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話 人生的最後託付
八話 人生的最後託付
從那天起,我們的生活發生了劇變。
不……正確來說,變化的部分其實很少,但即使如此,仍讓人感覺一切都變了,大概是因為我和志穗小姐之間幾乎不再對話了吧。
以那天晚上為界,我們之間的氣氛明顯與以往不同了。
無論是偶然還是刻意,我們在家中碰面的機會變少,就算碰面,也彷彿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彼此只剩下簡單的寒暄。
當然,每天幫志穗小姐吹乾頭髮的例行公事,也自然地消失了。
簡直就像即將離婚、形同分居的冷漠夫妻般,各過各的生活。
雖然還是會一起吃飯,但在這種尷尬的氣氛下,根本沒有胃口……不過就算這樣,她還是會為我準備餐點,這點實在很感激。就在我今早也這樣想著,走進客廳的時候——
「咦……?」
平常這個時間,志穗小姐應該正在準備早餐才對,然而她卻不見蹤影。
本以為她只是準備好早餐後提早出門,但廚房裡沒有被使用過的跡象。
「還沒起床……?」
志穗小姐早上向來很有精神,鮮少睡過頭。
胸口湧上不祥的預感,我立刻前往二樓,站在她房間門口。
「志穗小姐,妳醒了嗎?」
我開口問道,卻沒有得到回應,於是我把門打開確認裡面的狀況。
隨後,我便看到志穗小姐躺在床上,看起來十分虛弱。
「志穗小姐,妳還好嗎——!?」
聽見我的聲音,志穗小姐緩緩睜開雙眼。
「稔……原來已經早上了啊。我馬上起來準備早餐……」
「別管那個了,妳先好好躺著吧。」
見她想要起身,我輕輕阻止了她。
「妳從什麼時候開始不舒服的?」
「從昨晚開始……我以為睡覺就會好,所以昨天很早就睡了……」
她的臉色看起來極為難受,呼吸也顯得痛苦且微弱。
我抱著歉意伸手輕觸她的額頭,果然發燒了。
「應該不是感冒……是因為最近工作太忙,所以累壞了吧。」
「忙也是一個原因,現在正值季節交替,這個時期身體很容易出狀況,再說這幾天溫差也比較大。我去拿藥,請妳等一下。」
我急忙跑到一樓,從藥箱裡拿出退燒藥和體溫計。
接著我倒了杯水,順手拿了退熱貼後回到房間。
「藥拿來了,妳能稍微起身嗎?」
我扶著她挺起身子,將退燒藥和水杯遞過去。
她吃完藥後,我接過杯子,讓她慢慢躺回床上,再將體溫計遞給她。在測量體溫的這段期間,我撕開退熱貼,貼在她額頭上。
體溫很快就量完了,確認一看,上面顯示著三十八度。
「哎呀呀……真傷腦筋呢。」
「今天就請假吧。」
「嗯……我這就請假。抱歉,讓你擔心了。」
就連這種時候,志穗小姐臉上仍然掛著笑容。
可是,那笑容明顯就是不想讓我擔心而硬擠出來的。
「請讓我來照顧妳吧。」
「照顧……可是稔今天不是要去學校嗎?」
「期末考都結束了,請一天假沒關係的。別擔心我,妳先好好睡一覺。我會準備些好消化的食物,等妳醒來再吃吧。」
「……嗯。謝謝你。」
或許是身體狀況真的相當不好,志穗小姐在聯絡公司後,沒幾分鐘便沉沉睡去。
我也聯絡了梓川老師,請她幫我向學校請假,接著繼續照顧志穗小姐。
「嗯……」
志穗小姐眉頭微微皺起,嘴裡發出痛苦的呢喃。
我用毛巾輕輕擦去她額上的汗水,同時心中不禁浮現一個念頭。
——我到底在做什麼?
