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話 戴著貓的合作夥伴

  六話 戴著貓的合作夥伴

  在獵戶座開始打工以來,已經過了兩週。

  最近也漸漸適應了工作,過著還算充實的每一天。

  在店長和帆乃香小姐的指導下,我能做的事情逐漸增加,如今已經能夠順利應對從客人光顧到離開為止的一整套流程了。

  隨著能做的事變多,最初那麼強烈的緊張感也消失無蹤,現在覺得工作很令人開心。

  開始感受到些許的充實感與成就感後,一天也在轉眼間就過去。

  尤其是今天,因為店長的關係,我們店在下午三點就打烊,讓我意猶未盡。

  像往常一樣,我與帆乃香小姐一起準備離開。

  「久等了,我先到後門等你。」

  帆乃香小姐換好衣服,從更衣間走出來後,輪到我進去更換。

  我們排同一個班的日子,總是會像這樣一起走回車站。

  「我很快就準備好了,請先陪貓咪們玩一會兒吧。」

  「好的。不用急也沒關係,請慢慢來。」

  要是衣服換得太快,就會導致帆乃香小姐能享受的時間變短。

  所以我欣然接受她的好意,慢慢換衣服,確認沒有遺漏物品後才離開休息室。

  我穿過走廊,準備伸手打開後門。

  『哈啊啊啊啊……大家今天也好口愛哦~♡』

  這時,今天門外也不例外地響起了一道嬌甜的聲音。

  『好乖好乖~這裡嗎?這裡很舒服對嗎~♡♡』

  這語氣和對話從某種角度聽來,甚至會讓人產生一些敏感的遐想。

  自我開始打工以來,這種靈異現象已經發生過好幾次。

  然而,每當我打開門,聲音就會瞬間消失,眼前只有正在來回撫摸貓咪們的帆乃香小姐,正用牠們發出的呼嚕聲彈奏著交響樂。還沒到夏天就讓人有點毛骨悚然。

  「你的動作很快呢。」

  打開門後,看到的果然還是帆乃香小姐與貓咪們正在演奏一曲的畫面。

  不過……這種情況都持續這麼多次了,我也不是毫無頭緒。

  只是,畢竟沒有證據,也沒能當場抓到,所以我還是有點難以置信。

  更何況,我還懷著一絲「希望這只是我的錯覺」的願望。

  雖然怎麼想都不可能是錯覺……

  「那我們走吧。」

  我們與貓咪們道別,若無其事地朝車站走去。

  一路閒聊著無關緊要的話題,抵達車站後,帆乃香小姐在剪票口前輕輕嘆了口氣。

  「怎麼了嗎?」

  「離下一班電車似乎還有一段時間。」

  看來電車才剛發車。

  也難怪她會嘆氣。

  「下一班電車還要多久?」

  「大概四十分鐘。」

  這種狀況在地方的一般鐵道路線很常見,錯過一班電車後,下一班的間隔就會非常久。

  雖然早上的上班時段與傍晚以後的回家時段班次會增加,但像現在這種不上不下的時間,有可能三十分鐘都沒有一班,有些路線甚至一小時才有一班車。

  今天回家的時間和平常不同,所以她才沒有注意到時刻表吧。

  「不介意的話,我可以陪妳等下一班車。」

  「真的嗎?」

  原本帶著困擾表情的帆乃香小姐聽到這句話,頓時露出了燦爛的神色。

  「那麼,我就承蒙好意囉?」

  「當然沒問題。我們先找個可以打發時間的地方吧。」

  既然決定了,一直杵在剪票口前發呆也無濟於事。

  我們在車站大樓裡面閒晃了一下,最後決定去在地下街發現的茶屋休息。

  「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點完餐後,帆乃香小姐忽然開口問道。

  「當然。有什麼事都儘管問。」

  她輕聲說了聲『謝謝你』後,繼續說道:

  「雖然這樣問感覺有些冒犯……不過,稔先生開始在獵戶座打工,是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嗎?」

  特別的理由——聽到這個詞讓我不禁一顫。

  「為什麼這麼認為呢?」

  「有幾個理由。首先,店裡並不是那麼缺人,卻還是錄用了你。再來,你和店長、志穗小姐的關係看起來十分親近。還有,偶爾會聽到你們提起一位叫『健先生』的人。基於這些線索,我想你應該是另有隱情來工作的。」

