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寵物西碧
第五章 寵物西碧
與馬匹一起顧家的里德很意外看到我們提早一天回來,更意外我們帶了一個陌生少女回來,不過聽過來龍去脈後,他也可以理解。
「夫人,我聽商人們說過,西境森林的人民豪放不拘,不聽從國家的管束,而史巴陸茲王國為了收編他們,強迫他們與自己國家的國民成婚。然而森林族沒有受過教育,生活一貧如洗,與森林族成婚的國民其實另有打算。」
「打算?」
「聽說在提交婚姻證明之後,他們就會把森林族當免錢的傭人任意使喚,十分嚇人。」
「竟然如此,那不是就跟奴隸一樣嗎?」
「對,行腳商人說根本是奴隸。就算他們無法忍受嚴苛的環境而逃進森林裡,還是會被強行帶回。我聽到時原本還半信半疑,沒想到是真的。」
我不禁看向鷗麗。她現在已經睡著了,想必是累壞了。
她不想睡在睡袋裡,或許是因為在睡袋裡很像遭到束縛。我們幫她把睡袋鋪在地上,再蓋上我的外套後,她才終於放寬了心。
我拜託里德:
「你幫我看著,不要讓她悄悄跑掉了。」
我提來井水,生火為大家泡茶。
諾娜坐在樹樁上,雙手捧著木杯喝茶。看到她這個模樣,我提醒她我從剛才就很在意的事。
「諾娜,妳又撿石頭了?妳的褲子口袋好像快破了。」
「對啊,我找到非常漂亮的石頭。」
諾娜很愛石頭。
我知道她其實想養貓貓狗狗,但是在我與傑佛瑞成婚前,我們一直居無定所,實在沒辦法與動物一起生活。赴瀋期間我們也是寄人籬下,租住在別屋,沒辦法飼養生物。
從我成婚前四處搬遷的時期開始,諾娜看到漂亮、有趣的石頭都會撿起來,並以拾獲地點為它們命名,對它們講話。
諾娜某次撿了石頭說「這是我的寵物」,讓我真是心疼又愧疚,忍不住暗中悶聲哭泣。
「總之妳先把口袋裡的石頭拿出來。再繼續放著,不是口袋破洞就是褲子要變形了。」
「好~」
諾娜應聲,把口袋裡的石頭拿出來。我看到她的石頭後眨了眨眼,諾娜心滿意足地笑道:
「很漂亮吧?我覺得這是我有史以來撿過第二漂亮的。這孩子叫西碧,在西碧爾山撿到的,所以叫西碧。」
「可以給媽媽看一下嗎?」
「可以啊,可是我不會送給媽媽喔,這是我的寵物。」
那塊白色石頭大約是成人手掌的大小,凹凸不平的,和許多掉在火山口地上的石頭一樣。諾娜選擇它的理由一目了然,因為石頭中混雜了一部分的金色斑點。我以前看過幾次金礦石的展示標本,但從來沒見過一塊石頭有這麼高的含金量。
諾娜看到我那麼驚豔,沾沾自喜又得意地解釋:
「還有更大塊的石頭,但是太重了,所以我選了這一塊。我喜歡寵物小一點,可以放進口袋裡。」
「諾娜,這個可以借我嗎?」
「咦咦咦?它是我的西碧耶。」
「借一下下就好,之後一定會還妳。」
「那就一下下,一定要把西碧還我喔。」
我帶著石頭去找休息中的傑佛瑞,一聲不吭將石頭遞給他,他來回看了兩次後抓起來,湊近眼前。
「嗯?嗯嗯?安娜,難道這是……」
「是金礦石吧。『失落的王冠』多半就是它了。我原以為是黃鐵礦,仔細看才確定是黃金。」
「這……可會天下大亂啊。那座火山口被劃分在我國領土內,但是史巴陸茲王國知道了……」
「還是要看礦脈規模和含金量,但我想一個搞不好,也有可能再度引發戰爭。」
「這是諾娜的寵物嗎?」
「對。」
「暫時先由我保管吧,要是諾娜帶在身上,被其他人看到就麻煩了。」
「我也這麼想。」
