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 莉莉•奧拉明德
回想 莉莉•奧拉明德
就連現在偶爾還是會夢見。
令人恐懼的狂熱、群眾的謾罵聲、逐漸靠近的死亡氣息。
然而,那紫水晶般的眼眸卻總是沒有任何改變。
每當回想起那件事,總是會感到不可思議。
為什麼──她那時候還能掛著那種笑容?
※
我從以前就很不服輸。
幸好我從兒時便具備了超越常人的容貌與才能,被評為神童也不只一次兩次。在接踵而來的讚美中,當然也包含了對父親奧拉明德侯爵的阿諛奉承。但當時的我,連如此單純的世界規則都沒有察覺,只是深信不疑地認為自己是被女神選上的特別存在。
而在五歲那年的冬天,所有的一切皆被重重打落谷底。
「──莉莉妳看,她就是卡斯提奧家的小公主。」
從一大早便花了許多時間打扮得漂漂亮亮,被父親帶到了某個壯麗的宅邸。見到連奧拉明德宅邸都相形失色的極盡奢華裝潢,記得當時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那天進行著卡斯提奧公爵獨生女的慶生宴會。在歡呼與拍手此起彼落的聲浪中,由父親牽著手緩緩走下螺旋階梯的少女,一眼便讓我深深著迷。
居然會有這麼美麗的女孩子。
彷彿擷取夜色般的波浪黑髮、宛如剔透般的白晰肌膚、鑲嵌星辰般的閃耀黑水晶眼瞳,以及不像孩童的成熟微笑,一切都是美麗到令人屏息。
──我輸了。
在那個瞬間,我打從出生以來首度體會到敗北的感覺。不論配戴多麼高價的寶石,或是身穿多麼華麗的服裝,肯定沒辦法超越此種美貌。
我記得當時對此種現實感到十分不甘心。
「幸會,我是莉莉•奧拉明德。」
這是去向身為主角的少女打招呼時發生的事。現在回想起來,當時也許或多或少懷有競爭意識。為了避免被看輕,我比平常更加注重禮節。我認為即使擁有多麼曼妙的外觀,只要我做出完美應對,肯定會讓對手相形見絀。
然而相對地,少女的反應非常冷淡。她只朝我瞥了一眼,說了一句「哎呀長得真醜」。
「……您這麼說會不會太沒禮貌了?」
當我按捺著驚慌如此回問,對方似乎漠不關心地聳了聳肩。
「本小姐可沒說錯啊。」
接著,一派輕鬆地轉過身直接準備離開。
讓我頓時怒火中燒。
「請等一下!我剛才有好好自我介紹!您也要自我介紹才有禮貌吧……!」
當我高聲地如此喊著,少女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我,然後微微一笑,朝著我優雅地行了個禮。見到此種動作,讓我有種一頭被淋下冷水的感覺,因為那是無可挑剔的完美淑女行禮。
「史嘉蕾,史嘉蕾•卡斯提奧。不過恕本小姐直言,剛才沒禮貌的人是妳喔。」
她到底在說什麼?我皺起眉頭瞪著少女。
「妳看,就是那種眼神。妳沒有照過鏡子嗎?眼神冰冷又噁心,和梅根阿姨幾乎一樣。阿姨實在很壞心,大家都很討厭她。」
「咦……?」
「妳也是帶著想捉弄本小姐的心情吧?這不是很沒禮貌嗎?」
我頓時啞口無言。確實是這樣沒錯,我是嫉妒少女的美貌,想過要讓她丟臉蒙羞。
「這種言行舉止,以淑女來說可是『下三濫』喔。」
「下三……?」
「那是母親大人的口頭禪喔。」
少女如此說完後,便得意地挺起胸膛。
那就是我與史嘉蕾•卡斯提奧的首次見面。
從那之後過了數年的某天,傳聞史嘉蕾的母親艾莉諾過世。聽說她天生體弱多病,自從產下女兒後幾乎都是臥病在床。艾莉諾出身於海洋另一側的索第達共和國,據說也是擁有黑髮與紫水晶眼瞳的美女。
「──妳的表情還是一樣臭,莉莉•奧拉明德。找本小姐有什麼事?」
然而,這位失去至親的少女與平常完全沒有兩樣。
「……怎麼可能有事?只是妳剛好在我視線前方,是不是有點太自視甚高了?」
於是,我也忍不住耍起嘴皮子。她只是冷冷哼了一聲,這也是一如往常。
當時還沒有發現,現在回想起來,艾莉諾這位女性的存在令人匪夷所思。
