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母親的葬禮之後過了五年的歲月,布倫希爾德年滿十五歲了。
少女已繼承母親的衣缽成為「龍巫女」。
布倫希爾德居住的王國受到人們稱之為「神龍」的龍所守護。
巫女一族的職責就是對神龍獻上貢品,並聆聽神諭。
神龍被供奉在神殿過著優雅的生活,只有具備巫女血統的人有榮幸能夠謁見他。
那天早上,布倫希爾德有事要拜訪神龍。
她換上以純淨的白色為基底的巫女服裝。不過,在前往神殿前,她走向宅邸內的客房。
那個房間裡有一名少女,年約八歲。
她的名字叫做艾蜜莉亞。
她是布倫希爾德在三個月前撿到的孩子。她差點就餓死在郊外,於是布倫希爾德救了她一命。
她一開始無法說話。理由不是沒學過語言,而是因為受到某種強烈的打擊而無法說話。她的戒心非常強,就連要讓她進食都有困難。宅邸的傭人很快便束手無策,只有布倫希爾德始終不放棄。
每一天,布倫希爾德都會跟艾蜜莉亞面對面相處。布倫希爾德光是試圖靠近,艾蜜莉亞就會發狂。轉眼間,布倫希爾德全身上下都布滿了咬傷與抓傷。可是,不論遭受多麼疼痛的對待,她都保持著耐心。
身為隨從的法夫納姑且勸過布倫希爾德。
「我認為她不值得您為了救她而受傷。」
「你別說了。」
這種時候的布倫希爾德頑固得令人難以置信。她平時的柔和態度消失無蹤,甚至能讓法夫納感受到某種魄力。
此時的布倫希爾德對法夫納展現出明確的敵意,而法夫納也一樣。
看到布倫希爾德試圖做好事,他便感到煩躁。
法夫納望著布倫希爾德,希望她儘早放棄。
不過,結果非常無趣。
艾蜜莉亞停止攻擊布倫希爾德了。
布倫希爾德不管受到多少傷,一次都不曾反擊,而且也沒有辱罵她。這份努力終於開花結果。
接下來就順利了。
她開始願意接受布倫希爾德的餵食,也慢慢會開口說話。
艾蜜莉亞就像一隻小貓,變得越來越親近布倫希爾德。她一旦敞開心扉,就與先前正好相反,不願意離開布倫希爾德。
她會稱呼姊姊,抱著布倫希爾德不放。
「我最喜歡姊姊了。」
她用極度撒嬌的語氣說。
布倫希爾德摸著艾蜜莉亞的頭,對法夫納說:
「你看,我就說吧。」
她一臉得意,就像打敗了什麼大魔王一樣。
「對待任何人都應該溫柔才行。」
布倫希爾德經常說出這類臺詞。每次聽見這種話,法夫納總會感到煩躁。不過,他也無法否定。因為她已經證明溫柔可以打開孤兒們的心扉。既然經過實證,他就無法反駁。
交心之後的布倫希爾德與艾蜜莉亞就像親姊妹一樣。
對布倫希爾德來說,跟艾蜜莉亞相處的時間似乎很快樂,所以她一有空就會拜訪艾蜜莉亞的房間。
兩人所待的房間會不時傳出歌聲。在艾蜜莉亞的央求之下,布倫希爾德會唱歌給她聽。
布倫希爾德的聲音有某種不可思議的力量。
她唱起柔和的詩歌就能安撫聽者,唱起開朗的詩歌就能鼓舞聽者。
布倫希爾德之所以能得到孤兒們的信任,除了本人的溫柔特質之外,肯定也有一部分是多虧那不可思議的嗓音。
前往艾蜜莉亞的房間時,布倫希爾德總是感到很快樂,不過現在的她踏著沉重的步伐。
即使已經抵達艾蜜莉亞的房門前,她還是無法開門,只能呆站在門外。
過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她才終於打開沉重的門。房間裡的少女穿著樸素但潔淨的洋裝。她回過頭來,一看見布倫希爾德便綻放花朵般的笑容。
「姊姊!」
艾蜜莉亞跑過來,一如往常地抱住布倫希爾德的腰。
可是,布倫希爾德無法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小孩子對大人的表情變化很敏感。艾蜜莉亞馬上就察覺布倫希爾德正心懷憂慮。
「妳怎麼了?」
「沒有啦,沒什麼……今天就按照約定,去神殿吧。」
「嗯!好期待喔!」
少女的笑容刺痛布倫希爾德的心。
「我從今天開始,就要去神龍大人的神殿生活了吧。我被神龍大人選上了。」
布倫希爾德暫時陷入沉默,但又認為不該讓艾蜜莉亞感到不安,於是繼續說:
「……還是不要去神殿好了。我們兩個一起去王國的各地旅行吧。」
「為什麼?」艾蜜莉亞先愣了一下之後說。
她接著這麼勸說:
「姊姊是巫女,要好好帶我去見神龍大人才行喔。」
「……嗯,說得也是。」
雖然是自己的提議,但根本不可行。身為龍巫女的自己特別受神龍寵愛。假如自己離開,神龍恐怕會動怒。而且,巫女是神龍與人類之間的溝通橋梁,巫女消失會造成所有人的困擾。再說自己顯然沒有能力帶著艾蜜莉亞在國內到處逃亡。
艾蜜莉亞一臉擔心地窺探布倫希爾德的臉。
「姊姊,妳很怕見到神龍大人嗎?」
艾蜜莉亞很擔心她,也很喜歡她。
可是,現在這份好感令她心痛。
布倫希爾德蹲下來,緊緊擁抱艾蜜莉亞。
「一點也不可怕,沒事的。我會去拜託神龍大人,讓我們明天也能見面。所以,一點也不可怕。」
艾蜜莉亞的小手溫柔地撫著布倫希爾德的背。
「我住進神殿之後,妳也要來看我喔。」
布倫希爾德與艾蜜莉亞一起走出宅邸時,已經有前來迎接的士兵正在等待,士兵的身旁停著一輛載貨馬車。士兵牽起艾蜜莉亞的手,將她帶到馬車上的大型木籠裡。籠子裡還有其他孩子們。
載貨馬車開始前進。
士兵們將孩子們運往神殿。
布倫希爾德搭乘另一輛馬車,跟在載貨馬車的後方。
馬車登上平緩的斜坡抵達神殿。士兵們將木籠與珠寶等物品放在入口的拱門前,便掉頭離開。
按照規矩,只有龍巫女能夠進入神殿。
布倫希爾德穿過莊嚴的拱門踏進神殿。因為有巫女為龍打掃環境,神殿內一塵不染。
她走在排列著龍石像的長長走廊上。
最後抵達祭壇的布倫希爾德閉上眼睛,十指交扣。
『神龍大人,請現身。』
布倫希爾德用非人的語言呼喚。
這種語言稱為「龍之言靈」,是唯一能與龍溝通的語言,只有巫女一族天生就擁有這樣的能力。因為能使用這種語言,巫女一族才能擔任龍與人之間的溝通橋梁。
她持續祈禱,一頭巨大的生物便從神殿深處現身。
那是一頭高達十五公尺的巨龍。
人們稱他為神龍。
這頭龍有一身散發著純白光輝的鱗片,十分美麗。其皮膚也富有光澤,充滿了生命力。不過,他絕非年輕的龍。雖然肉體看似年輕,實際上他已經是守護王國數百年的老龍了。
巨龍一看見布倫希爾德,便溫和地瞇起雙眼。
『歡迎妳來,最美麗的巫女啊。』
『有榮幸謁見您,小女子深感惶恐。為了感謝您守護我們不受邪龍威脅,我們帶了貢品前來。』
王國之外有許多邪龍橫行,神龍會保護民眾不受他們傷害,所以深受崇敬。
『一如既往,我們已經將祭品擺放在神殿之外。』
『我將收下祭品,並保證今後也會守護人們不受邪龍所害。』
布倫希爾德非常緊張。
因為她有必須說出口的話。
『請恕我僭越,神龍大人。』
布倫希爾德仍然低著頭並這麼說。
『什麼事,我心愛的巫女啊?』
『倘若有必要,我們願意增加祭品。我們會蒐集全國的寶石,也會增加紡車縫製更多衣服。所以,我有件事想拜託您。』
布倫希爾德抬起頭。
『唯獨將人當成活祭品這件事……能不能請您大發慈悲呢?』
這個王國有每月獻上七名兒童給神龍的習俗。
他們是祭品。
神龍會吃人。
艾蜜莉亞等人接下來會成為神龍的口下亡魂。
孩子們並不知道自己會被吃掉的事實。因為沒有必要坦白告訴他們,大人都謊稱他們要到神殿跟神龍一起生活。
艾蜜莉亞被選為祭品的時候,布倫希爾德曾經嘗試推翻這個決定。她屬於特權階級,所以擁有強大的發言權。她試圖向議會提案,將艾蜜莉亞從名單中移除。然而,唯獨這次沒有那麼順利。
這已經不是布倫希爾德第一次為了重選祭品而濫用權力了。她過去也曾經做過好幾次同樣的事。
她至今曾救助無數名孤兒。祭品都出自身分低賤且孤苦無依的族群,所以孤兒特別容易中選。每次自己救助的孤兒被選為祭品,布倫希爾德就會要求重選。
不過,這樣的做法終究有極限。由貴族和富商組成的議會認為即使她是特權階級,也不該繼續任性妄為下去。
布倫希爾德的額頭流下冷汗。
『您保護我們不受邪龍的威脅,我明白這樣的要求很任性……』
布倫希爾德窺探神龍的反應。
神龍的臉上浮現好好先生般的微笑。
『巫女啊,妳還真善良呢。』
神龍沒有動怒,但也用好言相勸的語氣說:
『然而,我無法答應妳的要求。我只能靠著吃下你們人類,才能獲得為這個國家抵禦邪龍的力量。我也不忍心吃下你們。可是,我若失去守護之力,聰明的妳不用說也知道會有什麼後果吧?』
根據傳說,一旦暫停對龍獻上活祭品,邪龍就會襲擊國家。
約一百年前,那樣的情況確實發生過。人們曾一度中斷獻祭,當天晚上邪龍便攻進了首都。據說當時邪龍靠著刀槍不入的鱗片、削鐵如泥的利爪及足以融化鋼鐵的火焰,殘殺了許多人類。這是有文獻記載的史實。
每月獻上七名活祭品就能防止邪龍入侵,確實是相當划算的交易。這七個人都選自孤兒或身分低賤之人,所以不會引起反彈。沒有人會替他們說話。大多數人都認為孤兒長大之後也只會成為地痞流氓,甚至覺得不如在他們學壞之前,讓他們死得有意義。
願意站在孤兒這一邊的布倫希爾德反而異於常人。
『今天的祭品中……也包含我的朋友。所以,拜託您……』
『哦哦,那真是太可憐了。現在馬上放走妳的朋友吧。然後再找其他人來代替。』
『我並不是那個意思……』
『那麼,妳是什麼意思呢?』
『我的意思是,希望您能減少祭品。』
他們又交談了一陣子,布倫希爾德的要求卻始終沒有得到正面回應。
不過,神龍似乎漸漸開始不耐煩了。
『妳不該太過任性。』
神龍帶著威脅之意,將臉湊近布倫希爾德。在那雙眼眸的震懾之下,布倫希爾德不禁畏縮起來。
『只要我有意,隨時都能停止守護你們。那樣一來,犧牲者可就不只七個人了。』
聽到這番話,布倫希爾德啞口無言。
『再說,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顧忌的?不過是一個孤兒罷了。到今天為止,妳不是早已將許多人送到我面前了嗎?難道說他們可以,就只有那一個人不行嗎?妳打算如何面對自己至今視而不見的那些人?』
神龍說得沒錯。
布倫希爾德至今都對祭品視而不見。
她很想改變獻祭的習俗。不過,她也明白這是保護人民不受邪龍傷害的必要犧牲。即使如此,她也想在自己能力所及的範圍內,將自己所認識的人從祭品名單中移除,可是每次都會為替代的犧牲者感到心痛。
儘管如此,不論有多麼心痛,都不會改變自己對祭品視而不見的事實。
布倫希爾德明白自己的罪過。所以,她已經完全無法反駁了。
面對愁眉苦臉的布倫希爾德,神龍用體諒的語調說:
『作為今天的祭品,妳重視的一個人會死去。不過,妳不必如此沮喪。畢竟世界上並沒有無可取代的人,任何人都是可以被取代的,活過漫長歲月的我能向妳保證。妳還年輕,還有幾十年的壽命。有這麼長的時間,想必能找到兩三個足以取代孤兒的人。』
布倫希爾德無法出言附和。
神龍的想法太超然,布倫希爾德完全無法理解。
她只知道自己沒能說服神龍,所以艾蜜莉亞即將死去。
布倫希爾德只好放棄,走出神殿。木籠就放在出入口的拱門旁邊。
籠子裡的艾蜜莉亞發現到布倫希爾德,於是輕輕揮了揮手。她明明被關在籠子裡,內心充滿不安。
布倫希爾德感到難以忍受。
走出神殿之後,布倫希爾德不願意回到城裡。
她停留在城鎮與神殿之間的山丘陷入苦思。
要這麼回到城裡繼續過著日常生活嗎?
