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章
法夫納為布倫希爾德穿戴拘束具,然後開始著手治療。
她被迫服下的藥若殘留在體內,會摧毀心智。而且從症狀看來,可以知道她攝取了相當大的劑量。
首先要做的是排毒。
法夫納比醫師更熟悉排毒的方法,他讓布倫希爾德喝下大量的水並服用利尿劑。這是醫師指示的普通排毒方法,但法夫納斷言這個方法救不了布倫希爾德。他吩咐傭人準備大量的藥草茶,因為他知道藥草茶有很強的排毒效果。針對飲用量,法夫納也下達了準確的指示。就算讓患者一口氣喝下大量的水分,排毒的效果也不強。讓布倫希爾德喝下適量的藥草茶,她體內的毒素便迅速排出。法夫納也讓布倫希爾德浸泡在添加香料油的浴池中,這麼做可以讓毒素連同汗水一起排出。法夫納的知識與熟練的處置手法,連醫師都不禁讚嘆。
他對這種藥物很熟悉也是理所當然。這種藥物的原型,就是他為了治療自己的心所調配出來的東西。
經過一整天的排毒,總算是度過難關了。
雖然暫時不會因中毒而死,她身上的拘束具還是不能解開。幻覺與幻聽仍然持續著,這幾天都不會平息。
排毒的作業仍然要繼續進行,接下來反而才是重頭戲。這個時候如果掉以輕心,她就會像先前那個實驗品一樣,一輩子受幻覺所苦。
法夫納無時無刻不待在布倫希爾德身邊。除了他以外的人一接近,布倫希爾德就會發狂。即使對象是西格魯德也一樣。
西格魯德──他現在也處於與布倫希爾德的病情同樣棘手的狀態。
他已經一整天都沒有聽到布倫希爾德的呼喚了。
布倫希爾德的聲音可以封印神龍的靈魂。沒有聽見她的聲音,就表示西格魯德何時被神龍掌控都不奇怪。
而西格魯德本身比誰都更了解這件事的危險性。
西格魯德陷入自我厭惡。
(因為我這頭龍成為國王,布倫希爾德才會受傷。)
他很清楚,這次的襲擊事件並不是沒有財力的平民所策劃。用於犯案的毒藥價格高昂,平民無法輕易購得,而且也很難取得龍鱗。神殿與王宮平常不會對外開放,所以外人很難撿到掉落的龍鱗。況且,只有王宮的極少數人知道人類吃下鱗片就會變成龍。宮廷內的反西格魯德派將鱗片交給平民,教唆他們犯案的情況並不難想像。
西格魯德將史芬叫到自己的房間。
他們語言不通。身為龍的西格魯德只會說「龍之言靈」,而史芬聽不見。
(我恐怕會被神龍掌控。)
他能感覺到神龍的意識正在漸漸增強。現在的布倫希爾德根本認不得西格魯德,並不是能顧及他的狀態。
(所以史芬,我有事想拜託你。)
西格魯德用鼻子指向史芬的魔槍。
「……您要我在神龍奪走您的意識時,將您殺死吧。」
西格魯德點頭。
「不可能。我的主人不可能輸給神龍。」
史芬會這麼斷言,是因為他想要如此相信。
史芬用苦澀的表情說:
「而且……兩位的大喜之日不是就要到了嗎?」
他指的是布倫希爾德與西格魯德的婚禮。準備工作正如火如荼地進行中,兩週後就要舉行了。
史芬這時會提到婚禮,是因為想激勵西格魯德。史芬想相信堅強的心智不會輸給神龍的意識。
(我也不想輸給神龍。我的命是布倫希爾德救回來的,所以我想跟她共度下半生。雖然我這麼想,我身為國王不會撤回命令。布倫希爾德來得及康復最好,萬一事與願違,我只能依靠你了。)
假如沒有布倫希爾德的聲音,能打倒神龍的人只有史芬。
「為何您總是要下達如此殘酷的命令呢?」
就算聽到這個問題,西格魯德依然凝視著史芬的長槍。
國王不願意傷害國民與心愛之人的念頭比誰都強烈。
隨從也不得不回應他。
「……遵命。」
倘若這就是主人的命令。
開始排毒的五天之後,布倫希爾德恢復了正常的意識。
布倫希爾德首先擔心的是西格魯德。
她馬上叫西格魯德前來病房,然後試圖呼喚他。
不過過程並不順利。因為後遺症的關係,她沒辦法順利發音。
醫師說:「這只是暫時的症狀。最慢會在一個月內康復。」
如果無法順利發音,就連「龍之言靈」也沒辦法使用。
(請幫她準備紙筆。)
西格魯德想用肢體語言拜託法夫納,但法夫納在那之前就將事先準備的羊皮紙與羽毛筆拿出來了。他早已預料到這個後遺症。
布倫希爾德用羽毛筆寫起文字。
──西格魯德,你還好嗎?意識有沒有變薄弱?
『我沒事。』
──真的嗎?
『嗯。神龍的意識確實變強了,但也只有這樣的樣子。看來身體的控制權已經屬於我,除非我讓出控制權,否則神龍都無法出來。』
(也許是我每天都跟你說話的成果吧。)
『而且……』
西格魯德先看了史芬一眼,然後說:
『我已經命令史芬,如果有什麼萬一就殺了我。』
布倫希爾德低下頭。
──不要放棄活下去。
布倫希爾德在理智上也明白,在自己恢復發聲能力之前,如果西格魯德被神龍掌控,殺了他是最妥當的選擇。神龍能使用妖術,因此不能置之不理。
不過,就算心裡明白,她也想極力避免西格魯德死亡。
『我知道。除非逼不得已,否則我也不會放棄。』
聽到他這麼說,布倫希爾德稍微放心了。
(情況好像沒有我想得那麼糟。)
布倫希爾德接著對三人道歉。
為添了麻煩與擔憂的事情道歉。
她特別對法夫納深深低下頭。雖說當時處於錯亂狀態,自己卻刺傷了他。幸好布倫希爾德很柔弱,所以傷口很淺,但如果傷及內臟,就算他因此而死也不奇怪。
「請別放在心上。反正我的身體本來就動不了。」
雖然法夫納完全不介意,布倫希爾德還是沒辦法釋懷。
五天後就是婚禮了。
婚禮會在神殿舉行。或許是因為西格魯德是龍王,才有人認為適合舉辦在龍的神殿。自古以來國王的婚禮都是由全體國民一同慶祝。為了炒熱氣氛,王國會無償提供食物給民眾。當天會有許多廚師到現場擺攤,用料理招待民眾。只要是為了慶祝婚禮,不論想吃多少都沒問題。因此,民眾的參加率非常高,是一場沒有階級之分的盛會。許多民眾都十分期待這場活動。
隨著婚禮將近,布倫希爾德漸漸開始感到坐立難安。
(……我總覺得不對勁。)
對於西格魯德現在還保有自我的事。
西格魯德曾說過,身體的控制權已經屬於他,所以不會再受到神龍掌控。
不過,布倫希爾德的腦中不禁萌生一個……非常不祥的可能性。
──會不會是龍的意識正在扮演西格魯德?