  我很驚訝帆乃香小姐意外地敏銳,一時間猶豫該怎麼回答。

  畢竟對一起工作的同事來說,會好奇我這麼做的理由也是理所當然的,況且我早就覺得總有一天會被問到這個問題。這也沒什麼需要隱瞞的,我本來就打算有機會的話就跟別人說明。

  不過,只要開始講就會講很久,所以我一時之間無法決定該講到哪裡。

  「說明起來可能會有點長,沒關係嗎?」

  不過,如果是帆乃香小姐,我覺得可以毫無保留地說出口。

  她待人接物柔和、沉穩又細心,懂得體貼別人。

  起碼我很肯定她不會到處張揚,也不會惡意利用這些內容。

  與其說是信賴帆乃香小姐的為人……或許更大的理由,是我其實早就渴望著有人能聽我說這些一直以來無法對任何人傾訴的事情。

  「當然,請務必告訴我。」

  聽到她這句話,我頓時鬆了口氣,開始講述自己在獵戶座工作的理由。

  今年四月上旬,我唯一的親人哥哥去世了。

  在整理哥哥遺物時,我發現他的夢想是經營一間兼具咖啡廳與兒童餐廳的店。

  在為了替哥哥實現夢想而開始尋找相關資訊的某天,志穗小姐介紹我哥哥在高中時打工的地方——獵戶座,於是我為了學習相關知識,拜託店長讓我在這工作。

  除此之外,我還提到獵戶座的招牌菜咖啡凍就是哥哥創作的,而志穗小姐是哥哥的未婚妻,對我來說就像是姊姊一樣,如今我們住在一起。

  在我訴說的這段時間裡,帆乃香小姐一直靜靜地傾聽。

  「原來如此……是為了實現哥哥的夢想啊。」

  帆乃香小姐雙手捧著剛送上來的熱茶,喃喃自語。

  「雖然這麼說,但現在還沒有任何進展。不僅之後才要開始找店面,經營所需的準備和資格也都還沒取得,合作夥伴更是沒有頭緒。」

  「你指的合作夥伴是什麼?」

  「雖然不是絕對必要,不過像是提供活動資金或是食材等金錢方面的贊助,或者是能幫忙經營兒童餐廳、協助烹飪之類,提供人力方面的支援會比較理想。」

  聽完我的話,帆乃香小姐啜了一口茶,垂下視線。

  她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接著低聲開口說道:

  「說不定……我可以幫得上忙。」

  帆乃香小姐可以幫得上忙?

  「這話是什麼意思?」

  「可以請你聽我說一下嗎?」

  我點了點頭,她先說了聲謝謝,然後繼續說道:

  「其實,我也有一個夢想。我將來想開一間中途貓咖啡廳。」

  中途貓咖啡廳——

  有別於一般的貓咪咖啡廳,是一種以收容貓為目的的非營利型咖啡廳。

  那裡不僅是讓流浪貓、遭到遺棄的貓、因飼主過世而無依無靠的貓等出於各種境遇被收容的貓安心生活的場所,同時也是讓人能夠與貓咪互動、療癒身心的空間。

  在那種咖啡廳獲得的收益,會變成收容新貓咪的活動經費,同時也可充當認養貓的活動據點,讓更多貓能夠找到幸福的歸宿。

  對收養了曾經遭到遺棄的竹輪的我和哥哥來說,無法當作事不關己,因此上網查過關於中途貓咖啡廳和動保團體的資訊,也曾小額捐款支持過這類活動。

  近年來,新聞也開始報導這種咖啡廳,知名度逐漸提高。

  「我認為這是個很棒的夢想。我家裡也養了一隻收養回來的貓。」

  「欸——!?」

  我剛說完,帆乃香小姐就發出驚呼,音調比平常還要高了一些。

  感覺這聲音有點耳熟,是我的錯覺嗎?

  應該說,我好像剛剛才聽過……

  「稔先生,你家裡有養貓嗎?」

  「有。以前我哥哥撿了一隻被遺棄的貓咪回來收養。」

  「哦哦……是這樣啊。」

  怎麼回事?

