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話 哥哥的後輩
七話 哥哥的後輩
「得在下雨前結束然後回去……」
時間過得飛快,自開始打工已經過一個月——今天是哥哥的第三個月忌日。
期末考結束的最後一天午後,我來到墓園祭拜哥哥。
像往常一樣,我先仔細清理墓碑,擺上鮮花,然後點燃香,雙手合掌。
哥哥去世後,每個月一次的掃墓已成為我固定的習慣。
我一如往常地在心裡向哥哥報告近況。
在獵戶座的打工很順利,最近甚至開始覺得工作有趣了。
我也逐漸能理解哥哥為何如此喜愛咖啡與咖啡廳。
除了持續研究咖啡廳與兒童餐廳的運作模式,我現在也開始學習該如何經營子貓日和。
前陣子得知帆乃香小姐的夢想,我覺得彼此可以合作便邀請她加入,結果被拒絕了,不過,我並沒有因此放棄。
雖然開始活動才過一個半月左右,但我認為自己正在一步一步向前邁進。
每當向哥哥傾訴這些,內心便會莫名地平靜下來。
「……嗯?」
當我說完心裡話的時候,突然察覺到有人靠近,便抬起頭。
回頭一看,旁邊有位眼熟的女性正捧著花束。
「你好。」
或許是剛下班,從她身穿西裝這點來看,應該是社會人士。
她有著髮色稍微明亮的長髮,輪廓清秀端麗。
假如說志穗小姐是可愛型的美女,這位就是屬於漂亮型的美女。
她那雙任誰看了都會被吸引的淡色眼眸令人印象深刻,擁有著光是這樣對上眼就能使人深陷其中的透明感。那令人聯想到寶石的美麗,不禁奪走了我的視線。
像這樣與她正面對視,我再度意識到她是一位漂亮的女性。
「我也可以獻花嗎?」
「當然,謝謝妳。」
我退後一步,讓開墓前的空間,這名女性隨即從包包裡拿出一盒單獨包裝的迷你巧克力,將手中的花束一起擺在墓前,然後雙手合十。
我對這款巧克力有印象。
「那個……我們在獵戶座見過幾次對吧?」
沒錯,今天並不是我第一次見到她。
打工的第一天,她曾到獵戶座裡點了冰拿鐵咖啡和咖啡凍。
由於獵戶座的客群年齡層較高,年輕女性獨自光顧會令人印象深刻,所以我還記得她。之後她也來過幾次,而且每次都點相同的東西。
所以,我們算是點頭之交的關係。
「我們第一次見面並不是在獵戶座,你不記得了嗎?」
看來我覺得有在其他地方見過她並不是錯覺。
但是無論我怎麼回想,都沒有任何頭緒。
「也難怪你不記得。因為是在健先生的葬禮上。」
「不好意思……當時真的很感謝妳。」
不只是這個人,我對來參加哥哥葬禮的人幾乎沒有印象。
雖然覺得很過意不去,但當時我沒有那種餘裕。
「感謝妳總是過來祭拜哥哥。」
「你為什麼這麼想?」
「我在上個月的月忌日來掃墓時,有一模一樣的巧克力供奉在這裡。」
「……這款巧克力,是健先生在公司裡喝熱咖啡時,會用它代替砂糖加進去。他說非這個不可,總是在辦公桌的抽屜裡放滿一堆巧克力。」
「哥哥會把這個巧克力放進咖啡……我從來不知道。」
既然她提到公司,代表這位女性是哥哥的同事?
「能夠遇見和哥哥親近的人,就算只是巧合我也很高興。」
「這不是巧合喔。」
結果這位女性說出了一句意外的話。
「是我覺得今天在這裡的話,就能單獨和你見到面。」
「咦——?」
她是特地來這裡見我的?
「我已經確認過,志穗今天有工作來不了。因為我無論如何都想和你單獨談談。」
「那麼……妳之前來獵戶座也是為了和我談話?」
「在你工作時和你搭話還是不太好,所以我沒有行動就是了。」
不對,比起這件事,還有更讓人在意的問題。
這個人不只認識哥哥,還知道志穗小姐是誰?