假設前幾天重逢的時候,神龍與西格魯德的靈魂就已經調換。
(連我都覺得自己是個討厭的女人……)
儘管像個花樣少女般沉浸在戀愛中,卻也會為這種事產生莫名的擔憂。所以,即使對象是喜歡的人,她也忍不住用懷疑的目光看待。
她也認為或許是自己想太多了。
假設內在是神龍,布倫希爾德不明白他為何要假扮成西格魯德。為什麼不傷害布倫希爾德,也不逃走,而要選擇以西格魯德的身分繼續生活呢?
煩惱的她,腦中浮現出法夫納的臉。
該跟他談談嗎?
可是,布倫希爾德很不情願。如果是自己想太多……
四人說不定會因為這次的商量再度分崩離析。
假如自己找法夫納商量,法夫納毫無疑問會對西格魯德投射接近敵視的目光。
最重要的是,布倫希爾德也想相信西格魯德所說的話。
布倫希爾德經過一番煩惱,於是作出決定。
「布倫希爾德大人所想的事,我也有考慮到。」
王宮地下的酒窖鮮少有人來訪,很適合商量祕密。在並排的酒桶之間,布倫希爾德向法夫納提起自己的不安。
布倫希爾德用羽毛筆在羊皮紙上寫字。
──你為什麼不在發現的時候告訴我呢?
她並沒有責怪的意思,只是覺得這不太像法夫納的作風。
法夫納應該是個遠比布倫希爾德更現實的現實主義者。布倫希爾德會成為現實主義者,就是源自於他的教導。而且像法夫納這樣的人,一旦發現西格魯德是敵人的可能性,應該會在當下就告知布倫希爾德,並帶她遠離西格魯德才對。
法夫納說:
「因為兩位互相喜歡著彼此。」
──那又如何?
「所以,我想兩位之間或許有不可思議的羈絆,也就是所謂的愛。我想布倫希爾德大人或許能透過愛,分辨西格魯德大人所說的話究竟是不是實話。」
布倫希爾德傻眼了。法夫納這番話未免太過不切實際。
──姑且不論愛,我可沒有那種超能力。你到底把我當作什麼了?
「我只是將您當作一位遙不可及的人。」
法夫納注視布倫希爾德的眼神也像在遙望遠方。
布倫希爾德長年與法夫納相處,不過直到最近才發現一件事。
他雖然身為現實主義者,卻也具有極度偏向浪漫主義者的一面。
他以前也曾經表現出矛盾的態度。暗殺西格魯德的那天晚上,布倫希爾德問他該如何保住西格魯德的意識,他竟然回答:「對他喊話吧。」就算是小孩子,恐怕也不會說出如此純真的答案。
(這個人或許想相信愛與正義吧。)
他或許對愛與正義抱有某種幻想。
「回到正題──」法夫納說。
「既然布倫希爾德大人這次會找我商量,我就可以大致評估愛的力量了。愛並非萬能。所以,您才會擔心神龍正假扮成西格魯德大人。」
──如果真的是這樣,你覺得神龍的理由是什麼?
「我想他應該想取布倫希爾德大人的性命。」
──那樣的話,我應該早就沒命了。直到今天為止,他有很多機會能殺了我。
「或許是因為有什麼暫時不殺的理由。比如說復仇。復仇者不會讓自己深惡痛絕的對象死得輕鬆。如果自己隨時都能殺死對方,那就更不用說了。他會蹂躪對方所珍惜的人事物,藉此達成復仇。就我所見……」
法夫納想像神龍的企圖。
「在婚禮上動手是最好的時機。在民眾的注目之下,趁著布倫希爾德大人要獻上誓約之吻的時候殺人,最能夠羞辱對方。恐怕沒有什麼下場比這更悽慘的了。」
布倫希爾德開始思考。
(……復仇。)
布倫希爾德認為不無可能。神龍非常喜歡自己。雖然很噁心,那或許是愛。既然遭到自己背叛,憎恨的感情肯定也很強烈。
婚禮現場幾乎不會部署武裝士兵,布倫希爾德也會穿上沉重的禮服,使動作變得遲鈍。這確實是下手的好時機。
──既然如此,婚禮還是延期比較好吧……
「沒錯。就宣稱毒素尚未退去,宣布延期吧。時間站在我們這一邊。我們只要等待您的聲音恢復就行了。」
只要等到聲音恢復,布倫希爾德一聲令下即可。不論現在的意識是西格魯德還是神龍,這麼做就能解決問題。
隔天,法夫納宣稱布倫希爾德需要密集的排毒治療,帶她遠離西格魯德。儘管法夫納認為神龍不會在婚禮當天之前襲擊布倫希爾德,他沒有確切的證據。
自從布倫希爾德開始躲著西格魯德,已經過了幾天的時間。
史芬在自己的房間進行自我鍛鍊。他平常都會在訓練場鍛鍊,但現在已經是晚上了。
史芬每次有什麼煩惱,就會活動身體。運動的時候,大腦就不會思考多餘的事。
史芬煩惱的是自己的無能與不爭氣。
如果自己像法夫納一樣聰明,或是像布倫希爾德一樣懂得龍的語言就好了。
他深刻體會到,光是力氣大、會用長槍,根本什麼忙也幫不上。即使如此,他也只能繼續鍛鍊自己。
某人敲響了史芬的房門。
一瞬間,史芬的腦中浮現法夫納的臉。不過,他馬上察覺那是不可能的。現在的他不可能離開布倫希爾德身邊。
史芬打開門,便看見外表是龍的西格魯德。
「這麼晚還來拜訪,有什麼事嗎?」
西格魯德用龍的聲音說了些什麼。史芬聽不懂他所說的話。
「布倫希爾德大人在……」
史芬下意識地尋找布倫希爾德,但她當然不在。布倫希爾德正在某處接受治療。
史芬看著西格魯德的眼睛。從史芬的角度來看,他的眼神好像很寂寞。
自從西格魯德以龍的姿態回歸,時間已經過了一年。布倫希爾德一直陪著西格魯德,他們相處的時間比史芬這個隨從還要長。
「布倫希爾德大人突然不在,您一定很寂寞。如果您不嫌棄,讓我來陪伴您吧。」
史芬邀請西格魯德進到房間裡。
雖然邀請他進房,史芬發現自己無法為他做更多的事。
(如果我能說「龍之言靈」,至少就能跟西格魯德大人聊聊天了……)
正當他這麼想的時候──
『史芬,你聽得見嗎?』
聽見這個聲音,史芬嚇得差點跳起來。
(剛才那種像是對內心說話的聲音是什麼?)
房間裡只有自己和西格魯德。
(難道剛才那是西格魯德大人在說話?)