明明是我主動拉開距離,現在卻又這樣溫柔地對待她,也未免太矛盾了。
事到如今才做出會給她產生希望的行為,是不對的。
「不對,這不是重點……」
既然有人病倒了,照顧她也是理所當然的。
會有這種想法反而很奇怪……而且之所以形成這種狀況,明明是我的問題。
她為了我才搬來這裡,在不習慣的生活環境中還要顧及我的心情;明明工作忙碌,仍然每天幫我準備早餐;為了實現哥哥的夢想,就連週末也沒有休息,到處奔波,或者是學習新知。
無論我們現在的關係如何,於情於理我都必須照顧她。
不……像這種找藉口的行為也很奇怪。
感覺我一度堅定的決心,已經開始動搖了。
✽
志穗小姐的身體在週末期間康復,週一便回去上班了。
然而,我們之間的關係依舊沒有變化,瀰漫著那股尷尬的氛圍。
上課時也心不在焉的我,不僅沒有被梓川老師責罵,反而還被她擔心。她說『如果有什麼事,儘管找我商量,不用客氣』,但這只讓我更加厭惡自己,甚至感到反胃。
就這樣,渾渾噩噩地過完一天,我離開教室準備回家。
我踏出大門玄關,走向校門。
「嗯嗯嗯~♪大家今天也很口愛呢~♡」
途中,從花壇的另一頭傳來了一道熟悉的聲音。
根本不需要確認,我就知道這聲音是誰發出來的。
「那些貓是流浪貓嗎?」
「稔先生,你好。」
在眼前的是與貓咪嬉戲的帆乃香小姐。
「這些孩子不是野貓,而是『社區貓』哦。」
「社區貓?」
「這些貓沒有特定的飼主,而是由地區的居民彼此幫忙,一起照顧,才會被稱為社區貓。有些人會幫牠們找飼主,還會進行結紮手術以控制數量增長,透過這些活動來管理牠們,讓牠們能在社區中受到愛護。這樣的野貓就稱為社區貓。」
她還告訴我,為了判別出接受過結紮手術的貓,牠們耳朵會被剪出一個V形的小缺口,因為那個形狀像櫻花的花瓣,所以這類的貓也被稱為『櫻花貓』。
仔細想想,我以前確實看過耳朵有缺口的野貓。
「有些人可能會覺得讓貓接受結紮手術很可憐,但如果放任貓咪無止境地繁殖,只會讓更多小貓面臨不幸,所以為了防止這種事發生,這種活動也是必要的。」
這的確是一個很困難的問題,但也能從這個角度來思考。
正當我思索著這個問題時,一隻貓忽然靠過來蹭了蹭我的腳。
牠非常親人又很會撒嬌,一看就知道牠在這個社區備受寵愛。
當我伸手撫摸牠時,牠也毫不設防地翻過身來露出肚子。
「心情低落的時候,還是像這樣跟動物相處最有效呢。」
……看來帆乃香小姐也注意到了。
我們在打工時常常碰面,這也可以說是理所當然。
「對不起,最近工作時我總是心不在焉……」
「每個人都會有這種時候,請不用在意。」
這種時候——帆乃香小姐當然不曉得我發生了什麼事。
可是她卻依然這麼溫柔地對待我,這樣的體貼不僅讓我感激,甚至感到愧疚。
如果她能直接罵我一句「你要好好認真工作」,不知道我的心裡會有多輕鬆。
「話說回來,稔先生,待會兒你有什麼安排嗎?」
「沒有,只是回家而已……」
聽到我的回答,帆乃香小姐高興地說道:
「那麼,我希望能帶你去一個地方。」
老實說,我完全沒有心情出門,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她。
但仔細想想,回到家也沒什麼事做,只是在那邊悶悶不樂罷了。
「好吧。請帶我一起去。」
「謝謝你。」
如果這樣能讓我分散注意力的話也不錯。
✽
「到了。」
離開學校後,我們前往車站,搭上電車坐了一站。
接著再步行約二十分鐘,抵達了目的地。
「……這裡是?」
「這裡是我住的地方。」
帆乃香小姐帶我來到她的家。
這個地方與住宅區有段距離,是一棟座落於農田間的大宅。
「請往這邊。」
我對眼前廣闊的土地感到驚訝,同時在她的帶領下往前走。
這棟建築散發著歷史的氣息,感覺就是古色古香的傳統民宅。庭院裡到處種滿了高大樹木,每一棵都被修剪得整整齊齊。從這點能感受到主人對這裡的用心。
寬闊的庭院裡鋪滿了白玉砂礫,呈現出日式庭園般的美麗。
倉庫裡擺放著農機具,可以看出這裡長久以來都從事農業。
這戶人家在這一帶說不定是頗具聲望的地主或農家。
「這房子好氣派啊。」
「那邊是祖父母住的主屋。」
帆乃香小姐經過主屋,繼續往宅邸深處走去。
不久後,在距離主屋稍遠的地方,看到了一棟古老小巧的屋舍。
要說「離屋」的話有點勉強,如果不用考慮如何修飾措辭,那就是間簡單的小屋。
「這裡就是現在讓我使用的房間。」
從來到這裡之後,有件事一直讓我很在意。
雖然刻意不去深究,但果然還是無法完全忽視。
那就是帆乃香小姐從來沒有稱這裡為『自己家』,總是用「我住的地方」或「讓我使用的房間」這樣的說法,簡直就像她只是暫時寄居在這裡一樣。
至少從語氣聽來,我不認為她對這個地方有什麼特別的情感。
她刻意選擇用這種措辭的意圖,其實也不難想像。
「我想你應該已經察覺到一些事情了,不過這個部分等以後再慢慢說吧。」
帆乃香小姐似乎也不打算隱瞞。
她的這句話,等於間接肯定了我的猜測。
雖然這也只是我的想像……但當初帆乃香之所以拒絕我的邀請,理由說不定也與這裡的情況有關。
「請進。」
「謝謝——嗯?」
我踏入玄關,走進去沒過多久——
一隻貓突然從走廊的另一側探出頭來。
從那對很有特色的垂耳來看,應該是蘇格蘭摺耳貓吧。
牠脖子上的鈴鐺輕輕作響,彷彿踩著小跳步般朝我們走來。牠來到我身邊後還『喵喵』地叫著,像是在熱情歡迎我的到來。
帆乃香小姐養了蘇格蘭摺耳貓,這讓我有點意外。
她給人的感覺比較像是會養日本傳統的三色貓之類的。
「這孩子的名字是?」
「牠叫鹽味海苔。」
我邊撫摸牠的頭邊這樣詢問,結果聽到了一個很好吃的名字,害我愣了一下。
先不管取名的品味如何,這隻貓相當親人,甚至還緊緊抱住我的腿,央求著要抱抱。我輕輕將牠抱起來後,牠便乖巧地窩在我懷裡,一臉舒服地放鬆下來。
第一次見面就這麼親人,讓我有點嚇到。
「嗯……?」
正當我這麼想時,又有另一隻貓從裡面走了出來。
這次是比較小巧的褐貓,牠的腿短短的,應該是曼赤肯貓吧?