「我的名字是杏美悠香。我是志穗學生時代的朋友,也是健先生職場上的後輩。我想想……說我就是把志穗介紹給健先生的那個朋友,你應該會比較容易理解吧?」
「妳就是那個悠香小姐——?」
她就是之前哥哥曾經提到過的,介紹志穗小姐給他認識的後輩?
「……你說『那個』是什麼意思?」
悠香小姐有些疑惑地皺起眉頭。
「不好意思,直接叫妳的名字。因為哥哥和志穗小姐的對話中經常提到妳的名字,所以不知不覺間產生了一種親近感……那個,我可以稱呼妳杏美小姐嗎?」
「無所謂,這樣的話,叫我悠香就可以了。」
怎麼樣稱呼是其次,重點是這位對他們來說都很重要的人,找我有什麼事?
「那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
下一句話,立刻解開了我的疑問。
「我希望你和志穗分開。」
過多的資訊一股腦兒地湧入,讓我根本來不及消化。
一陣莫名寒冷的風颳過沒有其他人的墓園,回過神來,還下起了小雨。
✽
當天晚上,我和志穗小姐一起吃著泡麵。
明明約好要由我準備晚餐,但回到家後,我完全無法集中精神,不知不覺太陽就下山了,等到聽見志穗小姐說『我回來了』時,我才驚覺自己完全沒準備晚餐。
我打開冰箱想要趕快做點什麼,結果偏偏在這時候裡面空空如也。
這時間再出去買食材也太晚了,最後只能拿出囤著的泡麵解決今晚的晚餐。
志穗小姐用溫柔的語氣說『偶爾吃這種晚餐也不錯呢』,卻讓我感到更加歉疚,再加上下午發生的那件事,使我吃泡麵時也心神不寧,幾乎吃不下東西。
「稔,你怎麼了?」
想必她也察覺到了我的異狀。
坐在對面的志穗小姐露出擔心的神情觀察我的臉。
「你好像沒有胃口,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沒事,沒有不舒服,我很健康。」
「是嗎?那就好……」
我試圖不讓志穗小姐察覺異樣,表現得像平常一樣。
可是,當我開始刻意讓自己一如既往的時候,就已經無法表現出平常的自己了,對於熟悉我的人來說,這種不自然的狀態是再明顯不過。
即使明知太遲了,我還是努力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以免讓她擔心。
「自從在獵戶座打工已經一個半月了,或許還是累積了一些疲勞吧。我今天打算早點睡覺,好好休息。」
「說的也是。那這邊交給我來收吧,你先去洗澡。」
「謝謝妳。」
我順勢接受她的好意,將泡麵草草吞下肚後,走向浴室。
我在脫衣間脫下衣服後進入浴室,沖洗頭和身體,接著泡進熱水之中。
「呼啊……」
難怪人家都說泡澡就是在洗滌心靈。
一旦浸泡在比平常稍微燙一點的水裡,彷彿連疲勞與雜念都一併被洗去,我不自覺吐了口氣。感覺腦袋中的思緒受到重整,心情也平靜下來了。
「……希望我們分開,是嗎?」
彷彿在確認悠香小姐在哥哥的墓前對我說過的話,我輕聲呢喃。
我仰望著天花板,回想起在那之後的對話——
「我希望你可以和志穗分開。」
細雨開始飄落,悠香小姐目不轉睛地看著我,這樣說道。
她的眼眸非常認真,看起來甚至夾雜著些許近乎憤怒的情緒。
然而,我無法完全理解她對我說的這句話,與其中蘊含的情感。
「……請問這是什麼意思呢?」
「抱歉,我太直接了。」
悠香小姐先是道了歉,接著補充說明。
「畢竟你們也不是在交往,用『分開』這種講法可能不太對。要講得簡單易懂一點,就是我希望你能夠立刻結束與志穗的同居關係,我今天就是為了拜託你這件事而來的。」
她知道我們住在一起?