  帆乃香小姐的樣子好像有點奇怪。

  「稔先生,我們換個地方再繼續聊吧。」

  「換地方?是可以啦……但要去哪裡?」

  「可以的話,請務必讓我去稔先生的家。」

  「去、去我家——!?」

  突如其來的展開,讓我的聲音不由得高了八度。

  「這個話題涉及不少細節,我想最好還是找個能讓人冷靜下來的地方。」

  怎麼回事……與平常那個沉穩的帆乃香小姐不同,我感覺到莫名的壓力。

  她還是維持著一如既往的笑容,舉止依舊柔和,說話的語氣也是那麼優雅。

  唯獨眼睛的神色與平常不同,感覺帶著異樣的熾熱,隱約閃爍著光輝。

  該怎麼辦……說實話,我不太確定是否該讓女性來家裡。

  如果她本人不介意的話,倒也沒什麼理由拒絕,但還是讓人猶豫。

  家裡還有志穗小姐,她應該不會反對,反而有可能熱情地歡迎帆乃香小姐。

  有志穗小姐在,就算有什麼萬一,應該也不會犯下我想像中的那種錯誤。

  雖然光是有那樣的想像,應該就會被說那就別讓她去家裡之類的,但對於正值青春期的男孩子來說,有女性主動說想去自己家,就算沒有那個意思,多少還是會胡思亂想。

  而且拒絕的話,就沒辦法聽到她要說什麼了,這樣我也很困擾。

  現在唯一的問題就是——

  「去我家聊是沒問題,但我們的茶才剛送上來耶。」

  話一說完,帆乃香小姐就毫不猶豫地端起茶杯,一飲而盡……真的假的?

  「我明白了。從這裡走過去大概要十五分鐘,沒問題嗎?」

  「當然。就算要走一、兩個小時都沒關係。」

  於是我也請她稍等一會,趕緊把茶喝光。

  就這樣,我們離開車站大樓,朝著我家走去。

  ✽

  我帶著帆乃香小姐回到家後。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客廳響起了一陣不知該說是歡呼還是慘叫,總之就是非常誇張的聲音。

  「好口愛……太口愛了!小竹輪,妳口愛到不行耶♡」

  那個抱著竹輪興奮得快要昏厥過去的人不用多說,正是帆乃香小姐。

  她以前展現出來的沉穩笑容、端莊的舉止、禮貌的語氣,全都不見蹤影,彷彿變成了另一個人……應該說,這個差距已經誇張到我真心希望這是另外一個人。

  那位黑髮清秀的和風美人,此刻的形象就如凋零的櫻花般蕩然無存。

  「小竹輪,妳可以讓我吸一下嗎?」

  才剛問完,她便把臉埋進竹輪的肚子裡,深吸一口氣。

  「啊哈……♡」

  從帆乃香小姐嘴裡溢出的敏感聲音,迴盪在客廳。

  被她抱在懷裡的竹輪完全沒有抵抗,用一種看破世事的眼神望著我。

  「這……毛質柔軟,香味馥郁,口感極佳。是近年來最棒的品質!」

  她開始發表起像是薄酒萊葡萄酒廣告詞一樣的感想。

  原來「吸貓」是一種品酒儀式嗎?還是說,她其實持有貓咪侍酒師的資格?

  「小竹輪,妳為什麼會叫這個名字呢?」

  結束吸貓儀式後,帆乃香小姐凝視著竹輪詢問。

  竹輪『嗚喵嗚喵』地叫著回答,但帆乃香小姐當然聽不懂。

  「是我哥哥取的。因為牠的毛色是褐色與白色相間,有點像竹輪。」

  「這名字聽起來很好吃呢!好想吃掉喔——」

  我代替竹輪回答後,帆乃香小姐興奮地蹭著牠的臉頰,讚不絕口。

  不論感想如何,至少出現了第一個誇獎這個名字的人。

  若是哥哥還在世,肯定會高興得不得了。

  「希望這裡面有小竹輪喜歡的玩具。」

  我才剛想著別的事情,帆乃香小姐就從包包裡拿出了一大堆玩具。

  光是逗貓棒就有好幾種,其他還有像是球、老鼠絨毛玩具等各種東西。

  她是怎麼把這麼多東西塞進包包裡的?感覺就像四次元口袋一樣。

  明明是第一次見面,竹輪卻沒有戒心地和她玩了起來,是因為帆乃香小姐擅長與貓相處,還是因為竹輪特別喜歡女性?或者兩者皆是?

