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熱愛刺繡的朋友與刺繡競賽
第五章熱愛刺繡的朋友與刺繡競賽
◆◆◆吉諾利烏斯視角◆◆◆
時序入春後,新學期也開課了。我與安娜繼續留在特級班,所以年級上升後也在同一班。
安娜今天還沒來上學,畢竟全班只有我一個人選修「密探的潛入實作與對策」這門應用科目而已。
我獨自坐在學園庭院的涼亭內,從內袋取出手帕攤在桌面,欣賞手帕上的刺繡。這是安娜送我的寶物。安娜問我想要什麼圖案時,我說舉行訂婚儀式時使用的賽文森瓦茲宅邸內的教會。因為我想要一個能時刻想起自己與安娜的婚約,沉浸在懷舊世界的東西,所以這條手帕上的刺繡就是賽文森瓦茲家的教會。
寫實逼真的圖案,讓我回想起與安娜訂婚時的興奮之情。而且看到使用好幾種高難度手法製作的精美刺繡,就能感受到安娜為了我付出到這種地步,讓我喜不自禁地笑了出來。
「這、這條手帕!」
背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我嚇得回頭察看,原來是同班的拜隆同學站在身後。她想看看這條手帕,我便同意讓她在不碰觸的前提下觀賞。
「……好厲害……太驚人了。居然能用這麼細的絲線刺繡,針數和色調還能呈現出些微的變化,多麼細膩的技法啊……背景的樹木是用『亂針繡』吧。雖然讓長短不一、方向各異的絲線層層交錯,看似雜亂卻帶有規則性……原來如此,這個規則性是為了透過角度呈現出顏色差異吧。竟然能將前王朝時代的技法發揮得如此淋漓盡致……」
看到拜隆同學專注欣賞安娜的刺繡,嘴裡唸唸有詞的模樣,我不禁笑了起來。
對吧、對吧,安娜很厲害吧?看到安娜被讚美,我的心情好得不得了。
拜隆同學的刺繡成績始終保持學年第一,下課時間也經常一個人在刺繡。正因為她喜歡刺繡,才能發現安娜刺繡的手藝有多精湛吧。
「請問這幅刺繡是在哪間工坊買到的!」
「這是禮物。」
「天哪!是誰送給你的?」
糟糕!我太過興奮,不小心說出這是禮物了。安娜不想引人注目,如果被發現她的刺繡技術遠超於學生水準,就會惹來目光,因此我用模稜兩可的回答含糊帶過。
「吉諾利烏斯,等很久了嗎?艾卡特莉娜同學也午安。難得看你們湊在一起呢。」
此時如此上前搭話的人是安索尼。
「哎呀,安索尼同學,你怎麼會來這裡呢?」
「今天是『單獨討伐魔物群』的應用課。吉諾利烏斯在同樣的時間也有其他應用課,但他是坐在教室裡聽課,我們是實際訓練。因為我要花時間更衣,所以每次都會請他在這裡等我一起吃午餐。艾卡特莉娜同學呢?難得這個時間在學園裡看到妳。」
「我想跟刺繡科的老師請教一些問題,所以提早來了。」
「抱歉!久等啦!」
有位紅髮壯漢在遠處用宏亮的嗓音大喊,他是跟安索尼感情很好的武門貴族賈斯汀•萊昂。雖然用詞稍嫌粗魯不太像貴族,卻也是伯爵家的少爺。武門貴族似乎對說話禮儀不是很計較。
「又來了,吉諾利烏斯,你怎麼還在看那條手帕啊?」
「賈斯汀同學!你知道這條手帕的來歷嗎!」
「知道啊,是安娜史塔西亞同學送給吉諾利烏斯的吧?我可太了解了,畢竟他一天到晚跟我炫耀,我耳朵都要長繭了。」
「安娜史塔西亞同學!難道在這條手帕上刺繡的人就是她嗎!」
「邊吃邊聊吧,我快餓死了。艾卡特莉娜同學要一起用餐嗎?」
「好,我想多了解這條手帕的事情。」
……真是失策,居然被拜隆同學發現這是安娜的刺繡了。
◆◆◆安娜史塔西亞視角◆◆◆
今天吉諾先生要上應用課,所以中午前就去上學了,我只好獨自前往學園。從馬車停靠處走向教室時,我在走廊上遇見了艾卡特莉娜同學。她一個人靜靜地站在那裡瞪著我看。
「……妳終於來了,安娜史塔西亞同學。」