「……是志穗小姐告訴妳的嗎?」
「與其說是她告訴我的,不如說是我逼問出來的比較正確呢。」
「逼問?妳是怎麼知道我們在同居的?」
「四月中旬的時候,我偶然在購物中心看到你們在一起。」
她說的應該是志穗小姐搬進來的隔天,我們一起去買生活用品的時候吧。
在雜貨店等待結帳時,我確實有種被人注視的感覺。
當時只是擔心萬一被認識的人看見就麻煩了,所以特別留意了一下,沒想到不是我認識的人,而是被志穗小姐的熟人看到我們走在一起。
「一開始,我只是單純覺得你們一起買東西,沒有特別在意。畢竟站在志穗的立場來看,健先生去世後幫忙照顧他弟弟是很自然的事。可是,當我看到你們買的物品時就察覺到了……你們兩個開始住在一起了。」
那次我們買的東西,明顯就是新生活會用到的日用品。
如果直覺敏銳,很容易推測出這點。
「後來,我馬上去問了志穗,但不管問幾次她都始終含糊其辭,所以我雖然覺得這麼做不太好,還是在下班後偷偷跟蹤了她……果不其然,她回到了你和健先生的家。」
說到這裡,悠香小姐的表情變得更加嚴峻。
「明明勸過那麼多次了……沒想到她真的跑去和你住在一起。」
「明明勸過那麼多次——?」
她帶著不甘說出的這句話,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
「悠香小姐……妳早就知道志穗小姐打算和我一起住了嗎?」
「是啊。因為是健先生在去世之前親口告訴我的。」
「哥哥?哥哥曾經對妳說過,志穗小姐會和我一起住?」
「沒錯。他說自己去世後的事就交給志穗了,因為志穗會跟你一起住,所以他很放心。他還說,這樣他就沒有遺憾了……而且是笑著說這些話的。」
那個一直困擾著我的問題,在無意間得到了答案。
換句話說,志穗小姐說的是真的。
她曾經告訴過我『哥哥將我託付給她』,但說實話,直到剛剛我都還是半信半疑。不……真的要說的話,其實懷疑的比率占比較大。
我也講過好幾次了,我實在不覺得哥哥會說出這種話。
可是,既然悠香小姐說出了同樣的內容,那也不能再懷疑了。
「健先生會說出這種話就已經很莫名其妙了,接受這份託付的志穗也是一個樣……」
悠香小姐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
「我能理解健先生的心情。他擔心自己重要的弟弟,想要找個人來照顧你也是當然的。既然你們沒有其他親人,那就更不用說了。雖然我覺得他那個人不會做出會束縛戀人未來的事情,但能夠理解。可是這樣的話……志穗的未來該怎麼辦?」
帶有質疑的這番話,毫無疑問是向著我來的。
可是,我卻無法確定她這股近似憤怒的情感究竟是向著誰。
奇怪的是,我並不覺得那是針對我或哥哥。
「現在或許還很難,但總有一天,志穗也會慢慢放下健先生。即使無法完全忘記,將來有一天她也能把這份感情當作回憶,迎接新的邂逅。到時候……如果對方知道她依然和已故未婚夫的弟弟住在一起,那樣的機會恐怕也會消失。」
我無言以對。
「我希望志穗能夠幸福。」
畢竟悠香小姐說的話正確無比。
之所以會這麼覺得,是因為她說的一切都與我的想法完全相同。
「這件事不是你的錯。如果讓你聽起來像是在責怪你,那我很抱歉。」
明明悠香小姐不可能對我抱有好感,卻依然顧及到我的感受。
比起剛才交談的那番話,我更強烈感受到悠香小姐流露出的溫柔。
「但是,如果你有心為志穗的將來著想,我希望你盡快結束這段同居關係……你自己其實也很清楚,照這樣下去是不行的吧?」
雖然語尾是疑問句,但她的語氣與眼神都充滿了篤定。
這句話彷彿看穿了一切般,深深刺入我的心。
「……這件事,妳有跟志穗小姐談過嗎?」
悠香小姐聽見後,緩緩地搖了搖頭。
「我說過很多次了,但她就是聽不進去,所以我才會來找你。」
換句話說,這對悠香小姐來說是最後的手段。
「你不需要現在就給我答案。我知道必須要整理心情、做好準備,但我也不能無限期地一直等下去。一週後的傍晚,我會在這裡等你,到時再讓我聽你的答覆。」
悠香小姐這樣說完,將聯絡方式交給我後便離開了。
在雨中漸行漸遠的背影,看起來帶著一絲落寞。
——回想起這一切,我內心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感苛責。
哥哥和志穗小姐的共同朋友——杏美悠香小姐突然出現在我的面前。
哥哥曾經告訴過我他與志穗小姐相識的經過——是公司的後輩悠香小姐介紹志穗小姐給他認識,後來兩人單獨見面時,哥哥向志穗小姐告白,就這樣開始交往。
也就是說,對哥哥和志穗小姐而言,悠香小姐無疑是極為重要的存在。
對志穗小姐來說,大概能用摯友來稱呼吧。
這樣的一個人出現在我面前,說出了『希望你們結束同居生活』。
這句話不斷在我腦海迴響,已經數不清重複了多少遍。
——你自己其實也很清楚,照這樣下去是不行的吧?