  客廳臨時舉辦了帆乃香小姐與竹輪的大運動會。

  「…………」

  我只是在旁看著兩人玩得開心的模樣。

  突然,我想起哥哥曾經說過的一件事。

  哥哥上班的公司裡,好像有位所有男同事都公認的清純女子。

  她溫柔穩重,從來不會因為有人在工作上犯錯而發怒,因此被大家稱為女神(Venus)。

  有一天,這位女神首次參加了職場上的迎新歡送會,男同事見機不可失,紛紛虎視眈眈地準備展開攻勢,希望能藉此機會抱得美人歸。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女神剛喝下一杯酒,整個人就突然變了。

  她突然變得像個派對咖一樣,讓在場所有人都啞然失聲,甚至忍不住想吐槽一聲「妳是誰啊」。結果大家後來才發現,她學生時代其實是飲酒社團的辣妹。

  從那天起,她的稱號便從女神(Venus)變成了酒神(Bacchus)……實在太慘了。

  總而言之,關於我到底想說什麼,就像有些人攝取酒精後個性會變得判若兩人,帆乃香小姐是攝取到貓後就會變得截然不同的那種類型。

  沒錯,正如各位所猜測的,在獵戶座後門發出那個聲音的,就是帆乃香小姐。

  嗯,我早就知道了……知道歸知道,但老實說,我寧可不要知道。

  可以說她就是個愛著貓咪,也受到貓咪所喜愛的女性。

  「……不過,這根本就不同人了吧。」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這位解放自我的美少女與貓嬉戲的畫面。

  在某種意義上,這算是一種幸福的景象吧。

  看了三十分鐘後,帆乃香小姐或許是和竹輪玩到心滿意足了,她拿出手帕擦去額頭上的汗,露出燦爛的笑容。竹輪倒是還想繼續玩,正緊緊抓著她的肩膀不放。

  現實逃避就到此為止。好啦,該怎麼辦呢?

  「帆乃香小姐,妳真的很喜歡貓呢。」

  「啊——!?」

  我輕聲跟她搭話後,帆乃香小姐忽然回過神來,肩膀微微一顫。

  她轉頭面向我,像是想躲起來似的把竹輪頂在頭上,縮起身子。

  「不好意思……讓你看到這麼失態的樣子。」

  在性格與情境上的「※戴貓」,簡直就是指現在的狀況。(譯註:「猫を被っている」在日文中為諺語「隱藏本性」之意,僅看字面意義則為「把貓戴在頭上」。)

  她的情緒落差過於激烈,感覺好像會因此感冒。

  「剛才那樣根本不算失態。」

  「可、可是……」

  「不如說我覺得很開心。」

  「開心……是嗎?」

  帆乃香小姐一臉疑惑地歪了歪頭,從竹輪後面偷瞄著我。

  「帆乃香小姐一向穩重又溫柔,工作也做得很完美。雖然這麼說可能有些失禮,但之前妳給人的印象太過完美了,所以現在能知道帆乃香小姐自然的一面,讓我很開心。」

  我半開玩笑地補充「當然,我是有被嚇到啦」。

  「畢竟不管是誰,面對自己喜歡的事物時,通常都無法保持冷靜。」

  「我沒想到能聽到你這麼說……」

  這時,帆乃香小姐將竹輪從頭上抱下來。

  「謝謝你。聽到這番話,反而是我感到開心。」

  她這樣說著露出了微笑,那是我至今為止見過最可愛的笑容。

  我年紀比較小,這麼說或許有點失禮,但看起來是很符合她這個年齡的笑容。

  「那麼,讓我們繼續剛才的話題吧。」

  「請說。」

  帆乃香小姐重新抱好竹輪,隨後坐到我身旁,開始娓娓道來。

  「再重申一次,我的夢想是開一間中途貓咖啡廳。我想收容那些無處可去的孩子,為牠們提供能安心的棲身之所,也希望有個地方能讓牠們遇見願意珍惜牠們的領養者。而我會在獵戶座打工的理由和稔先生一樣,也是為了獲取開設咖啡廳的經驗。」