「我、我、做了什麼讓妳不開心的事嗎……」
「我看過巴爾巴利耶同學那條繡有教會圖案的手帕了,那是安娜史塔西亞同學的作品吧?」
之前我送了一條刺有教會圖案的手帕給吉諾先生。當時我問他想要什麼圖案,他便指定我們舉行訂婚儀式的賽文森瓦茲家教會,想當作訂婚的回憶。
一般的教會在圖案集就有範本,但我們家附設的教會並沒有範例圖,所以是我從零開始設計的刺繡作品。
我想起來了。聽到吉諾先生想將我們訂婚的回憶具體保留下來,我開心得就快飛起來了,才用盡全力繡了那條手帕。
「難、難道吉諾先生用了我送給他的手帕嗎?」
我難掩期待,忍不住問出口。既然艾卡特莉娜同學看過,就表示吉諾先生帶到學園來了。換句話說,吉諾先生使用了那條手帕。
至今我從沒看過吉諾先生使用我送的那條手帕,我還以為他不太喜歡。想想我的刺繡成績,這也是在所難免,但只要他願意使用我就滿足了,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不,他好像從來沒用過。」
「咦?」
「他不想弄髒,所以用其他手帕代替。他似乎把安娜史塔西亞同學的手帕當成護身符隨身攜帶,閒暇時就會攤開來欣賞。」
「什麼!」
……沒想到他會這樣使用……真是害羞。但我高興極了!
「手帕上的刺繡圖案實在太出色了,卻跟安娜史塔西亞同學繳交的作業水準完全不同。妳在學園裡為何要刻意敷衍了事?覺得我們沒資格和妳一較高下嗎?」
「不、不是的。」
艾卡特莉娜同學非常生氣,好可怕呀。她的自尊心很強,所以誤以為我在隨便應付,認為是莫大的屈辱吧。
「那麼是為什麼?」
「那個……我不想引人注目……」
「為什麼不想引人注目?」
「那是因為……那個……」
真傷腦筋。我應該是因為不想被欺負才討厭引人注目,但艾卡特莉娜同學品性高潔,如果我老實承認,她可能會以為我在告狀自己被欺負的事,或許會更加擾亂她的心情。
「……換個方式問好了。安娜史塔西亞同學這次的成績是學年第二吧?明明不介意在基本科目表現亮眼,為何刺繡時就不想引人注目?」
「那、那是因為……」
我根本沒有多想,只是像平常一樣考試而已,我自己也沒想到會考到第二名。然而艾卡特莉娜同學自尊心這麼強,我實在說不出口「發揮平常水準就考贏艾卡特莉娜同學」這種話,她一定會很不高興。
「既然妳不願多談,我也不會繼續深究,不過妳怎麼連『我不想說』這句話都說不出口呢?為什麼總是吞吞吐吐?」
「真、真的很抱歉。」
「妳在做什麼!」
艾卡特莉娜同學雙手環胸瞪著我看,我向她低頭道歉時,吉諾先生怒氣沖沖地跑過來擋在我面前,就像要保護我似的。
「因為妳遲遲不來,我覺得擔心才來看看狀況……拜隆同學!拜託妳別找安娜的麻煩!」
「我、我才沒有……」
「你、你誤會了。」
「安娜,妳的臉色好差,之後再說吧。考量到妳的身體狀況,現在應該先離開這裡。」
吉諾先生拉著我往教室走去。
走進教室後,班上同學都跑來找吉諾先生聊天,所以我沒能和他說上話,還來不及解開誤會就開始上課了。
我在課堂上也一直在思考剛剛和艾卡特莉娜同學的對話……這件事是我不對。我只顧著別讓自己引人注目,才一直在學校交出平凡無奇的刺繡作品,沒想到這麼做會冒犯到其他人。由於是我思慮不周,得跟她好好道歉才行。
◆◆◆吉諾利烏斯視角◆◆◆
「我想請你出面調解我與安娜史塔西亞小姐之間的誤會。」
拜隆同學一下課就要求跟我單獨談談。看這情況,我明白她指的是剛才和安娜起爭執的事,便答應和她一起來到庭院的涼亭,結果她就說了這句話。
「妳為什麼要騷擾安娜?我想先聽妳解釋這件事。」
「我沒有騷擾她呀。」
「還在裝傻嗎?我衝過去的時候,妳不是瞪著安娜,逼安娜向妳低頭道歉嗎?」
「我沒有瞪她呀。我……我的眼神天生就是這樣。」