『聽得見就回答我吧。我現在正用龍的語言跟你說話。』
這是謊言。他所說的語言稱為「真聲語言」。
「真聲語言」是遠古時代人類被區分為不同民族,開始使用多種語言之前所使用的語言。真聲語言能夠與任何生物溝通。不論對方的智能與知識到什麼程度,真聲語言都能傳達想傳達的意思,是一種萬能的語言。
這種語言只有伊甸的居民能夠使用,並不是西格魯德會說的語言。
這個國家能使用這種語言的,只有從伊甸逃到此處的龍。
布倫希爾德的推理是正確的。
這頭龍已經不是西格魯德。他的意識早已被驅趕至深處。
出現在史芬面前的,是假裝成西格魯德的神龍。
然而,史芬當然沒辦法察覺到這一點。
他感動不已。
「我聽得見,主人。」
他很高興能聽見主人的聲音。
「可是,為什麼我突然能聽見『龍之言靈』了呢?」
史芬從來沒有聽過「龍之言靈」或「真聲語言」,所以就算對方謊稱「真聲語言」是「龍之言靈」,他也沒辦法區別。
『既然布倫希爾德能憑藉愛的力量把我的意識喚回,你能憑藉忠誠的力量理解我的語言也不奇怪吧?』
這番話相當狡猾。史芬正為自己的無力感到灰心喪志,所以這番話聽起來特別悅耳。誰能責怪因此而高興得飄飄然的史芬呢?
「啊啊,吾王,我……我的忠誠並沒有錯吧。」
史芬會流淚也無可厚非。
(我已經很久沒聽見主人的聲音了。)
史芬最後一次聽見主人的聲音,是在一年前的夜晚。暗殺神龍的那一晚就是最後一次。自從那天開始,西格魯德就不再是西格魯德了。
四人和解並開始一起生活是在半年前。不過,這個時候的西格魯德是龍的模樣,無法用人的聲音說話。他所說的話會由身為巫女的布倫希爾德轉述。
史芬已經許久沒有聽見敬愛的主人對自己說話。
如果沒有一年的空白,他是否能注意到呢?
注意到自己終於聽見的聲音,其實來自冒牌貨。
『史芬,我有件事想特別拜託你。』
「沒問題,我願意實現您的任何要求。」
史芬覺得現在的自己即使要面對傳說中的巨龍,也絕不會輸。
『是關於三天後,我和布倫希爾德的婚禮。』
「我聽說了,婚禮要延期吧?」
前幾天,突然有婚禮要延期的風聲出現。法夫納表示布倫希爾德的狀況不理想,因此提出這個建議。
『不,婚禮要在原訂日期舉行。我已經這麼命令臣子們了。』
「在原訂日期舉行……?」
史芬覺得有些不對勁。
西格魯德非常重視布倫希爾德。布倫希爾德的病情明明惡化了,他怎麼會想勉強舉辦婚禮呢?
西格魯德說:
『婚禮是幾十年一度的慶典,所以民眾都很期待婚禮的到來。我不想讓他們的笑容蒙上陰影。』
「原來如此,吾王說得是。」
史芬稍微明白了。為了民眾的笑容,確實很像西格魯德會有的想法。
不過,史芬仍然提出建議:
「請恕我直言。我非常能體會西格魯德大人為民著想的心意,但這次是不是應該優先考慮公主殿下的身體狀況呢?畢竟也不必急著舉辦婚禮。」
西格魯德用難過的表情低下頭。
『……布倫希爾德其實不是身體狀況不好。』
「您說什麼?」
『我看到布倫希爾德很有精神地跟法夫納說話的模樣。』
西格魯德繼續說:
『現在回想起來,她說自己身體狀況不好的時機也很奇怪。就像要躲著我一樣。』
關於這一點,史芬也覺得很弔詭。據說布倫希爾德目前正在離宮調養身體,但她實在不像還需要集中治療的狀態。而且史芬也曾經想去離宮探望布倫希爾德,卻沒有得到會面許可。史芬當時也有被刻意躲避的感覺。
「也許……公主殿下已經康復了。可是既然如此,她為什麼要躲著西格魯德大人呢?」
『說不定……布倫希爾德根本不想跟我結婚。我總覺得她有別的心上人。她會不會其實想跟法夫納在一起呢?』
「不可能!」
史芬反射性地回答。
兩人確實有緊密的羈絆相連,但史芬實在不覺得其中包含男女之間的好感。
『很難說吧。就連中毒而發狂,變得六親不認時,她好像也只認得出法夫納。她明明連我都認不出來。』
「這……」
聽到這個例子,史芬無言以對。不過,即使如此,史芬仍然不覺得布倫希爾德會對西格魯德以外的人懷抱愛意。
『我不怪布倫希爾德受到法夫納的吸引……畢竟我的身體不是人類。』
聽到這句話,史芬恍然大悟。
(西格魯德大人只是很不安而已。聽說他從以前就一直覺得自己的外表配不上布倫希爾德大人。)
這是史芬從布倫希爾德口中聽說的事。她曾經對史芬吐露:「我一點也不介意西格魯德是龍的樣子,但他好像很自卑。」
『就像你說的,婚禮真的該延期嗎?也許布倫希爾德根本不會出席婚禮吧……』
「不,照常舉辦婚禮吧。我一定會讓布倫希爾德大人出席。」
史芬用強而有力的語氣說:
「請交給我,我一定會替主人消除所有的擔憂。」
史芬覺得西格魯德的表情似乎亮了起來。
『這樣啊,你願意替我帶布倫希爾德來參加婚禮嗎?』
「我向心中的忠誠發誓,一定會做到。」
接下來,史芬盡情與主人暢談了一番。
他有許多想說的話、想問的事。
史芬不斷傾訴,並聆聽主人的聲音直到天亮。
隔天,三名醫師來到布倫希爾德所在的離宮。他們被派來確認公主的狀況。
法夫納說有自己替她診治,所以不需要幫忙,卻沒能將他們趕走。因為醫師們是奉騎士史芬的命令而來。史芬的地位比法夫納更高,而且法夫納並非正規醫師的事也終於造成了影響。他的知識雖然比醫師更豐富,卻只是自學的結果。
到頭來,醫師們為布倫希爾德看診,得出參加兩天後的婚禮也沒有問題的診察報告。
婚禮延期的申請遭到駁回。
醫師們回去以後,布倫希爾德在病房用羽毛筆寫字。
──既然對方這麼堅持舉辦婚禮,就表示我們的推理果然是對的吧。
「恐怕是。現在幾乎可以確定西格魯德大人已經不是西格魯德大人了。而且他想必會在婚禮上出手。」
如此一來,布倫希爾德便不得不出席婚禮。面對會採取如此強硬手段的對手,布倫希爾德繼續假裝臥病在床也沒用。
布倫希爾德寫下文字。
──要不要逃走,等到聲音恢復呢?
「我們當然應該這麼做,不過……」
法夫納望向窗外。
外頭有幾名騎士,他與其中一個人對上了眼。
「應該有人在監視我們。」
直到兩天後的婚禮為止,布倫希爾德恐怕都很難外出。
法夫納在心中咬牙切齒,恨自己太過天真。
法夫納原以為神龍會為了隱瞞真實身分而謹慎地行動。雖然透過這次的大動作,可以確定西格魯德已經變成神龍,可是完全被對手搶得先機了。
不過即使如此,還是有方法能應對。
(殺了神龍就好。)
對手幾乎毫無疑問是神龍,那麼只要殺死他就好。如果只考慮到布倫希爾德的生命安全,這麼做即可。然而單是殺死對手,也會留下後患。他們會變成刺殺國王的逆賊。因為沒有證據可以證明西格魯德的內在是神龍。
(如果要殺他,就要先讓他露出馬腳……)
布倫希爾德把羊皮紙拿到陷入沉思的法夫納眼前。
──你打算殺了西格魯德嗎?