那句話就像徹底看穿了我內心的想法。
或許是因為我和悠香小姐都同樣為志穗小姐的將來著想,才會這麼覺得吧。
從她身上感覺到的那股迫切而又堅定的情感,無疑是出於她的溫柔。
「可是……」
儘管我認為那是一種溫柔,卻也感到了一絲疑惑。
希望朋友幸福,這毋庸置疑體現出她的溫柔,但既然是朋友,不是應該尊重志穗小姐的想法嗎?就這個狀況來看,既然志穗小姐選擇與我同住,不是應該尊重這份意願嗎?
身為當事人,我自然會擔心志穗小姐的未來,但兩者不太一樣。
若從不同角度來解釋,也可以視為悠香小姐同時否定了哥哥的遺願與志穗小姐的想法……對此,我不禁產生了一絲疑問。
話雖如此,我和悠香小姐的想法確實相同。
「所以當她要求我結束同居關係時,我說不出『No』……」
那麼答案就只有一個,只要回答Yes,結束這段同居關係就好了。
因為我和悠香小姐都認為這才是最正確的決定,根本沒必要猶豫。
被人指出這件事之後,我更加確信自己的想法沒有錯,但是……明明我一直認為這段同居生活是不對的,到了關鍵時刻卻無法輕易說出Yes。
現在我能明白……自己內心為何會這麼矛盾了。
——雖然心裡認為和志穗小姐同居是不對的,內心深處卻又感到安心且舒適。
與志穗小姐共度的時光療癒了我的身心,不知不覺間成為了我珍視的日常。
這段時光就像沐浴在陽光的溫暖懷抱下,讓我十分依戀。
這就是當悠香小姐提議結束同居關係時,我不禁感到心痛的真正理由。
不過,如果只是這樣,我或許還能勉強說出Yes。
「之所以無法說出口,是因為還殘留著一個疑問……」
沒錯,我無法就這樣結束這段同居關係,還有另一個理由。
不如說,這個理由更加重要。
✽
接下來這一週的時間,如同字面上的意思轉瞬即逝,迎來了約定的那一天。
為了不讓志穗小姐察覺我與悠香小姐之間的事,我照常上學,一如既往地在獵戶座打工,晚上幫志穗小姐吹乾頭髮後,便開始研究咖啡廳與兒童餐廳的內容。
在這樣的日子裡,我不斷與自己的內心對話。
但是到頭來我依舊無法得出結論,就迎來了這一天。
「悠香小姐已經來了嗎……?」
放學後,我和上週一樣,在下午五點過後抵達墓園。
我走向墳墓,便遠遠地看見在墓前合掌的悠香小姐。
我正準備走到她旁邊打招呼時——
「悠香小——?」
眼前的景象讓我啞然失聲,猛然停下腳步。
因為,我看見淚水從悠香小姐緊閉的眼角無聲地滑落。
以哭泣來說,那張側臉實在美得令人屏息。
如果流下眼淚的行為就代表哭泣,那麼悠香小姐確實在哭,可是她既沒有發出聲音,也沒有露出悲傷的表情。她的表情反而像是下定了決心般,讓情感化為淚水悄然滑落。
與我所認識的眼淚截然不同。
「…………?」
過了一會兒,悠香小姐睜開眼睛,注意到我後便抬起頭。
她拿出手帕輕輕拭去眼淚,然後退後一步,把墓前的位置讓給我。
「謝謝妳。」
我也像她一樣靜靜地合掌。
向哥哥打了聲招呼後,我轉過身,重新面對悠香小姐。
「讓妳久等了。」
「我能聽到好消息嗎?」
她以冷靜的態度直接切入正題。
這是表明她今天不打算跟我閒話家常。
「其實,我認為自己和悠香小姐的想法完全一樣。」

當然,我也沒有閒聊的打算。
「只要想到志穗小姐的未來,自然會覺得我們這樣的關係實在太不健全。我應該結束同居,讓她忘記哥哥,為了自己活下去……我從開始同居之後,就一直是這樣想的。」