「這隻貓也很可愛……欸!?」
就在這時,更多的貓陸續聚集到玄關。
三色貓、虎斑貓、賓士貓,其他還有幾隻不曉得品種但很優雅的美貓,以及有些圓滾滾的胖貓,我轉眼間便被十幾隻貓團團包圍,動彈不得。
雖然聽不懂貓語,但牠們正喵喵叫個不停,熱情地大合唱。
這應該可以認為是在歡迎我的意思吧。
「請進去裡面吧。」
「謝謝。」
我為了避免踩到腳邊的貓,小心翼翼地跨進家門。
帆乃香小姐帶我來到一間與廚房相連、大約四坪大小的房間。
「我馬上準備喝的。」
「謝謝。」
她放下包包後,便走向廚房。
我坐在房間中央的矮桌前,在被貓群包圍的同時環顧四周。
雖然知道不該仔細地打量女孩子的房間,我還是忍不住觀察起來。
因為這間房間看起來明顯很老舊,卻沒有多餘的物品,顯得整潔有序,但換個角度想,要說這是高中女生的房間,未免過於簡樸。
換句話說,這房間的物品少得不可思議,缺乏生活的氣息。
沒有電視,沒有沙發,甚至沒有床,唯一有的家具是貓籠。
明明說自己沒有心情出去玩,但得知要去帆乃香小姐家時,如果說我沒有心跳加速的話,肯定是在騙人,而且這還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被女孩子邀請進入房間。
不過,現在我早已沒心思去想那些。
「讓你久等了。」
正當我邊與貓嬉戲邊胡思亂想時,帆乃香小姐回來了。
我接過她遞來的玻璃杯後,她在我身旁坐下。
「是不是被這麼多貓嚇到了?」
「是啊。沒想到妳養了這麼多隻貓。」
聽到我的回答,她輕輕掩嘴笑了笑。
看來她是為了讓我嚇一跳才刻意不告訴我的。
「我來介紹牠們吧。」
帆乃香小姐依序喊出貓咪的名字,一一向我介紹……
然而,我聽見名字後不禁愣住。繼一開始介紹過的鹽味海苔之後,是清湯、淡鹽。正以為她是以洋芋片的口味來命名時,沒想到接下來還有天婦羅、炸麵包、大福等。
當我意識到全都是食物名稱時,不禁想起介紹竹輪給她的那個時候。
原來如此,難怪她會對竹輪的名字讚不絕口。
她的取名風格和哥哥如出一轍。
「養這麼多貓,照顧起來會不會很辛苦?」
「的確很辛苦……不過,這些孩子並不是我養的。」
「不是妳養的?」
「這些貓都是中途貓,是參加過領養會,卻沒能找到新主人的孩子。」
帆乃香小姐撫摸著膝上的賓士貓炸麵包,繼續說道:
「市政府與動保團體會定期舉辦領養會,但並不是所有的貓都能找到領養家庭。受歡迎的通常是幼貓,成貓則較少被選中。」
「所以是因為這些孩子已經是成貓了,才沒有被領養嗎……?」
帆乃香小姐聞言,先說了一句『也會有成貓順利找到領養家庭』,然後繼續說道:
「正如我之前提過的,現在被安樂死的貓咪數量減少了,結果造成收容這些貓的收容機構開始變得不足。那些長期無法找到領養家庭的貓無處可去,於是我就盡自己所能,暫時照顧這些連動保團體也無法再繼續收留的孩子。」
這麼可愛又親人的貓,只因為是成貓就沒辦法找到家。
明明有許多相關人士在努力,事情卻沒有辦法盡如人意。
「不過,也並非全是壞事。」
「這句話怎麼說?」
「正因為是成貓,牠們才能從事一些幫得上別人的工作。這些孩子大多曾被家庭飼養,已經接受過基本訓練,而且就如你所見,牠們對人類非常親近。即使是曾經害怕人類的流浪貓,在細心照顧之下,也能慢慢放下戒心。」
她說明到這裡,我才終於會意過來。
「難道妳之前提過的動物輔助治療——」
「沒錯。就是以這些孩子為中心進行的。」
「果然。」
帆乃香小姐曾提過,作為中途貓活動的一環,她會造訪兒童福利機構。
她會為了那些家庭環境複雜的孩子定期帶著貓狗過去,讓他們透過接觸動物獲得療癒,減輕壓力,進而施行心理治療。
的確,若沒有經過基本訓練,貓很難習慣人類。
這是一項幼貓無法勝任,只有成貓才能承擔的工作。
「透過動物輔助治療,讓孩子們和貓接觸後產生感情。這樣即使是成貓,也可能有人會因此願意領養牠們。透過動物輔助治療創造貓咪活躍的機會,不僅對人類有幫助,對貓來說也是一個難得的契機。」
「稔先生說的沒錯。」
帆乃香小姐露出開心的笑容,點了點頭。
「我希望將中途貓咖啡廳與動物輔助治療結合,進一步推廣出去,所以現在正在努力成為一名動輔師。為的就是讓更多的貓咪找到自己的歸宿。」
「我認為這是很了不起的夢想。」