  聽完帆乃香小姐的話,我腦中首先想到的,是我們的夢想在本質上很接近。

  雖然想守護的對象不同,但我們在獵戶座工作的理由卻是相同的。

  「稔先生,你知道每年有多少隻貓被安樂死嗎?」

  所以,說不定正是因為這樣——

  我能夠輕易地理解她的理由有多麼切實。

  「不……完全無法想像。」

  「雖然是前陣子的數據,但是在二〇一九年度,約有兩萬七千隻——」

  「兩萬七千……」

  聽到遠遠超出想像的數字,我一時語塞。

  「我想你會感覺這個數字很多,事實上也的確很多,但就算這樣也已經算是在減少了。十年前約莫十萬隻。其中在這座城市,二〇一九年度安樂死的數量僅僅只有一隻。」

  「一隻?那真是厲害呢。」

  這次的數字反而低得令人難以置信,讓我驚訝不已。

  「雖說僅有一隻,但既然還是有貓上了天堂,就絕不能因此感到欣喜。不過,因為市政府、動保團體以及義工攜手合作,不斷擴展收容設施,並頻繁舉辦領養會,才使得許多生命延續下去,我認為這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是啊。我也這麼覺得。」

  「可是,官方的『一隻』絕非能夠輕易相信的數字。這說穿了,不過是被收容的貓咪中遭到安樂死的數量。至於那些尚未被收容,獨自在嚴苛環境下求生的孩子依然不會消失……甚至在某些地區還逐年增加。」

  這是在玩數字遊戲的意思嗎……實際情況絕對沒有那麼樂觀。

  我對一瞬間感到欣慰的自己懊悔不已。

  「在得知現狀後,為了能讓更多孩子獲得幸福,我便下定決心開設中途貓咖啡廳。然而就算一切順利,也是五年之後的事情。根據狀況說不定還要等上十年。這個未來實在過於遙遠。每次闡述夢想時,我就會心痛到不行。」

  聽了帆乃香小姐這番話,我愈來愈確信我們是擁有相同志向的同志。

  我是為了像我們那樣的孩子,帆乃香小姐則是為了那些無家可歸的貓咪。

  而且,子貓日和不僅是為了孩子而存在的餐廳,同時也是流浪貓的棲身之所。

  我不由自主地對她產生了一種共鳴。

  「所以,為了去做目前力所能及的事,我加入了志工團體,投入協助中途貓的活動之中,每個月有幾次會為了流浪貓或中途貓而參與活動。」

  不對,帆乃香小姐比我還要更有遠見。

  我感覺這是自己人生中,第一次遇到能發自內心尊敬的人。

  「不小心就說得太長了呢。」

  「不會,我甚至想要繼續聽下去。」

  「那麼,接下來就進入正題吧。」

  帆乃香小姐挺直背脊,露出堅定的神情面向我。

  「關於稔先生剛才所說的合作夥伴,我說不定可以幫忙介紹。」

  「介紹合作夥伴?」

  這句話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因為作為中途貓活動的一部分,我有時會去兒童福利機構。可能會有些難以想像,不過稔先生聽過『動物輔助治療』這個詞嗎?」

  「雖然不太瞭解,但有聽說過。」

  「簡單來說,就是透過與貓或狗之類的動物接觸來獲得療癒,或是減輕壓力,進而促進心理健康。近年來,在科學上也逐漸證實與動物接觸的好處,有愈來愈多的養老院和醫院開始導入這種治療方式。」