卡斯提奧公爵的前妻維羅妮卡,在產下長子馬西米連諾後很快與情夫私奔。公爵與維羅妮卡數年後由教會正式承認離婚,表示迎娶繼室也沒有任何問題。
問題是艾莉諾並非貴族。
如果是以情婦身分安置於宅邸就算了,迎娶為正室對公爵家而言是不可能出現的行動。
因此她可能是某王公顯貴的私生女,或是帶有亡國的高貴血脈──總之周遭共識便是有某些無法公開的內情。
當時我無法得知這些背景,也沒有體驗過身旁親人過世,即使聽聞史嘉蕾的母親死訊,記得當時就像是遙遠異國發生的事般毫無現實感。
不知是否感覺到我的疑惑,史嘉蕾刻意嘆了一口氣。
「光想到接下來『每天』都要見到妳,讓本小姐實在是提不起勁。」
當時正值初夏季節,我們分別離開各自的領地,來到綠意盎然的格林菲爾──這是王室直轄的領地之一。
這個夏天,奧拉明德家與卡斯提奧家以讚賞長年功勳的名目,受到陛下邀請到王族的避暑勝地。兩家都難得帶著女兒這點絕非偶然,都是為了做為養病中的第一王子的遊玩對象,慰勞也只是場面話。
明明大了一歲,躲在奶媽背後的安立奎顯得頗為稚嫩。別說是比同年代孩子還高的我,甚至比史嘉蕾更矮。肌膚呈現不健康的蒼白色,體格也是瘦弱不堪,感覺只要稍稍用力就會被折斷。
在來到這裡之前,父親已經再三提醒「殿下體弱多病,記得避免做出劇烈運動」。不是選同年齡層的男孩子,而是選我們應該也是出自這種理由吧。
然而,重點是對象沒有想交流的意思該怎麼辦?奶媽困擾地朝殿下搭話,但安立奎搖了搖頭躲到更後面,最後垂下頭不發一語。
當我無法搭話感到不知所措時,突然有頭艷麗黑髮走向前方。
「向您請安,本小姐是史嘉蕾,全名是史嘉蕾•卡斯提奧。」
──奇妙的是,史嘉蕾的聲音絕對不算大聲,卻顯得十分清晰。
「話說回來,你沒有嘴巴嗎?」
這種充滿壓迫感的語調,讓安立奎驚訝地瞪大雙眼,膽怯地向後退了一步。然後以稍縱即逝的細微聲調首度開口說道:
「……真、真是失禮。妳、妳不知道我是誰嗎?」
這段話讓史嘉蕾挑起眉頭,浮現出不羈的笑容。
「哎呀,真是個小笨蛋。對沒有好好報上名號的人,本小姐怎麼可能會知道呢?」
我相當著急,對方是王族──而且還是第一王子。
「史、史嘉蕾!」
我小聲地如此斥責,結果反被毫不顧忌的語調回嘴。
「怎樣啦,本小姐有好好自我介紹。是哪邊沒禮貌?」
這道聲音果然還是十分清晰,殿下頓時一臉茫然。
「……我是安立奎。」
史嘉蕾滿意地露出微笑。
「哎呀,你會說話嘛。話說回來,聽說你是個家裡蹲啊。本小姐來這裡還沒有過多久,已經比你還清楚這裡了呢──跟本小姐過來吧,讓你看點好東西。」
說完這句話後,她牽著殿下的手快步地前進。雖然我再度看傻眼,但奶媽與隨侍的眾護衛沒有任何意見。到了現在才能知道,史嘉蕾有她自己的職責。
因為那時候的殿下應該是抗拒著外面世界。
格林菲爾城正好位於能俯瞰整片領地的丘陵山頂部分。史嘉蕾帶著護衛直接離開宅邸,轉頭環視周圍後,便前往有瞭望台的城牆方向。她步伐雖快,但絕對不用跑步,一步步地踩著大地前進。即使安立奎一開始顯得狼狽不堪,眼神卻逐漸燃起光芒,臉頰也變得越來越紅潤。
最後終於來到石製的瞭望台,爬上內部頗陡的階梯後,一望無際的寬敞視野在眼前擴展開來。
「──看那邊。」
史嘉蕾指著的前方,能夠見到朝著村落的整面平緩下坡佈滿歐利比樹,上面的白花正隨風擺盪。與天空的界線隨著距離越顯模糊,彷彿在藍色蓋上了一層霧靄。
藍天飄著幾片雲,既晴朗且澄澈。
清爽的風拂過身旁,讓頭髮與衣服不停擺盪。
「……真美。」
安立奎如此呢喃。
「對吧?只窩在宅邸裡頭真是太可惜了,畢竟世界是那麼寬廣呢。」
語畢,史嘉蕾展現出開朗的笑容。安立奎感到耀眼地瞇起眼睛,凝視著眼前擴展而出的景象。
我在稍遠處窺視著兩人的模樣。經過一陣子後,發現視線的史嘉蕾與我四目相對,她轉動紫水晶的眼眸,用食指抵著嘴角輕輕一笑。
「這可是母親大人的口頭禪喔。」
從那天開始,安立奎漸漸出現改變,他開始對外面世界投以目光。但話雖如此,大多時候都是史嘉蕾硬把他拉出去,即使被耍得團團轉,他那骨瘦如柴的身體漸漸開始有些肌肉,蒼白肌膚也在日光曝曬下漸漸恢復血色。