我甚至想親自去現場觀摩。
「不過……為什麼要帶我來這裡呢?」
「因為,我認為現在的稔先生正需要與動物相處。」
我一時語塞,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這句話。
「或許是因為我每天都在和無法用言語溝通的孩子相處,努力去讀懂牠們的情緒,不只是貓,我對人的情緒變化也更加敏銳。被看穿內心肯定不是件讓人愉快的事,這點我很抱歉,但我真的很擔心稔先生……」
「帆乃香小姐……」
「我不知道稔先生正在煩惱什麼。既沒有辦法在不傷害你的情況下,問出隱藏在你內心深處的祕密,也無法為你做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所以,我認為這些孩子應該比我更能慰藉你的心靈。」
我並不會覺得不愉快,她也不像她本人說的,沒辦法為我做什麼大不了的事。
光是她願意這樣關心我,就已經足夠了。
「我……」
我想,這是因為我不習慣被人溫柔對待。
或許是因為家庭環境讓我養成了不依靠任何人,凡事都得自己來的習慣。
重要的是,我身邊沒有人能陪我商量……在帆乃香小姐無私的溫柔與依偎在身旁的貓咪包圍下,回過神來,我已經將內心的想法傾瀉而出。
我和志穗小姐之間,哥哥的未婚妻與未婚夫的弟弟這段複雜的關係。
哥哥選擇將我託付給她,卻也因此束縛了她的人生。
我明明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卻開始覺得與志穗小姐共度的每一天都是無可取代的珍貴時光,這樣矛盾的心情令我不知所措。有一天,哥哥與志穗小姐的朋友悠香小姐出現在我面前,要求我結束與志穗小姐的同居關係。
我煩惱該怎麼說,才能讓志穗小姐接受,結束這段同居關係,結果就在這時,志穗小姐的公司對她下達了調令。明明這是我所期待的結果……但我的內心卻無法釋懷。
反而比剛開始同居的那時還要更加混亂。
我也不知道自己這樣沒頭沒尾地說了多久。
在我把一切傾訴完之前,帆乃香小姐一直像哥哥那樣默默地聽著。
「人生總是不如人意呢……」
「真的,我也這麼覺得……」
聽到她這麼說,我忍不住附和了她。
「這一切,肯定是因為大家都太過溫柔了吧。」
「……太過溫柔?」
「站在三種不同的角度來思考的時候,就會發現源頭都是毫無疑問的溫柔。無論是稔先生、志穗姊姊、你的哥哥,還有悠香小姐……每一個人肯定都是希望對方得到幸福。」
帆乃香小姐說的沒錯。
志穗小姐會照顧我,毫無疑問是出於那份溫柔。
哥哥是為我著想,才將我託付給志穗小姐;志穗小姐是為我著想,才會選擇跟我在一起;而我之所以想結束這段同居關係,也是為了志穗小姐著想;悠香小姐會要求我們結束同居的理由,也跟我一樣。
大家都只是單純地希望對方能獲得幸福。
「不過,這件事並不簡單……就像過度保護與過度干涉這些詞語所表達的,哪怕是希望對方得到幸福,過度的溫柔反而也有可能傷到對方。」
沒錯……我們為了對方的幸福著想,反而導致了現在這種局面。
大家明明都只是盼望對方幸福,卻導致每個人因此而痛苦。
「不只是溫柔,友情與愛情也是如此。這點不僅適用於人類,對動物而言也是一樣的。就像我在與這些孩子相處時,也會問自己『是不是因為太愛牠們,反而讓牠們過度依賴我了呢?』。因為牠們無法用言語表達,更是要小心拿捏分寸。」
不過……聽到帆乃香小姐這樣說,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說,大家的出發點都是為了彼此的幸福,那麼哥哥將我託付給志穗小姐,不只是為我著想,還考慮到了志穗小姐的未來嗎?
說不定,他根本沒想過要束縛她的未來?
「不過,稔先生,你不需要擔心什麼。」
帆乃香小姐輕輕地裹住我的雙手。
「我們擁有語言。」
「語言……?」
「只要好好說出口,肯定能比想法傳達更多。」
帆乃香小姐的語氣,比平時更加堅定。
「動物與人類無法用語言溝通,卻依舊能理解彼此;那麼有辦法用語言交流的人類,沒理由無法互相理解。如果無法傳達心意,那一定是因為自己選擇封閉內心。」
這番話深深刺中了我的心。
我自出生以後,哪怕一次也好,有向誰敞開過心扉嗎?