不過,就算回到神殿,自己也無能為力。自己沒辦法拯救艾蜜莉亞,也想不到能反駁神龍的說詞。
她正猶豫的時候,太陽漸漸開始下山了。
(……可是,我還是沒辦法放棄。)
能不能再商量一次呢?
經過一番煩惱,布倫希爾德決定返回神殿。
然後感到後悔。
布倫希爾德回到神殿的時候,神龍已經毀了木籠,正要吃掉孩子們。
稚嫩的慘叫聲傳了過來。
神龍的眼裡只有孩子們,沒有發現布倫希爾德。他咬碎孩子,咀嚼其骨肉。神龍的雙手抓著孩子。他輕輕用力,孩子的嘴巴便噴出鮮血與內臟,隨後死去。神龍就像啜飲蛋黃一樣吸食著孩子的屍體。
這幅慘烈的景象讓布倫希爾德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直到今天為止,她都對祭品視而不見。這一幕讓她深刻明白,那是多麼明智的選擇。
一個熟悉的聲音正在呼喚著姊姊,但她害怕得無法動彈。
如果自己身在這裡的事被發現了,是不是也會跟孩子們一樣被吃掉呢?
布倫希爾德會這麼想也無可厚非。畢竟神龍看著孩子們的眼神是那麼地可怕。不同於跟布倫希爾德對話的時候,那不是看著有理智之人的眼神。
雙腳不斷顫抖,光是站著就費盡力氣。
最後艾蜜莉亞的聲音也消失了。
布倫希爾德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城裡的。
回過神來,自己就已經站在城鎮的入口,天色早已暗了下來。
「布倫希爾德。喂,布倫希爾德。」
聽見呼喚自己的聲音,她茫然地抬頭望去。
對方身上的衣服由滑順的絲綢織成,並以紅寶石般的紅色為基調。黃金戒指點綴在纖細的手指上。
烏鴉般的漆黑秀髮是王室的象徵。
這個少年名叫西格魯德,是布倫希爾德的青梅竹馬。他比布倫希爾德年長一歲,今年十六歲。向神龍獻上祭品的日子,他總是會到城鎮的入口迎接布倫希爾德。他擔心布倫希爾德獻上祭品之後,情緒容易變得不穩定。
「妳沒事吧?看起來有點心神不寧……」
布倫希爾德低聲對西格魯德說:
「我好可惡。」
自己至今送出了眾多祭品。因為無法拯救他們,狠心拋棄了素不相識的人。面對求救的艾蜜莉亞,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死去。
這一切幾乎將布倫希爾德壓垮。
布倫希爾德再也無法忍受,放聲哭泣。或許是因為看見青梅竹馬的臉而放心的關係。
西格魯德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慌張地輕撫布倫希爾德的背,說了些安慰她的話。
西格魯德認為有必要先將布倫希爾德安置在可以放鬆的地方,於是帶著她來到王宮。
在王宮的一個房間,西格魯德問起發生了什麼事。
布倫希爾德雖然開口說明,卻說得斷斷續續、不得要領。西格魯德認識的布倫希爾德是一個具有理智的女孩。她說話的方式也展現了這樣的特質,總是能抓到重點,而且選用淺顯易懂的詞彙。像她這樣的人竟然變得只能說出支離破碎的語句,可見肯定發生了讓她大受打擊的事。
西格魯德沒有催促布倫希爾德,耐心地聽著她說話。她有時會重複同樣的內容,或是連續說著自責的話,所以花了不少時間,不過西格魯德總算理解來龍去脈了。然而,儘管可以理解,這並不是能夠解決的問題。
因為他們不能停止向神龍獻祭。一旦停止,據說盤踞在王國之外的邪龍就會襲擊人民。
所以,他能做的只有安慰布倫希爾德,告訴她「活祭品是必要的犧牲」或是「這不是妳的錯」。
(……雖然我心裡很清楚。)
卻說不出口。
對西格魯德而言,布倫希爾德是最重要的朋友。所以,他不想說些敷衍的話來應付。
西格魯德想幫助她。
而且西格魯德也非常同情祭品。欺騙孩子、將他們當作餌食,根本是不可原諒的行為。
布倫希爾德用雙手摀著臉,哭著說道:
「我現在一點也不認為神龍大人是偉大的龍,他根本是禽獸。」
西格魯德可以把這句話當作精神失常的胡言亂語,但他選擇用真誠的態度看待。
「……如果神龍大人真的是禽獸……我們並不是沒有辦法能對付他。」
布倫希爾德抬起頭。
「妳還記得妳以前對我說過的話嗎?妳說王國外面或許根本沒有什麼邪龍。」
她曾經對西格魯德說過這種話。
傳說或文獻都有明確記載,邪龍會用黑色的翅膀在空中飛翔。可是,從來沒有人看過邪龍飛越王國的上空。既然如此,就有可能表示邪龍已經滅絕了。
西格魯德對布倫希爾德的豐富想像力感到驚訝,因此記得很清楚。
「為了確認妳的假設是不是真的……我們到王國外面看看吧。」
布倫希爾德搖搖頭。
「不行。你知道神龍大人訂下的規矩吧?要是違反規矩踏出王國,邪龍會襲擊人民。」
「我是說,如果神龍大人真的是妳說的那種禽獸,他訂下的規矩根本沒有意義吧?」
西格魯德知道自己說的話非常狂妄。神龍在這個王國的地位等同於神。雖說是為了幫助朋友,這種唾棄神的言論還是很不敬。隨時都可能受到天譴的感覺讓他冷汗直流。
聽完西格魯德說的話,布倫希爾德開始思考。
在布倫希爾德的眼裡,神龍確實已經不再神聖。即使如此,那也不代表他不具備超乎常理的力量。假如他有某種魔法般的力量,布倫希爾德等人一旦違反規矩,就有可能讓人民暴露在危險之中。
不過就算如此,布倫希爾德仍然想前往王國之外。
艾蜜莉亞求救的聲音深深烙印在她的耳裡。
如果能證明邪龍不存在,就沒有必要向神龍獻祭。因為神龍之所以吃人,就是為了得到替人民抵禦邪龍的力量。
「我需要你的幫助,西格魯德。」
原本很軟弱的布倫希爾德眼裡燃起堅定的意志。
「我已經不想再讓龍吃掉任何人了。」
三天後,他們實行了前往王國之外的計畫。
布倫希爾德等人的王國被一排巨龍雕像包圍。
雕像與雕像之間由石灰砌成的牆壁相連。所以,人們看不見雕像另一頭的世界。每一座雕像的高度都是成年男性的二十倍以上,因此無法翻越。
這就是他們與外界的界線。
龍懂得許多人類無法使用的祕術,據說這道長城般的雕像與牆壁就是用其中一種祕術建造而成。
布倫希爾德與西格魯德分別帶著一名值得信任的隨從集合在龍像之前。
石造的巨龍在遙遠的高處眺望著人們。仰望它們的布倫希爾德感受到某種難以言喻的陰森氣息。
神龍曾經說過,龍像是為了替人民隔絕不好的事物才建造的。不過,現在看起來反而像是要壓迫人民。
(是因為我看見了神龍吃掉小孩子的樣子嗎?)