  我確實曾在新聞中看過類似的報導。

  跟貓的呼嚕聲具有療癒效果,應該算是同樣的概念吧。

  「為了讓兒童福利機構那類背負著複雜家庭問題的孩子得到心靈上的慰藉,我會定期帶著貓狗去探訪他們。所以在我接觸的這些人當中,也許有人會與稔先生的夢想產生共鳴。」

  「原來如此……」

  我作夢也沒想到,能以這樣的方式產生連結。

  「當然,在介紹之前,稔先生的計畫必須已經正式啟動,或者至少有了明確的活動方向。否則對方也無法進行具體的討論,所以我還無法輕易承諾什麼……」

  「光是有這樣的可能性就足夠了,謝謝妳。」

  如果她能幫我介紹,的確有可能找到合作夥伴。

  但是在我的腦海中,浮現了一個比麻煩她介紹更進一步的想法。

  「那個,我這邊也有個提案。」

  「是什麼樣的提案呢?」

  「其實——」

  我剛開口的瞬間——

  「我回來了——咦?」

  在門打開的同時,一道熟悉的嗓音在客廳響起。

  我把視線轉過去,就看到剛回家的志穗小姐站在那裡。

  「稔、稔、稔……」

  「稔……?」

  志穗小姐的表情因驚訝而扭曲,下一瞬間——

  「稔帶女朋友回家了——!」

  「妳、妳在說什麼啊!」

  由於被她嚴重誤會,我下意識全力反駁。

  這突如其來的話讓我大聲喊了出來,不像平常的自己。

  「抱抱抱——抱歉!我馬上再出去一趟,剩下的就交給年輕人慢慢享受……啊,可是這種場合,身為姊姊,是不是應該先打個招呼呢?」

  比起我,志穗小姐更加驚慌失措,滿臉困惑。

  她像是地方上幫人安排相親的熱心大嬸般自言自語,又突然說了很正經的話,從包包裡拿出手鏡整理儀容。

  我說這種話也怪怪的,總之希望她能先冷靜一點。

  「初次見面,我是稔的——嗯?」

  就在她露出比平時燦爛三成的笑容轉過身的瞬間——

  志穗小姐的頭上浮現問號,微微歪起頭。

  「咦?總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

  這時,帆乃香小姐從沙發上起身,禮貌地低下頭。

  「姊姊,好久不見。前陣子承蒙妳光顧本店,非常感謝。」

  「姊姊……?啊啊!」

  剛才還浮在她頭頂的問號,瞬間化作小燈泡。

  「呃,我記得是……帆乃香!」

  「能讓妳記得是我的榮幸。」

  「好久不見!」

  志穗小姐似乎終於搞清楚狀況。

  我也鬆了一口氣,肩膀的力氣跟著卸了下來,結果——

  「沒想到你們居然在交往啊,嚇我一跳!」

  「所以說不是這樣啦!」

  她還在瘋狂誤會,完全沒有察覺真相。

  「不是在交往的話,為什麼帆乃香會來我們家?」

  「……這點讓我來說明吧。」

  一股莫名的疲憊襲來,我從頭開始說明。

  今天因為店裡提早打烊,讓我們有機會聊到了彼此的夢想。

  然後,帆乃香小姐想見竹輪,因此我們決定到家裡繼續談話。

  她得知哥哥的夢想後,表示自己或許能夠介紹合作夥伴給我們認識。

  這是因為她本身也夢想著開設中途貓咖啡廳,並且一直以來都在參與中途貓的志工活動,和兒童福利機構等支援團體有聯繫。

  如果我們的活動進展順利,她就有可能幫忙牽線。

  在我說明完之後,志穗小姐開心地拍了拍手。

  「沒想到能透過這樣的方式和相關人士取得聯繫呢。」

  「是啊,我覺得這真的是很難得的機會。」

  我再次轉向帆乃香小姐。

  「所以,回到剛才的話題。」

  「嗯,你說過有個提案對吧。」

  「這只是我剛想到的主意,請當作一個選擇聽聽看。」

  我先這麼提醒,然後才繼續開口。

  「我們和帆乃香小姐,能不能攜手合作呢?」

  「我們……一起合作嗎?」

  「與介紹合作夥伴是另一回事。先不論那點,我們彼此應該也能互相幫助。簡而言之,就是應該能一起進行活動。」

  光是這樣說明,肯定無法讓她完全理解。

  我讓急切的心情冷靜下來,努力讓自己的說明更加具體。

  「哥哥的夢想是開設兒童餐廳,為家境複雜的孩子免費提供餐點,但這樣的話,就算能幫他們填飽肚子,也無法滿足他們的內心。」

  我並沒有天真地認為,自己能夠連孩子們的問題也一併解決。

  我很清楚,我們無法解決孩子所背負的複雜狀況。

  若不是專業人士,很難辦到這點,而且就算是專業人士,恐怕也很困難。

  我們能做到的,頂多就是像當年哥哥與我曾經被幫助過的那樣,讓孩子飽餐一頓,提供一個能讓他們暫時安心的避風港。

  也就是說,我希望可以創造一個當他們想要逃離現實時能夠安身的地方。

  「就算無法為他們解決問題,光是有一個可以安心的場所,應該就能帶來改變。如果那個地方不僅能填飽肚子,還能充實心靈,我認為是最理想的狀態。哥哥曾經想開的咖啡廳兼兒童餐廳名為『子貓日和』,其中也包含了『讓孩子與貓咪一同度過溫暖時光』的這層含義,所以應該很接近帆乃香小姐的夢想。」