「──啊。」
見到茶點掉落地面,安立奎呆滯地如此呢喃。
像今天天氣這麼好,下午會在中庭舉行茶會。在插著陽傘的桌面上,各個盤子上放有一口大小的小點心。
像是入口即化的雪球形狀餅乾、貝殼形狀的褐色瑪德蓮蛋糕、放進許多香料的橘色紅蘿蔔蛋糕等等,安立奎尤其喜愛放滿附近森林採來的越橘水果塔,每次都會留到最後再慢慢品嘗。
看來他是讓水果塔掉到地上了。
「……我的……水果塔……」
「真是笨手笨腳。」
聽到史嘉蕾的無心之言,他那紅紫色的眼眸緩緩滲出淚珠。雖然我想過把自己的份分給他,但可惜已經全部吃完了。
「真是拿你沒辦法。」
就在這時,安立奎的空盤子上放上了一塊如紅寶石般的餅乾。
「分你一半吧。」
「可、可是這樣很沒禮貌……」
「真囉嗦,本小姐允許你這麼做。」
──不論回想幾次,這類不知分寸的發言都是令人頭痛。
然而,這種時候的史嘉蕾•卡斯提奧滿溢著絕對自信,麻煩的是只要在當場都會覺得她說的沒錯。
「所以呢?你要讓淑女丟臉到什麼時候?本小姐都說允許了,你不用想太多乖乖照做就好!」
莊嚴的鐘聲在城內迴響,那是矗立於山丘的望樓鐘響。
「……還是沒趕上。」
鐘聲結束後,少年發出充滿悲愴感的呢喃聲。明明先前是以罕見的焦躁模樣往前趕路,現在卻是沮喪地舉步維艱。當我不解地看向他,那美麗的紅紫色眼眸已經是逐漸濕潤。
這位少年從初次見面便是個愛哭鬼,雖然原因有九成是出自於史嘉蕾,但只有今天並非如此。
他的手上拿著昨天家庭教師出的作業,繳回期限記得是下午祈禱鐘聲響起前,雖然教師指定的書房就近在眼前了──
我朝著垂下肩膀的少年微笑說道:「沒事的。」
接著,走廊轉角剛好有個鷹勾鼻的教師現出身影,安立奎終於放棄地垂下視線。
「這不會沒事吧……」
「照這樣下去會是這樣沒錯──那麼,由臣女莉莉來爭取時間吧。」
幸好教師還沒有進入房間,還有很多方法,簡單說只要不讓對方發現就可以了。
我帶著微笑將視線轉向史嘉蕾,她似乎察覺到端倪而不悅地挑起眉頭。
「先說清楚,本小姐不會幫忙喔,有夠麻煩的。」
「哎呀,妳沒有自信嗎?」
「……妳說什麼?」
這位容易被激怒的少女漸漸湧現出不安穩的氣氛。我當然沒有當成一回事,因為我已經摸透史嘉蕾•卡斯提奧的個性了。
因此,我不發一語地刻意將手抵在額頭上,當場搖搖晃晃地倒臥在地。
「莉、莉莉!?」
安立奎發出慘叫聲。
一道忿忿不平的咋舌聲也從頭頂落下,是史嘉蕾的聲音。
她由衷感到排斥地嘆了一口氣後,便以響亮聲量放聲喊道:
「──快來人!莉莉昏倒了!」
這道叫聲讓周遭的傭人急急忙忙地聚集過來。「莉莉小姐!?」「糟糕!快點去叫御醫!」
我在轉眼間被大人們團團包圍,我瞇著眼睛窺視著狀況,也能見到那位教師的身影。確認到他擔心地將注意力放在我身上,我稍微轉過頭,能夠見到史嘉蕾趁亂牽起安立奎的手。
「咦?史嘉蕾?」
「來,別發呆快走吧。不是要把那個放進房間嗎?趁現在那傢伙引起騷動吸引注意,現在應該還來得及。」
「可、可是莉莉她……」
「就是莉莉要我們快去!真是,為什麼本小姐得做這種麻煩事……!」
聽到史嘉蕾的話,安立奎吃驚地回過頭看著我,紅紫色的眼眸與我視線交會。
確認到他的眼瞳已經不再濕潤後──
我便淘氣地對他眨起眼睛。
盤桓在格林菲爾已經過了幾週,原本害羞內向的王子殿下,不知何時變成了好奇心旺盛且常笑的男孩子。
最近甚至培養出體力,之前常請假的家教課也變成每天參加。我與史嘉蕾也獲得許可同席,等待著安立奎的課程結束。
今天的教師仍然是先前那位年約半百的鷹勾鼻男性,課程最後似乎是進行口試,只要及格就能與我們一起出去玩。
然而,這天安立奎卻似乎對回答顯得十分棘手。
「這樣可是會追不上優秀的王弟,畢竟連起步都已經慢了不少。」
當教師帶著嘆息如此說道,安立奎的表情明顯變得陰沉許多。明明不需要用這種說話方式,連我都變得不是很舒服。雖然據說第二王子約翰確實有聰慧之譽,但體弱多病的安立奎,原本便是一整年有半年在床上度過的生活。即使最近變得稍微健康一些,拿來比較還是不太適合吧。