或許是因為如此,即使知道那是石像,看見龍的造型還是會令她感到恐懼。
「大家跟我來。」
西格魯德帶領布倫希爾德一行人。
走了一小段路,他們便來到用不自然的大塊布料遮住一部分牆壁的地方。
西格魯德稍微翻開布料,便能從下方窺見一點外界的景色。
「牆壁被弄壞了嗎?」布倫希爾德驚訝地詢問。
「是啊。這是前幾天,城裡的學者用炸藥破壞的。」
那名學者從以前就開始主張王國應該與外界有所交流。他認為總是在封閉的世界中遵從神龍的指示,會限制國家的發展,所以依循自己的理念破壞了牆壁。
「那名學者後來怎麼了……」
「就算我不說,妳也猜得到吧?」
他的罪名只有死路一條。
這些龍像是神龍建造的神聖之物。身分在平民以下的人光是靠近就會被判處死刑,若是破壞它,就連接受審判的機會都沒有。
「……您真的要去嗎,布倫希爾德大人?」
布倫希爾德的隨從法夫納問道。
「翻越龍像的行為,明顯缺乏身為巫女的自覺。您去世的母親如果知道了,不曉得會有多傷心。」
「事到如今,我已經顧不得巫女的資格了。因為我沒有自信能繼續擔任龍巫女。」
她已經知曉神龍是如何啃食人類。既然已經知曉,她就無法再若無其事地交出孩子們。
法夫納沒有繼續勸說,他無意違背主人的決定。基於隨從的立場,他會姑且提出忠告,既然布倫希爾德已經決定前往外頭,他就會乖乖聽命。
另一方面,西格魯德帶來的隨從卻不同。
「王子,現在還不晚,請停止吧。前往龍像之外,不知道會遭受什麼樣的天譴。」
這個男人留著一頭閃亮的金髮,肌肉結實且身材高大,隨身帶著一把長槍。
他的名字叫做史芬,是西格魯德王子的隨從,今年十八歲。
史芬是篤信神的年輕人,出生在歷史悠久的騎士世家,從小到大都虔誠地遵守神龍訂下的規矩。
「西格魯德大人應該也知道,一百年前曾有邪龍攻進王國之內。原因就在於當時的王室企圖前往外界,擴大領土。我們不該讓歷史重演。」
雖然他是個虔誠的騎士,卻也有弱點。
「拜託你,史芬,我希望你能跟我同行。」
西格魯德如此拜託。這句話讓史芬不知所措。
「可是這實在……」
「就算碰上邪龍,我認為有你的長槍就能化險為夷。」
史芬經過一番煩惱,嘆了一口氣。
「……真是的,下不為例。」
儘管史芬是神龍的信徒,對主人卻更加忠誠。因此他難以拒絕主人的要求。
布倫希爾德向史芬道謝。
「謝謝你,史芬。人人都說你是王國無人能敵的騎士。有你的陪伴,我們就安心了。」
史芬靦腆地笑了幾聲。他原本就是喜歡受到依靠的性格。
「請交給我吧。我向這把長槍發誓,一定會保障兩位的安全。」
終於達成共識之後,法夫納開口說:
「我們差不多該前往牆外了。即使我們是可以靠近牆壁的身分,還是避免被民眾看見比較好。」
「說得也是,快點出去吧。」
四人翻開蓋住牆壁的布,走向王國之外。
「哇……」
布倫希爾德不禁發出讚嘆的聲音。
四人第一次看見所謂的地平線。沒有牆壁的阻擋,大地一望無際。布倫希爾德以外的三人雖然沒有出聲讚嘆,內心卻也為之驚奇。這幅景色甚至令人忘了可能遭受的天譴。
一行人環顧四周,沒有看到邪龍的蹤影。附近並沒有大型動物存在。
打算率先邁出步伐的布倫希爾德遭到西格魯德制止。
「妳待在我後面。我們四人之中,妳是最柔弱的。」
布倫希爾德其實也學習了戰鬥技巧。現在的她並非毫無防備,配在腰上的彎刀隨時都能出鞘。
然而,被這樣用力抓住手臂,她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弱小。
「好吧。」布倫希爾德這麼說,然後乖乖移動到西格魯德的背後。
在西格魯德與史芬的帶領之下,四人行經草原、穿越森林,並且跨過山丘。
卻仍然沒有見到邪龍的蹤跡。
「看來邪龍滅絕的可能性越來越高了。」
經過一番搜索,太陽漸漸下山。牆外沒有任何光源,顯然即將被真正的黑暗籠罩,所以他們立刻回到牆壁的出入口。走進王國的時候,布倫希爾德說:
「下次就準備馬匹吧。」
「妳還想再去一次嗎?我們都已經走了那麼久,光是今天一天就能證實沒有邪龍的存在了吧?」
「也許只是我們剛好沒有遇見罷了。我想至少調查三次。」
到頭來,他們那天並沒有遭受所謂的天譴。
隔天,四人騎著西格魯德準備的馬來到牆外。
調查並沒有在三次以內結束。因為布倫希爾德認為應該嚴加確認,他們擇日調查了五次。一行人騎著馬,跑遍了相當大的範圍,卻還是沒有見到邪龍,只有偶爾碰上野生動物。
野兔在草原上奔馳、森林中傳出鳥鳴,以及蝴蝶輕盈地飛舞著。
周圍十分寧靜。
「既然找了這麼久都沒有找到,至少可以確定附近並沒有邪龍棲息。」
「是啊,我也覺得這足以證明邪龍並不存在。」
「西格魯德,我想跟神龍大人報告這件事。」
既然已經證明邪龍不存在,那應該就不必再獻上祭品了。
他們已經仔細調查過牆外的環境。不論神龍說什麼,布倫希爾德都有自信說服他。
不過,西格魯德一臉擔憂。
「……如果神龍大人聽不進去呢?就算能證明邪龍不存在……我們也違反了不能踏出王國的規矩。」
據說神龍會懲罰違反規矩的人。
「萬一妳被吃掉……」
西格魯德的這句話讓布倫希爾德想起艾蜜莉亞被吃掉時的事。皮膚滲出黏膩的汗水,心跳開始加速。即使深受神龍寵愛,違反規矩的人還是有可能會成為他的口下亡魂。
可是布倫希爾德早已決定要跟神龍談談。
如果能靠溝通解決,那就是最快的方法。雖然他們也可以瞞著神龍,在王國以外的地方建立據點,讓人民移居到那裡,但是這種做法需要時間,過程中不知道還會有多少人犧牲。
「如果我沒有回來……那就表示神龍大人真的是無法溝通的禽獸。西格魯德,以後的事就交給你了。」
「別說傻話了。今天還是讓我跟妳一起……」
「不行,你要留下來。這件事是我起的頭。就算要遭受天譴,我也不想把你拖下水。」
共同遭受天譴對西格魯德來說不是什麼大問題,但布倫希爾德就是堅持不讓西格魯德同行。這種時候的布倫希爾德就連西格魯德也無法說服。
布倫希爾德的聲音讓西格魯德感到難以違抗。
她的聲音並沒有怒氣,也不帶有壓迫感或領袖魅力。可是不知為何,她的聲音會讓人覺得身為生物,理所當然應該聽從她所說的話。
不過,西格魯德抵抗了她的聲音。重要的朋友說不定會被咬死,所以他堅持己見。
「不管妳怎麼說,這一點我絕對不退讓。」
兩人完全沒有交集。
經過好一段時間,布倫希爾德終於嘆了一口氣。
「……好吧,我認輸。今晚,我們一起去神殿吧。」
西格魯德總算同意了。他接著準備了保護布倫希爾德的長槍,在訓練場暖身,等待約定的時刻到來。
然而,布倫希爾德並沒有現身。
她假裝妥協,趁著白天的時間一個人前往了神殿。
穿越排列著龍像的走廊,布倫希爾德見到了神龍。
布倫希爾德首先為自己踏出牆壁的行為道歉。不過,她沒有提及西格魯德也有同行的事情。即使要遭受天譴,她也想一個人承擔。
『什麼……』
面對啞口無言的神龍,布倫希爾德按照順序,簡單扼要地說明。
邪龍並不存在,人民已經不需要神龍的守護。
以及──
『神龍大人也沒有必要再吃人了。』
她緊張地嚥下口水。
如果神龍是能夠溝通的對象,這樣應該就不必再向他獻祭了。
神龍露出苦思的表情,灰暗的臉色絲毫沒有變化。
最後,神龍說:
『看看妳做了什麼,布倫希爾德。我沒有想到妳竟然是如此愚昧的女孩。』
『可、可是,我已經搜索了五次。我騎著馬,跑遍了非常廣闊的範圍,途中卻連一頭邪龍都沒有遇見。牠們想必已經滅絕了。』
『邪龍是否存在根本不重要。我是對妳踏出牆壁一事感到失望。』
神龍用鱷魚般的大臉靠近布倫希爾德。
『妳違反規矩才是問題所在。』
神龍的吐息吹動了布倫希爾德的頭髮與衣服。
『妳很聰明,但終究只是人類。這個世界有著人類的智慧所無法理解的事物,不可前往牆外的規矩也是其中之一。妳不該思考多餘的事,只要乖乖遵守規矩即可。王國今晚恐怕會遭到邪龍襲擊。』
『邪龍根本不存在,又怎麼可能襲擊人民呢?』
『邪龍確實存在。』
『存在於什麼地方?』
『妳沒有必要知道。布倫希爾德,妳今晚要留在神殿。倘若回到城鎮,就會遭到邪龍襲擊。我不想失去妳。』
『不,我要回到城鎮。如果事情正如神龍大人所說,有邪龍即將來襲,我就更應該回去。城鎮遭受襲擊是我的責任,所以我不能獨自逃走。』
面對眼前的巨龍,布倫希爾德也不害怕,堂堂正正地說。看到她那雙意志堅定的眼睛,神龍只好退讓。
『那麼妳就與最信任的對象一起度過今晚吧。祝妳平安克服邪龍來襲的夜晚。』
神龍走向神殿深處,而布倫希爾德回到了城裡。
到了晚上,布倫希爾德去見了西格魯德。他接下來正準備前往神殿,但布倫希爾德早已結束與神龍的會面。
「妳如果再做出同樣的事,我不會原諒妳。」西格魯德這麼說的聲音裡蘊含著憤怒。
布倫希爾德從以前就帶有這種狡猾的特質。
西格魯德很高興她如此重視自己。不過,將人蒙在鼓裡的保護方式很令人難受。
西格魯德是個男孩。他的體格比布倫希爾德高大,更有力氣,也更強壯。
所以,他想保護布倫希爾德。然而,布倫希爾德總是這樣早一步保護西格魯德。
「我就這麼不可靠嗎?」
布倫希爾德趕緊否認。
「沒有那回事。我只是不想讓你遭遇危險……」
不過,布倫希爾德決定停止找藉口,乖乖向西格魯德道歉。
「對不起。」
對於欺騙西格魯德的事,她也不是沒有罪惡感。
西格魯德並沒有繼續責備布倫希爾德。他的本意不是要讓布倫希爾德難堪。
「……所以,妳跟神龍大人談了什麼?」
布倫希爾德對西格魯德描述自己與神龍之間的對話,以及邪龍即將襲擊城鎮的神諭。布倫希爾德之所以來見西格魯德,理由不只是想為欺騙他的行為道歉,也是為了轉達關於邪龍的事。
「這樣啊,神龍大人下達了那種神諭……」
西格魯德用手抵著下頷,開始思考。現在沒有時間為布倫希爾德平安回來的事放心了。
「布倫希爾德,妳怎麼看?我的意思是要不要向人民公布這件事。」
「沒有那個必要。因為我們找了那麼久,連一頭邪龍都沒有找到。如果今晚真的有邪龍來襲,那只有可能是憑空出現的了。」
「的確沒錯……」
西格魯德很仰賴布倫希爾德的智慧,認為她的腦袋轉得比自己快多了。
不過──
「即使如此,還是可能有什麼萬一。」
西格魯德並不是布倫希爾德這樣的無神論者。而且,他的立場與布倫希爾德不同。雖然同樣身為特權階級,他是王子。巫女的使命是與龍溝通,而王子的使命是保護人民。