  「原來如此……」

  帆乃香小姐想必正確理解了我的意思。

  她緩緩地,但十分堅定地點了點頭,然後抬起頭來。

  「也就是說,這是在邀請我一起參與嗎?」

  「對,沒錯。」

  看到帆乃香小姐那雙認真的眼眸,我也竭盡最大的誠意回應。

  「一起經營咖啡廳,同時進行中途貓活動與兒童餐廳的運作,是這樣嗎?」

  「這是最理想的狀況,但我覺得不用非得一起經營不可。不管是以什麼形式,我們之間一定能找到可以互相幫助的方式。」

  正如她所說,我們可以選擇一起經營。

  或者是各自經營自己的店,但可以讓中途貓咖啡廳以外展的形式,定期帶貓咪到子貓日和。如果能當場舉辦中途貓的領養會,那就更理想了。

  當然,認養中途貓需要考量家庭環境,可能也會出現困難的案例,但如果能透過子貓日和與當地社區建立聯絡網,要推動領養會也並非不可能。

  我說出這些才剛想到的提案,帆乃香小姐則是點著頭靜靜地聆聽。

  連我都覺得急切到有點不像自己,但至少這次我得竭盡全力。

  因為,比起從陌生人當中尋找合作夥伴,我還是更希望與帆乃香小姐這樣和我們有相近的夢想,又能信賴的人一起合作。

  「謝謝你這麼詳細地為我說明。」

  不曉得我們到底聊了多久。

  當話題告一段落時,帆乃香小姐帶著微笑如此說道。

  「能受到這樣的邀請,我真的非常開心。」

  「那麼——」

  就在我要高興地開口時——

  「不過,很抱歉,恕我無法回應你的期待。」

  「……咦?」

  聽到意料之外的答案,我忍不住發出驚訝的聲音。

  「也、也是啦。突然有人這麼說,的確會很困擾吧。」

  「我認為這個提案很有吸引力。但是,我開設中途貓咖啡廳的理由,和稔先生開設兒童餐廳的理由,在本質上截然不同,所以,我覺得我們不應該合作。」

  在本質上截然不同——這句話才是真正出乎意料的地方。

  我以為雖然我們守護的對象不同,但彼此的想法是一樣的。

  「差不多該走了呢。」

  聽到帆乃香小姐的話,我才回過神來。

  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已經過了晚上六點。

  「我想也差不多該告辭了。」

  「那我送妳到車站——」

  「帆乃香,我開車送妳到車站吧。」

  話還沒說完,志穗小姐就輕輕伸手制止了我。

  「謝謝。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兩人拿起行李,起身準備離開。

  「稔先生,我們獵戶座再見吧。」

  「好……今天真的很謝謝妳。」

  帆乃香小姐帶著一如往常的微笑,微微鞠躬,隨後與志穗小姐一起離開家裡。

  我就這樣站在玄關發呆了好一陣子,隨後竹輪在我的腳邊來回繞來繞去。牠輕輕地蹭著我的身體,不知道是單純想撒嬌,還是在擔心我。

  「……回去吧。」

  我抱起竹輪,一起回到客廳,坐到沙發上沉思。

  老實說,我沒想過會被拒絕。

  不對……冷靜下來想想,被拒絕也是當然的。

  我們才剛認識沒多久,彼此之間還沒有累積足夠的時間來理解對方。雖然我相信帆乃香小姐是值得信賴的人,但我們還是太不瞭解彼此了。

  在這樣的情況下,突然被對方邀請一起實現夢想,不可能二話不說就答應。

  可是……我原本是期待能得到一個不錯的回應的。

  「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我這樣思考著,過了一會兒,志穗小姐回來了。

  她把跑去玄關迎接自己的竹輪抱回來,坐到我身旁。

  「我……是不是說了什麼奇怪的話?」

  「你是在介意被拒絕的事嗎?」

  「被拒絕……」

  這種講法感覺就像失戀一樣,不過的確有幾分相似。

  「我覺得你沒有說錯什麼,稔的想法應該也確實傳達給她了。」

  「那為什麼——」

  「正是因為她理解你的想法,才會明確地拒絕你。」

  我不曉得志穗小姐這番話的意思,頓時陷入沉默。

  隨後,志穗小姐或許是察覺到我的困惑,繼續解釋。

  「我想,那孩子為了實現自己的夢想,一定有著相當堅定的信念。」

  「堅定的信念……?」

  「因為她認為你也跟她一樣,所以才沒有隨便給一個模稜兩可的回答,讓你抱有不必要的期待,而是直接拒絕。對稔來說,這或許是一個遺憾的結果,但我覺得,這也是她對你展現誠實與尊重的一種方式。」