因為天生的眼神就引發衝突……我記得前世也發生過類似的狀況。
當時我只是在觀看車站通道上的廣告影片,警察卻忽然出現把我當成可疑人士訊問。和警察一起出現的女性,指責我用下流的眼神盯著她看。那名女性似乎剛好站在我觀看的廣告前方。
憐憫之情湧上心頭,我彷彿在她身上看見了過去的自已。
拜隆同學說明當時的情形。
看到我的手帕後,拜隆同學就從刺繡成品感受到製作者對刺繡的熱情,一針一線都充滿了真心誠意,所以一直想和我聊聊製作者是誰。得知是安娜的作品後,拜隆同學相當失望,因為安娜在繳交學校作品時封印了高難度的技巧。
「敷衍了事對刺繡是侮辱。明明能繡出這種飽含真心的作品,為什麼要隨便交差?這讓我十分氣憤,才不小心用責備的口氣對安娜史塔西亞同學說話。其實我……只是想跟她好好聊聊。」
為了重新和安娜對話,她想先向安娜道歉。
女學生發生爭執時,通常會找拜隆同學居中調解,因為她位居女生階級最頂層,但其實還有其他原因。那就是她擅長找出雙方的妥協點,用最公平的方式調解。雖然是威嚇性十足的強勢女性,也是總能作出公正判決的高尚之人。
依照她的性格,確實很難想像她會嫉妒安娜的刺繡實力還故意找碴,可能她說的才是事實。
回到教室後,我也跟安娜確認情況。確定是我會錯意之後,我急忙向拜隆同學謝罪。我以為拜隆同學也會當場跟安娜道歉,她卻希望正式提出謝罪。安娜雖然疑惑,依舊答應讓她訪問賽文森瓦茲家。
縱使我不太喜歡待在女生團體裡,還是決定參加,由我負責調停。要是真有萬一,我得負起調停者的責任讓安娜免於傷害。
◆◆◆安娜史塔西亞視角◆◆◆
「艾卡特莉娜•拜隆在此向您謝罪,真的非常抱歉。」
「安娜史塔西亞•賽文森瓦茲也在此向您謝罪,真的非常抱歉。」
在家中名為「藍方」的第十四會客室中,我和艾卡特莉娜同學向彼此行正式的謝罪之禮。
學園訂立了一種簡單的謝罪禮儀,無須攜禮也不必登門拜訪。畢竟初等科學生幾乎天天都會發生失禮行為,每次都遵循貴族禮法大張旗鼓地謝罪未免太辛苦了。因為當場就能簡單道歉,所以學園內的爭執幾乎都會採用這種簡單禮儀,艾卡特莉娜同學卻要求正式謝罪。於是我邀請艾卡特莉娜同學來賽文森瓦茲家,艾卡特莉娜同學也帶著謝罪的賠禮登門拜訪。
「之所以提出正式謝罪的請求,是因為我想和安娜史塔西亞同學促膝長談。我發誓,我會接納妳所說的一切,所以希望妳對我說出真心話。」
艾卡特莉娜同學會這麼說,是因為我向她坦承了自己說不出口的理由,在於我擔心會擾亂她的心情。
「明白了,我會一五一十地說清楚。」
「好,那我一個一個問吧。妳明明在送給未婚夫的手帕繡了自創圖案,學校作業卻都是從範本改編的圖形。我發現的時候就已經如此,這個情形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記不太清楚……但應該是初等科二年級的時候吧。」
「妳在巴爾巴利耶同學的手帕使用了好幾種高難度技法,學校作業卻只會用最基本的針法,這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這個也記不太清楚了……我想是初等科二年級的時候吧。」
「這樣不行,期間太長了。安娜史塔西亞同學,一旦選擇敷衍了事,刺繡作品就會在不知不覺中歪曲變形。不只是隨便應付的作品,往後的刺繡作品也會越來越醜陋。敷衍是對刺繡的侮辱,而這份侮辱會反噬在自己身上。」
「這……這樣啊。」
這個道理太艱澀了,我無法理解。然而,既然熱愛刺繡的艾卡特莉娜同學都這麼說了,應該就是如此吧。
「說到底,讓妳決定這麼做的契機是什麼?」