「既然這樣,你為什麼還繼續和她住在一起?」
「因為有一個疑問,讓我一直無法釋懷。」
這就是我一直沒辦法與志穗小姐結束同居的理由。
「不管怎麼想,我都無法相信哥哥會沒有經過深思熟慮,就把我託付給志穗小姐。」
無論再怎麼思考,這麼做還是不像我所認識的哥哥。
儘管無法確認哥哥的真正想法,但我無法當作不知道,就略過這個疑問。
「悠香小姐之前也說過,妳不認為哥哥是會做出這種事的人對吧?」
「這個……我的確這麼說過……」
「如果我們都這麼覺得,就代表其中必定有某種理由。悠香小姐說過,哥哥是親口告訴妳,說要把我託付給志穗小姐。那麼,哥哥還有沒有跟妳提過其他事情?只要能成為線索,無論是什麼都可以。」
我接連拋出各種問題。
無論什麼都好,希望她把我不知道的事情告訴我。
「假如哥哥是出於某個理由才將我託付給志穗小姐的話,那麼貿然結束同居關係,很有可能會辜負哥哥的心意,所以我必須弄清楚哥哥這麼做的理由……拜託妳。如果妳知道什麼的話,請告訴我!」
悠香小姐抿緊下唇,低下了頭。
「不只這樣。我認為妳會反對我們同居,應該還有其他理由。悠香小姐這麼為志穗小姐的幸福著想,卻不惜無視她的意願,也執意要我結束這段同居關係,這怎麼想都不太自然。」
「…………」
「是不是有什麼無法告訴志穗小姐的其他理由呢?」
我也知道自己失去了冷靜。
「……對不起。」
因為失去冷靜而不停地逼問,結果——
我無意間將悠香小姐逼入了絕境。
「會變成這樣……全都是我的錯。」
不知是對誰訴說的悲痛話語,迴盪在四周。
悠香小姐無法壓抑住湧出的情感,淚珠撲簌簌地從眼眶滑落。
「悠香小姐……」
我知道這時候不該有這種想法。
我還是覺得,她的眼眸與流下的淚水十分美麗。
那雙自然透亮、彷彿能將人吸入其中的眼眸,在淚水的映襯下更加閃耀,猶如寶石般閃爍著光芒,與源源不絕湧出的情感相輔相成,讓她看起來更加動人。
我不能一直對她的美貌看得如痴如醉,於是我為了讓她冷靜下來,敦促她到附近的長椅上坐一會兒,但悠香小姐卻不肯離開哥哥的墓前。
最後,我們乾脆就地坐下,靜靜等待她的情緒平復。
過了一會兒,她輕輕地抽了抽鼻子,然後抬起頭。
「讓你看到我失態的樣子,對不起……」
「不會……想哭的時候還是要哭出來比較好。」
「也是呢……健先生以前也這麼說過。」
悠香小姐帶著懷念的神情這樣低喃。
「其實,我不知道健先生將你託付給志穗的理由。」
「是嗎……」
「可是,現在這種狀況,都是我造成的。」
「可以告訴我這是什麼意思嗎?」
悠香小姐就像在壓抑自己的情緒般,用雙手抱住自己的身體。
「要是當初我沒有把志穗介紹給健先生,她就不會經歷失去未婚夫的痛。」
啊啊……原來如此。
聽到這句話,我總算理解了悠香小姐真正的心情。
「這樣的話,志穗和健先生就不會相遇,不會交往,更不會訂婚,健先生也不會把你託付給志穗。要是我沒有介紹他們認識,健先生就不會留下未婚妻就這樣離開人世,他們就不會陷入這樣的悲傷。要是當初我沒有介紹他們認識的話——!」
她過於悲痛的呼喊在空氣中迴盪。
才剛平復下來的情緒,又再度崩潰。
「這樣的話,我就不會嫉妒志穗,也不會因為在旁邊看著他們幸福而感到痛苦,更不需要在他們面前勉強自己擠出笑容。要是沒有介紹,我或許就能待在健先生身邊,或許就能陪著他走完最後一程……但是,比起這些……」