「不過,含金量這麼高的石頭竟然大剌剌地掉在地面上?說不定可以進行露天開採呢。」
「真的是個不得了的發現啊。」
傑佛瑞沉思了半晌,終於開口:
「小說的作者埃爾默為什麼要把金礦石的事寫成密碼?」
「不知道,而且明明能輕鬆取得黃金,我不懂他為什麼要在深山中過著不便的生活。」
我拿出口袋中那張文章語意不明的羊皮紙。
「解讀完這張之後,可能會有所發現,我從今晚開始稍微認真地解密好了。這麼一來,我們應該把這塊金礦石的事告訴克拉克少爺吧?」
「那座火山的擁有者是國家,我們沒道理瞞著克拉克這位文官。」
「說得也是。」
那天晚上,我們都在石頭屋過夜。
我說要在外頭守夜,藉著營火的火光努力破解羊皮紙密文。
我試過了我所知道的所有解密法,但完全找不到答案。
以前,哈格爾的組織裡有一位擅長加密與解密的天才諜報員,現在還在使用的加密法,就是根據這個人創造出來的加密法變形改良而成。
我善於解密,卻無法發明出加密法。天才構思出來的密碼很精良,是以數字的組合當作金鑰,只要有金鑰,再複雜的文章都能安全流通,這次使用的或許也是那種加密法。
我想重新嘗試有沒有可以用來解密的金鑰時,傑佛瑞走出了家門。
「安娜,我來換班,妳最好去睡覺。」
「也對,謝謝。」
我暫時放下解密工作,進石頭屋裡睡覺。
隔天,為了確認金礦石的存在,我們四個人再度前往火山口,里德和鷗麗則留下來看家。
我們又費盡千辛萬苦鑽過那個裂縫,進入火山口。火山口和昨天一樣和平,可以聽到小鳥的鳴叫聲。這是個矮樹林立,一地白石的安靜世界。
「我是在這裡找到西碧的。」
諾娜在火山口中帶路,我們跟在她後面走。
她拾獲西碧的地方果然有很多金礦石,乍看之下只是普通的白石,用手擦拭掉泥土之後,石頭的金色斑紋反射著陽光,閃閃發亮。
「好驚人,這裡究竟藏了多少金子啊。」
克拉克少爺一臉興奮地低聲說。
「希望這不會引起什麼爭端。」
傑佛瑞則一臉憂心忡忡。
「爸爸,我可以帶回去送給巴納德老爺和蘇珊小姐嗎?」
而諾娜還不懂事情的嚴重性。
「啊~不要給蘇珊小姐好了,可能惹來各種麻煩。」
「咦咦咦!好可惜。巴納德老爺可以嗎?」
「舅舅大概只會私下欣賞,送他應該可以吧。」
「太好了!」
克拉克少爺也撿起一塊小石頭,擦去泥土,然後猛地看向我。
「老師不帶一個回去嗎?」
「我不用。想欣賞的時候,我再請諾娜借我西碧就好。」
「嗯,好啊,只是偶爾看看的話,我可以借給妳。」
「謝謝妳,諾娜。」
我們離開火山口,回去與在原地等待的鷗麗和里德會合。
大家一起回到石頭屋,預備隔天返回王都。當天晚上,我也趁大家睡著後獨自來到營火旁解密。
然而,這項任務實在超出了我的能力範圍,即將天亮時,我已筋疲力竭。
「該睡了。」
天亮就要前往王都了。
我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雖然肯定是徒勞,但把卡蘿萊娜公主的姓名當作數字金鑰解解看好了。)我使用哈格爾的天才發明出來的方法,將卡蘿萊娜的姓名換成數字,並依照那串數字順讀、倒讀文章,挑出符合的文字寫下來。
結果……
原本語意不明、只有單字排列的文章中,竟然接連浮現出詞彙。
我連忙抓起紙筆寫下這些詞彙,睡到一半醒來的傑佛瑞似乎也看出了端倪,一臉欲言又止地看著我。
我連向傑佛瑞解釋的餘力都沒有,不斷在紙上寫下浮現出來的詞彙。
最終,被埋沒的真相出現在我眼前。