仰望法夫納的眼裡浮現不安的神色。法夫納這才驚覺。
法夫納已經將國王認定為神龍,但對布倫希爾德來說,他仍然是西格魯德。
對於喜歡上他人的心情,法夫納還沒有自信能夠理解。
不過,至少可以想像。
「我不會殺了西格魯德大人,而是思考不殺他的手段。所以請您將這件事情完全交給我處理。」
聽到這番話,布倫希爾德決定交給法夫納。
──我會再相信你一次,我的隨從。
隔天就是婚禮了。
史芬前往離宮。因為他有事想向法夫納確認。
他抵達法夫納位於離宮的房間前,此時正好有侍女從房間裡走出來。侍女的心情看起來很好。
(這還真是稀奇。)
從房間裡走出來的侍女帶著滿臉笑容,就表示她跟法夫納有一段愉快的對話。不過,史芬不覺得法夫納有那種社交能力。
(不,或許他也正在改變。他的個性雖然容易遭受誤會,卻不完全是個壞人。他應該也能交到朋友吧。)
史芬敲響法夫納的房門。
看到法夫納前來應門,史芬說:「可以打擾一下嗎?」
兩人隔著桌子面對面坐下。
他們過去曾一度互相敬酒。那個時候,房間裡充滿平和的氣氛。
可是,這個房間沒有那種氣氛。原因並不是離宮的裝潢與王宮不同。
法夫納很明顯對史芬抱有戒心。因為他巧妙地隱藏氣息,普通的騎士恐怕感受不到,不過史芬能夠察覺。
法夫納已經將史芬視為敵人。法夫納清楚知道,他是西格魯德的騎士。既然如此,即使本人沒有自覺或惡意,也應該將他當作神龍的斥候。
「……有什麼事嗎?」
發問的聲音也帶著微微的緊張感。兩人的關係原本看似變得友好,現在卻又化為烏有。
不過,史芬不明白他為何要如此提防自己。
「你為什麼要把布倫希爾德大人藏起來?她的身體明明已經幾乎痊癒了,你卻謊稱她身體不適。」
這番話的聲音裡沒有敵意,也沒有責備的意思。
史芬來到這裡的其中一個理由是他對公主布倫希爾德許下的誓言。
公主曾經說過法夫納是容易遭受誤會的性格。所以為了避免誤會,史芬才想了解事實的真相。
「其中是不是有什麼理由?你這個人不會做沒有意義的事吧?」
聽到這番話的時候,法夫納發現史芬正試圖對自己釋出善意。所以,他的腦中閃過絕對不可能的發展。
(如果能拉攏史芬成為同伴──)
對於明天的婚禮,他已經儘量做好準備。可是,現在的狀態實在稱不上萬無一失。假如可以殺死神龍就另當別論,不過要在保住其性命的狀態下獲勝,難度相當高。
然而,倘若史芬加入我方,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就連一年前,史芬都能跟神龍戰到兩敗俱傷。如今他的長槍術比當時更精湛,或許有可能完全戰勝神龍。
不過不可能。
法夫納想不到能讓史芬與神龍戰鬥的方法。即使內在是別人,這個騎士也不會對主人刀劍相向。
(別想些多餘的事。思考不會發生的可能性也是白費力氣。)
現在自己該做的事,就是趕走史芬。說得極端一點,自己就連一句話都不該對他說。這些話很有可能全部被洩漏給神龍。
法夫納十指交扣,瞪著對面的史芬。
不過這個時候,葡萄酒的香氣從某處飄了過來。
這是幻覺。他只是看見史芬的臉,才會想起酒香。
可是,即使知道這是幻覺,他的嘴巴仍然擅自動了起來。
「……西格魯德大人很有可能已經不是西格魯德大人了。」
法夫納想試著去相信人──就像自己的主人一樣。
史芬不明白法夫納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因此愣住了。
「……你在說什麼?」
「我的意思是神龍正假扮成西格魯德大人,所以我才會讓布倫希爾德大人遠離他。」
經過一段咀嚼話中意思的時間,史芬突然激動地說:
「不可能!」
史芬的臉因憤怒而漲成一片通紅。
「我跟西格魯德大人暢談了一整晚,從我們第一次相遇聊到現在發生的事……那些都是神龍不可能知道的記憶啊!」
「你忘了神龍跟西格魯德大人共享一部分的記憶嗎?更重要的是,你是怎麼跟他暢談一整晚的?」
「我也能說『龍之言靈』了。」
「為什麼你能說?」
「因為我誠心誠意侍奉西格魯德大人,所以我的意念傳達到天上了……」
史芬咬牙切齒瞪著法夫納。
「你想笑我,說這根本不可能吧。」
「我不會笑,也不認為不可能。」
史芬吃了一驚。他以為按照法夫納的個性,一定會用理智的態度表示否定。所以史芬的內心湧現喜悅,認為他總算能同理自己了。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可是,相較於意念傳達到天上,我能想到更有說服力的假設。」
「……你說說看吧。」
「因為『真聲語言』。」
法夫納從布倫希爾德口中聽說過各式各樣關於伊甸的事。因為他對生命果實很有興趣。為了了解這種能夠治百病的果實,他才會得知「真聲語言」的存在。
「神龍來自伊甸,所以應該假設他懂得『真聲語言』。」
「不對,那是『龍之言靈』。西格魯德大人是這麼說的。」
「你怎麼能分辨?你被神龍欺騙了……」
「閉嘴!」
史芬打斷法夫納。他粗魯地抓住法夫納的領口,硬是朝自己的方向拉過來。
「你最好慎選接下來要說的一字一句。假如你敢再侮辱我的主人,我可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
法夫納可以確定。
他不是虛張聲勢。
現在的史芬正在氣頭上。他的本性雖然排斥無謂的殺生,一旦變得情緒化就無人能擋。即使撇開這一點不談,史芬也擁有超乎常人的臂力,相比之下法夫納很脆弱。他光是輕輕一碰,或許就能折斷脖子。
(……我就知道結果會是如此。)
明明早就知道了。
不論自己說什麼,都無法說服史芬。
「……史芬,我想幫助西格魯德大人。」
「別騙人了,你只關心布倫希爾德大人吧?」
「或許真是如此。不過,倘若西格魯德大人死了,布倫希爾德大人會非常悲傷。所以我無法殺死西格魯德大人。」
法夫納垂下眼睛說:
「因為我喜歡布倫希爾德大人。」
史芬睜大眼睛看著法夫納。
因為他覺得「喜歡」是距離法夫納最遙遠的詞彙。
「為了幫助布倫希爾德大人,我需要你的力量。」
史芬的腦中浮現自己跟布倫希爾德在馬車內的對話內容。
──你要站在法夫納這一邊喔。
(……現在正是時候吧。)
史芬也知道,法夫納說的話或許是對的。至少邏輯上說得通。就是因為如此,他才會變得情緒化。
(而且……)
史芬用為難的眼神看著法夫納。
他試圖依賴自己。史芬也有想回應他的念頭。
史芬知道法夫納會將布倫希爾德放在第一順位。這樣的他為了布倫希爾德而試圖依賴自己,這就表示──
(他很信任我……)
史芬喜歡受人依賴。
可是現在,他的依賴成了一份重擔。
因為苦惱,史芬陷入漫長的沉默。
但是到頭來,史芬還是說:
「……我是西格魯德大人的騎士,不能背叛他。」
史芬選擇遵守自己與主人的約定。
他認為法夫納的推理很有道理。不過,推理終究只是推理。