「而且,我覺得稔先生的內心早就已經有答案了。」
「這是什麼意思?」
「人們在做出決斷後卻依舊感到煩惱,往往是因為他們做出了自己不希望的決定。雖然有各種考量,但正因為不得不做出違背本心的選擇,人才會感到痛苦……」
她的語氣就像自己親身經歷般,很有說服力。
說不定帆乃香小姐也曾經有過那樣的經驗吧。
「請你務必好好面對自己的內心,不要讓自己後悔。」
帆乃香小姐帶著穩重的笑容,輕輕地推了我一把。
「……謝謝妳。」
總覺得心情似乎稍微輕鬆了一些。
之後,我陪著貓咪玩了一會兒便準備回家。
在帆乃香小姐與貓咪的目送下,我走出了玄關。
「天色已經很晚了,回去的路上請小心。」
「嗯,謝謝妳。」
剛踏出一步,我忽然想起還有話沒說,於是回過頭去。
帆乃香小姐與貓咪見狀,好奇地歪著頭。
「之前我明明對帆乃香小姐一無所知,就說想要和妳一起實現夢想、貿然邀請妳,真的很對不起。現在仔細想想,妳會拒絕我也是理所當然的。」
然而,帆乃香小姐只是默默地搖了搖頭。
「不過,我還是希望能與帆乃香小姐一起追尋夢想。」
今天與帆乃香小姐還有貓咪相處後,我的想法反而更加堅定了。
「但是,現在我還沒有足夠的準備和理解去邀請妳,所以等我準備好之後,一定會再正式邀請妳的。我這個人不太容易放棄,請妳做好心理準備吧。」
帆乃香小姐始終沒有正面回答,但現在這樣就夠了。
說完這些話,我便轉身朝著車站的方向走去。
走在黑暗的街道上,我掏出手機準備查詢電車時刻表,這才發現手機有一封未讀訊息。我停下腳步確認後,發現是來自悠香小姐。
✽
時間來到第二天放學後。
悠香小姐約我見面,於是我在放學後來到了墓園。
雖然梅雨季即將結束,但天空依舊陰沉沉的,從早上開始就烏雲密布。
早上的天氣預報說『傍晚後會放晴,明天將迎來萬里無雲的好天氣』,但看著這片厚重陰鬱的天空,我實在無法相信氣象主播大姊姊說的話。
倒不是真的懷疑,而是現在的心境讓我無法輕易相信那種預測。
悠香小姐說她會準時下班,預計在晚上六點前抵達。
我掏出手機確認時間,差不多到了約定的時刻。
走進墓園,就看到悠香小姐站在墓前。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沒關係,我也才剛到。」
這聽起來就像情侶約會時的對白。
不過,圍繞著我們的氣氛絕不甜美。
「謝謝你。」
悠香小姐突然對我道謝。
「志穗跟我說了,關於她被調職的事,還有你主動提出要結束同居那件事。她要被調職,我也覺得很遺憾……不過對你們來說,或許算是個很好的契機。」
「的確是這樣……妳今天約我出來,就是為了談這件事嗎?」
「這也是其中之一,不過我有個東西要交給你。」
說完,悠香小姐從包包裡拿出了一個信封。
「這是……?」
「是健先生託我轉交給你的。」
「咦——?」
聽到出乎意料的一句話,我的思考瞬間停滯。
「這封信,是在我聽說你會和志穗一起住之後他才交給我的。當時我極力反對,結果他只說『如果有一天稔自己說要結束同居關係,再把這封信交給他』。他沒告訴我裡面寫了什麼,所以我也不曉得,不過,他說這是留給你的『人生的最後託付』。」
「人生的最後託付……」
我伸手接過信封,發現自己的手在顫抖。
視線落在那封信上,同時腦海不斷湧現各種疑問。
——為什麼他不直接把信交給我,而是託付給悠香小姐?
——為什麼要拜託悠香小姐等到我決定結束同居關係時才交給我?
種種疑問在腦中浮現,隨即消失。
我拆開信封,裡面放著兩封信箋,其中一封是寫給我的。
雙手因為緊張與動搖而顫抖,我慢慢展開摺疊的信紙,落下視線。
眼前的內容是以熟悉又帶著些許懷念的筆跡,寫下了哥哥的心意。
『稔:
用寫信的方式跟你說話感覺有點奇怪,最近還好嗎?
每天有沒有好好吃飯?沒有熬夜不睡覺吧?
雖然我知道你比我還要可靠,應該不會有問題,但至少讓我擔心一下吧。
好啦,突然被悠香塞了一封信,你應該滿頭問號吧?
我想你一定有很多疑問,不過我會依序說明的,你先冷靜下來聽我說吧。
既然你正在看這封信,代表你已經決定要結束與志穗的同居關係了。
我當時交代悠香,要在你做出這個決定時把信交給你,應該是這樣沒錯才對。
我想,你應該對我把你託付給志穗這件事抱有疑問吧。
你會覺得,如果我有考慮到志穗的未來,怎麼可能會拜託她這種事。
事實上你想的沒錯。我本來是不打算把你託付給志穗的……她曾經一再對我說『由我來照顧稔』,但我每次都拒絕了。理由跟你一樣,我不想束縛志穗的未來。
不過,最終我還是選擇接受她的提案。
因為我會把你託付給志穗,並不只是為了你,也是為了志穗。
我不是把你託付給志穗,而是希望把志穗託付給你,所以才接受了這個提案。
也就是說,你之前從志穗或悠香那裡聽到的理由,和我真正的理由完全相反。
我一直沒告訴你……其實志穗跟我們一樣,沒有家人。
所以,我非常擔心志穗將來會變得孤單無依。
不過如果接受她的提議,至少她就不會是一個人。
更重要的,是我相信你能代替我成為她的支柱。
你現在一定在想「那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對吧?