沒想到艾許伯里語的文章中,藏著使用哈格爾加密法的密文。
浮現的文章內容,想必連歷史學家巴納德在老爺和其他人都難以想像。
我依照解密規則不斷寫下單字。
冒險小說家埃爾默•阿奇博德在羊皮紙上的文章中,暗藏了密密麻麻的密文。解開後的內容如下:
我是埃爾默•阿奇博德,在艾許伯里當臥底諜報員,假扮一名商人。
常常進出王城的我,是五公主卡蘿萊娜鍾情的對象。
某一天,公主卡蘿萊娜有事相求。
「我和蘭德爾王子的婚事已定,他的三任妃子都已逝世,而我被選為第四任。傳言說三名妃子都是死於王子的暴行,我很怕自己也被打死。如果你能幫我逃出王城,我就把所有寶石都送你。」
我從以前就深受公主卡蘿萊娜吸引,左思右想,最後答應了她的請求。
我們逃出王城,混在西碧爾森林的拓荒團中。我在拓荒團的聚落中開了間理髮店兼雜貨店。
公主過不慣這種生活也沒說過喪氣話,再嚴苛的生活她都忍了下來。每到假日,我們就會去森林未開發的區域,享受探索的樂趣。後來也實現了公主的願望,在深山蓋了間石頭小屋。
某一天,我們發現了通往火山口的裂縫。
我們穿過裂縫,在火山口中發現了金礦石。
幾顆金礦石被我們帶回來裝飾臥房。我們都怕引人注目,因此沒有坐吃金山,而是繼續工作。
不料某一天,組織的人找到了我。
他們闖進我家,看到臥房的金礦石,並說只要告訴他們金礦石的地點就放我一馬。
我帶這五個男子進入火山口,他們在出來的時候想將我滅口,但被我反將一軍。我身負重傷,在妻子的照料之下才勉強康復。
我在晚年把自己的經驗寫成小說。
妻子則壽終正寢,前往天庭了。
她臨死的心願是『我對國家沒有任何貢獻,作為我微不足道的歉意,希望你能把金礦的事轉告艾許伯里王家』。
但是,艾許伯里王家明知我妻子有被打死的危險,卻還是逼她出嫁,我不想讓他們輕鬆得知金礦的存在,因此我在艾許伯里語的小說中暗藏了哈格爾用的密碼,寫了小說的羊皮紙就當作未發表作品,塞進壺器中。
能夠破解密文、找到王冠的人,就可以得到金礦脈。
我們夫妻的真實身分和金礦脈一事,都沒有告訴我們的孩子,希望我們的孩子過著平穩的人生。
小說書名是《失落的王冠》,這份密文是埃爾默•阿奇博德的遺書。
「原來你是諜報員嗎……」
我對著書說。
一百年前,認為艾許伯里和蘭德爾有聯手的疑慮而潛入臥底的諜報員,十之八九是哈格爾派來的。
《失落的王冠》的作者埃爾默•阿奇博德,是我在哈格爾王國特務隊的前輩,同時也是叛逃組織的前輩。
「呼……」
我吐出長長一口氣。
我看傑佛瑞坐立難安,於是將解密時寫下密文的紙交給他,他詳讀之後一臉震驚地看向我。
「所以說埃爾默是哈格爾的諜報員嗎?」
「應該是,我也很意外。」
「而且他還把五公主帶出王城,與她作為夫妻生活?」
「好像是。」
「太意外了,沒想到這麼像冒險小說的劇情實際發生過。」
「就是啊。」
傑佛瑞盯著我的臉。
「怎麼了?」
「妳果然是高手。」
「呵呵,謝謝稱讚。好久沒那麼興奮了,真開心。」
「不過,這麼短的文章裡怎麼有辦法隱藏這麼長的密文?」
「這種加密法的優點就在這裡,走到文章最後,再依照數字的指示倒讀回來就好。但若不是語彙量十分豐富,也用不了這種方法。」
埃爾默隱瞞一切,保護自己的小孩。
一百年前的諜報員埃爾默縱然與我有許多共通點,但這一點是決定性的差異。
我向諾娜坦承自己身為諜報員的過去,並讓她學會防身術。是一無所知比較安全,還是知悉一切後學會自保比較安全?