「──如果是恩狄爾王時代為了交易商的繁榮都市,就是位於王都歐魯斯連西方的馬爾克蘭地區吧?雖然現在似乎已經不存在了。」
就在這時,室內傳出一道輕快的回應聲。
「咦?」
所有人皆帶著驚訝神情看往聲音來源。
「這樣課程就結束了吧。我們走,安立奎。」
但不知道是不是徹底習慣引人注目,當事人似乎毫不在意。她彷彿表達在這裡已經沒事般站起身,朝安立奎如此搭話。
「是、是在那裡學到這些知識的!?」
對於驚訝的教師,史嘉蕾投以冷淡目光。
「不是你昨天說的嗎?」
「……那、那麼當時恩狄爾政權為了監視馬爾克蘭地區,在王都建設了能夠瞭望該區的鐘樓。那座鐘樓名為?」
「是聖馬可廣場的聖馬可鐘樓吧?那不是昨天也說過嗎?」
鷹勾鼻教師驚愕地瞪大雙眼,顫抖地握緊拳頭逼近史嘉蕾。
「優秀!多麼優秀的才華!史嘉蕾大小姐才該找個教師!不嫌棄的話由小人──」
「真囉嗦。沒禮貌,給本小姐退下。」
史嘉蕾用手摀著耳朵,毫不掩飾地皺起表情,然後俯視著仍坐在位置上的殿下,不解地歪著頭問道:
「怎樣啦?」
安立奎仍然表情黯淡無光地垂著頭。
「……不去。」
「什麼?」
史嘉蕾皺起眉頭,讓安立奎嚇得抬起臉,眼眸中微微泛出眼淚。
「我不去!我──最討厭史嘉蕾了!」
安立奎如此喊著並衝出房間,護衛連忙跟在他後頭追了出去。
他肯定只是控制不住情緒,但安立奎因為很久沒有奔跑而再度引發不適,結果又被迫必須靜養。
於是,我們沒有與臥病在床的安立奎說話──就這樣回到了王都。
※
之後又過了幾年的光陰,不知何時史嘉蕾遭到處死,安立奎也與門不當戶不對的子爵千金成為夫妻,人生果然還是很難捉摸。
我同時也認為,不論再怎麼虔誠,還是無法違抗命運──
既然如此,自己想怎麼活就怎麼活吧。
我會這麼想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因此我決定捨棄在貴族社會的評價,因為那對我來說並非必要,當然也沒有任何遺憾,我想得到的並不在那個地方。
幸好在那個敏感時期,我對朋友遭到處死假裝十分傷心,避免被送進名為結婚的牢獄,致力於慈善活動過著充實生活──原本是這樣的。
「……相親啊。」
在這種狀態下持續了許多年,實在是按捺不住的雙親將堆積如山的男方簡歷送了過來。
在連把這些垃圾燒掉都感到厭煩的某天,我見到了某個曾經聽過的名字,一眼看出能拿來利用。
上面寫著外界稱為死神的蘭道夫•阿斯達。
「──不好意思,我現在沒有與任何人結婚的意思。」
雙親很快準備了相親的場合,當母親說道「接下來讓兩個年輕人聊聊」的定型句並離開座位後,對方便說出這句否認的話語。他表示「只是叔父擅自提議相親」,意思應該是要我主動提出拒絕。雖然我以為自己已經知道蘭道夫的個性,但他比想像中還要粗線條,如果是普通千金肯定會被嚇哭或氣得破口大罵。
但我只是微微一笑。
「我知道,所以才會找你過來,有點事情想與你商量。」
蘭道夫一臉狐疑皺起眉頭。
「其實我也沒有半點想結婚的意思,可是這樣下去會一輩子被人指指點點,為了保持精神狀況穩定,我也想避免碰到這種事,所以我才想到契約結婚。不知道你覺得怎麼樣?」
「契約、結婚……?」
「沒錯,實際生活與結婚前沒有差別。雖然我會與你同居,但條件是不互相干涉彼此生活。所以你能像之前一樣,想怎麼專心工作都沒問題,我也會做自己想做的事。也就是說,只是一起到教會宣誓成婚的陌生人。光是這樣就能解決掉很多麻煩事,你不覺得聽起來很吸引人嗎?」
他彷彿思索般瞇起深藍色眼瞳,對他來說應該不是很差的提議。
「……妳能接受嗎?」
「我只擔心你能不能接受?我先聲明我不要小孩子,因為我想把人生奉獻在現在的活動上。如果想要繼承人就得找其他人了。這樣也沒問題嗎?」
關於這點,青年乾脆地點了點頭。
「真巧,我也是這麼想的。」