是什麼呢……啊啊,對了。當時我第一次嘗試自己設計,繡出了一條手帕。我對它愛不釋手,結果帶到學園之後就碰上了挫折。那條手帕的構圖是圍繞在花海中的少女。
『哎呀?正中間這個可愛的女孩子,難道是安娜史塔西亞同學嗎?』
『天哪!妳該不會沒照過鏡子吧?』
班上的千金小姐搶走我的手帕,還有好多人故意拿鏡子對著我,讓我成了全班同學的笑柄。
應該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再也不想自己設計,而是選擇用圖案集的設計改編成平凡無奇的圖案。
這麼說來,當時對我伸出援手的也是艾卡特莉娜同學。
『快住手!感覺真不舒服!』
她如此大聲怒斥,還幫我把手帕搶回來。
我把事情原委全都告訴艾卡特莉娜同學。
「原來如此,發生那件事以後,妳就開始隱藏實力吧。」
「沒錯……我害怕自己會因為樹大招風而被孤立……」
「安娜,妳在學園再也不會被孤立了,我永遠都會在妳身邊。」
是呀,自從吉諾先生出現後,我就沒再嘗過被孤立的滋味了。
明明再也不必擔心,我還是會做出不想引人注目的行為,似乎在不知不覺中養成習慣了。
『我再好好宣誓一次。無論如何,我永遠都站在妳這一邊。不論發生什麼事,哪怕妳殺了成千上萬的人也一樣。我,吉諾利烏斯•巴爾巴利耶,在此賭上家名起誓。』
這句話真的、真的給了我很大的依靠。光是回想,內心深處就不斷湧出力量,彷彿身體在慢慢發熱。吉諾先生都賭上家名起誓了,如果我還害怕被孤立,就等於把吉諾先生的誓言放在腳下踐踏。
「我也會支持妳,所以別再為了自保而糟蹋刺繡作品了。」
自保……沒錯。我之所以不想引人注目,都是為了自保。
這樣不行吧,我必須做出改變。滿腦子只想著自保的女人,根本配不上吉諾先生。就算只有心靈也好,我想成為配得上吉諾先生的女性。
「非常抱歉,是我錯了。我再也不會擔心自己在學園遭到孤立。我答應妳,以後在學園刺繡時也會發揮全力。」
我如此宣言,勇敢踏出改變自己的第一步。
在我作出承諾後,艾卡特莉娜同學就進入正題,開始聊起刺繡。她平常沉默寡言,聊起刺繡就忽然變得能言善道。這也是我最喜歡的話題,所以我們聊得十分熱絡,之後還順勢帶她參觀我展示在刺繡室的作品。
「居然有這麼多!」
「沒錯!安娜很厲害吧!」
艾卡特莉娜同學嚇得花容失色,吉諾先生也莫名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
這是第一次讓學園的人觀看我的作品。居然能在刺繡得到首席艾卡特莉娜同學如此盛讚……雖然知道是場面話,還是讓我很害羞。
「我、我想邀請……安娜史塔西亞同學共進茶會。」
艾卡特莉娜同學平常總是抬頭挺胸,這句話卻說得非常小聲。以往說話時都能正視對方的雙眼,現在卻盯著地面看,讓我覺得她好可愛,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很高興,請務必讓我參加。請問是什麼主題的茶會呢?」
「看了這麼多作品,我非常清楚。作品中呈現了妳的懦弱,雖然也能看到敷衍應付的影響,但妳的作品也充分展現出耿直與誠實的人品,也能看出妳一直以來都用無比的熱情面對刺繡。我認為同儕之間沒有像妳這樣努力付出的人了。」
「妳過獎了。」
「這不是場面話,我是打從心底這麼認為。妳要更有自信。」
「是啊,安娜。妳是相當出色的女性,應該對自己更有信心。」
連吉諾先生都這麼說。雖說如此,居然能用刺繡作品判斷性格,真像艾卡特莉娜同學的作風。聽說刺繡家會透過刺繡看遍世界和人類,或許就是這個意思吧。
「所以我、想和安娜史塔西亞同學……當……當朋友。這場茶會……是希望和妳以朋友的身分,透過刺繡增進情誼。」
朋、朋友嗎!這是第一次!以朋友的身分共進茶會!