「而且,也許真的有我們人類無法理解的力量正在運作。」
「你打算以王子的身分宣布『今晚會有邪龍來襲』嗎?邪龍明明不會出現,這樣會讓全國陷入大混亂。如果人民整晚都隨著你的言論起舞,到了早上卻發現什麼事也沒發生,恐怕會損及王室的信用。」
布倫希爾德很擔心西格魯德的立場。
有時候,她的發言乍聽之下似乎欠缺同理心。她開始注重理性思考是因為受到法夫納的影響,所以或許也無可奈何。
「布倫希爾德,我需要借助妳的智慧。請妳想出能保護人民免於意外的方法,可以的話,最好是不會讓我的信用受損的方法。」
「可以的話……」
「如果妳想不到就沒辦法了。比起我的信用,人民的生命更重要。」
假如布倫希爾德沒有提供點子,他應該會抱著失去信用的覺悟,對人民宣布邪龍即將來襲的事情吧。
「我想想……」
思考了一陣子之後,她開口說:
「就假裝有盜賊出沒吧。交代人民關好門窗並準備武器,而且絕對不可以走出家門。」
「原來如此。這樣一來就能儘量減少混亂發生,並且強化防禦了。」
西格魯德連連點頭表示佩服。
「這是很棒的策略。不愧是布倫希爾德。」他微笑著說。
「這沒什麼吧……連策略都算不上。」布倫希爾德害羞地說。
雖然嘴巴上這麼說,布倫希爾德並不討厭受到稱讚的感覺。
快要入夜的時候,就派騎士到城裡發出盜賊出沒的消息。吩咐派出的騎士們直接留守在城裡,更是一石二鳥。
西格魯德對布倫希爾德說:
「我會派史芬護衛妳。」
「……咦?為什麼突然這麼說?」
「神龍大人不是說過嗎?『要跟值得信任的對象度過今晚。』」
「不需要。我不是說了邪龍不會來嗎?」
「布倫希爾德。」
西格魯德定睛注視著布倫希爾德。他應該是擔心會有什麼萬一吧。
布倫希爾德很怕這種眼神。不管自己的論點多麼有條有理,被他這種誠摯的眼神盯著看,就讓人不禁妥協。
「……好吧。可是,對象不能是史芬。」
「妳在說什麼啊?史芬很強,就算要跟邪龍戰鬥,他也不會輸……」
「你剛才說過:『我就這麼不可靠嗎?』對吧?我一點也不那麼想。所以,我希望由你來陪著我。」
「……我知道了。」
聽到這番話,身為男人就應該接下護衛的任務。
而且雖然比不上史芬,西格魯德的武藝仍然很出色。
「我可能不像史芬那麼可靠,但我會盡全力保護妳。」
布倫希爾德用輕鬆的語調回應:
「嗯,我會盡全力被你保護。」
聽到她這句玩笑話,西格魯德很高興。這幾天來,布倫希爾德一直處於低潮,看著她就令人感到難過。大概是因為確定邪龍不存在,她的內心才能保有餘裕吧。
夜晚來臨了。
因為事前發出警告,沒有人民在街上走動,只有武裝的騎士與士兵到處巡邏。
布倫希爾德從王宮眺望巡邏的士兵,在心中向他們道歉。
抱歉讓你們做白工。
不過,布倫希爾德其實沒有必要道歉。
因為正如神龍的神諭,傳說現身了。
這一百年來牠們從來不曾出現。那是有著黑色翅膀的龍,體高是成年男性的兩倍以上。
而且不只有一兩頭。無數的龍突然飛來,開始攻擊城鎮。
就連騎士也不是龍的對手。龍群從嘴巴噴出足以融化鋼鐵的火焰,用利爪輕易劃開鎧甲,用牙齒咬碎頭盔。
城鎮陷入一片火海。
「怎麼會?不可能……!」
從王宮的窗戶俯視著燃燒的城鎮,布倫希爾德驚慌失措。
(牠們到底是從哪裡來的?我們明明到處都找不到。)
神龍所說的話閃過腦海。
──這個世界有著人類的智慧所無法理解的事物。
邪龍只會在人類靠近牆壁的時候出現,作為懲罰嗎?
彷彿天意所給予的制裁……
試圖用人類的道理來衡量龍,是自己錯了嗎?
就像神龍說的,什麼都不思考會比較好嗎……?
(不,現在……)
現在不是思考這些事的時候。
冷靜下來,去做自己能做的事。
布倫希爾德瞥了一眼自己腰上的彎刀,然後試圖走出王宮。
(我得保護人民。)
然而西格魯德抓住她的手,阻止了她。
「妳不可以出去。」
「可是,我……我必須戰鬥。因為我的關係,城鎮和人民……」
西格魯德持續抓著布倫希爾德的手,然後舉起來說:
「這雙瘦弱的手臂能做什麼?妳連牠們的鱗片都傷不了。」
布倫希爾德學習過巧妙的宮廷劍術,但力量的強度仍然不超過女性的範疇。她的攻擊不可能對全身長滿堅固鱗片的邪龍有效。
「冷靜一點。妳不冷靜怎麼行呢?」
這句話讓布倫希爾德終於真正冷靜下來。她發現自己剛才只不過是自以為冷靜罷了。否則,弱小的她根本不會想要試圖與龍戰鬥。
自己該做的事不是戰鬥,而是思考。
房間內響起玻璃窗碎散的聲音。
兩人轉頭一看,發現有一頭邪龍正要從破損的窗戶進入他們所在的房間。
現在就連王宮也算不上安全了。
「走這邊!」
手持長槍的西格魯德拉著布倫希爾德的手奔出房間。邪龍的駭人叫聲追了上來。
奔出房間的兩人感到錯愕。因為王宮已經遭到無數邪龍入侵。
王宮建造得十分絢麗,有著寬敞的走廊與挑高的天花板。這一點反倒弄巧成拙,讓龍群得以自由自在地搗毀宮中的一切。有邪龍飛到水晶吊燈上,使水晶吊燈因為承受不了重量而墜落。隨著一陣震耳欲聾的聲音,有騎士因此被壓垮。
這樣還不如乾脆逃離王宮。
「……對了,王宮外面。」
布倫希爾德與西格魯德同時想到。
「我們去神殿,拜託神龍大人擊退邪龍。」
「我也正想這麼、說……」
布倫希爾德的聲音漸漸變小。
(神龍大人現在在做什麼呢?)
到今天為止,神龍大人都會保護我們不受邪龍傷害,為什麼現在卻什麼都沒有做?
因為這是天譴?是制裁嗎?
不,這不可能是天譴或制裁。
布倫希爾德的頭腦開始冷靜地運轉。
邪龍突然現身的情況確實無從解釋。或許是基於某種神祕的力量,也有可能是憑空出現。不過,這並非問題所在。
(問題是邪龍出現的時機。)
牠們是今天出現。
然而,這並不合理。
假如這是天譴或制裁等超越人類智慧的力量,就應該發生在布倫希爾德等人踏出牆壁的那一天才對。
(因為神隨時都看著我們,應該能在我們走出去的那一天制裁我們。)
可是實際上發生的時機是他們搜索了五次之後,準確來說是向神龍大人報告之後。
神龍大人說過。
邪龍今晚將會來襲。
為什麼是今晚呢?難道我一報告這件事,神才認知到我們踏出牆壁的事實嗎?不可能。既然神全知全能,這個時機未免太晚了。邪龍的襲擊絕對不是什麼天譴。
既然如此,有可能的情況就是……
(神龍大人命令邪龍襲擊人民……?)
布倫希爾德不知道他為何要那麼做,也不知道他是如何辦到的。
(假設真是如此……不,就算真是如此,我們也只能前往神殿。因為只有神龍大人有能力阻止襲擊城鎮的龍災。)
兩人往神殿出發。
騎士在遭到烈火蹂躪的城鎮各處與邪龍交戰。
兩人來到神殿所在的山丘山腳。當他們差一點就能見到神龍的時候──
「──唔!」
一頭邪龍朝布倫希爾德衝了過來。速度之快,彷彿一支黑色的箭矢。布倫希爾德想像自己被咬得粉身碎骨的模樣,預見了死亡。
不過,邪龍被來自旁邊的長槍貫穿,停了下來。
西格魯德的長槍刺穿了龍的飛膜,阻止了牠。
「西格魯德……!」
西格魯德開始與邪龍格鬥。布倫希爾德立刻萌生拔劍相助的念頭,卻被西格魯德的吶喊制止。
「走!快走!」
布倫希爾德背對西格魯德奔向神殿。
(我知道……)
知道自己即使揮劍,也無法傷到邪龍。
與其作那種無謂的抵抗,不如儘早抵達山丘上的神殿,拜託神龍大人「擊退邪龍」,能夠幫助到他的可能性還比較高。
然而,即使心裡明白,只能遠離遭到邪龍襲擊的西格魯德,還是讓布倫希爾德感到羞愧不已。
(如果我有能力戰鬥就好了。)
內心懷抱不可能實現的願望,布倫希爾德奔上山丘。
抵達神殿的時候,她沒有祈禱或問候,一開口便發出吶喊。
布倫希爾德狂奔穿越龍像林立的大廳。或許是因為太焦慮,她覺得龍像的數量好像減少了一些。
『神龍大人!神龍大人!』
聽到焦急的聲音,神龍現身了。
『哦哦,我的巫女啊,幸好妳平安。靠近一點,讓我看看妳的臉。』
『請您晚點再盡情地看吧。更重要的是,拜託您救救人民。許多邪龍正在城裡作亂。求求您……』
『在那之前,我必須問妳。妳明白自己有多麼愚蠢了嗎?妳知道靠近牆壁是多麼可怕的事了嗎?妳能發誓再也不依照自己的想法行動嗎?』
『是,我願意發誓。』
布倫希爾德立刻回答。
不過,她的內心因為悔恨而燃燒著。
(不只是邪龍來襲的時機,他說得彷彿自己能任意操控邪龍似的。)
這頭龍想必就是幕後黑手。雖然不知道手段與目的是什麼,只有這一點是確定的。
可是,即使疑心轉為確信,布倫希爾德的力量也不會變強。
無力的巫女只能向神龍道歉,低頭祈求。
『我會實現妳的願望。今後,妳必須過著嚴守規矩的生活。』
『謝謝您……』
布倫希爾德流下眼淚。神龍認為這是感謝的眼淚而微笑,實際卻並非如此。
這是悔恨的眼淚。
布倫希爾德回到城裡時,邪龍已經消失了。
西格魯德倒在山腳下。
「啊啊,西格魯德,怎麼會……」
布倫希爾德跑過去將他抱起。
他在抵抗邪龍的過程中受了傷,幸好沒有危及性命。
「邪龍……突然逃走了。如果再晚一點,我應該會沒命。」
西格魯德道謝,布倫希爾德卻對他搖搖頭。
自己不值得他感謝。如果自己有力量,或是沒有膚淺地向神龍說出自己踏出王國的事,就不會讓他受傷了。
夜晚過去了。
以襲擊的規模而言,死傷者的數量偏少。事前警告民眾不要外出的策略奏效了。即使如此,還是有不少人受傷或死亡。
這段期間,整座城鎮都忙著治療傷患或修繕房屋。可是,當事情漸漸上了軌道,人們開始討論這次的襲擊為何會發生。
「一定是有人跑到王國外頭了。」
布倫希爾德萌生強烈的罪惡感。
「當初……是我提議的。我應該出面自首,並接受應得的懲罰……」
西格魯德立刻說:
「不行,我會把這件事壓下來。」
這不像西格魯德會說的話。他的責任感比布倫希爾德更強,而且生性厭惡掩蓋或作假勝過任何事物。然而,不論布倫希爾德說什麼,他都堅持要「將這件事壓下來」。
如果踏出王國的人只有西格魯德,他恐怕不會如此頑固地選擇隱瞞。
只要前往牆壁外面,就是無須審判的唯一死刑。
西格魯德不想失去布倫希爾德。
布倫希爾德很感謝西格魯德願意保護她。理由不只是能保住一條命,也因為她有一件事必須傳達給所有人。
那正是神龍操控邪龍,襲擊了人們。
根據狀況來判斷,這麼想肯定沒錯。不過,布倫希爾德也知道光是如此還欠缺說服力。
邪龍究竟是從何處現身的呢?