這是求之不得的優秀對象,於是我愉快地伸出手。
「那麼,往後請多指教了──共犯先生。」
就結果而言,沒有比蘭道夫•阿斯達更適合的人選。首先他幾乎不會回到自家,這對需要自己時間為優先的我很重要,而且他不會抱怨女性出外活動,或許該說會尊重搭檔的立場。
雖然這段關係始於契約,但印象並不會太差。對我來說,蘭道夫•阿斯達就像是個偶爾會碰面的同居人。
「──好久不見!莉莉!本宮好想見妳喔!」
這個從鄉下子爵千金一口氣成為王太子妃的女人,那玫瑰色的眼眸閃閃發光大展喜色,仍然是個愛做作的「影后」。
「向王太子妃殿下請安,鳳體金安實乃萬幸。」
當我這麼說道,雙方便「呵呵呵」地一同微笑。
塞西莉亞是個聰明的女人,絕對不會讓人發現心底的想法──從八年前一直都是這樣。
我將認識修女們請我轉達的請願書交給她,那是孤兒院孩童教育的相關事項。
說明完來意並離開房間後,我在長長走廊與褐色肌膚的商人擦身而過。我朝對方瞥了一眼,那位看似南方居民回以開朗笑容,然後直接前往塞西莉亞的房間,他應該是塞西莉亞的御用商人吧。
當我走出宮殿在中庭走著時,突然有道「莉莉?」的搭話聲傳來。我回過頭一看,只見眼前有個帶著柔弱美貌的青年──是第一王子安立奎。
「……好久不見了。」
「八年沒見了,殿下。」
當我語帶挖苦地如此說道,安立奎原本平穩的表情變得略顯緊張。很顯然是想起了某人,同時有股不舒服的疙瘩感也落到我的心中。
唉──怎麼會這麼不愉快、感覺既麻煩又煩躁呢?明明已經過了八年,關於她的記憶卻絲毫沒有褪色。
那些宛如昨日般鮮明的記憶令人感到憎恨,讓我微微地嘆了一口氣。安立奎緊張地抖了一下肩膀,我故意裝成沒發現低下頭道別。
「那麼,臣女先告辭了,還有其他要事需要處理。」
「莉莉……妳、妳在生氣嗎?」
──我是對什麼生氣?
但我沒有說出這句話,只是停下腳步回答「不,怎麼可能」並微微一笑。
「臣女是正在反省。明明把氣發在殿下身上也沒用,居然還做出這種下三濫的舉動。」
「下、下三……?」
這句有既視感的話語,讓我這時轉為苦笑。
「這是──某個性格惡劣女人的口頭禪。」
從那經過數天後。
我來到莫里斯孤兒院借修女服,因為為了今後的活動視察需要趕往貧民窟。要是身穿貴族服裝前往,被渾身扒光都沒什麼好抱怨的,扮成修女被出手的可能性便會降低,但防身用的手槍當然還是隨時藏在懷中。
在傳來臭酸氣味的路邊,能夠見到流浪漢與乞丐如死屍般躺著,在有人潮的道路還有年齡幼小的孩童正在賣花。
此種景象烙印在眼中,讓我強烈期望總有一天也要讓這個區域的孩童們接受教育。
既然如此,據點果然還是得選在教會吧。
當我如此想著前往這個地區的教會,那是一棟破破爛爛的建築。不只是牆壁坑坑洞洞,天花板各處已經崩塌。我嘆了一口氣,下定決心發誓要先開始募款修繕這間教會。
就在這時,有個將兜帽深深拉下的女性側臉映入眼簾。
「……塞西莉亞?」
我忍不住如此呢喃,因為對方模樣與幾天前才見過的王太子妃沒有兩樣。
當我回過神時,我發現自己已經跟在對方後頭。幸好戴兜帽的女性沒有發現我並走進教會,她毫不猶豫地走到祭壇前,與坐在長椅的對象搭話。
「──基里基•基里咕咕。」
這段奇特發音讓男子抬起臉,小聲地回著某些話,那名女性則是點了點頭拉開兜帽。
一頭淡色金髮與玫瑰色眼眸,那位女性果然是塞西莉亞王太子妃。
「有好消息。」
能夠聽見男子的聲音。
「厄里斯的聖杯要重新開始了。」
「……太慢了,知道我已經等了幾年嗎?」
「沒辦法,畢竟不容許第二次失敗。不論是我們還是法利斯──妳應該很清楚吧?」
塞西莉亞忿忿不平地發出咋舌聲。
「所以呢?盧澤領的狀況怎麼樣?」
「子爵已經重度成癮了。只要給他豺狼的樂園,不管說什麼都會乖乖聽話。掌握領地實權的都是我們這邊的人,會定期從梅爾維納偷渡炸藥運送到邊境,隨時都能發動叛亂。」
「很好。」
男子低聲發出嗤笑。
塞西莉亞再度戴起兜帽,由於感覺他們話快要說完,我連忙飛奔衝出教會。
──剛才那是怎麼回事?