「我、我好開心!真的太開心了!往後請妳多多指教。」
「我才要請妳多多指教……」
平常艾卡特莉娜同學總會高傲地挺直背脊,具有充滿魄力十足的存在感,此刻卻滿臉通紅低著頭,簡直判若兩人。
「安娜史塔西亞同學終於願意拿出幹勁了!我真想馬上將妳精湛的手藝昭告天下!無論如何,妳都是我的朋友!這樣可以吧!」
艾卡特莉娜同學緊緊握著我的手,語速飛快地這麼說。她居然也會這麼興奮嗎?真的是判若兩人。
「好、好呀,當然可以。」
「既然如此,我正好想到一個不錯的活動點子,如果安娜也同意,我一定要舉辦。」
聽了吉諾先生提出的企畫,艾卡特莉娜同學也興致勃勃。
◆◆◆吉諾利烏斯視角◆◆◆
「不錯嘛,我真的沒想到耶。」
我剛剛去參加宣布要舉辦刺繡比賽的會議,現在正好回到教室。我才剛回來,安索尼就一臉雀躍地上前攀談。
作為催動實力主義的手段,學園會賦予「日輪獅子」胸針持有者其他學生沒有的特權。我便行使這項特權,將刺繡課的作業轉變成刺繡競賽。
向學園提出自宅學習用的刺繡作品,由刺繡課老師評分這一點並沒有變。不同的是,唯有本次的作業會在評分前於學園內展示,由學生進行人氣投票,老師也會參考投票結果評分。平常的作業都會規定主題,我將這一點也更動了,只有這次是自由創作。
「真沒想到你會提出這種企畫。」
有位活潑的紅髮壯漢上前這麼搭話,說完還用拳頭輕碰我的胸口。他是跟安索尼感情很好的賈斯汀•萊昂。安索尼的個性跟他很像,武門貴族似乎都很陽光熱血。
看過先前的「日輪獅子」胸針持有者行使特權的案例之後,我發現只有在中庭增設涼亭或改變談話室的茶葉品種之類的提案。除了我先前更改考試題型之外,過去從來沒有人在行使特權時影響到這麼多學生。刺繡競賽這個企畫本身,在這個學園也是頭一遭。
這個活動當然是為了安娜舉辦的。成績進步後,安娜的校內階級大幅提升,可是她依然缺乏自信,自我評價極低。安娜還沒發現自己是全世界最棒的女性。
以商人的眼光來看,安娜的刺繡才能確實很出色,熱心鑽研刺繡的艾卡特莉娜同學也對安娜的實力讚不絕口,所以安娜一定能在競賽中得到前幾名。只要沐浴在眾人的目光下,多數認同實力的人們也給予讚美,安娜就能建立自信。這就是我提出這個企畫的原因。
「好驚訝呀,沒想到你會提出這種企畫。」
「真的!獎品居然是杜嘉•班納、香•奈兒,還有愛•馬仕的禮服訂製券!簡直就是夢幻大獎呀!」
「一點也不像學園等級的競賽,真不愧是巴爾巴利耶同學。」
不只是武門貴族,連平常沒說過幾句話的女同學們也興奮地上前攀談。
為了讓安娜建立自信,我認為應該拉高活動的曝光度,讓更多人讚美安娜。為了吸引注意力,我設置了相當豪華的獎品,每一張禮服訂製券都是深受貴族女性喜愛的老牌服飾店。不愧是地位崇高的人氣老店,他們的訂製券對上級貴族來說也十分昂貴。
我可以用胸針的特權舉辦活動,卻沒辦法將預算拉高到可以拿高級禮服當獎品的地步。這個問題都是仰賴岳母的協助才得以解決。岳母馬上就答應幫忙,還在社交界替我募款贊助金。訂製券的資金就是來自這筆贊助金。
安索尼他們會如此欽佩,不只是因為這間學園第一次舉辦刺繡競賽,先前也沒有在社交界募款贊助金的案例。
「你是怎麼拿到這些訂製券的?愛•馬仕就不用說了,香•奈兒和杜嘉•班納都是訂單爆滿,得預約到好幾年後的人氣服飾店啊。」
沒錯,不愧是深受貴族女性青睞的老牌服飾店,這些店的生意好得不得了,訂單也滿到好幾年後。儘管如此,以貴族為主要客群的服飾業界,絕對不能得罪社交界的時尚教主。她們若在社交界散播惡評,等於對店家宣判死刑。在這種業界的特性下,每間店都會保留一部分生產線,以應付VIP客人的臨時訂單。明明訂單爆量卻還能拿到訂製券,就是利用了店家多餘的生產線。