她一口氣宣洩出這番話後,話音一轉,聲音顫抖起來。
「如果我沒有介紹他們認識,志穗就不會哭得那麼崩潰……」
從上週在這裡見到的時候,悠香小姐就一直帶著類似怒氣的情感。
當時我不明白她的理由,也不清楚她的怒意究竟向著誰,但剛才那些話讓我終於知道了答案。
「其實悠香小姐妳,一直喜歡著哥哥吧……」
她的怒意從來不是針對任何人,而是向著自己。
她一方面因為自己介紹了兩人相識而感到責任重大,同時也對摯友抱有強烈的嫉妒,甚至無法打從心底希望她幸福,因此對自己產生了劇烈的憤怒。
她之所以渴望志穗小姐能獲得幸福,正是出於那深深的自責導致的懺悔。
「沒錯……我比志穗還要早喜歡上健先生……!」
過了一會兒冷靜下來之後,悠香小姐開始向我訴說她對哥哥的情感。
悠香小姐是哥哥工作的地方報社的後輩,剛進公司時由哥哥負責指導。
起初,她對哥哥的印象是輕浮又不認真,且不擅長應付的類型,甚至可以說討厭到不行。
哥哥給人的感覺一向是玩世不恭,乍看之下什麼都沒在想,因此初次見面時,別人對他的評價往往毀譽參半。做事認真的人看到他,多半會對他敬而遠之,所以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不過,有一天悠香小姐在工作上犯了嚴重的失誤,哥哥挺身而出,熬夜幫她收拾殘局,這件事成了轉捩點,讓悠香小姐意識到自己誤解了哥哥,並開始對他產生敬意。
這份敬意在不久之後,漸漸轉變為另一種特別的情感,也就是『戀愛』。
她只是想把自己第一次喜歡上的重要對象介紹給摯友志穗小姐,卻沒想到後來……兩人對她的心意一無所知,漸漸被彼此吸引,最後開始交往。
從那時起,悠香小姐便一直愛著自己摯友的戀人。
「為了能讓健先生多看我一眼,我也是做了很多努力的……」
悠香小姐將臉埋進抱緊的膝蓋間,悶聲低語。
「他說喜歡長髮,所以我人生第一次留長了頭髮。他喜歡穿裙子的女生,所以我換掉了褲裝,開始穿裙子,還選擇鞋底更高的高跟鞋。雖然不擅長化妝,但為了讓自己變漂亮,讓他願意回頭看我,我去看了雜誌學習,甚至請化妝品專櫃的小姐教我怎麼化妝。因為他喜歡吃巧克力,我總是偷偷把巧克力放在包包,找機會送給他,像是情人節也有送給他巧克力——」
她原本逐漸帶著熱度的聲音,在一瞬間低落下來。
「可是……健先生選擇的不是我,而是志穗。」
那段日子對她來說,究竟有多麼煎熬呢?
想祝福他們,卻又嫉妒著志穗,在兩種心情之間徘徊不定。
即使如此,她還是壓抑住自己的情感,想要為兩人的婚事獻上祝福。然而就在這時,哥哥離開了人世,兩人最後沒有結為連理。所以她持續責怪自己,認為若是自己當初沒有介紹他們認識的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
「這就是……我即使無視志穗的想法,也希望她獲得幸福的理由。」
悠香小姐說:『因為我從來沒有由衷地希望他們幸福……』
「我知道這並不是你的錯,也知道你獨自一個人被留下來肯定很辛苦……如果你需要大人的協助,今後我會代替志穗幫助你的……所以讓她自由吧!」
悠香小姐緊緊抓住我的手臂,滿臉悲痛地懇求著。
「無法忘記健先生的人,只要我一個就好。這次我希望能讓志穗獲得幸福。」
這麼溫柔的人,為什麼非得讓自己的心這麼痛苦不可呢?