炸藥?叛亂?我將手放在噗通噗通跳得很快的心臟前方,以顫抖語調喃喃說道:
「厄里斯的……聖杯……?」
厄里斯是掌管不睦與鬥爭的女神,聖杯是為國家帶來恩惠的物品,兩者都是起源於法利斯帝國時代的字。
接著,塞西莉亞剛才提到叛亂。
要用鬥爭為國家帶來恩惠,也就是說──這很可能是代表法利斯的侵略行為。
小雨滴滴答答地下,在骯髒暗巷的某個角落,有個流浪漢不畏雨勢躺臥在地面。
我默默地站在流浪漢面前,將幾枚硬幣放在他的手掌上。
男子便開口說道:
「──前陣子不是有伯爵家破產嗎?又是跟那種迷幻藥有關係。」
「你是說邦斯伯爵嗎?」
「嗯,雖然外傳是無法償還賭債破產,但聽說他著迷的不只有賭博,十之八九是因為沉溺在藥物才會自取滅亡。」
「……伯爵是從哪裡得到樂園的?」
從那天起,我開始暗中收集情報。雖然看似寒酸,其實眼前男人是個消息靈通的情報商。
在調查關於法利斯的情報時,我發現最近在貴族之間流竄著某種奇怪藥物,那種藥物名為豺狼的樂園。雖然現在已經明令禁止,但像從前的酒與菸草一樣,這種藥成為喜好夜遊的貴族們肯定會得到手的娛樂品之一。
然而,現在那種藥──
「是在一間賭場,叫『山羊腳踝亭』。不過沒想到會這樣連續發生,簡直是招來毀滅的毒藥。」
──招來毀滅的毒藥。
聽到這個字眼的瞬間,再度喚醒了先前塵封的昏暗記憶。
※
那是在格林菲爾那年夏天後過了數年的事。
原先體弱多病的少年安立奎,成長為風度翩翩的少年。
但與史嘉蕾的關係仍然是充滿疙瘩,他們當然還有許多次機會見面。但每當安立奎對史嘉蕾欲言又止時,史嘉蕾似乎對那天被說出「我最討厭妳」的事頗為懷恨在心,每次都故意將他當成空氣。
看到兩人的相處模式,我對雙方都很幼稚的舉動十分傻眼。
自從婚約發表後,關係才有所轉變。由於不由分說地必須見面,心結也慢慢地解開。
其實我之前並沒有特別將塞西莉亞•盧澤視為問題,雖然也會帶著牽制的意思稍微耍弄一下,但並沒有想積極地將她擊潰。
不知道是誰說過戀愛是盲目的。對安立奎而言,塞西莉亞或許的確是初戀對象,但總會有冷卻的一天。將會繼承王位的他需要影響力,就這點而言沒有比卡斯提奧家更適合的家世。因此沒有必要對區區子爵千金處處刁難,我原本是這麼想的。
但就在沒多久後,我得知史嘉蕾鋃鐺入獄的事。
「……下毒?」
一開始聽到那件事時,由於實在太過荒謬甚至笑不出來。史嘉蕾•卡斯提奧對塞西莉亞下毒?那個動口兼動手的直腸女?怎麼可能!
然而各種證據與證詞接連出現,甚至還聽說搜出她掉落在盧澤宅邸的耳環。
最後連身為未婚夫的第一王子,都在小宮殿責備史嘉蕾。
「殿下!」
我冒著冒犯王室的風險,闖進摩爾達維宮殿朝殿下如此喊道。我拉起裙襬簡單地行了個禮,然後不等回應便開口說道: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您真的認為史嘉蕾會用那種卑鄙的手段嗎?」
當我以嚴厲語調如此逼問,安立奎明顯地繃緊神情。
「……我不覺得。」
「那麼為什麼……」
「──因為我聽說在盧澤宅邸找到月虹石的耳環。」
我頓時倒吸了一口氣。
「所以我想替她洗刷嫌疑跑去確認過了,是我就分得出來。因為那是──在決定婚約後我馬上送給她的禮物。」
說到這裡時,安立奎的嘴唇微微顫抖。
「那肯定是真貨。我覺得被背叛了,她已經不是我認識的史嘉蕾,所以我才把她叫來小宮殿,當場決定取消婚約。雖然我也把被害者塞西莉亞帶過去,但我沒有說過要與她締結新的婚約,那只是單純的傳聞而已。然後搜索卡斯提奧宅邸的時候,也從史嘉蕾的房間搜出毒藥瓶。」
他說到這裡暫時停了下來。
「……可是,我從來沒想過竟然會演變到處死,我不希望變成這種局面。」
安立奎表示自己當然不希望見到這種事,表情就連現在都是泫然欲泣。
我輕輕嘆了一口氣,但既然已經發生就沒辦法了。
「所以不能想其他方法解決了嗎?」
「沒辦法。因為父王──陛下已經做出決定了。」
「究竟是為什麼……」
我實在無法接受這種狀況。雖然的確有物證,但只要認識史嘉蕾•卡斯提奧,絕對會很清楚她不可能會圖謀暗殺,反而會考量有人在暗中設計出這種局面。而且只是區區子爵千金暗殺未遂,陛下親自出面也是令人匪夷所思。
或許該說女兒都要被處死了,卡斯提奧公爵又在做什麼?
是不能行動嗎──還是刻意不做任何行動?