「身為隨從的我想站在主人這一邊。西格魯德大人說的話如果沒有人願意相信,那就太悲哀了。」
「這樣啊……好吧。」
兩人靜靜訣別。
史芬放開手中的衣服,作勢離開房間。
不過,史芬在離開之前遞出了某樣東西。
那是一把有美麗寶石裝飾的雙刃劍,是最高階的騎士才能獲賜的寶物。
「持有這把劍就能指揮我的騎士團,我要把它交給你。你可以用它來保護布倫希爾德大人……我想你應該能好好運用。」
騎士無法背叛主人。
然而對需要自己的人見死不救,也不是騎士該有的行為。
史芬把雙刃劍硬塞給法夫納之後,這才離開房間。
婚禮當天終於到來。
為了祝福國王與公主,全國人民都齊聚一堂。民眾蜂擁而來,享用免費的料理。住在附近的國民幾乎都來參加了。雖然他們會聚集在這裡是因為受到利誘,人一多就能炒熱氣氛。吃飽喝足之後,他們也就有心情祝福提供食物的國王與王妃了。
「西格魯德大人萬歲!」「為我們的偉大國王與王妃獻上榮耀!」
人民發出開朗的歡呼。在婚禮的祭壇上,各式各樣的人慶祝著這門婚事。舞孃表演舞蹈,音樂家演奏樂曲。也有演員配合歌聲,演出一齣戲。劇情是偉大的龍王引導國家,走向光明未來的內容。快樂的民眾也高聲歌唱,並且手牽手跳起舞來。
宴會達到最高潮的時候,新人進場了。
新娘要在裝飾華美的祭壇獻上一吻。
西格魯德從天空出現。他隨著一陣強風降落在舞臺上的英姿,使觀眾歡聲雷動。
「龍王!龍王!」「我們的龍王!」
龍王降落後,接著輪到布倫希爾德進場。
在隨從法夫納的引導之下,公主走了過來。
一道點綴著花朵的路通往祭壇。這條路是專為新娘訂製的。從這裡開始,隨從也不能陪同前行。
公主一度用不安的眼神看著隨從,隨從用沒有感情的眼神回望她。然後,公主朝新娘之路邁出步伐。
她用端莊的步調踩在通往祭壇的路上。
公主身穿美麗且高雅的禮服。紅寶石項鍊十分亮眼。這是王室的傳家之寶,在宣誓愛意的夜晚被贈送給新娘。
淺黑色的頭紗從頭上的后冠垂掛下來。
莊嚴且神祕的頭紗遮住了巫女的臉。
抵達舞臺前的公主慢慢登上階梯。
彼此宣誓永恆的愛之後,獻吻的時刻到了。
龍垂下脖子等待妻子靠近。
妻子一靠近龍,便用纖細的手指撥開頭紗露出嘴脣。
她的嘴脣靠近龍的額頭。
這個瞬間,龍抬起頭。
龍的動作很快。公主或許連自己已經死去的事實都沒有發現。
觀眾應該會說,公主的頭顱在轉眼之間就消失了。
一開始響起的是撕裂某種東西的刺耳聲音。
龍王的血盆大口連同頭紗咬斷了王妃的脖子。
「公主殿下!」
某個民眾用害怕的聲音叫道。
公主的身體頹然倒下。同時,覆蓋臉部的頭紗如羽毛般滑落。
龍的嘴裡咬著的頭並不是布倫希爾德。
而是替身。
身在遠處的隨從高舉預藏的劍。
雙刃劍在陽光的照耀之下閃閃發光。
「進攻。」
法夫納的藍色眼睛冰冷地注視著龍。
原本跳著歡樂舞蹈的民眾之中,有一部分的人遵從寶石劍的號令,同時襲向龍王。他們並不是平民,而是史芬的騎士團引以為傲的菁英們。他們假扮成民眾,一直在等待號令。他們拿出藏在平民服裝內的武器,試圖活捉神龍。
替公主準備替身的是法夫納。
他用錢引誘了體格與布倫希爾德相近的侍女,而布倫希爾德不知道這件事。她一旦發現就會阻止,所以法夫納刻意隱瞞。她是一位不願讓自己以外的人遭遇危險的女性,不過這是法夫納能想到的方法中,可以將犧牲降到最低,而且勝算最大的策略。倘若知道法夫納為了避免替身做出不必要的舉動而沒有告知她任何危險性,布倫希爾德想必會非常鄙視法夫納。
替身的首級落地時,寫在羊皮紙上的文字閃過腦海。
──我會再相信你一次,我的隨從。
跟上次不同,就連法夫納也知道這次的策略會背叛主人的信賴。
即使如此,他也只能選擇這種手段。
──我總是在背叛主人。
菁英們揮舞的無數刀刃即將貫穿暴君之龍。
不論龍是多麼頑強的生物,都不可能化解所有攻擊。
然而,騎士們帶著些微的猶豫。因為活捉的命令而產生的猶豫,造成了致命的影響。
龍發出咆哮。人們不知道他說了什麼。不過,假如現場有懂得龍之語言的巫女,她應該聽得出來。
龍大叫:『殺了他們。』
突然間,祭壇開始大幅搖晃。
參加婚禮的民眾環顧四周,而且十分震驚。
「不會吧,怎麼可能……」
包圍祭壇的龍石像,以及排列在神殿裡的龍雕像──
彷彿被灌注生命,全都發出地鳴,開始動了起來。
不,這些原本就是生物。是神龍藏匿的私人軍隊。
他們是在遙遠的過去被變成邪龍的人類。
神龍命令他們「靜止不動」。邪龍能夠執行簡單的命令,而且只要是簡單的命令,他們就能永遠執行。
靜止的邪龍經過漫長的歲月,鱗片漸漸褪色、風化,變得如同石像。
如今接到新的命令,他們便開始活動起來。
為了執行「殺了他們」這個極度簡單的命令。
開始活動的龍同時襲向人類。
見到突然現身的幾十頭龍,法夫納的菁英們也慌了。他們事前並不知道會發生這樣的狀況。法夫納也沒有料到。
看著開始活動的龍石像,法夫納一方面覺得被將了一軍,另一方面也很佩服對手。敵人並沒有躲起來,一直都潛伏在我們面前。
神龍選擇在婚禮下手,不只是因為布倫希爾德的戒備會變得薄弱。法夫納認為他想命令這些伏兵確實殺死布倫希爾德。
(包圍王國的龍像……恐怕全都是神龍的僕人。)
神龍沒有錯過菁英們退縮的空檔。他用強韌的尾巴與爪子打亂騎士們的陣型脫離困境,我方完全失去了奇襲的優勢。
因為是祝賀的場合,現場只有一般民眾與武裝不足的騎士。派得上用場的戰力幾乎只有法夫納準備的菁英。
神龍開始與邪龍一起蹂躪群眾。
親眼見到令人絕望的戰力差距,法夫納領悟了。
自己恐怕會死在這裡。他並沒有足夠的武力能突破成群的龍。
不過,他也鬆了一口氣。因為他沒有將布倫希爾德帶來這個地方。雖然只有一點,在最重要的一點上,自己搶先了神龍一步。縱使沒能完全讀出神龍的心思很令人不甘心,就結果而言也算勝利了吧。
龍從神殿移動到城鎮還需要一點時間。婚禮的賓客之中,應該有幾成的人能逃回城鎮傳達異狀。布倫希爾德很聰明,肯定能想出克服困難的好方法。只要布倫希爾德的聲音恢復,王國就能重振旗鼓。
法夫納的職責已經結束,他甚至沒有理由抵抗。
(不過,如果可以……)
法夫納舉起雙刃劍。
時間稍微回溯。
獻上誓約之吻的大約一小時前。
布倫希爾德身在貝倫的店。是法夫納安排她待在這裡的。她假裝要換上新娘禮服,卻穿著侍女的服裝逃出王宮。
(雖然法夫納要我全部交給他,乖乖地等待……)
關於自己擬訂的策略,他對布倫希爾德隻字未提。布倫希爾德相當堅持要他說出策略的內容,他的態度卻是前所未有地頑固,始終沒有鬆口。所以,既然已經說要相信他,布倫希爾德也只好退讓。
儘管如此,她總覺得坐立難安。
她很擔心。雖然布倫希爾德很信任法夫納,萬一他遭遇不測……
布倫希爾德無法壓抑焦慮的心情,在室內來回踱步。她就是冷靜不下來。
這時有人打開房間的門。
「布倫希爾德大人?」
是史芬。
(史芬?他怎麼會在這裡?)