不過這也不是輕輕鬆鬆就能買到。我拜訪店家拚命央求無數次都屢屢遭到拒絕,多虧了喜歡給人驚喜的岳母才能拿到訂製券。她看準我在的時機忽然走進店裡──
『我想要幾張禮服訂製券。』
『當然沒問題!您需要幾張呢!』
對我不理不睬的店長竟像前世的居酒屋店員一樣爽快地答應了岳母的要求。
「太厲害了。繼更改考題之後,又舉辦了刺繡競賽。」
用悠哉口吻上前搭話的人,是格里瑪蒂侯爵千金。她是第一王子殿下的未婚妻。第一王子殿下的繼承候選資格也結束了,等她一畢業兩人就會結婚,第一王子殿下預計會降為臣籍成為她們家的贅婿。雖然她和第一王子殿下差了五歲,策略婚姻就是這樣,相差十歲的婚姻也不足為奇。
「真羨慕你,可以挑戰各式各樣的新事物。」
格里瑪蒂同學帶著優雅的微笑,用緩慢的語氣說。從她的表情看來,這應該不是找碴或迂迴的挖苦,只是把內心想法說出口而已。
「妳也試著挑戰看看如何?」
「但我是女孩子啊。」
她面帶微笑地緩緩搖頭。
格里瑪蒂侯爵家在王國內也是少數歷史悠久的貴族世家。這種自古有之的貴族家千金大部分都像她這樣,無從選擇結婚對象,連當天的髮型都無法自由決定,早已習慣任憑擺布的生活。這已經不是「單純放棄」這麼簡單的概念,而是把這些現象視為理所當然,沒有任何疑問。
以前我總覺得她們無法自己作決定很可憐,最近才改變想法,覺得這種觀點太自以為是了。畢竟不做任何工作也可以衣食無憂地生活,對她們來說是理所當然的常識。
男性當家興旺家族,女性以女主人的身分持家維持家內和平,是近幾十年才確立的貴族價值觀,可是這些古老貴族世家的女孩完全不當一回事。她們根本不必持家,只要開開心心地過日子就行。
前世讀過的時代小說都會把家族沒落卻依舊揮金如土的貴族女性描寫成惡女。我還是日本人的時候,也覺得放任妻女散財的當家愚蠢至極。
住在這個世界後,我的想法改變了。這種奢靡的生活,是讓出所有決定權的她們應有的權利。如果我此刻站在那位當家的立場,也會放任她們的散財行為。
因為想法改變,我也不覺得她可憐了,只把她當成跟我活在不同價值觀世界的人。
這個王國是多元民族的集散地。前身是獨立國家的賽文森瓦茲家,歷史比這些古老貴族世家還要悠久。但因為原本是其他國家,價值觀自然和古老貴族世家截然不同,跟大雪天還會在庭園裡辦茶會的拜隆家價值觀也不一樣。這個國家基本上都由長子繼位,安索尼的托利布斯一族卻是讓實力堅強者繼承家位,和其他世家的價值觀不同。
在這個包容多樣民族價值觀的王國,不能輕易對其他家族的人表達憐憫。憐憫行為就是在否定該一族的價值觀,否定建立起這個價值觀的民族歷史。貴族將家門名譽視為重中之重,否定歷史很容易挑起兩家人的激烈紛爭,造成多數傷亡。
◆◆◆安娜史塔西亞視角◆◆◆
提出舉辦刺繡競賽的想法時,吉諾先生詢問我的意願,將是否舉辦的決定權交給我。我當然希望舉辦競賽。
畢竟過去沒有人使用「日輪獅子」胸針的權限舉辦競賽。如果能主辦競賽,吉諾先生的評價會逐漸往上攀升。
「不錯嘛,我真的沒想到耶。」
「一點也不像學園等級的競賽,真不愧是巴爾巴利耶同學。」
參加完宣布舉辦刺繡競賽的會議後,吉諾先生受到全班同學大力稱讚,果然如我所料,讓我笑逐顏開。看到大家都在稱讚吉諾先生,我也覺得很開心。
「安娜史塔西亞同學,我不會輸給妳喲。」
艾卡特莉娜同學用堅定的視線看著我說。
「別這麼說,我連跟妳比拚的資格都沒有。」
艾卡特莉娜同學的刺繡成績從初等科以來就始終保持學年第一,相較於她,我在班上也只排名中下。競賽還沒開始就已經知道結果了。
「怎麼會呢,妳又打算隱藏實力了嗎?妳不是答應我要全力以赴?難道妳忘了嗎?」
「我、我當然會全力以赴。」
