影等作品中可是以「做成消波塊」而出名。這裡的人煙稀少到讓我覺得，要是在這裡被做成消波塊，大概很難被人發現吧。
不過正如小百合小姐所說，夜景十分美麗。難道是類似臨死前的同情，讓我在死前看到漂亮的景色嗎。
呃，我由衷希望別被做成消波塊……
「呃……請問，找我有什麼事嗎？」
雖然試著開口，其實我早就知道了她的來意。
對小百合小姐而言，我是慫恿貫之做奇怪事情的壞人，也是阻止她帶貫之回埼玉老家的元凶。我在她眼裡應該是這種形象。
她當然不可能善待我這種人。雖然不至於在南港把我做成消波塊，但我最好做心理準備，以防她用貫之威脅我。
「這個……如果妳要用貫之威脅我，是沒有用的。我────」
我本來要說出「我不會屈服於任何人」這種好像受到囚禁的女騎士會說的話。不過女騎士倒是一下子就會屈服。
「您在說什麼呢？」
小百合小姐露出不解的表情。
「咦……不是要提到貫之的事情嗎？」
「是沒錯……但我從未想過要對您不利。」
這句話讓我稍微鬆了口氣。畢竟我剛才稍微思考過這種可能性。
「因為我有事情要告訴您。」
小百合小姐輕咳了一聲後，
「明天我要回去了。」
「咦。」
「看到你們的情況，然後和阿貫聊過後，我才明白。再這樣下去，他既不會回到我身邊，也不會回老家去吧。獨自一人思考後，我得到這樣的結論。」
所以這幾天她才沒來到共享住宅嗎。
「其實這些話應該告訴阿貫，可是又發生前幾天的事情……我也很難面對他。」
「所以才找我，而不是找貫之？」
小百合小姐點了點頭。
「最後有件事情，我想先確認一下。」
「確認？」
「貫之先生……阿貫總是提到您。說恭也很厲害，交給他肯定沒問題……」
原來他說過這些話啊。
「所以我想問問您。」
「……嗯。」
「阿貫和恭也先生……兩位是什麼關係呢？」
「……咦？」
「坦白說，有沒有上過……」
「我和他絕對沒有搞過基────────！」
她突然胡說什麼啊！
「什麼啊，原來是這樣。看到兩位超乎尋常的信賴關係，我以為兩位已經負距離交流過了呢。」
……照理說她是普通人才對，難道所有女性都有這種思想嗎？
「總而言之，您深受阿貫的信賴。會一同行動也是因為這份信賴關係。」
雖然微弱，但她的眼神彷彿在瞪我。
我瞬間理解到，這是看待敵人的眼神。
「可是，我實在無法相信。您究竟是怎麼想的，才會和阿貫在一起呢。在得到答案之前……我沒辦法回去。」
小百合小姐往我接近一步。
「您應該已經聽說過了，他是鹿苑寺家的子嗣。只要回到老家，就能過穩定的人生。」
就我所知，應該是這樣。
他的老家是名門，在首都圈有幾間大醫院。存款肯定多到無所事事都能活得很滋潤。
「可是，阿貫和你們卻要選擇不穩定的道路。您能保證阿貫的人生嗎？這樣真的好嗎？」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
這一行就如同加納老師所說，與安定的生活相去甚遠。收入也是一樣，只要押對寶就能賺大錢，但絕大多數人都槓龜。許多業界人士都過著喝西北風的生活。
我當然無法保證貫之往後會成功。所以我只能這樣告訴她。
「我沒有辦法保證。」
「我想也是。那拜託您好好勸勸阿貫……」
我打斷小百合小姐即將要說的話，繼續說下去。
「可是這條道路，是貫之自己選擇的。他心知肚明，然後選擇的道路。」
他逃離綁手綁腳的老家生活，選擇自己想走的道路。這條道路有多艱險，從反覆打工甚至弄壞身體就看得出來了。
他對待劇本比任何人都認真，筆直朝劇作的道路前進。
「────所以我才想為他加油。如果這樣他能獲得幸福，我願意祝福他這條道路。」
因為缺乏當下的生活費，或是付不出房租。我在十年後的世界已經見過好多充滿才華的人，明明只要一點錢就能熬過難關，卻籌不出錢而從業界消失。運氣也是才能，獲得機會同樣也是才能。雖然我心裡明白，可是見到因為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放棄夢想的現場，真的很難受。
正因如此，這一次我絕對要說出口。盡一切努力。
「……是這樣的嗎。」
小百合小姐似乎無言以對。
她一直看著貫之。我想她一定知道貫之在老家不斷受苦，以及長時間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走。
貫之本人的幸福。
如果這是她的願望，我認為這句話應該有效。
「……阿貫他現在幸福嗎？」
「有一點陷入危機。正因如此，我才要靠他寫的文章製作遊戲，來度過難關。」
「靠那種出現不知羞恥文章……的遊戲嗎？那種東西真的能賣錢嗎。」
看在普通人眼裡的確是這樣。
「或許在小百合小姐眼中是這樣，但我們在製作水準相當高的作品。而且我認為，肯定也會有許多人理解。」
「……您是真的這麼認為嗎？」
「是的。否則我從一開始就不會做了。」
剛才的話的確是虛張聲勢。可是我認為，這種場面下必須口氣堅決。
而我早就做好心理準備，說出這番話會讓我自己也背負重擔。
遠方傳來船隻的氣笛聲。彷彿看準開往九州的船隻啟航般，小百合小姐緩緩開口。
「……我知道了。」
剛才一直面無表情的她，終於稍微面露微笑。
「雖然我並非相信您說的話，但我明白您的熱情與決心了。」
「感謝您的理解。」
小百合小姐禮貌地深深一鞠躬，
「請讓阿貫……獲得幸福吧。」
宛如為弟弟送行的姊姊，將他的未來託付給我。
「……是的。為了貫之的未來，我會加油的。」
小百合小姐點點頭，
「那就再見了。我會偷偷地祈禱阿貫……以及您們獲得幸福。」
靜靜地坐上車，就這樣離去。
我在心中堅定地發誓。
不論發生什麼，都絕對要依照計畫完成遊戲。
而且留下確實的銷售成績。
只要遊戲暢銷，賺到錢，貫之就能支付學費。可以獲得通往未來的門票。
為了這個目標，我無論如何都必須完成遊戲才行。
「上吧……排除萬難搞定。」
之前差一點失去的些許意義與決心，已經充分滿足。
正確地引導他們吧。這樣應該能引導大家獲得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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