我不知道什麼是正確答案,但我是認為「有備無患」的人。
我想讓諾娜平平安安長大。
我想和傑佛瑞攜手共度下半輩子。
這是我唯二的願望,我不需要金礦石,因為我的願望都是黃金實現不了的。
隔天,我挖出埋在土裡的壺器,將那疊羊皮紙收進包包。之後所有人上馬,踏上返回王都的歸途。這趟假期比預期得還短。
「要回去了嗎?」
「這是多虧諾娜喜歡石頭的嗜好,幫上了大忙。」
「我還想在森林裡多體驗一下露營耶。媽媽,什麼時候可以把西碧還給我?」
「回家之後再還妳。」
「真想快點把禮物送給巴納德老爺。」
克拉克少爺聽著我和諾娜的對話,勾起微笑。
(啊啊,克拉克少爺可以露出那麼成熟的微笑了啊。)這個神情,讓我切身感受到分隔五年的漫長歲月。
我們帶著鷗麗往王都前進,放在森林裡的馬車安然無恙。
在馬車裡的鷗麗依然像隻膽怯的小鹿,緊黏著克拉克少爺。
諾娜不斷比手畫腳,表示想加入他們的對話,但是鷗麗毫無反應。
中途她只好作罷,十分垂頭喪氣。我安慰她:
「等鷗麗稍微穩定下來之後,或許就會接納妳了。」
「希望是這樣。」
諾娜很少露出這麼氣餒的神情,看得我好心疼。
上馬車前,我和傑佛瑞縝密地討論了一番。
我們決定不要把埃爾默藏在密文中的遺書告訴克拉克少爺,這是傑佛瑞的堅持。
「五公主卡蘿萊娜與埃爾默白頭偕老,幸福地結束了一生。事到如今,就算得知『公主和諜報員成婚』的消息也不會有人高興。她的後代都不是王族,親兄弟也全是天庭的居民了。」
「我們明明查出了這個國家至今的歷史謎團,卻為了隱瞞我的解密能力祕而不宣啊。我不知為何好愧疚,真希望有什麼好方法,至少可以告訴巴納德老爺真相。」
傑佛瑞輕輕搖頭。
「一旦得知密文內容,國家就會想知道是誰解開那串困難的密碼,我很肯定。這樣妳改名、消失五年就沒有意義了。」
「嗯,是啊,確實是這樣。」
最終,我們決定不把埃爾默的遺書告訴克拉克少爺。
並且再次提出請求,要他盡可能刪去同行紀錄中關於我們家的記載。傑佛瑞在出發前就提出同行的條件,真是未卜先知。
克拉克少爺答應我們會刪除關於我們的記錄,只報告下列事項:
『我們遵循在旅途目的地偶然發現的路標指示走,在幽深的森林中發現一間小屋。』
『從那間空屋尋獲壺器裡的羊皮紙。』
『依照羊皮紙的指示,找到了懸崖的裂縫。』
『裂縫一路通往火山口,在火山口中發現了金礦石。』
「好,這樣就好。」
「把我們的事刪得一乾二淨呢。」
「傑佛表舅,我這樣就心滿意足了。很感謝你們讓我同行,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有那麼緊張刺激的體驗。」
「我也很開心。」
「我也是,克拉克少爺。」
所有人都滿意,這樣就好。
回程和去程花了一樣的天數,我們回到王都的宅邸。
鷗麗看到克拉克少爺趕著回家,一直不想跟他分開,但是決定帶她回來的是我和傑佛瑞。
「擅自將外國國民帶回國內,未來可能會被國家咎責,這個罪責應該要由我們家承擔。若在封爵前被問罪,懲罰會是撤銷封爵和遷出此地吧。」