「那就好。我們堂堂正正一決勝負吧。」
「好、好的。」
「安娜史塔西亞同學,妳要更有自信一點。自信、自信、自信、自信呀!」
我答應艾卡特莉娜同學會全力以赴,為了爭取藝術評分,我不能用現有的範本改編,必須從零開始設計。然而具體而言,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以往因興趣而創作刺繡時,我才會自己設計。可是那畢竟是興趣使然,所以只限於創作意欲湧現的時候。沒有主題,可以隨意發揮,也不是因為創作意欲泉湧才開始創作。這是我第一次在這種條件下進行創作。
「欸,布麗琪,我該用什麼設計呢?」
「什麼設計都可以呀!小姐只要一下針,價值就會翻升到難以估算的程度!」
……不行,她的可靠程度低得嚇人。
對了,和吉諾先生討論吧。他一定能給我準確的建議。
「何謂好作品啊……唔嗯,應該是以水準之上的技術和獨創性為前提,又飽含作者真摯心意的作品吧。優秀的藝術作品之所以能帶給觀眾感動,一定是因為作品中帶著滿滿的心意吧。」
我與吉諾先生在名為「莓水晶」的第八會客室中品茶時,吉諾先生說。
「心意嗎?我該如何將心意放進作品呢?」
「我在商會認識的某位藝術家曾說,藝術就是正視自己的心。自己在想什麼、渴望什麼、想要如何表現,努力鑽研這些情緒就是藝術。也就是說,藝術就是要正視自己的心。」
「正視自己的心嗎?我試試看。」
我坐在自己的房間沙發上,遵循吉諾先生的建議和自己的心對話。我現在渴望什麼呢?我心中的想法又是什麼呢?
……最強烈的心情,是對吉諾先生的戀慕。
見到他的第一眼,我只是被他俊秀的外表深深吸引,對自己能和這種才色兼備的人訂婚感到興奮雀躍,對吉諾先生的心情就像遙遠的憧憬。
現在不一樣。他不再是遙遠天邊閃閃發亮的那顆星,而是近到能感受到體溫的寶貴存在。他的溫柔、誠實、笨拙、獨特思維……吉諾先生的一切都讓我深深戀慕。這種心情想必就是愛情。
與此同時,我也擔心吉諾先生會不會離開我。光靠他一個人應該很難放棄與賽文森瓦茲家的婚約,然而如果有大貴族做後盾就另當別論了。發現化妝品的製造源頭是吉諾先生後,每個大貴族都想盡辦法拉攏他。
現在學園裡也有許多千金小姐在追求吉諾先生。各家貴族都認為自己有勝算拉攏吉諾先生,才會派女兒們去接近他,所以每位千金小姐都美若天仙。而且,也有幾個人是真心仰慕吉諾先生,和家族計畫無關。
我非常不安,總擔心吉諾先生會不會被那些我無法相比的美麗千金吸引。
吉諾先生,希望你永遠陪在我身邊……
如今我心中充滿如此強烈的渴望,這就是我此刻的真心念想。
必須把這股心意轉變成刺繡的形式。知識、技術、經驗、感性……我要運用自身具備的一切,盡可能將這股心意轉變成「圖形」。經歷了在思緒汪洋中同時思考各種可能性的感覺後,靈感便接二連三迸發,圖案也鮮明地躍現腦海。
就是這個!這就是我現在想表現的「圖形」!
……可是……這圖形相當前衛……如果交出這種作品,學園的人會有什麼想法呢……
既然承諾要傾盡全力刺繡,我就必須創作出最好的作品。儘管我覺得這個圖案很棒,其他人會怎麼想呢?大家也會覺得好看嗎……我實在沒有自信。
『安娜史塔西亞同學,妳要更有自信一點。自信、自信、自信、自信呀!』
我想起艾卡特莉娜同學說的話。
自信嗎……這麼說來,吉諾先生也說過呢。
『是啊,安娜。妳是相當出色的女性,應該對自己更有信心。』
既然兩人都說過這種話,就表示我確實缺乏自信吧。
以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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