  因為她有著堅定的信念,所以才拒絕嗎……

  她回答得太過果斷,讓我一時不知所措,但如果想成是在表現出誠實的一面就能理解了。

  「就算這樣,如果你還是想邀請她加入,首先要做的就是去理解帆乃香。」

  「我也這麼想。」

  「我們已經將這邊的情況跟她說明了,但我們還沒有聽過她想開中途貓咖啡廳的理由。我想她是刻意不說的。這並不代表她不信任我們,而是覺得我們的關係還沒有親近到可以說出這件事。」

  我覺得志穗小姐說的沒錯……畢竟我們認識還不到一個月。

  像我這樣把所有事情都說出口,反而莫名其妙吧。

  「為了讓帆乃香在將來願意分享自己的故事,首先得讓她信任你才行。今天能夠成功把你的想法傳達給她,就已經足夠了。」

  要讓對方敞開心扉,首先要從自己開始。

  這樣一想,的確如志穗小姐所說,今天的成果已經足夠了。

  「加油啊,男孩子。不管什麼時候,追求女性都是男性的職責。」

  「被拒絕或是追求什麼的……這不是在講戀愛吧。」

  「戀愛也是一樣的。首先要從瞭解對方開始才行♪」

  志穗小姐裝傻開著玩笑,讓人不曉得她到底有哪句話是認真的。

  不過她說的沒錯,為了讓女性打開心扉而努力,確實和戀愛沒什麼不同……雖然我到了這個年紀也沒談過戀愛,不太清楚就是了。

  「我明白了。」

  這句話不只是在回應志穗小姐,更像是在告訴自己。

  「雖然現在還不行,但我會努力讓她願意答應的。」

  沒錯,就算現在還辦不到也無所謂。

  即使如此,我也完全不打算放棄。

  志穗的日記

  嚇死我了!

  這肯定是今年最讓我震驚的事!

  看到客廳裡有個女孩子的瞬間,我第一反應是稔帶女朋友回來了,而且深信不疑。雖然驚訝到不曉得該怎麼辦,但在發現對方是帆乃香後我鬆了口氣。

  雖然他們並沒有在交往,說鬆了口氣好像也有點奇怪。

  不過,也對……稔都已經高二了,哪天交了女朋友也很正常。

  今天震驚到一時之間有點慌了手腳,不過我算是稔的姊姊,必須要事先做好心理準備,等到那天真正來臨時能夠好好地向對方打聲招呼。

  ……不對不對,說什麼心理準備也很奇怪。

  不過,說實話我內心的確有那麼一點複雜的感覺。

  聽到她不是稔的女朋友時,我鬆了口氣,這大概是父親第一次看到女兒帶男朋友回家時的心境,或是弟控姊姊嫉妒弟弟的女朋友的心態?

  我是獨生女,沒辦法理解那種心情,但大概是類似的感覺吧?

  唔……總覺得又有點不太一樣,不過算了。

  雖然稔的提案被帆乃香拒絕是有點可惜,但其他部分進展得都還算順利。

  我們有逐步在學習如何經營咖啡廳與兒童餐廳,稔也在獵戶座累積經驗。

  經營子貓日和所需的證照,我已經確認了講習日期,隨時可以參加考取。

  至於合作夥伴,就等時機成熟再請帆乃香幫忙介紹。最理想的情況還是她願意親自合作,不過這就要看稔的努力了。

  目前,店舖的位置要設在哪裡,到底要租還是買,依然在持續檢討。

  儘管資金不算充裕,不過我有一筆存下來的結婚資金。稔可能不會樂意,但如果到了必要時刻也可以動用那筆錢,所以不需要為這部分擔心。

  不過,店舖的問題應該還要過陣子再說。

  現在就一步一步做好目前能做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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