今天是西格魯德的婚禮。史芬身為西格魯德的親信,應該要出席才對。而且布倫希爾德身在貝倫的店這件事,照理說只有法夫納知道……
「布倫希爾德大人,您怎麼還在這裡?婚禮都已經開始了。」
布倫希爾德無從辯解。自己出現在城裡才是更加奇怪的事。
布倫希爾德拿出隨身攜帶的羊皮紙和羽毛筆試圖跟他筆談。不過在那之前,史芬便抓住布倫希爾德的手。
「布倫希爾德大人,現在還不遲,快回去參加婚禮吧。」
他試圖帶布倫希爾德回到婚禮現場。
史芬想達成自己與主人的約定。
如果要讓布倫希爾德逃走,史芬認為法夫納應該會讓她裝扮成不同身分的人。因為一年前,史芬曾經親眼見過兩人扮成奴隸與騎士,嘗試逃獄的樣子。史芬打從心底佩服這項策略。他希望自己不只會揮舞長槍,也能懂得如何運用策略,所以偷偷學習了法夫納的某些手法。他作夢也沒想到竟然會以這樣的形式派上用場。
史芬當然早就發現新娘是替身,卻刻意不拆穿這一點。假如他那麼做,王宮就會出動大批人馬搜索公主。就算能找到公主,恐怕也會讓她蒙羞。這不是騎士該有的行為。為了顧及公主的名譽,自己有必要私下帶她去參加婚禮。
由於是大喜之日,離開王宮的侍女或女騎士相當多,史芬很難鎖定布倫希爾德的行蹤。不過他透過打聽的方式找到在大喜之日前往貧民窟的可疑侍女,好不容易才抵達貝倫的店。
「待在這種空氣不流通的旅館,會讓您的身體狀況惡化。呼吸外頭的空氣,並保持心情愉快,您的傷勢才會提早痊癒。來吧,我帶您回去。」
史芬無視不知所措的布倫希爾德,拉起她的手。布倫希爾德的力氣不可能敵得過史芬。
(我終於能幫上西格魯德大人的忙了。)
這就是史芬的夙願。
自己一直沒能幫上主人。
西格魯德一開始被神龍附身的時候,史芬沒有察覺到。知道以後,他也沒辦法像布倫希爾德一樣痛下殺手。最糟糕的是,自己甚至無法好好護衛西格魯德最心愛的布倫希爾德。
所以,能夠幫助西格魯德對他而言可說是無上的喜悅。
(明明是這樣沒錯──)
不知為何,腦中閃過法夫納的聲音。
──因為我喜歡布倫希爾德大人。
就像被潑了一桶冷水,史芬不禁停下腳步。
史芬相信西格魯德。他想幫上主人的忙,不想背叛主人。
然而法夫納說過的話就是揮之不去。
(如果西格魯德大人真的變成神龍──)
史芬不承認這個可能性,甚至不去思考。懷疑主人是騎士絕對不該有的行為。最重要的是,他根本不願意去想。
可是,這種逃避式的思想造成的不適感,到了此刻頓時增強。
(萬一他變成了神龍,情況會非常糟糕。)
史芬的頭腦不足以想像出神龍的企圖。不過,他至少能猜到神龍會將布倫希爾德引誘到神殿,做出傷害她的事。
難道說自己的行為是眼睜睜讓布倫希爾德陷入危險嗎?
「布倫希爾德大人……」
史芬差點要求布倫希爾德留在旅館。不過,他沒能說出口。即使如此猶豫,他仍然無法違背主人的命令。史芬不願意放開布倫希爾德的纖細手腕。
「我……必須帶您回到祭壇。」
他痛苦地脫口說出這句話。
布倫希爾德用體諒般的溫柔動作觸碰史芬的另一隻手。
然後,她扳開他的手掌。
用自己的手指在他的掌心寫字。
──沒關係,我也正想前往神殿。
她的內心懷抱憤怒。
她對冒充西格魯德、勉強史芬聽命的神龍感到憤怒。
──我很擔心法夫納。你也跟我一起來吧。
布倫希爾德拿起彎刀配戴在腰上。
她雖然被抓住手腕,卻拉了史芬一把。
(抱歉,法夫納,我還是不能完全交給你。)
布倫希爾德不是被史芬帶走。
而是靠自己的意志,決定前往神殿。
布倫希爾德與史芬抵達神殿的時候,已經有大批人潮聚集到這裡。
現場擠得水洩不通,難以走動。所有人都很快樂,臉上掛著開心的笑容。舉辦婚禮的日子是王國最有活力的一天。
陪在身邊的史芬非常可靠。
如果布倫希爾德只有一個人,肯定會在轉眼間被擠得暈頭轉向,但史芬保護了她。史芬的強壯手臂撥開人潮前進。他儼然就是騎士道故事中,負責守護公主殿下的騎士。
事情就發生在兩人即將抵達祭壇的時候。
『殺了他們!』
只有布倫希爾德聽見龍的聲音。
(……剛才那是「龍之言靈」。)
布倫希爾德想拜託史芬儘快帶自己前往祭壇,卻因為無法說話而難以溝通。在擁擠的人群中也不能筆談。史芬聽不見龍之言靈,這一點相當致命。
過了不久,前方有尖叫傳來。
「龍出現了!是一群龍!」
(一群龍!怎麼會?到底是從哪裡……!)