傑佛瑞笑道。不過他原本就顧念著我,不是那麼樂見封爵一事。
克拉克少爺說「我得將記錄整理成正式的報告書,提交給艾德華表舅」,就興致高昂地回家了。
被留下來的鷗麗還沒有對克拉克少爺之外的人敞開心門,所以我也得盡快學會史巴陸茲語。
「妳要住這裡,懂嗎?」
「好。」
「不會再有人會抓妳,也不會使用暴力。」
「好。」
我對她說了幾句克拉克少爺教我的史巴陸茲語,她至少願意回應了。
鷗麗曾遭受雇主什麼樣的對待?十六歲的她,身心靈不知受到多大的創傷,看她膽怯成這樣,我也很心疼。瓦莎聽了緣由之後,也皺起眉頭。
「太可憐了。夫人,要怎麼對待鷗麗小姐呢?」
「在和她討論、決定好之前,麻煩妳當她是賓客。幫我準備幾套她可以穿的衣服好嗎?也教她怎麼使用家中設備。如果不知道該如何判斷時,就算是小事都一定要問我。」
「好的。我還要向夫人報告一件事,是關於妳給我們的藥品。」
「怎麼了?」
「治療手部粗糙的軟膏和止痛的口服藥,效果都非常好。」
「對吧?有用就好。」
「但我不小心對合作的蔬果店誇讚這些藥品,對方就請我分一點給他。我也不能免費送人,所以可以請夫人訂個價錢嗎?」
「好啊,我會在明天前訂個價錢寫給妳。」
「非常對不起,我如此自作主張。」
「沒關係,藥品有愈多人用愈好。」
鷗麗就交給瓦莎照顧,我們一家三口去拜訪巴納德老爺家。和諾娜並肩走著的同時,我想起昨晚的對話。
傑佛瑞對埃爾默的遺書非常謹慎。
「舅舅是學者,他若知道真相一定會在學會上發表,為的不是名聲,對他來說,挖掘埋沒在歷史中的真相並公諸於世,是學者的使命。可是,倘若藏在那份遺書中的密文被公諸於世,一定會有人討論起解密的人是誰,那就不妙了。」
「是啊。」
「雖然對長年追求真相的舅舅很抱歉,但我不希望有人查到妳身上。」
「嗯。」
我當然也懂這個道理,若是把遺書內容告訴巴納德老爺,遺書又被公開,可能就會有人查到解開密文的我身上,如此一來,或許有人會查到我偽造過的經歷。
我表面上是個被男爵家收養的平民,但若在平民安娜的出生地調查這個人,會被發現查無此人。
我一邊走一邊苦惱,不知該如何是好時,諾娜緊緊握住了我的手。她是在擔心我吧,我也緊緊回握住她的手,示意我沒事。
我們走了一陣子,抵達巴納德老爺家。
「唉呀,怎麼了?你們已經回來了嗎?我還以為會去兩個月呢,只靠那些線索,果然很難找到王冠嗎?」
巴納德老爺一迎接我們入內就這麼說。
我們出發不到一個月就回來了,也難怪巴納德老爺會誤會。在我說明來龍去脈之前,諾娜迅速從手提包中拿出石頭交給巴納德老爺。
「給你!這是說好要給你的伴手禮,我從西碧爾撿回來的!」
「喔,是石頭嗎?我再也沒機會去西碧爾了,真是高……」
巴納德老爺的話說到一半停了下來。
他猛地瞪大眼睛,老花眼鏡戴戴脫脫,湊到臉前,不斷細看這塊石頭。
諾娜帶回來的伴手禮是長十公分、寬六公分的細長石頭。它與諾娜的西碧相同,裡面含金量很高,呈現出金色的斑紋。
「很漂亮吧?巴納德老爺。」