關於這點確實是我不對……就算是現在,我也還在猶豫是否該告訴你。
不過,我之所以選擇用這封信來告訴你,是因為我不希望你是出於義務或責任去當她的支柱,可以的話,我希望你們能夠基於自己的意志執起彼此的手,互相扶持。
坦白說,若是這封信不會派上用場的話就再好不過了。
但你那麼溫柔……我想應該是沒辦法的,所以還是寫下了這封信。
這就是我將你託付給志穗的所有理由。
即將離開人世的我,想在最後把你視為一個男人,請求你一件事。
你能不能成為志穗活下去的理由呢?
至少,在她總有一天找到自己的幸福之前,我希望你代替我成為她的支柱。
可以的話,我甚至希望是你讓志穗獲得幸福。
最後,也來說說我為什麼把這封信託付給悠香吧。
理由很簡單,因為悠香極力反對你們同居。
她反對到讓我有點退避三舍,每天都藉著探病的名義跑來醫院抗議,搞得我很傷腦筋……不過,最後聽聽可愛後輩的牢騷,也算是前輩的義務吧。
所以呢,假如她沒能說服志穗,就一定會去找你,所以我才刻意把這封信交給她,為的就是在你們結束同居關係之前,將這封信確實地送到你手上。
既然你現在正在看這封信,就代表一切如我所料,她就站在你面前對吧。
我直到最後都會試著說服她,讓她理解我的想法。只是既然不能說出我的理由,應該很有難度吧。畢竟悠香從來沒有乖乖聽過我的話啊……
所以,我把另外一封寫給悠香的信也一起留在這裡面了。
幫我把它交給在你眼前的那個對我來說很重要的後輩吧。
最後,我還準備了其他人生的最後託付,敬請期待吧♪
健筆』
讀完信後,我的腦袋一時之間一片空白。
哥哥的信裡,寫滿了我一直以來抱有的疑問的答案。
哥哥將我託付給志穗小姐的真正理由。
為什麼他不願意告訴我這個理由?
為何他要將臨別的贈禮託付給悠香小姐,而不是志穗小姐?
最重要的是,哥哥即使離世,仍然深愛著那個人,並珍視著她的那份心意。
在理解了這一切後,我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我不是被志穗小姐守護的一方,而是應該守護她的一方。
——我並非被託付給志穗小姐,哥哥是將志穗小姐託付給我。
疑問解開的同時,內心的煩惱也像未曾存在般煙消雲散。
「信裡寫了什麼?」
聽見悠香小姐開口問道,我將哥哥託付的信遞了過去。
「這是哥哥寫給悠香小姐的信,請妳看一下吧。」
「咦——?」
隨後,悠香小姐震驚地睜大雙眼,顫抖著雙手接過信紙。
她緊咬嘴唇,將視線落在信箋上,眼眸瞬間被淚水濡濕。
「悠香小姐,對不起。我果然還是無法與志穗小姐分開。」
我不清楚哥哥在信中寫了什麼。
可是悠香小姐讀完後,她只是流著斗大的淚珠,默默地點頭。
想必那證明她接受了哥哥的心意,也接受了我們之間的關係。
「其實,我一直有件事想告訴悠香小姐。」
那是兩週前,在哥哥的月忌日那天沒能說出口的話。
「妳曾說過『如果我沒有介紹的話,他們就不會經歷這樣的悲傷』,但我並不這麼認為。如果沒有妳的介紹,哥哥就不會與志穗小姐相遇,也無法那麼幸福地離開這個世界。所以……」
作為哥哥的弟弟,我竭盡全力將感謝之情融入話語中。
「謝謝妳,讓哥哥在最後度過了幸福的時光。」
在悠香小姐的哭聲迴盪於墓園的同時,金色的夕陽灑落在我們身上。
回過神來,覆蓋天空的雲層散去,就如同我們的心般變得晴朗明亮。
✽
離開墓園後,我沒有回家,而是朝著車站奔跑。
正確來說並不是車站,而是跑向位於車站附近、志穗小姐工作的那棟大樓。
看完哥哥的信,知曉了一切,現在哪怕只是快個一分一秒,我也想快點見到她。
會被情感驅使奔跑起來,連自己都覺得這樣的舉動很不像我。
我不惜拒絕悠香小姐開車送我的提案,也執意要自己跑過去,是因為我無法再停下來了。
之前我因為不瞭解哥哥的想法,不願聽志穗小姐想說什麼,甚至推開了她。
但我無法以「因為不知道」來為自己開脫,從心底湧上的悔恨,口中蔓延的苦澀,還有對於失去一切的恐懼與焦躁,讓我即使疲憊不堪,依然驅使雙腿不停向前。
慢慢地,我沒有餘裕再去思考多餘的事情,腦海中的雜念也逐漸消散。
隨著覆蓋內心的迷霧散去,我內心湧起了強烈的念頭。
——我必須向志穗小姐道歉。
我僅憑著這個念頭不斷奔跑,即使雙腿喊痛也沒有停下腳步。
當我迎來體力的極限時,也抵達了目的地的辦公大樓。
「到了……可是,該怎麼辦……」
我氣喘吁吁,連自言自語都變得困難。
我擦去不斷滑落的汗水,鎮住顫抖的雙腿,試圖調整呼吸,但還是累到身體無法馬上動彈。我倚靠在入口處的牆上,同時將視線落在從大樓走出來的大人。