「是我太愚蠢了,是我引起這件事的。」
安立奎勉強擠出這道聲音。
「……莉莉。」
被叫出名字,我與那鮮豔紅紫色的眼瞳四目相對。紫色是代表王家的顏色,在族譜中時常混有王族血統的卡斯提奧家也是這種瞳色。不過像這樣一看,便能發現即使同樣是紫色,史嘉蕾的眼眸並不像安立奎一樣紫中泛紅,而是恰好位於紅與藍之間的紫水晶色。
「史嘉蕾肯定會被處死,所以希望妳能原諒我與塞西莉亞•盧澤結婚。」
我想那並不是代表想與心愛對象共度一生的意思,安立奎說出這段話時,表情實在顯得太過悲愴。
但即使向我尋求饒恕,我也無法回答。因為──
因為會說出「本小姐允許你」並露出充滿自信微笑的那個女孩已經不在這裡了。
※
「……我輸了。」
眼前男子說完後,便將手中的牌丟在桌上。
「唉~又輸了。小姐,妳真強啊。」
我並不是很會賭博,而是擅長數字與統計,所以我只玩卡牌遊戲。
這裡是從情報商問出的賭博娛樂設施。名為《山羊腳踝亭》,外觀看來是個隨處可見的大眾取向餐廳,地下卻是利慾薰心的賭場。
而且賭的不只是金錢。
「所以妳是要問樂園嗎?那是有鳥在運送。」
「鳥?」
「是通知拂曉的鳥,我只能說到這裡了。」
從這個字眼循序調查,我查出了名為【拂曉雞】的犯罪組織。我曾經浮現過找蘭道夫商量的念頭,但我也查出憲兵內部已經有組織成員滲透。雖然我並非懷疑那個不懂變通的人,然而還沒有熟到值得信賴也是事實。
從這時候開始也能感覺到奇妙的視線,但回過頭總是沒有發現任何人。
就在過了幾個星期左右的某天,我發現視野角落有個褐色肌膚並看似活潑開朗的青年。
──是塞西莉亞的商人。
瞬間,我的手臂頓時寒毛直豎。為了追求情報,也許是行動太過招搖了。
後來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當我身心俱疲地渾身癱軟時,難得見到蘭道夫提早回來。
一見到我躺在長椅上,他便皺起眉頭。
「妳氣色真差。」
與其說是擔心我,語調比較像是上司責備身體管理欠佳。於是我嘟著嘴,緩緩撐起身體。
「我沒睡好,新事業計畫碰到瓶頸了。」
「這樣啊,有什麼可以幫忙的嗎?」
「……為什麼?」
我稍微繃緊身體,這個男人明明到目前沒有干涉過我半次,為什麼事到如今才說這種話?
「同事說夫妻就是要互相扶持,他從以前就是個愛管閒事的傢伙。」
這段出乎意料的話語,讓我頓時鬆懈地點了點頭。但這個平常一笑置之的提議卻聽來頗有吸引力。惡魔在耳邊如此呢喃,陰謀之類的事當成沒聽到過,只要這樣就能回到平穩且滿足的生活──
我突然開始想像與這個男人的未來。雖然他是個工作狂又粗枝大葉,但其實我已經發現他既認真又善良,兩個人互相扶持活下去肯定不是壞事。
雖然不是壞事──
那肯定不是我應該踏上的道路吧。
※
「莉莉小姐~!」
從飛濺出閃閃水沫的噴水池另一側,喬治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
「看我看我!我會寫名字了!」
說完後,他將皺巴巴的紙張遞給我。我打開一看,上面寫著像是蚯蚓般扭曲的「喬治」這兩個字。
「啊!好奸詐喔!我也會!」
「我也是~!」
「卡蘿也會~!」
中年級組的米勒、馬克與卡蘿接連跑了過來。
每個孩子看起來都很開心,會寫名字讓他們個個滿面笑容。
──要是真的爆發戰爭。
肯定是這些孤苦伶仃的孩子首先犧牲。
此種事實讓我緊緊咬著嘴唇,狀況已經是無計可施,結果我仍然只是個普通的小丫頭。不慎遭遇到的對象實在太過強大,沒有任何能夠抗衡的手段。
「……湯尼。」
我將留在稍遠處觀看同伴的紅髮孩子叫了過來,以認真表情告訴他那段暗號,希望至少能讓他們遠離危險。
湯尼不解地歪著頭。
「……基里基•基里咕咕?那是什麼?」
「是能看出誰是壞蛋的咒語──聽我說,如果接下來我發生了什麼事,要是有人來問關於我的事,就唸出這段咒語。」
「咒語?」
「沒錯。只要稍微有反應就是大壞蛋,到時候要帶著大家趕快逃跑。是你一定做得到吧?」
在孤兒院孩童中,湯尼是最有責任感且精乖能幹的孩子。所以我覺得他應該沒有問題,他卻好一陣子沒有回應並浮現困惑表情。
「怎麼了?」
「……莉莉小姐也要。」
他的聲音感覺快哭出來了。
「我不要到時候莉莉小姐沒有跟我們一起。」
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
「發生事情會是什麼事?是不好的事嗎?那我會努力不讓莉莉小姐碰到不好的事,要我做什麼都可以!別擔心,雖然我還是小孩子,可是很有力氣喔……!」
──唉,該怎麼辦呢?
要怎麼做才能保護這些無罪孩子的未來?