除非查明這一點,否則神龍就是幕後黑手的假設只會被當成布倫希爾德的幻想。
儘管如此,想查明這件事,並不是完全沒有線索。
布倫希爾德隱約記得,自己以前曾經聽身為前任巫女的母親說過,神龍能夠創造自己的眷屬。
因為是很久以前聽說的事,記憶很模糊。至於具體的做法,她好像根本沒有聽說過。
不過,布倫希爾德的母親或許知道龍是如何創造眷屬的。
布倫希爾德前往宅邸內的書房。
書房保存著關於龍的書籍。其中說不定有文獻記載著創造眷屬的方法。
文獻的數量非常龐大。畢竟布倫希爾德的家族已經擔任龍巫女長達兩百年,光是踏入書房就令人頭暈目眩,但她已經決定要堅持到底。
身為隨從的法夫納也被她拖下水。他做起這類事務工作特別有效率。
兩人開始整天泡在書房裡,三餐都由傭人端到書房。
他們調查了好幾天。
因為兩人一直沒有走出書房,傭人們都在謠傳主人與隨從是不是在做什麼可疑的事。他們並沒有猜錯。試圖揭穿神龍的真相,在這個國家確實屬於「可疑的事」。雖然傭人們口中的「可疑的事」,其實是更八卦的意思。
「呼……」
書房裡的布倫希爾德在書本的圍繞之下仰天嘆息。因為閱讀太多文字,感覺腦袋都要燒壞了。
布倫希爾德是個愛看書的人。可是,連續這麼多天的大量閱讀,實在令人心力交瘁。
辛苦的理由不只是文獻的數量太過龐大。老舊的書本光是翻頁就有可能崩解,所以必須小心翼翼地對待,過程相當耗費心神。
(稍微休息一下吧。)
待在稍遠處的法夫納映入眼簾。他以輕柔但非常快的速度翻閱著書本。
布倫希爾德原本想對他說:「你也休息一下吧。」卻又作罷。他不需要休息。
以前布倫希爾德曾經在他做著其他工作時勸他休息,他卻回應:「您不需要顧慮我。」
他不會累。那副默默地持續工作的模樣讓人不禁聯想到人偶。
法夫納的身旁有讀完的書堆積如山。他已經過目的書是布倫希爾德的兩倍以上。
看著法夫納,布倫希爾德有時候會心想,他是不是不把自己當作人類,而是武器或道具,所以才不會有休息的念頭?
(因為覺得自己是用完就丟的道具,才不會珍惜吧。)
一想到這裡,布倫希爾德開始感到心神不寧。
室內正巧有傭人剛剛端來的餐點。桌上放著麵包與湯,還有裝著冰水的玻璃杯。
布倫希爾德拿起為法夫納準備的玻璃杯,隔著杯身感覺到舒暢的冰涼。
她走向法夫納。法夫納的目光仍然落在書本上。
布倫希爾德用冰涼的玻璃杯觸碰他的臉頰。
「…………」
他沒有任何反應。如果對象是西格魯德,就能看到有趣的反應了。
「……怎麼了嗎?」
他甚至沒有生氣的跡象。真無趣。
「……你也稍微休息一下吧。」布倫希爾德指著餐點。
「您不需要顧慮我。」
法夫納的目光再次回到書本上。
「去休息,這是命令。」
法夫納的眼睛看著布倫希爾德。
「我休息得越久,就越晚達成目的。」
「使用得越粗暴,道具就越容易損壞。優秀的道具就必須要好好愛惜才行,這樣才能長久使用。」
法夫納思考之後,表示同意。
「您說的有道理。那麼我就休息吧。」
布倫希爾德小聲說道:「你真的把自己當作道具嗎……」
她原本想聽到的回答是「我不是您的道具」。
法夫納走向桌邊,一把抓起麵包就塞進嘴裡。他連椅子都沒有坐,一副事務性的態度。他完全沒有想要品嘗食物的想法。
「啊啊,真是的。不是這樣啦。」
布倫希爾德坐到椅子上,催促法夫納坐下。
「我們一起吃飯吧。」
「為什麼?」
「因為我想這麼做。」
由於是主人的命令,法夫納乖乖坐到椅子上。
「這種營養補給,我只需要兩分鐘就能完成。」
「至少花個十分鐘啦。而且我也想聊聊天。」
「這不是好跡象,主人。」
布倫希爾德被教養成一名具有理智的女性。法夫納以前曾經說過:「神並不存在。」所以她連神也不相信。這句話對布倫希爾德的人格養成造成了一定的影響。面對神蹟或神諭也能用自己的頭腦思考的模樣,法夫納認為並不壞。這樣總比放棄思考的愚昧民眾好多了。
不過,她會在奇怪的地方忽視效率。
用餐就是最明顯的例子。在攝取營養上浪費時間根本沒有意義。然而,一談到這類的話題,布倫希爾德就會捨棄效率,做出許多無謂的行為。
「時間不該浪費在沒有意義的行為上。」
「這才不是沒有意義的行為。因為你……是我僅剩的家人。」
自從雙親逝世,布倫希爾德就把法夫納視為父親或兄長。
「所以,我們一起吃飯吧。不論有多忙碌,都不應該輕忽這件事。」
「我明白了。」
法夫納能想到許多反駁的論點,但沒有說出口。隨從只需要服從主人。
兩人慢慢享用餐點。
他們的對話並不熱絡。法夫納不會閒聊。
十分鐘的沉默中,只有偶爾用簡短的句子交談。
雖然只有如此,布倫希爾德卻表現得非常自在。
就算對話不熱絡,布倫希爾德還是很高興能跟家人共度一段時光。
這麼難懂的事情,法夫納當然不明白。
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布倫希爾德展現的好感。
休息結束後,兩人再次面對書架。布倫希爾德的工作效率明顯有了提升。
大約經過兩個小時,寧靜的書房裡響起布倫希爾德的聲音。
「找到了!」
看過千本以上的書籍,她終於找到自己想要的內容。
邪龍……在書上稱之為黑龍,其中記載著創造牠們的方法。
布倫希爾德用興奮的眼神追逐書上的文字。
不過,她的臉色很快就沉了下來。
法夫納也走過來閱讀那段文字。原來如此,這確實是會讓主人意志消沉的內容。
「材料是人類嗎?」
讓人類吃下龍鱗,就會變成龍。
成為其眷屬的龍會遵從鱗片主人的命令。
「所以,前幾天襲擊城鎮的龍原本都是人類嗎?」
「也許是將沒有吃掉的小孩子變成龍,然後操控了他們吧。」
「這麼……這麼殘酷的事……」
布倫希爾德緊緊閉上眼睛,表情就像在忍耐疼痛。
「可是,如此一來就掌握證據了。」
而且透過這項證據,可以推理出可怕的結論。
(追根究柢,神龍為何要吃人呢?)
布倫希爾德把書本夾在腋下,作勢走出書房。假如她的推理正確,就必須立刻想辦法處理神龍。不過這並不是區區兩人能解決的問題。
「我們去跟西格魯德和史芬談談吧。有了這項證據,他們應該也能理解才對。」
法夫納抱著懷疑的態度。
「真是如此嗎?請恕我直言,歷代巫女的手記之中,包含了許多不切實際的內容……」
「可是……這些內容確實說得通。」
「但如果沒有經過證實,那也只是文字敘述罷了。」
「你說證實……要怎麼證實?」
布倫希爾德很驚訝。
「你該不會想讓人類吃下鱗片,拿他們來做實驗吧?」
法夫納確實有可能這麼想。
「……不,經過與您相處的時光,我也開始學習溫柔對待他人了。雖然這是我非常不擅長的領域。」
「哎……哎呀,真的嗎?」
意料之外的回答讓布倫希爾德很高興。
生性冷淡的法夫納竟然想要溫柔對待他人。
(呵呵,原來他都明白。)
「我有個想法。只要給我一天的時間,就能做好準備了。」
布倫希爾德點了點頭說:「那就交給你了。」
現在的他值得信任。
兩天後,布倫希爾德將西格魯德與史芬約了出來。
在宅邸的一個房間內,布倫希爾德向兩人坦白:
「前幾天的邪龍來襲……幕後黑手是神龍。」
西格魯德與史芬都睜大眼睛。史芬更是在這個國家占多數的神龍信徒,因此露出瞠目結舌的表情。
「您怎麼會說出如此不敬的話……」
「考慮到邪龍來襲和撤退的時機,只有可能是神龍在操弄。」
「……布倫希爾德大人,如果是我理解不足,我很抱歉。不過,請容我再三確認。」
史芬發問:
「布倫希爾德大人是這麼說的──神龍大人得知布倫希爾德大人踏出牆壁之後,便命令邪龍襲擊了城鎮。」
「沒錯。」
「……請問他為何要那麼做呢?」
史芬的疑問非常合理。
「按照您的推論……神龍大人根本沒有必要保護我們不受邪龍傷害不是嗎?姑且不論他使用了什麼樣的手段,就是他自己操控邪龍襲擊城鎮的吧?既然沒有襲擊,也就沒有保護的必要……」
「神龍根本沒有保護我們。他只是為了得到活祭品,自導自演罷了。」
史芬一頭霧水。
「神力的活祭品?請問這跟活祭品有什麼關係?神龍大人之所以食用活祭品,是為了獲得抵禦邪龍的力量吧?」
「史芬,我身為巫女,已經負責供奉他好幾年了。儘管我們也會獻上果實或穀物……現在回想起來,我幾乎沒有見過他食用那些東西的樣子。如果正如神龍大人所說,食用人類的行為是為了得到某種不可思議的力量,那麼神龍大人要從什麼地方獲得活下去的養分呢?」
「我想……應該是以朝霞為食吧。」
「哈!」
布倫希爾德身旁的法夫納笑了。那完全是看不起史芬的嘲笑方式。
這個男人不知道除了嘲笑以外的笑法。
而且,他很討厭笨蛋。
史芬用極度不悅的表情說:
「有什麼好笑的嗎?」
「不,我只是覺得你的發言令人莞爾罷了。」
「連我這個笨蛋也知道你的笑法不是那個意思。」
史芬幾乎要揪住法夫納的衣領。可能是因為性格正好相反,這兩個人經常發生衝突。
「我就趁這個機會講明白了。你沒有資格待在這裡。邪惡的男人,在你傷害西格魯德大人他們以前快滾吧。」
西格魯德出面制止史芬:「別動粗啊,你的力氣本來就很大了。」
布倫希爾德看著法夫納說:「你明明是我們之中年紀最大的人,這樣太幼稚了。」
「我失態了。」史芬表示退讓。
法夫納則保持沉默,沒有道歉。
兩人的爭執暫且落幕。
「回到正題。我能充分理解史芬的疑問。神龍是超乎常理的生物,我也無法斷言絕對沒有不須進食也能活下去的可能性。這個國家的大多數人都跟你持相同意見吧。可是,我總覺得這份神祕好像模糊了焦點。只因為『他是龍』、『他很神聖』,就將一切都合理化了。」