或許悠香小姐真的無法發自內心希望那兩人幸福。
或許有些人會覺得,她只是在講些對自己有利的話。
可是,願意把自己醜陋的一面完全暴露出來,只為了祈願摯友的幸福,這樣的人少之又少。
假如是我站在悠香小姐的立場,大概會選擇逃避,將一切拋諸腦後吧。畢竟她的感情並沒有被發現,不需要承擔任何責任,大可以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可是悠香小姐並沒有逃避,而是正視自己的心意。
只因她這次是真心希望志穗小姐能獲得幸福。
哪怕得向我這樣的孩子低頭懇求也在所不惜。
「……我明白了。」
我能對她說的話,也只有這句而已。
「我會試著和志穗小姐談談,跟她結束同居關係。」
「真的……?」
在我緩緩點頭後,悠香小姐的臉上終於露出安心的神色。
那副表情,就像一直被囚禁的內心終於獲得了解放。
「可能需要一些時間,請等我一陣子。」
「謝謝你……」
這樣就好——我告訴自己,這對大家而言是最好的決定。
哥哥究竟是基於什麼樣的意圖將我託付給志穗小姐的,如今已無從知曉。
既然這樣,現在最該優先考慮的,就是志穗小姐的幸福。
至少,這麼做的話能一次拯救兩個人。
「不過,我有一個請求。」
「請求?」
「請妳告訴我……關於我所不曉得的哥哥的事。」
「嗯……如果是這種小事,要說再多也沒問題。」
後來,悠香小姐一直跟我聊著哥哥的事,直到日落。
✽
當天晚上,我思考著該如何開口,同時等著志穗小姐回來。
我很清楚,如果我現在就說「我們應該結束同居生活」,志穗小姐一定不會答應。
既然哥哥將我託付給她,那麼就算我這個當事人提出要結束這段同居關係,除非有足夠令人信服的理由,否則志穗小姐肯定是不會接受的。
令人信服的理由嗎……老實說,我根本找不到能說服她的理由。
雖然我對悠香小姐說了那種話,但我沒有充分的理由,也沒有足夠的自信。
若是我坦承這是為了志穗小姐的未來著想,她或許會體諒我的想法,但我明白,那對志穗小姐來說,並不能構成結束同居的理由。
畢竟志穗小姐應該也是下了相當大的決心在回應哥哥的遺願。
「如果我不是未成年就好了……」
明知道這種想法無濟於事,卻還是不禁這麼想。
哥哥留下的遺產足以讓我不愁吃穿,但金錢的多寡從來就不是重點。
就算我具備獨立生活的能力,思考方式多麼成熟,就年齡來說,我依然是個孩子,在社會上毫無信用,這點毋庸置疑。這也是為什麼這個世界上會有監護人這種制度的存在。
這個家的契約也是,如果沒有志穗小姐,現在甚至不知道會怎麼樣。
事到如今,我才深深地體會到自己是個孩子。
「光是煩惱也沒用啊……」
就算要臨場發揮,也得先找她商量看看,否則根本無從開始。
就在我下定決心之後,原本窩在沙發旁睡覺的竹輪突然起身。
玄關響起開門聲後,牠便一溜煙地衝出客廳。
「我回來了……」
回到家的志穗小姐抱著竹輪走進客廳。
但是,我馬上察覺到她今天的樣子和平時不太一樣。
因為她的臉上沒有一如往常的微笑。
「剛回來就講這種事,真的很抱歉……但我有話要跟你說。」
「有話……要說?」
志穗小姐將包包放到地上,然後在我身旁坐下。
從她整個人的氛圍,我察覺到這件事非同小可。
「其實啊……我接到調職的通知了。」
「咦——?」
突如其來的宣告讓我的大腦當機,連呼吸都彷彿停止了。
襲上心頭的與其說驚訝,不如說是一種近乎不安的情緒。
「什麼時候?調去哪裡?」
我拚命壓抑住顫抖的聲音。
內心動搖到自己都覺得驚訝。
「雖然還有一陣子,但調令是九月一日生效,地點在東京都內的總公司。」
東京都內……已經剩不到兩個月了。
「之前我也有提過,我們公司……從前陣子開始就因為內部在調整體制,鬧得雞飛狗跳,高層說會進行大規模的人事調動。我也是其中一名對象,在七月就得確定住所,安排搬家的事宜……」
「這樣啊……」
老實說,我震驚得無法掩飾內心的動搖。