史芬此時理解了狀況。
因為慌亂的群眾往神殿的出口湧來,到處都爆發了推擠事故。幼童、女性或老人特別容易被推倒,倒下的人遭到逃竄的人群又踢又踩,漸漸死去。如果沒有史芬陪同,瘦弱的布倫希爾德也不知道會有什麼下場。騎士中的騎士推開蜂擁而來的人潮,彷彿劃破海嘯。然而即使憑藉史芬的力量,他們也無法繼續前進。如果只有他一個人就算了,如今他還得保護布倫希爾德。
他們硬撐了一陣子,從神殿逃出來的人便減少,總算可以勉強前進了。
布倫希爾德與史芬再度往祭壇前進,便遇上無數頭龍。龍開始襲擊手無寸鐵的民眾。
布倫希爾德對史芬使了個眼色,示意他「保護人民」。史芬回應這個眼神,一個接一個地將龍斬殺。
祭壇已經化為地獄般的景象。
面對大批邪龍,法夫納召集的菁英騎士也束手無策。
最後一名騎士噴出鮮血倒地不起。
法夫納氣喘吁吁望著這幅慘狀。
他的傷勢也不輕。被劃傷的額頭流出鮮血,染紅了臉。承受龍爪與龍尾攻擊的身體已經不聽使喚。
一頭龍來到法夫納面前。
他是西格魯德……不,是神龍。
就像威嚇對手一般,他將長滿尖牙的血盆大口靠過來。與他對峙的法夫納只有一把缺損的雙刃劍。
根本沒有勝算。他已經達成任務,也能冷靜地理解狀況。
「──唔!」
即使如此,他仍然對神龍的頭揮舞雙刃劍。
法夫納不想死。
他還想繼續陪伴布倫希爾德。
如果自己是第一次喜歡上某個人。
雙刃劍擊中神龍的頭。
只有「鏗」的一個金屬聲響起。鱗片毫髮無傷。明明帶著劈開腦袋的意圖揮劍,無力的法夫納卻只能做到這個程度。
法夫納開始自嘲。
(強烈的感情能夠化為力量,果然是騙人的。)
又或者是自己太邪惡,所以才無法得到神聖力量的青睞吧。
神龍張開嘴巴,企圖咬碎法夫納的頭。法夫納終於放棄掙扎,閉上眼睛。
法夫納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從側面被推了一下。
他驚訝地睜開眼睛。
不該存在於這裡的人出現。
(布倫希爾德大人?)
竟然是她。
趕到現場的布倫希爾德將差點被咬死的法夫納推開,保護了他。她往法夫納奔去的速度很快,連史芬都來不及制止。布倫希爾德出現在法夫納前一刻所站的地方。
這也就表示,布倫希爾德即將遭受龍牙襲擊。
布倫希爾德也明白這一點。她明知道會如此,仍然挺身而出。
她毫不猶豫,只為了拯救法夫納。
──從以前到現在,自己究竟受了法夫納多少幫助呢?
她早就決定至少要幫助他一次。
撕裂皮肉的聲音響起。
布倫希爾德的右臂飛向空中。
血盆大口咬傷布倫希爾德的肩膀,甚至咬下右胸的一部分。
布倫希爾德灑出噴泉般的鮮血倒地不起。
法夫納愣住了,低頭俯視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的主人。
「布倫希爾德、大人……?」
喧囂逐漸遠去。
──取而代之的是悄悄接近的久遠雨聲。
「布倫希爾德大人!」
法夫納衝向布倫希爾德,抱起她的身體。
她的眼睛變得無神。失焦的眼睛不知道在看什麼地方。
她臉色蒼白,嘴脣發紫。大量湧出的鮮血將衣服染成深紅色,右肩的斷面露出了缺損的肺部。
布倫希爾德的嘴巴正發出呼吸的咻咻聲。所以,如果要判斷生死,她還算活著。
然而,受到如此嚴重的致命傷,有呼吸還比較殘酷。
──雨聲越來越強。那是七年前,在冬天聽見的聲音。
法夫納大受打擊。
不過不是因為主人即將死去。
而是他現在突然明白了一切的答案。
剛才法夫納的心中抱有不想死、想繼續陪伴布倫希爾德的念頭。
現在的他理解自己這麼想的真正原因。
自己真正想見證的,不是布倫希爾德的生命。
而是她的死亡。
在內心深處,他一直對布倫希爾德的死抱有期待。
倘若將來有一天能見證主人的死,到時候自己會不會產生痛哭的衝動呢?如此一來或許也能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喜歡上他人。就跟布倫希爾德說自己露出微笑的那個時候一樣。
證實自己也有人性。
不過,法夫納的心沒有一絲漣漪。
他想起自己為了拯救布倫希爾德而逃出地牢時的事。法夫納斬殺了獄卒。按著流出鮮血的脖子卻還活著的獄卒仰望著法夫納。看到他這個樣子,法夫納心想:
(或許還是處理一下比較好。)
他俯視布倫希爾德,心裡想著同樣的事。
(或許還是處理一下比較好。)
手中的雙刃劍與當時的短劍重疊在一起。只要深深劃開她的喉嚨,她應該就會發出一陣呻吟而死去。就跟獄卒一樣。
邂逅布倫希爾德以來的這六年,法夫納一直在作夢。
在夢裡,自己能夠喜歡上他人。自己能夠為他人的痛苦感到憤慨,或是流淚。自己能感同身受地為他人的幸福感到高興。
這對大多數人來說,是很簡單的事也說不定。不過對法夫納來說,沒有什麼事比這更困難了。
所以,布倫希爾德簡直就是從夢裡走出來的人。
看著她會令自己感到焦躁,是因為她擁有自己想要的所有特質。
她是夢的碎片。法夫納以為有這樣的人待在身邊,自己好像也能學會溫柔。
只要好好珍惜,甚至賭上性命保護,自己或許能喜歡上她。
──啊啊,原來如此。
我並不是喜歡布倫希爾德大人。
只是想認為自己喜歡她。
見到瀕臨死亡的她,眼淚或悲傷都沒有隨之湧出。
就跟被龍啃食而死的妹妹一樣。
因為法夫納心中只有不變的空虛。
他得到答案了。
人偶有心是只存在於故事中的情節。
垃圾不管做什麼都還是垃圾。
──久遠的雨聲不絕於耳。
所以,保護布倫希爾德的意義與價值都已經在這個瞬間消失。
再怎麼珍惜她都是徒勞。
既然如此。
與其延長她的痛苦,不如殺了她。
法夫納這麼想。
真的這麼想……
儘管如此,法夫納將雙刃劍收回劍鞘。
他從來不曾對自己如此失望,所以不想服從這樣的自己。
(即使我仍然是個被扔在雨中的垃圾。)
──我還是不想放棄這個夢想她。
只是垂死掙扎。
法夫納抱起命在旦夕的布倫希爾德拔腿就跑。他的身體明明無法好好活動,現在卻能抱著布倫希爾德奔跑。
他不停地奔跑,不停地奔跑。
就像追逐著遠去的夢想。
懷中的溫度漸漸流失。只有法夫納聽得見的雨聲彷彿正在奪走她的體溫。
他已經決定目的地。