前幾天邪龍來襲的夜晚也一樣。
如果布倫希爾德站在神龍的立場試圖欺騙人類,就不會在巫女前來報告的夜晚發動襲擊,並在巫女登門道歉的時機讓邪龍撤退。因為這麼做等於在坦白自己有能力操控邪龍。然而他選擇在那個時機命令邪龍襲擊與撤退,可能是因為這種手段一直以來都很有效。先展現超乎常理的力量,再蒙上一層神祕的面紗,肯定就能讓人類停止思考。
在人們盲信神靈或超自然現象的時代,這招確實很有用。可是,現在科學已經有了一定程度的發展,懂得邏輯思考的人類也增加,當今並不是單以神力就能解釋一切的時代。
所以,布倫希爾德開始假設神龍也只是一種生物。
「神龍必須靠著吃人來活下去。神龍並不是為了得到守護城鎮的力量,而是為了獲得生存的養分才會吃人。從他不吃穀物或水果的行為來看,他恐怕只能從人類身上攝取營養。」
布倫希爾德露出悔恨的表情,氣自己為何沒有早點發覺。
史芬的臉色變得非常慘白。身為王國的人民兼虔誠的神龍信徒,這是很正常的反應。神龍大人竟然會吃人,而且理由就跟他們人類食用豬或牛一樣。自己不該抱有如此不敬的想法,光是思考就罪該萬死。
(神龍大人不可能跟我們一樣是生物。)
假如被其他信徒聽見,就算被當成異端處死也不奇怪。
「神龍為了活下去必須吃人。可是,光明正大地獵殺人類不是明智之舉。神龍再怎麼強大,終究還是會死亡的生物。倘若持續獵殺人類,他遲早會被打倒。所以,他才會建立不必狩獵也能吃人的方法,而這個國家就是成果。」
法夫納接著補充:
「為此,他需要將邪龍的威脅深植人心。目的是讓人們主動獻出活祭品,而且不會逃往遠離自己的地方,您是這個意思吧?」
布倫希爾德點頭。
西格魯德一臉苦惱地按著太陽穴。
「所以這個王國……是神龍大人的牧場嗎?」
布倫希爾德的眼裡帶有對神龍的反抗之意。
注意到這一點的史芬慌張地說:
「假設布倫希爾德大人的推論正確……我們又能做什麼呢?神龍大人能夠自由地創造邪龍,而且命令那些異常強大的怪物攻擊人類吧?就連我也只打倒了兩頭邪龍,面對能夠憑空創造邪龍的對手,我們根本沒有勝算。」
「不是憑空創造。」
布倫希爾德反駁。
「是從人類變成的。」
「……什麼?」
「儘管花了不少時間,我已經查到了。龍的鱗片有一種特性,就是能讓吃下鱗片的人類變成龍。鱗片的主人好像能讓他們執行簡單的命令。」
「相關內容就記載在這份文獻中。」
法夫納取出文獻讓其他人過目。史芬對此反駁道:
「這是很古老的文獻,其中或許有誤。」
布倫希爾德用眼神暗示法夫納。隨從微微點了點頭。
「他會證明給我們看。」
法夫納為了證明,走出房間著手準備。接著過了十分鐘左右,他回來了。
他的手上握著一條鎖鏈。
而鎖鏈的末端有一個人。這個男人遭到五花大綁,被法夫納拖了進來。
除了法夫納以外的人都啞口無言。
法夫納完全不理會一臉茫然的三人,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鱗片。他舉高鱗片說:
「這是布倫希爾德大人在神殿撿到的神龍鱗片。我現在要讓他吞下這枚鱗片。」
「等一下,法夫納。」
布倫希爾德完全聽不進法夫納的說明。
「這是怎麼回事?」
「我說過了,這是龍的鱗片。」
「我不是說那個。」
布倫希爾德指著被鎖鏈拴住的男人。
「這個人是怎麼回事?你不是說過,不會讓別人吃下鱗片嗎?」
「是的,但他並不是人。」
「你在說什麼……」
「他屬於這個王國身分最低賤的階級──奧塔托斯。奧塔托斯人並不是人類。人們認為觸碰到他們就會沾染汙穢。」
奧塔托斯人的居住地與職業都受到嚴格的限制,而且不具備各式各樣的權力。以最極端的案例而言,就算殺死奧塔托斯人也不算犯罪。根據法律上的慣例,不問罪的理由在於「他們不是人」。
「你的意思是,因為奧塔托斯人不是人,把他們變成龍也沒問題嗎?」
「是的。」
「不行,不能做這種事。跟法律無關,奧塔托斯人也是人,當然不能把他們變成龍。」
「是嗎?我已經在奧塔托斯人之中挑選特別死不足惜的對象了……」
「沒有人死不足惜。就算是犯了重罪的人,也還有改過自新的機會……」
「布倫希爾德大人,請您仔細看看這個男人。」
布倫希爾德的目光落在男人身上嚇了一跳。
這個男人有些不尋常。鬆弛的嘴巴流出口水,眼睛也完全無法對焦。他用很小的聲音喃喃自語卻口齒不清,讓人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
「來到這棟宅邸之前,我曾是個暗殺者,來自奧塔托斯階級。」
奧塔托斯人能夠從事的職業很有限。因為沒有像樣的職業能做,他們必須承接骯髒的工作才能活下去。
「黑社會的人一旦犯錯,就得用身體償還。這個男人正是如此。我不知道他犯了什麼錯,但可以確定這是他受到制裁的結果。請容我隱瞞名稱,服下某種具有強烈幻覺作用的藥物就會變成這個樣子。對於付出性命也不足以償還的過錯,就經常使用這種藥物作為制裁。變成這副模樣的人會喪失心智,永遠無法恢復原狀。他會作著醒不來的惡夢到死為止。」
所以,他死了還比較好──法夫納接著說。
「我甚至已經拜託熟人,在我變成這個樣子的時候殺了我。」
布倫希爾德第一次見識到王國如此真實的黑暗面。不,不只是她,西格魯德與史芬也一樣。他們三人都出生在富貴階級,不論布倫希爾德與西格魯德是多麼為民著想的執政者,真正的黑暗面也遠遠超越他們的想像。
「如果即使如此,布倫希爾德大人還是想留這個男人一命,我就不會拿他來做實驗,但他也一心求死。」
「那只是你的想像吧……」
「不,並不是想像。因為我很清楚這種藥物的效果。」
「…………」
布倫希爾德又看了被鎖鏈拴住的男人一眼,期待他還保有某種溝通能力。即使只能感覺到一點點跡象,她也能認為這個男人還有救。
不過,結果是徒勞無功。待在這裡的是外表像人,卻被剝奪人性的生物。眼神深處什麼也沒有,空虛得甚至令人微微發寒。儘管內心裡明明知道這麼想很可恥,卻也不禁萌生生理上的厭惡感。
布倫希爾德經過一番漫長的心理掙扎,終於擠出聲音說:
「……快點讓他解脫吧。」
布倫希爾德從男人身上別開眼神說。
「我明白了。」
法夫納將鱗片塞進男人口中。
男人的身體立刻開始變化。他的肌肉波動著隆起,然後逐漸變大。
雙手雙腳開始變粗,背上長出翅膀,上下顎則變得像鱷魚般又大又長,嘴裡的牙齒如小刀般銳利。
男人變成了一頭邪龍,外表正如前幾天襲擊城鎮的龍。
邪龍試圖攻擊布倫希爾德等人,卻無法活動。因為他的身上事先綑綁了好幾道鎖鍊。因為身體變大的關係,鎖鏈深深陷進龍肉之中,沒有任何部位能夠自由活動。
「這麼一來,就能證實神龍創造邪龍的手段了。」
沒有人反駁。他們根本沒有心思反駁。
西格魯德出聲呼喚:
「史芬。」
「遵命。」
史芬用長槍刺向邪龍的心臟。邪龍因此死去。
史芬擦拭長槍尖的血說:
「我以前就這麼想了,現在可以很確定地說──」
史芬瞪著法夫納。
「你這個人渣。」
西格魯德看著法夫納的眼神也很冷漠,帶著明顯的輕蔑之意。
現場只有布倫希爾德抱著複雜的心情。她陷入苦惱。
只有她能明白,這次的事是他試圖溫柔待人的結果。
假如是剛認識時的他,或許會認為只要能達成目的,犧牲誰都無所謂,因而隨便挑選任何一個人當實驗品。可是他這次選擇了能夠以死作為解脫的人。
這毫無疑問是一種溫柔。
卻非常扭曲。
布倫希爾德與法夫納對上眼,一時藏不住眼神裡的驚慌。雖然知道這是他試圖溫柔待人的結果,眼前發生的事情實在太令人震撼了。
法夫納很靈敏,似乎一看到布倫希爾德的眼神就知道自己犯錯了。
或許是自己的錯覺,但布倫希爾德覺得他的眼神看起來非常寂寞。
明明覺得只有自己應該認同他的努力,卻無法認同他的行為,這令布倫希爾德感到焦躁不已。
「……回到正題吧。」
布倫希爾德勉強重回正軌。不論是話題,還是心情。
「神龍能夠將人變成龍。他用鱗片創造出邪龍,命令他們襲擊城鎮。不打倒神龍,這個國家就無法脫離龍的統治。他會持續吃人。」
他們也無法逃往龍像的外面。試圖逃離神龍的行為全都違反規矩,恐怕會導致邪龍來襲,藉此殺雞儆猴。
群起反抗也很困難。神龍是王國守護者的思想已經深深滲透到全國人民的心中,就連前幾天的襲擊,人們也相信是神龍使用不可思議的力量擊退了邪龍。
「我要阻止神龍。」
西格魯德點頭。布倫希爾德一直相信他會點頭答應。
「我原以為活祭品是守護人民的必要犧牲,既然是設計好的圈套……身為王室成員就必須加以阻止。」
從龍的統治中解放王國──兩人擁有相同的志向。
法夫納不發一語,只是忠於隨從的職責。
唯獨史芬猶豫不決。因為他是四人之中最虔誠的模範國民。即使信仰對象已經被證實是邪惡的,他也很難從根本上接受這個事實。
只不過他雖然猶豫,卻沒有花費太多時間作決定。
「……我明白了。既然王子已經下定決心,我就應該奉陪到底。」
他並不是相信布倫希爾德的推論,也沒有完全拋棄信仰。
而是基於對西格魯德的忠誠,決定與神龍戰鬥。
於是,他們開始暗中擬訂神龍暗殺計畫。
布倫希爾德與法夫納必須收拾邪龍的屍體。
布倫希爾德一邊擦拭地板上的血跡,一邊開口呼喚:
「法夫納。」
「是,我明白。我會努力改善。」