從外面望向大廳的掛鐘,時間已過了晚上七點。
照理說,這時間她也差不多該下班了。
「找到了……」
在電梯幾次往返於一樓與上層之後——
我終於在下樓的人群中,看見了志穗小姐的身影。
「志穗小姐——」
「……稔?」
注意到我之後,志穗小姐露出驚訝的表情停下腳步。
然而,她臉上的那份驚訝很快轉為困惑。
「稔,你怎麼了——!?」
突然出現在這種地方,而且渾身是汗,她會感到困惑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志穗小姐快步走到我身邊,一臉擔憂地望著我。
「你流了好多汗……是跑過來的嗎?我去買喝的,你稍微等一下。」
眼見她準備離開,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將她拉住。
或許是我不小心握得太用力了。
她露出有些驚訝的神情,回頭看我。
「沒關係……我只是有點累而已。」
「真的嗎?沒有哪裡不舒服嗎?」
「真的。不過比起這個,我有話想告訴妳。」
然而,話到嘴邊卻只能吐出一口氣,怎麼也接不下去。
明明有想要傳達的心意,明明有想要說出的話,卻哽在喉嚨裡說不出口。
焦急的心情遠遠超前,言語卻無法跟上,這種懊惱讓人難以忍受。
「冷靜點,慢慢來沒關係。」
這時,志穗小姐似乎察覺到了我的心情。
她拿出自己的手帕,替我拭去額上的汗,靜靜地等待著我的話語。
「…………」
儘管處於這樣的狀況,我卻出奇地放鬆。
明明是我先推開了她,明明這一週來我們幾乎沒有好好說過話。
明明是我覺得見面會尷尬而選擇逃避她,連房間都不敢踏出去。
就算這樣,當我們再度相視時,她卻還是像往常一樣對待我。
明明因為自我厭惡而感到噁心不已,內心卻充滿了安心感。
「……稔?」
志穗小姐露出困惑的模樣叫了我一聲。
在這瞬間,我才意識到有股奇妙的溫熱滑過臉頰。
「……咦?」
我抬手一抹,便看到手背已經濕了,這次換我發出困惑的聲音。
再擦拭一次後,我才總算察覺到自己流淚了。
「怎、怎麼了,稔——!?」
比起我自己,志穗小姐更為驚訝,驚慌地不知所措。
感覺正準備回家的大人們紛紛看著我們,氣氛變得更加尷尬。
「稔,先換個地方吧!」
志穗小姐反握住我的手,帶著我離開了大樓。
我們就這樣一路來到停車場,坐進了她的車裡。
「感覺弄得亂七八糟的,很抱歉……」
「沒關係。我自己也太慌張了。」
由於志穗小姐比我更為驚慌,反而讓我稍微冷靜下來了。
該怎麼說,就像生氣時發現別人比自己更生氣,或者發生難過的事情時找人商量,對方反而比自己更難過地哭了出來,就會莫名冷靜下來那樣。
而且還有一個理由,我之所以流淚並不是因為悲傷。
「總之,我先開車移動到能冷靜下來的地方吧。」
大概是因為碰觸到了志穗小姐的溫柔,讓我忍不住放鬆下來。
也可能是最近這陣子看過太多人的眼淚,自己也受到影響了吧。
「機會難得,不如開車兜兜風吧?」
她這樣提議,想必是為了讓我有時間平復情緒吧。
這份溫柔,讓我比平常更加感激。
就這樣,車子開了二十分鐘。
我們來到了市內唯一的城跡公園。
這裡以賞櫻勝地聞名,每逢春天就會有大量遊客前來賞花。
從二月中旬開始綻放的河津櫻到枝垂櫻、染井吉野,最後是四月中旬依然可見的大山櫻。由於能夠長時間享受花期,這裡也成為了市內外許多人造訪的景點。
但現在並非春季又是夜晚,整座公園就像被我們包場一樣。
「為什麼來這裡?」
我們稍微在城跡公園散步了一會兒。
我在志穗小姐停下腳步的時候這樣問她。
「想找回初衷。」
「初衷……是嗎?」
我重複了一遍後,志穗小姐微微點頭。
她的目光並非停留在眼前的景色,而是望向某個遙遠的地方。
「健啊,就是在這裡將你託付給我的。」
志穗小姐伸手按住被風撩起的長髮,回過頭這樣說道。
「那是健向我坦白病情,準備正式住院的前一晚。他大概知道自己之後再也無法外出了吧……於是,我們最後一次來到了這裡。那時候離春天還有些早,是個寒冷的日子。」
她的視線之所以看似遙遠,是因為正在緬懷過去。
她繼續講述著與哥哥最後一次約會的回憶。
「我當時對健說了好幾次『稔就交給我來照顧』,但他總是搖頭拒絕,說『他是我的弟弟,沒問題的』。他說只要你發生什麼事時我能夠伸出援手就行了。我知道他是為了我的將來著想。」
正如志穗小姐所說,哥哥是為了她的未來才拒絕的。
因為哥哥不願她的未來被自己或被我束縛。