「嗯,非常漂亮,諾娜,謝謝妳。維多利亞,這是哪裡撿到的?」
「在西碧爾撿到的,我從頭告訴你整件事情的經過吧,巴納德老爺。要是有不明確的地方,也請傑佛補充。還有巴納德老爺,接下來我說的這些話可能會被國家下達封口令,因此我們想先來告訴你。」
平常總是一本正經、表情少有變化的巴納德老爺有些邪惡地「呵呵」笑著。
「維多利亞,倘若國家想要隱瞞的歷史祕密就在眼前,世上所有的歷史學家都會想聽的。妳一定要告訴我,不對,等一下,我來準備工具。好,紙、筆和墨水,嗯,都齊了。麻煩妳了,維多利亞。」
我從造訪西碧爾林業工會開始,依序描述了這趟旅程的經過。
巴納德老爺振筆疾書寫筆記,沒有問任何問題。他時而點頭、時而詫異、時而敬佩,中途沒有打斷過我們。
在講到發現埃爾默•阿奇博德的新作品時,傑佛瑞從包包中拿出一疊羊皮紙放在桌上,巴納德老爺就一把抓起來。
但他似乎認為現在不適合讀,遺憾地輕輕搖頭,把那疊紙放回桌上後再次拿起筆。
我說了發現火山口、五具骨骸、金礦石以及收留鷗麗的事。
除了遺書之外都如實轉告,我終於講完了這段漫長的故事。
巴納德老爺十分亢奮,我和諾娜先去準備茶水,打算喝茶等他鎮定下來,傑佛瑞則靜靜看著他。我們都喝下茶水,不過巴納德老爺根本無暇顧及茶。
「傑佛瑞,你們會向國家報告這件事吧?」
「家兄有委託克拉克同行,擔任記錄官,因此不會由我上報,克拉克會提交正式的報告才對。」
「克拉克和你們同行?」
「對,家兄說是檔案管理部的要求,因此委託了他。」
「啊啊,原來如此。可是維多利亞,有件事我搞不懂。」
「什麼事?」
「我對妳說的某個部分有些疑惑,唔唔,呃,啊啊,我現在還沒辦法解釋清楚,我會在下次見面前整理好思緒的。」
定時到巴納德老爺家幫忙的女傭來訪時,我們也見機告辭。他在目送我們離開時仍靜不下來,似乎想要盡早閱讀那份未發表作品。
「傑佛,搭馬車一下子就到家了,我想繞個路。」
「嗯,好啊,妳想去哪裡嗎?」
「去那間好吃的蘋果派店怎麼樣?」
「好,走吧。」
「好耶!我最愛那間店的蘋果派了!」
我們先讓馬車回家,自己走去點心店。這間店位於南區,住在約拉那女士家的別屋時,我去過好幾次,今天店裡也人聲鼎沸。
我們坐在角落的飲食區,各自點了喜歡的蛋糕。諾娜選了她常點的蘋果派,傑佛瑞是玻璃杯裝的起司蛋糕,我則是藍莓和覆盆子的莓果塔。
「真好吃,我在第二騎士團的時候,自認為幾乎掌握到所有名店了,沒想到錯過了這間。」
「是嗎?我也以為第二騎士團的團長對所有美食餐廳都瞭若指掌呢。」
「這間店是喜歡點心的叔叔告訴我們的吧,媽媽。」
「是啊。」
我感覺到傑佛瑞的臉大概僵了半秒鐘。
「那個,傑佛?他是酒吧的老闆啦,我們是碰巧在市場碰到……」
「爸爸是因為很愛媽媽,所以在擔心嗎?」
「諾娜,爸爸沒有在擔心。」
「放心吧,爸爸,媽媽只有跟爸爸在一起時才會撒嬌喔。她和那位叔叔在一起時的表情,和巴納德老爺、約拉那女士在一起時一樣,媽媽只有跟爸爸在一起時才會撒嬌啦。」
(諾娜,謝謝妳的助攻!)