他知道鱗片的實證方法並不恰當,應該受到糾正。
不過,布倫希爾德想說的話並不是責備。
「……你做得很好。」
出乎意料的一句話讓法夫納睜大小眼睛。
「我還以為您看不慣我的實證方法。」
「沒錯,我的確無法認同那種做法。那樣做是不對的。」
布倫希爾德明顯感到氣憤。聞言,法夫納就更不明白她為何要誇讚自己了。
「……就算如此,沒有人認同你的努力,也一樣是不對的。」
「這種時候……」
法夫納罕見地用缺乏自信的語氣說:
「對於您的認同,我應該說謝謝,才是正確的嗎?」
「不……我覺得不太對。反而應該由我向你道謝才對。畢竟你是為了我才會那麼做。」
布倫希爾德說:「謝謝你。」
聽完,法夫納覺得這果然是很困難的一句話。
神龍暗殺計畫只能由布倫希爾德等四個人來執行。
最糟的情況下,他們可能必須與神龍戰鬥。雖然他們其實很想增添戰力,卻難以召集人手。一旦坦言暗殺神龍的計畫,他們自己就會成為被追殺的目標。
既然要單憑四個人行動,就需要相應的準備,但他們並沒有太多時間。
自從艾蜜莉亞死去,已經過了一個月。
神龍要求再獻上七個人作為活祭品。
布倫希爾德編造適合的理由,爭取到一兩天的時間,但已經到了極限。
或許是太過飢餓了,神龍用強勢的語氣對前來神殿辯解的布倫希爾德說:
『倘若你們繼續輕忽我的要求,今晚恐怕還會有邪龍襲擊城鎮。』
(意思是不管有沒有違反規矩都無所謂了吧。)
布倫希爾德很想如此抱怨,但又吞回了肚子裡。
回到王宮的布倫希爾德對同伴們說起神龍的事。
「只要還有一天的時間……」西格魯德不甘心地說。他一直在嘗試從王宮的騎士中拉攏值得信賴的人作為同伴,卻來不及。假如現在不立刻獻上活祭品,有可能會觸怒神龍。一路觀察神龍至今的布倫希爾德非常清楚這一點。
「只能由我們四個人來打倒神龍了。」
「布倫希爾德大人,我反對。」
法夫納出言勸諫。
「乖乖接受神龍的要求,交出七名活祭品吧。那樣一來就能再爭取到一個月的時間,應該能成功說服騎士們。確保暗殺成功,最終才能減少犧牲者的數量。」
「法夫納,我絕對不會那麼做。」
布倫希爾德並沒有接受他的忠告。
「我再也無法視而不見。」
法夫納很順從地退讓了。他只會為主人提供選項。
「現在輪不到軍師閣下出場。」
史芬用諷刺的語氣說,邁步向前。
「請交給我史芬吧。我好歹也是被譽為王國第一的騎士。」
史芬握著長槍的手正在顫抖。布倫希爾德以為他在害怕神龍,然而並非如此。他的顫抖出自於鬥志。
史芬在眾人面前揮舞長槍。長槍就像四肢的延伸一般,活動得自由自在。
「我向這把長槍發誓,必定會取下神龍的首級。」
當天晚上,他們開始執行暗殺計畫。
布倫希爾德帶著活祭品前往神殿,一如往常地向神龍獻上祈禱。
於是,神龍現身了。即使在陰暗的神殿中,白色的鱗片依然散發微弱的光芒。
『我已久候多時,我的巫女啊。』
從聲音就能聽出他話中的煩躁。
『非常抱歉讓您久等了。今晚,我們已經帶著祭品前來。』
神龍的心情變好了。『很好。』
『我們將活祭品放在神殿外頭。不過,有件事還請您寬宏大量……』
『妳說說看吧。』
『由於日前邪龍來襲的混亂,我們只準備了三名活祭品。』
雖然神龍的心情明顯變差了,布倫希爾德在神龍回話之前接著說:
『不過,明天早上就能獻上剩下的四名活祭品。』
神龍似乎還能接受這個安排,於是將抱怨的話語吞回肚子裡。
『另外……我們過去都是將活祭品關在木籠中再交給您,由於現在城鎮正在重建,導致木材不足,沒能準備好木籠。我們改以堅韌的繩索綑綁了活祭品的手腳,還請您原諒……』
『好吧。這種小事,我當然可以原諒了。』
相較於活祭品變少的事,是否有籠子並不是什麼大問題。
布倫希爾德一離開,神龍便立刻走出神殿,前往放置活祭品的地方。
正如巫女所說,活祭品有三個人,而且並沒有關在籠子裡。
三名年輕男子的手腳遭到綑綁,同時坐在地上。
真稀奇。活祭品竟然不是小孩子,令神龍感到有些訝異。儘管以往的祭品都是小孩子,這並不是出於神龍的要求。之所以選擇小孩子作為祭品,是基於人類方的考量。小孩子沒有力氣,而且容易哄騙,正好適合當作活祭品。
所以,神龍一點也不介意祭品是大人。
(重點在於吃下七個人。)
神龍開始挑選適合第一口吃下的活祭品。他選了看起來最美味的肉,也就是一名帶著陽光般髮色的青年。
神龍張開血盆大口,試圖吞下被綑綁的青年。
可是神龍並不知道,他正是天下無雙的騎士──史芬。
「噗滋」一聲,貫穿血肉的聲音響起。
神龍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
他轉動眼睛一看,發現一把長槍插進了自己的口中。是自己正要啃食的男人刺傷了他。
史芬只是假裝被綑綁,手腳其實可以自由活動。他用沙子與枯葉蓋住武器,將長槍藏在身邊。
另外兩個男人是西格魯德和法夫納。確認戰鬥開始後,他們趕緊遠離。
他們跟躲在樹叢中觀望情況的布倫希爾德會合。他們三個人不會加入戰鬥。史芬說半吊子的戰鬥技術只會妨礙他。
神龍大幅後仰並開始呻吟,被貫穿的喉嚨連哀號都無法順利發出。在布倫希爾德等人的眼裡,奇襲似乎大獲成功。
不過,史芬咬緊了牙關。
(長槍尖被錯開了。我原本想用一擊貫穿他的大腦……)
原因在於神龍使用的法術。他在危急之際使出的幻術讓史芬原本精確無比的長槍失準了。貫穿上顎的長槍只掠過了大腦。
神龍發出怒吼撲向騎士。
接下來展開一場神話般的戰鬥。
龍吐出的火焰、利爪和巨尾,都具備一擊必殺的威力,但真正可怕之處並不在這裡。
神祕的龍善於使用祕術。
他們能用幻術迷惑他人,憑空召喚蛇來纏繞男人的手腳,甚至用詛咒摧毀心智。普通的騎士毫無招架之力。
然而史芬露出無所畏懼的笑容,汗水沿著下顎滴落到地上。
(假如是普通騎士──)
相對之下,這個男人並不平凡。
眼睛看不見就使用心眼,他在半空中斬殺試圖纏繞手腳的無數條蛇,並以心如止水的精神抵抗迷惑自己的詛咒。
而且,這個男人所持的長槍並不尋常。
那是一把魔槍。據說它曾經貫穿大英雄的心臟。
即使衝撞龍牙也不會缺角,翻轉刀刃時甚至能彈開龍的火焰。
在這個時代,人與神性的距離仍然很近。
因此存在受到精靈或天使庇佑的武器。
長槍尖如流星般閃爍,碎裂的鱗片點綴夜空,綻放出鮮血之花。
猛烈的攻擊始終沒有停歇。布倫希爾德等人絲毫沒有介入的餘地。
戰鬥大約持續了一個小時。
神龍終於隨著一聲巨響倒地不起。
躲在一旁觀看的西格魯德發出小聲的嘆息。
史芬獨自一人打倒了神龍。
看似如此。
史芬的身體猛然一晃。繼神龍之後,史芬也倒了下來。
「史芬!」
西格魯德不顧布倫希爾德大喊「危險!」的聲音衝了出去。
西格魯德奔到史芬身邊。
即使是手持魔槍的騎士,龍仍然是難以應付的對手。他的強壯肉體到處都是傷口,甚至已經沒有力氣站起來。
「將頭……」
史芬氣喘吁吁地說:
「將頭……砍下來。」
神龍還沒有死去。龍這種生物具有極高的再生能力,遲早會重新站起來。
西格魯德拔出自己的佩劍。
頸部的鱗片在史芬的奮戰之下碎裂,露出了皮肉。這麼一來,就能斬斷神龍的脖子了。
「喝!」
他發出高亢的吶喊,同時揮劍。銳利的刀刃陷進肉裡,卻在中途停止。
傷口癒合的力量將刀刃推了回來。光靠西格魯德一個人的力量稍嫌不足,他的內心湧現焦慮。
不過,另一雙白皙的手放到了西格魯德握劍的手上。
布倫希爾德趕了過來,與他一起壓住劍。雖然她的臂力很弱,卻令人安心。
在她的幫助之下,刀刃開始慢慢往下沉。彷彿以力量交鋒,兩人持續壓著劍。
鮮血從神龍的傷口噴出,像酸一樣腐蝕了布倫希爾德的肌膚。這些血受到了詛咒,灼熱感讓她差點放開劍,她憑藉意志力撐住了。
(我們必須做到……!)
現在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錯過這次的機會,神龍肯定會對人產生戒心。自己恐怕會因為背叛神龍的罪名而被處死。這個國家的人民下次不知何時會再發現關於龍的真相。那個時候來臨之前,恐怕會有無數的孩子成為龍的口下亡魂。
布倫希爾德很理性,有時會因此而顯得冷酷。
不過本質正好相反。
她對他人的痛苦能夠感同身受,而且為此表達氣憤。
儘管刀刃移動的速度很慢,卻確實前進著。
最終有了回報。
刀刃斬斷骨骼,將龍頭砍下。
瀑布般的黑色血液從斷面流出。這些血滲入地面,使山丘上的草木枯萎。
布倫希爾德癱軟無力,放開了劍。雙手又麻又痛,已經再也握不住了。
可是內心有種舒暢的成就感。
(這樣一來……就不會有人再被吃掉了。)
放心的感受幾乎令她腿軟,朝西格魯德的方向踉蹌。西格魯德的手抱住了布倫希爾德的肩膀。
「對不起,我一時站不穩……」
布倫希爾德在西格魯德的懷裡仰望著他。
然後察覺不對勁。
不知為何,西格魯德俯視著她的眼神帶著明確的憤怒與憎恨。
西格魯德用力將布倫希爾德推開,使她一屁股跌坐在血海之中。
「你、你在做什麼……!」
話語停頓在這裡。
因為布倫希爾德聽見「咻」的一聲,視野的一半隨即化為黑暗。
遲了一瞬間,她才感受到灼燒般的痛楚。
右眼好熱。
「啊啊!」
布倫希爾德不禁按住右眼。
她那隻黑曜石般的美麗大眼被殘忍地砍成了左右兩半。鮮血從按住眼睛的手指之間流了出來。
揮劍的是西格魯德。
自己被西格魯德砍傷了。
為什麼?