然而,無論是好是壞,我終於有了一個能夠說服她的理由。
「可是呢,我——」
「這段生活也要結束了呢。」
我不知道志穗小姐打算說什麼。
但我認為一旦聽下去,就會導致自己的決心動搖,所以急忙打斷了她的話。
「稔……?」
「我認為……還是這樣比較好。」
這樣比較好——不僅是對志穗小姐說的,更像是在說服我自己。
「我之前也說過,志穗小姐沒有義務照顧我。志穗小姐有屬於自己的人生,所以……請在新的環境找到屬於妳自己的幸福吧。」
我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強裝鎮定。
「至於哥哥的夢想,妳不用擔心。獵戶座的店長願意幫忙,帆乃香小姐也會介紹合作夥伴。在我成年之前,整個計畫不會有什麼具體的進展……但我們可以當作準備期間比較充足,正面去看待這件事。」
或許是因為說著違心之論,我感覺胸口的痛楚慢慢擴大。
事到如今……現在我才真正意識到,和志穗小姐一起的生活對我來說有多麼重要。
不,應該說,這種事我早就明白了。
「雖然時間所剩不多,還請多多指——」
就算這樣,這場虛假的家庭遊戲也到此結束了。
我這樣心想,把頭抬起,就在那個瞬間——
「奇怪……?」
我還沒來得及驚訝,志穗小姐就先發出了一聲疑惑的低喃。
淚水毫無預兆地從她的眼眸滑落。
「怎麼回事……?」
志穗小姐自己似乎也感到意外,慌忙地抹去眼淚。
然而,淚水卻不斷湧出,沒有停下的跡象。
「……對不起。」
志穗小姐這樣說完便丟下包包,離開客廳跑上了二樓。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志穗小姐流淚。
就連哥哥去世的時候,她也未曾露出哭泣的表情。
竹輪隨即追上志穗小姐,而我只是茫然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
志穗的日記
我從沒想過自己會收到調職的通知。
我工作的公司在全國各地都有分店,調職並不是什麼罕見的事。
但是,以前在地方聘用的員工,通常會安排在當地擔任地區業務職位,除了作為綜合職位錄取的人,除非有特別的情況,不然基本上是不會輕易被調往外縣市的。
然而,隨著近年來業界整併的浪潮,公司也決定全面調整內部體制。
未來的目標是將更多人力集中在東京的總公司,以強化整體的組織力。
當然,地方分店並不會因此消失,但是能留在當地的員工,會以那些已經成家立業的為優先考量,而像我這樣單身、沒有家人的,幾乎都被下達了調令。
沒辦法拒絕……如果要拒絕的話,就只有唯一的方法。
因此在聽到調令的瞬間,我就下定了決心。
可是,稔不願意把我的話聽到最後。
他沒有給我機會說出最重要的部分,而是自己宣告了結束。
我明白這是稔溫柔的地方……他一直在為我著想。
自從我硬是搬進這個家的那天開始,稔就比任何人都還要關心我的未來。
不只是稔,悠香也是……大家都對我太溫柔了。
大家溫柔得讓我落淚,明明應該覺得開心的,卻又感到無比悲傷。
或許正是因為這樣吧……我從沒想過自己會哭。
明明下定決心,絕對不在稔面前落淚的,不知不覺間淚水卻湧了出來。
我想……我一定比自己想像的還要更享受與稔共度的生活吧。
本以為我必須成為稔的支柱,回過神來,才發現被支撐住的人其實是我。不知不覺間,稔已經成為了我活下去的理由。
證據就是起初我只是勉強自己擺出笑容,最近卻能發自內心地笑了。
我會流淚,只是因為無法再和他一起生活而感到寂寞。
想到這段日子即將結束,我就覺得悲傷得難以承受。
健……我該怎麼辦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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