傑佛瑞顯露出明顯心花怒放的表情,這個人也太可愛了。
「哇,看起來好好吃!」
諾娜一看到上桌的蘋果派就拿起叉子大口開吃。我點的莓果塔酸酸甜甜,奶油也很濃郁,是幸福的味道。
「傑佛,我們沒把遺書內容告訴克拉克少爺,你覺得國家會查到我嗎?」
「若是克拉克沒有同行,事情就簡單多了。」
「為什麼克拉克少爺會被派來跟我們一起去呢?」
「是因為舅舅把我們要去找失落的王冠的事,告訴家兄了吧?」
「我想也是,不過傑佛,艾德華先生以前就對歷史感興趣嗎?」
「我也不清楚。」
傑佛瑞陷入沉思。
「不,我沒聽他說過這方面的事,這是因為他是檔案管理部的部長吧?」
「啊,一定是,而且幸好有克拉克少爺在,我們才能幫助鷗麗,結果一切都很好,對吧?」
我說完勾起微笑,但其實內心有點不平靜。
之前向巴納德老爺解釋過的插畫密碼,它的金鑰非常簡單易懂,既古老又經典,只要不落入錯字的陷阱,縱使不是組織的人,解密愛好者也破解得了。
不過,我有點懷疑有多少平民女性是解密愛好者。
(沒問題的,沒問題的。)
我不斷說服自己,但以前我想這樣說服自己的時候,通常都會出問題,因此我十分忐忑不安。
回家路上,我們繞去書店買了《艾史辭典》。
那本辭典要價不菲,我拿起來看了價格又放回書架上。在我猶豫該不該買時,傑佛瑞爽快地拿起辭典,去櫃檯替我付款。
「這很貴耶,謝謝你,傑佛。」
「我們一直在瀋國工作,為國家效命,國家給的賞賜不缺買這部辭典的錢,妳別放在心上。」
回家的時候,鷗麗正與瓦莎打掃庭院。
鷗麗穿著深灰色的裙子、白色上衣和黑鞋。或許是她的頭髮綁成一束,襯托出漂亮的臉蛋,十分可愛。
「我們回來了,瓦莎、鷗麗,我們買了很多蛋糕回來喔,大家一起吃吧。」
「唉呀,是給傭人的嗎?謝謝你們。夫人,鷗麗小姐很勤勞喔。」
「是她說要打掃的嗎?妳們可以溝通嗎?」
「對,是她自願的。打掃不需要講話,所以勉強能溝通。」
「是嗎?瓦莎的年紀應該比我更接近鷗麗的母親,可能比較容易跟妳親近吧。」
鷗麗似乎發現到我們在講她,她看向我露出淺淺的微笑,手上的掃把沒有停下來。嗯,雖然只有一點點,但能看到她的笑容是前進了一步。
諾娜看著鷗麗,有些遲疑又靜不下來。她大概很想和鷗麗當好朋友吧。
諾娜在六歲前孤伶伶地長大,別說朋友了,她整天都獨自關在家裡,沒有說話;她和我一起生活之後,克拉克少爺是她唯一的玩伴;赴瀋期間,屋主的長男是她唯一的玩伴。她少有機會接觸女孩子,一定很想和鷗麗交朋友。
我和諾娜走向客廳時,我對她說:
「六歲的諾娜也是那樣喔,很像一隻怕人的可愛小貓,那樣的妳也可愛得不得了就是了。」
「咦咦~是這樣嗎?我當時只是不太會表達,心裡其實有很多想法喔。」
「是啊,妳後來就分享了很多妳的心裡話。」
「嗯,因為我想讓媽媽知道我的所有心裡話。」
「現在的鷗麗肯定也是這樣,即便內心有很多想法,也不知道怎麼用艾許伯里語表達。所以我們等她吧,要是等不及……」
「要是等不及?」
「我們來學史巴陸茲語就好了啊。」
「說得也是呢!媽媽。」
我們嘰嘰喳喳地聊天走動時,我感覺到背後有一道目光而回頭,但是背後只有鷗麗和瓦莎在。
(是誰在看我們?)