假如要拯救瀕死的主人,他只想得到那個地方。
法夫納打開通往地下的暗門。
他一步又一步地奔下階梯。
來到鐘乳石洞般的地下空間。
來自最深處的光芒照亮了兩人。法夫納期待這股熱能可以稍微挽回布倫希爾德的體溫。
抵達光芒前的法夫納開口呼喊:
「主啊。」
現在只有神救得了布倫希爾德。
「我願意獻上我的靈魂。」
無神論者喊出的字句反而像是召喚惡魔的咒語。
他不相信神。
但他仍然確信。
如果神真的存在,必定會拯救布倫希爾德。
因為她跟自己是不同世界的人。
因為她所在的世界就跟神一樣遙遠。
法夫納將布倫希爾德遞往那團光芒。
遞住擊落始祖之龍的毀滅之光。
神龍的願望是再度見到死去的妻子,如此而已。
所以,他為妻子的血親賦予巫女這個特殊地位,呵護至今。他將妻子的影子投射到妻子的後代身上。
歷代巫女之中,布倫希爾德長得特別神似他的妻子,幾乎可以用重生來形容。
可是,布倫希爾德對神龍來說已經沒有用處。
她有別的心上人,甚至察覺到自己的聲音帶有的力量。神龍再也無法任意掌控布倫希爾德,他認為自己只能就這麼消失。
所以布倫希爾德失去聲音的時候,他認為這是大好機會。神龍再次占據西格魯德的身體,強行舉辦婚禮。
他希望神似妻子的對象能給自己一個愛之吻。
神龍知道她的愛與吻都不是獻給自己。不過,就算是那樣也無所謂。至少在死前,他想作一場美夢。
因為神龍受到神的詛咒,死後絕對無法前往與妻子相同的地方。
因此,神龍之所以執著於婚禮,目的並不是殺死布倫希爾德。只要能夠得到她的吻,神龍就會乖乖消失。
然而,來到他面前的妻子並不是妻子。
雖然自作聰明地用頭紗遮住臉部,神龍一眼就認出來了。唯獨妻子的臉,自己絕對不可能認錯。
所以,他在獻吻之前就咬死了新娘。這可以說是反射性的動作。面對極度的侮辱,憤怒使他的腦中化為一片鮮紅。
接著有「進攻」的聲音響起,躲藏的騎士們朝自己襲來。他們似乎本來就打算設局陷害自己。
既然如此,神龍也不會留情。自己最後的單純願望遭到踐踏的事實也令他感到憤怒。
原來如此,這個願望本身確實很單純。不過,考慮到這頭龍過去的殘暴行徑,法夫納等人當然不會想到這種可能性。
神龍喚醒眾多龍像迎戰人類。神龍本身也任由憤怒驅使,咬死了一個個騎士。
所以,咬殺布倫希爾德並非神龍的本意。
她挺身保護隨從的動作真的很快。神龍驚覺危險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咬斷布倫希爾德的右臂時,神龍靜止了。
儘管如此,他馬上改變想法──現在只能殺了她。
神龍認為布倫希爾德是個目中無人的小丫頭,對她已經沒有愛意。不過,神龍也不想讓她承受無謂的折磨。
布倫希爾德的隨從帶著瀕死的她逃走。神龍追上去,試圖張嘴咬死她。
龍牙遭到刀刃彈開。鋼鐵相撞的高亢聲音響起,一心前往地下的法夫納卻沒有聽見。
手持魔槍的騎士緩緩站到神龍面前,雙眼瞪著神龍。
神龍已經親身體會到,這個騎士比自己還要強。不過,他的心中沒有任何恐懼。
因為神龍知道。
(這傢伙是個窩囊廢。)
現在的神龍附身在西格魯德的體內。
所以,這個騎士無法斬殺他。即使知道內在是神龍,這個蠢蛋也無法傷害原本是西格魯德的對象。神龍曾經暫時扮演西格魯德,親眼見識他的愚忠,所以不會錯的。
神龍的心中萌生殘忍的念頭。那天夜晚,自己差點死在這個男人的手裡。神龍認為趁機洩恨也不壞。
神龍的身體如海市蜃樓般搖曳,接著變成無數個分身。這是幻術。
無數神龍同時揮舞利爪。可怕的是,卓越的法術所製造的幻影擁有實體,幾十道利爪逼近騎士。只要觸碰到任何一道,騎士的身體就會被輕易撕裂。縱使被擊中就會死,他卻無處可逃。
不過,真的只有神龍會使用幻術嗎?
對手也使用了幻術。看在神龍眼裡,這是唯一的可能。
回過神來,騎士已經從龍爪的包圍網中消失。
「遵命。」
聲音是從後方傳來的。
毛骨悚然的神龍回過頭。
魔槍已經被紅色浸溼。
他被砍傷了。
神龍創造的幻影全都遭到貫穿,灰飛煙滅。
看見噴出的鮮血,神龍才發現自己被砍傷了。
當他發現時,魔槍已經再次消失。
「遵命。」
低語般的聲音響起。
翅膀被劃開。
神龍了解到,這並非幻術。對手只是快速揮舞長槍罷了。
早在他看見傷口、感覺到痛楚之前,身體便皮開肉綻。
經過修練而更加精湛的長槍術甚至比聲音更快。
每次身體被劃開,就會有「遵命」的聲音傳進耳裡。雖然是沉穩又細小的聲音,聽在神龍耳裡卻十分恐怖。魔槍的每一次攻擊都是必殺,能夠勉強抵擋的神龍也相當不尋常。儘管如此,終究撐不久。
(為什麼……)
神龍不明白。他不是不明白這個男人為何如此強大。
他不明白的是,為什麼這個騎士能夠對使用西格魯德之軀的自己揮舞長槍?
(他明明不敢傷害我才對,為什麼……)
史芬一邊揮舞長槍,一邊在腦中反覆回想主人的命令。
『萬一神龍奪走我的意識,你就殺了我吧。』
布倫希爾德遭受襲擊的當天晚上,史芬接到這個命令。他並沒有聽到聲音。因為當時的西格魯德無法說話。
他只是定睛凝視著史芬的長槍。
史芬從他的眼神聯想到主人的聲音。那並不是真正的聲音。因為他沒有真的聽見聲音,只是在腦中模擬聲音。不過,聽見這個命令,史芬就能夠行動。他認為自己必須達成主人的命令。
神龍頹然倒地。他已經體無完膚。
接下來只剩了結他的性命。
史芬舉起長槍,再度回想主人的命令。
「遵命。」
史芬有如電光石火逼近神龍。
刀刃陷進神龍的胸口,目的是貫穿心臟。
在前一刻,神龍的話語趕上了。
『你要背叛我嗎?』
刀刃靜止了。
雖然刺進胸口的中間,卻停了下來。
騎士靜止在忠誠與命令的縫隙間。
不過,騎士的表情沒有因悔恨或憤怒而扭曲。
他也有預感,事情恐怕會演變成這個樣子。
騎士聽見深深斬斷骨肉的聲音從自己的體內傳來。
只不過是被龍爪輕輕撫過,騎士的肉體便一分為二,掉落到地上。
騎士已死。
『哈、哈哈。』
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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