「但經歷了很多事情之後……最後健還是答應讓我來照顧你。健給了我活下去的意義,所以我下定決心,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遵守這個約定。」
哥哥的信裡也寫到『成為志穗活下去的意義』。
經歷了很多事情——那段期間想必發生了我所不知道的故事吧。
「所以今天……我只是來重新確認這個起點。」
志穗小姐收回望向過去的視線,轉而看向我。
她的眼中重新恢復了光彩,話語中也帶著堅定的意志。
「其實,我今天已經向公司遞交了辭呈。」
「欸——?」
雖然是難以置信的一句話,但志穗小姐的眼神毫不動搖。
這句話明確到讓人無法質疑自己的耳朵。
「很驚訝吧?」
「是啊……因為太突然了。」
「不過,對我來說並不是突然這麼決定的。」
志穗小姐先這麼說,然後繼續說道:
「其實,自從聽到稔說想實現健的夢想之後,我就開始考慮辭職了。靠稔一個人的話太辛苦了,尤其如果要在你還是學生的時候開店,勢必有很多事情必須要由我代替你處理。要在現在的公司一邊上班一邊做這些根本不可能,所以我遲早都得辭職。」
志穗小姐補充說『而且我們公司禁止從事副業呢』。
說實話,我沒想過她已經考慮到這個地步。
「當調職的通知下來時,我的確嚇了一跳,但也覺得這剛好是個機會,所以就下定決心,既然早晚都得辭職,那不如就趁現在吧。而且——」
志穗小姐露出有些害羞的笑容。
「如果不辭職,我就沒辦法和稔在一起了嘛。」
那雙眼眸中沒有絲毫迷惘,笑臉中甚至帶著一種釋然的神情。
「所以……以後,我還能繼續待在你身邊嗎?」
自己實在太不中用,讓我無言以對。
她已經做出了這樣的覺悟,我卻不顧一切地想將她推開。更何況這句話原本應該由我來說,卻讓她先一步開口了。
現在只要我說一句『好』,一切就能解決。
所有的隔閡都會消失,無可取代的日子也能回來。
「我一直……一直認為自己不該和志穗小姐在一起。」
但如今我已經知道哥哥真正託付的人是我,不能再只是依賴她的溫柔。
雖然我不曉得該如何好好地表達,但我打算將這份心意編織成話語。
就像帆乃香小姐說的,我們擁有語言。
我深吸一口氣,然後面向志穗小姐。
「就像之前提過好幾次的,我一直希望志穗小姐能活出自己的未來。要是我一直待在妳身邊,志穗小姐就無法忘記哥哥,有我在的話,也會奪走志穗小姐邂逅新緣分的機會。想到這點,我就無法接受自己與妳繼續同居。」
志穗小姐像是在表示理解般,深深地點了頭。
彷彿在說『我明白』一樣。
「但在一起相處的日子裡,我漸漸發現這只是藉口。說真的,我不曉得妳的陪伴讓我獲得了多少救贖。如果只有一個人,我無法這麼快從哥哥的離世中振作起來。不知不覺間,與妳一起度過的時光,已經成為我無法割捨的重要存在。」
所以當我跟志穗小姐提出要分開時,才會那麼痛苦。
就像帆乃香小姐說的,因為那是違背了本心的選擇。
現在我能夠明白……我是想要一個能留在志穗小姐身邊的理由。
我認為彼此不該待在一起,只是想要為這樣的自己找個藉口。
「是我主動說要結束同居生活的,妳可能會覺得我怎麼有臉來說這些話。我也知道自己這樣講很自私,但如果道歉能讓妳原諒我,無論要我道幾次歉都行。」
不過,如今我已不再需要理由或藉口,因為哥哥替我留下了『最後的請託』。
所以,這次我能毫不猶豫地說出口——
「妳今後也願意繼續留在我身邊嗎?」
我想代替哥哥完成未能實現的夢想。
哥哥將美留街志穗這位女性託付給我,我想成為她的支柱。
「妳今後也願意和我一起,繼續追逐哥哥的夢想嗎?」
若是借用哥哥的話來說,就是我想成為志穗小姐活下去的理由。
「如果妳願意,我想要再一次和妳成為家人。」
我吐露心中的想法後,不知道持續了多久的沉默。
「嗯……」
過了一會兒,志穗小姐以猶如滴落在湖面的水珠般的聲音回應。
那聲音好似水面上擴散的波紋,在我的心中漾開。
「從今以後……我們也兩個人一起一直努力下去吧。」
於是我們看著彼此,露出了燦爛的笑容,不知道有多久沒這樣了。
自同居開始後約三個月,我們決定重新當家人。
然而——無論是好是壞,我們的關係已經產生了巨大的變化。
在知曉了哥哥的心意,向彼此吐露心聲的現在,不可能一切都像從前一樣。
我們以前只是哥哥的未婚妻與未婚夫的弟弟,只能算是名義上的家人……但現在我已經無法將志穗小姐當作家人,而是特別的存在。

——這一天,成為了我們絕不該開始的關係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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