我沒有找出答案,獨自回到自己房間。我一下把頭湊近地板檢查爽身粉,上面沒有足跡。
屋子裡的傭人都是艾德華先生親自挑選的,應該不會有可疑人士混入其中。不過為了自己和諾娜,我打算觀察一陣子。我在工作上撒過太多謊,沒有辦法不經確認就信賴陌生人。
走進客廳時,諾娜正在翻看著辭典,唸唸有詞。
我看著她,思考剛剛的視線。那道目光感覺不是很友善。
以前某位教官在諜報員的培訓所教導過我們感受視線的必要性。
教官背對著我們,指名我。
「妳到處走動,不要發出聲音,然後以『我要宰了你!』的心情瞪我。」
教官下達命令。
我悄然無息地靜靜移動,回到自己的座位後瞪他並心想(我要從你身後狠狠揍你!),結果……
「嗯,妳留在原地瞪我啊。」
教官說中了我的位置。
繼我之後,好幾個學生也挑戰教官,他們都是換了位置再瞪著教官的背影,而教官背對著我們說出「右後方」、「正後方」和「左前方」,所有瞪他的學生在哪裡都被他說中了。
那堂課之後,我們班開始風行「猜視線遊戲」。
我在這項遊戲中脫穎而出,能猜中視線的有無與位置。對我而言,視線中有些許的壓力存在,不過有些學生到最後都感覺不到視線,因此這多半是天生的感知能力。
我回想著這些陳年往事,也看著辭典,記下了幾個單字。
「媽媽,妳聽我的史巴陸茲語!」
「唉呀,妳已經學會了嗎?讓我聽聽。」
「好啊,『我叫諾娜』『妳叫什麼?』這樣發音對嗎?」
諾娜看著發音記號,唸得斷斷續續。
她的發音應該大致正確,畢竟我之前對她上過密集的外文課。
諾娜除了母語艾許伯里語之外,能用蘭德爾語、哈格爾語和瀋語進行日常對話。
然後,這次終於要學會說史巴陸茲語了,以貴族小姐來說,她的嗜好真是別有特色。
「諾娜,去叫鷗麗來吧,妳講『跟我一起來』,約她來就可以了。」
「啊啊!媽媽真是的,已經學會了!『跟我一起來』、『跟我一起來』,好,我過去了!」
諾娜以快到不像貴族千金的速度跑走。
她馬上帶鷗麗過來,並讓困惑的鷗麗坐在沙發上,放下紙和筆,想與她對話。
「等等,諾娜,要先問鷗麗識不識字、會不會寫才行啊。」
「啊,對喔,說得也是。」
我們借助辭典問了鷗麗許多問題,雖然很花時間,但我們一題一題地仔細詢問。
這種時候最忌諱操之過急。有過創傷經驗的人會因為一點小事關上心門,心門一旦關上,要再敞開是難如登天。
我發出幾個單字的音,鷗麗聽懂我的問題後回答,然後諾娜做記錄。這些事也需要讓傑佛瑞和瓦莎知道,所以我想留下文字記錄。
途中,我請人送茶和蛋糕來,我們一邊休息一邊進行問答,最後得知了鷗麗大概的來歷。
她會簡單的讀寫,逃亡之前是在農家工作。她被迫和四十五歲的農家主人成婚,而且工作幾乎都拿不到薪水,但她不知道要向誰抗議,也不知道誰會站在森林族這一邊,只好逃離那裡。
(四十五歲啊?比鷗麗的父親更老吧?)
我在腦海中想像正義的鐵鎚落在那個男人身上的場景。
史巴陸茲王國姑且算是文明國家,竟然對變相的奴隸制度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還是只是沒有傳進官員與王家的耳裡?
我寫下『妳之後有什麼打算?我想幫助妳』的字句,鷗麗看了之後寫下很短的回覆。
『我想見克拉克。』
鷗麗的請求只有這個。
負責記錄對話的諾娜聽到之後,說著「咦?」詫異地看著鷗麗。
「諾娜,一定是因為鷗麗有過十分恐怖的經歷,後來第一個跟她說史巴陸茲語的就是克拉克少爺,所以才非常相信他。我把事由寫進信裡,請人送去安德森家。」
「嗯,我知道了。」
入夜後,克拉克少爺趕來我們家。
鷗麗一看到他就跑過去,嘴裡說著什麼並抱住他。
克拉克少爺一臉疑惑,雙手攤開任由鷗麗抱著,然後對傑佛瑞和我投以求救的眼神。
我走過去。
「鷗麗,抱住別人很沒禮貌喔。」
我說著,想輕輕拉開她。
結果她用力揮掉我的手,眼神凌厲地瞪我,那雙眼睛裡帶著明確的敵意。
此時我想通了:(啊啊,當時的視線就是妳啊。)
「放開克拉克少爺,沒禮貌。」
這次我用稍微嚴厲的口吻提醒她,即便語言不通,她應該也聽懂了我的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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