「西、格魯德……?」
布倫希爾德仍然處於極度慌亂的狀態。
西格魯德用冰冷的語調說:
「妳太囂張了,犯下屠龍大罪的傢伙。」
布倫希爾德有生以來第一次體會到頭腦一片空白的感覺。
「什麼?為什麼?」
她只能像個孩子反覆表達疑問。
西格魯德高舉手中的劍。即使看見這個舉動,即使自己已經被砍傷,布倫希爾德仍然不認為他會用那把劍砍向自己。
劍柄擊中布倫希爾德的頭,發出沉悶的聲音。
視野落到與地面相同的高度,意識遭到黑暗吞沒。
恢復意識的時候,布倫希爾德已經被關進看似地牢的地方。這裡只有石造的牆壁與粗糙的床舖,布倫希爾德就躺在床上。
牢裡只有她一個人。法夫納、史芬和西格魯德都不在。
布倫希爾德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待在這種地方。
牢房對面有一名看似獄卒的騎士。從這裡能看見他將一串鑰匙收進懷裡。
布倫希爾德從床上起身,接著呼喚牢房外的獄卒。
「我說你,快放我出去吧。我是龍巫女布倫希爾德。」
布倫希爾德想儘早見到西格魯德,了解事情經過。
感覺很熱。不快點處理的話,這份熱度就難以忽視。
灼燒右眼的熱度。
然而,獄卒用不屑的態度對布倫希爾德說:
「閉嘴,屠龍女。」
他的用字遣詞很粗俗,對身處特權階級的布倫希爾德相當無禮。布倫希爾德這才明白自己已經不是巫女,而是罪人了。
「我跟你談也沒有用,叫西格魯德王子過來。」
獄卒發出一個嘲諷式的笑聲。
「王子?就是他把妳關進大牢的耶。」
「不可能!」
布倫希爾德大叫。
「其中肯定有什麼誤會!」
「誤會?」
獄卒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指著布倫希爾德的右眼。
「那妳的右眼是怎麼回事?」
布倫希爾德立刻按住自己的右眼。
她不想被說到這個痛處。
因為她還想相信這只是自己搞錯了。
不管多麼疼痛、多麼炙熱,甚至只剩一半的視野。
西格魯德都不可能對我揮劍。
「不對!我什麼事也沒有!」
可是好痛,傷口好痛。因為按得太用力,紅色的眼淚從指間溢出。
疼痛讓布倫希爾德深切認知到。儘管再怎麼不願承認,身體也明白。
布倫希爾德假裝沒有察覺,大聲叫道:
「拜託,讓我見西格魯德。只要談談就能解開誤會了。」
「既然妳這麼想見他,就等到七天後的處刑日吧。」
「處……處刑……」
布倫希爾德用沙啞的聲音說:
「是誰……要被處刑?」
「除了妳還有誰啊,真是個笨女人。」
獄卒說。
「西格魯德大人會以屠龍的罪名,親自將妳處死。」
布倫希爾德用雙手抓亂頭髮,搖搖晃晃地往後退。
我不懂。
我不懂,我不懂,我不懂。
自己為何會陷入這種狀況?
然而,即使腦中一片混亂,也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自己被西格魯德背叛了。布倫希爾德再也無法假裝沒有察覺。
「不……」
自己一直很相信他。
「不──」
一直把他當作知心好友。
「────────────────────────────────────!」
尖叫聲響徹地牢。從布倫希爾德平時冷靜的模樣實在難以想像,她竟然會如此發狂。
待在另一間牢房的法夫納也聽見了布倫希爾德的尖叫。
不過,她馬上就安靜了下來。剛才有某種毆打般的沉悶聲音,所以應該是獄卒用暴力讓她閉上了嘴。可是過了一陣子,她又開始尖叫了。接著又響起使用暴力的聲音。
法夫納事不關己地聽著,同時心想:
(布倫希爾德大人,假如您可以恢復平時的思考能力,應該能想到好幾種離開這裡的手段才對。)
儘管如此,法夫納也明白她為何會發狂。
布倫希爾德對西格魯德很有好感。只要是有人性的人,就無法忍受被自己信任的對象背叛。這樣的情況令人難以保持冷靜。這一點,就連沒有人性的自己都想像得出來。
既然如此,現在就應該由能夠保持冷靜的自己來代替主人思考。
時間過了三天。連續幾天響徹地下室的尖叫聲停止了。
或許是耗盡體力,或者是被綁上了口銜。
不過法夫納並不會因為擔憂布倫希爾德的安危而焦慮。
(死刑的執行日已經確定了。)
反過來說,這就表示直到執行日為止,性命都能得到保障。所以他不僅不焦慮,反而感到安心。
安心地等待時機來臨。
時間過了四天。
獄卒來到法夫納的牢房前。
法夫納完全沒有碰獄卒送來的食物。
「受不了,真是個麻煩的傢伙。」他先是這麼咒罵,然後走進法夫納的牢房。
「你也學學你主人吧。不吵鬧一下就太無聊了。」
自從入獄以來,法夫納始終沒有移動。他一直都躺在半腐朽的木製床架上,簡直就像一具屍體。
所以,獄卒只好餵他吃飯。法夫納也會跟布倫希爾德在同一天被處死,獄卒不能讓他現在死去。
獄卒扶起法夫納。法夫納就這麼任由他擺布。
獄卒低頭看了法夫納一眼心想:「這傢伙沒救了。」
他的眼神非常空洞。獄卒認為他可能跟主人一樣,因同伴背叛自己的事而大受打擊,所以才會連活動的力氣都沒有。變成這個樣子就幾乎是行屍走肉了。
獄卒一如往常地開始進行將食物塞進法夫納口中的工作。
法夫納一直在等待他大意的這一刻。
因為從小就見過許多眼神陰暗的人,法夫納很擅長擺出這種眼神。
像屍體般一動也不動的法夫納迅速活動右手。
法夫納的指甲插進獄卒的右眼,將它挖了出來。
面對突然動起來的法夫納,獄卒根本來不及反應。
獄卒的慘叫響徹監獄。然而,聲音很快就停止了。
因為法夫納拔出獄卒腰上的短劍,毫不猶豫地砍向他的脖子。
獄卒按著脖子倒下,沒有當場死亡。法夫納因為舊傷的關係,身體無法隨心所欲地使力。假如是以暗殺為業的時候,他已經殺死對方了。
法夫納從失去抵抗能力的獄卒身上找出鑰匙串,作勢前往布倫希爾德身邊。不過,踏出牢房之前,他開始思考關於獄卒的事。獄卒流出大量的血,正在地上掙扎。別說是站起來了,他連聲音都無法發出。再這樣下去,他只能慢慢等待死亡到來。
法夫納想起被變成龍的實驗品。
那個男人已經被西格魯德的隨從處理掉了。那麼這個傢伙──
(或許還是處理一下比較好。)
法夫納在獄卒面前蹲下。
然後用短劍往他的脖子深深砍了一刀。獄卒發出一聲低沉的呻吟便死去。
讓他忍受漫長的痛苦就太可憐了。
遇見布倫希爾德以前的自己根本不會想做這種事──法夫納無意間心想。
他走出牢房尋找布倫希爾德。
發現法夫納跑出牢房,一部分的囚犯開始躁動起來。如果他們太過吵鬧,有可能會引來別的獄卒。
「閉嘴。只要你們安靜一點,我也會放你們出來。」
這麼說著,法夫納秀出手上的鑰匙串。這招的效果奇佳,粗野的囚犯們都安靜了下來。這麼一來應該可以暫時安心了。不過他們畢竟是粗野的囚犯,下次不知何時會再躁動起來。
法夫納加快腳步,但冷靜地尋找主人。
然後他找到了。
布倫希爾德就躺在床架上。
法夫納將鑰匙插到門上。她明明聽見了聲音,卻連一點反應也沒有。她的眼神恍惚,不知道在看著什麼地方。這跟法夫納為了欺騙獄卒而假裝行屍走肉的模樣不同,她的心似乎真的失去了生命力。
法夫納解開門鎖,走進牢房抱起布倫希爾德的身體。
明明才分開四天,她卻已經變得面目全非。身體就向枯枝一樣輕,而且到處都是新的傷口。就算獄卒使用暴力讓布倫希爾德閉嘴,應該也不至於傷得如此嚴重。她恐怕是被獄卒當成了玩具。
對此,法夫納並不感到憤怒。大概是因為自己早就在黑社會看慣這種情況了──法夫納決定這麼想。
他把為了讓布倫希爾德安靜而塞在她嘴裡的布拿出來。到了這個時候,布倫希爾德才終於注意到法夫納。
「法夫納……?」
「是的,我來救您了。」
然而布倫希爾德開始掙扎,試圖遠離抱著自己的法夫納。可是,衰弱的她甚至沒有力氣抵抗肢體有障礙的法夫納。
「放開我!你才不是來救我的!你也想背叛我吧!」
法夫納判斷她正處於精神錯亂的狀態。布倫希爾德持續掙扎著。
「你其實也討厭我吧!」
「那是不可能的。」
聽到他立刻如此斷言,布倫希爾德頓時停止抵抗。
「即使您拋棄我,我也絕對不可能拋棄您。」
布倫希爾德陷入沉默。
然後,她用微弱的聲音簡短地說:
「……所以,我可以相信你嗎?」
「是的。」
「我可以依賴你?」
「隨從就是為此而存在。」
布倫希爾德緊緊抓住法夫納的衣服,用顫抖且沙啞的聲音說:
「拜託你,救救我。」
「是的,我的主人。」
兩人逃出牢房。
布倫希爾德在法夫納的攙扶之下,往出口走去。
離開地牢之前,囚犯對法夫納叫道:
「你不是說要放我們出去嗎!」
法夫納將鑰匙串扔到牢房外……囚犯盡力伸長手臂也搆不到的地方。囚犯就像飢餓的狗一樣,拚了命地朝鑰匙伸出手,抓著地板。法夫納並不是想作弄對方,才故意丟到他搆不到的地方。
法夫納有個策略。雖然他會放囚犯自由,卻不是現在。他還需要一點時間。
兩人抵達通往樓上的階梯。樓梯間有獄卒正在看守。法夫納小心翼翼地扶著布倫希爾德坐到地上,然後如影子般接近獄卒,悄無聲息地殺了他。法夫納使用從別的獄卒身上搶來的短劍,從鎧甲的縫隙間貫穿對方的頸部。
殺人的時候,他不會猶豫。
他的眼神已經變回生活在黑社會時的模樣。
布倫希爾德從背後走了過來,從死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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