在那個瞬間,我做出了決定。
決定最後做出一個賭注。
※
「哎唷,莉莉小姐,您掉了什麼東西喔?」
路上偶然撞見曾經見過面的夫人將我叫住。
「哎呀,糟糕!我真是的!」
我假裝十分慌張地撿起掉落在地面的那個物品。
「那是……鑰匙嗎?」
不知是否被我的態度引起興趣,望著我手中的夫人如此問道。
就連現在,我還是持續被人跟蹤。雖然前幾天有些驚慌失措,但我現在知道他們不會立刻出手。
既然這樣,就反過來利用這種狀況吧。
「是的,不過可以替我保密嗎?」
於是,我刻意採取醒目的行動。為了告訴對方我已經得知計畫──而且讓對方認為我這裡有決定性的情報。
「──我藏了很重要的東西。」
我讓她稍微過目假造的鑰匙,現在對方肯定也在某個地方看著。
史嘉蕾曾經說過,要讓壞事成功,就得在被發現前結束一切。
我寫了一封信給塞西莉亞,表示想聊聊關於今後福祉教育的事,結果決定日程的速度快到令人吃驚。這究竟是偶然,還是──
經過數天後,當我沿著俄拜特宮的走廊前進準備晉見時,正好見到安立奎迎面走來。
我靠到旁邊低頭跪拜,他回應「免禮」之後繼續說道:
「接下來妳是要去見塞西莉亞吧?我有聽到關於妳的風評,父王也是讚譽有加──」
「──殿下。」
我刻意冒犯地打斷話語。
「您還記得曾經說過要臣女原諒的事嗎?」
安立奎微微繃緊神情。
那天──自從得知史嘉蕾被莫須有罪名鋃鐺入獄,而且無法避免處死的那天。
面對那個類似懇求的問題,我無從做出任何回應。
然而不知為何,現在卻能順暢地回答,簡直像是以前三人相視而笑的那個時候。
「──『下三濫』,這八年來你都在做什麼?」
或許沒有料想到會被說出這種話,那紅紫色的眼眸吃驚地瞪得斗大。
接著,彷彿十分受傷地表情一沉。
「……這樣的確不可能會被原諒。」
見到沒有王族風範的落魄態度,讓我忍不住噗哧一笑。
「一開始您就問錯人了,在這世界上能原諒您的只有一個人。」
只有那個比任何人都還要傲慢、嚴苛且美麗的少女。
當我如此轉告,安立奎的眼皮開始顫抖。
唉,他那愛哭的個性還是一點都沒變,讓我稍微回想起從前的事。
「您不是還沒放棄嗎?」
他與塞西莉亞結婚或許是有些目的,只可惜看來尚未達成。
安立奎咬著嘴唇微微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
於是,我像是以前那般說道。
「由臣女莉莉來爭取時間吧。」
※
「──大概就是這樣。為了埃迪拜多的發展,希望有朝一日能讓貧民窟的孩子們接受教育。」
闡述完將來福祉教育的展望後,塞西莉亞似乎很感動地拍著手。
「不愧是莉莉!這種想法真是美好!」
「感謝您的稱讚。其實臣女已經去視察過許多次,蕾達路的地區教會或許需要進行修繕。」
當我這麼說時,塞西莉亞沒有浮現出任何表情看著我。
「對了,說起來前陣子也有拜見到王太子妃殿下。」
「哎呀,意思是本宮會去那種地方嗎?」
「臣女沒有說在哪裡吧。」
我仍然帶著微笑,緩緩地歪著頭詢問:
「這麼說來,王太子妃殿下是否有聽過『厄里斯的聖杯』這個字眼?」
現場陷入沉默,我站起身優雅地行了個禮。
「要是您聽過這個詞,勸您重新擬定計畫──應該是不容許再度失敗了吧?」
──我已經思索過無數次,思考還有沒有別的方法。
但畢竟我只是個溫室長大的貴族千金,不可能阻止那些傢伙的計畫。
不過,要我直接認輸也是不可能的事。
莉莉•奧拉明德一直以來都是最討厭輸給別人。
離開宮殿後,我直接衝上出租馬車。目的地並非是阿斯達宅邸,而是對車夫告知前往奧拉明德宅邸。
廉價馬車搖搖晃晃地發出匡咚聲,很久沒有搭乘沒有貴族家徽的馬車了。
記得最後一次是史嘉蕾死刑確定後沒多久。
「那天」我也是掩人耳目地搭乘馬車,探視被迫入獄的史嘉蕾。
說到處死,就是在眾目睽睽下拋頭露面的低俗行刑活動。
我無法忍受史嘉蕾•卡斯提奧迎來這種下場。
於是,我立刻準備了那個東西。
那會立即生效且盡量減少痛苦直接去世,這樣至少能維護她的尊嚴。然而──
※
「──不需要。」
一道極度不屑的冰冷聲音傳了過來。
即使穿著不起眼的灰色連身裙,仍然絲毫不損史嘉蕾的美貌。
「真是的,不管是誰,都把本小姐當成是什麼人?」
她如此說道,不悅地發出嗤鼻聲,此種模樣與以往沒有兩樣。
「要本小姐轉過身逃跑?別開玩笑了。」
我驚訝地張開口緊盯著她。
「公開處死?很好啊,本小姐會讓他們切身體會到,最後笑的人一定是本小姐。」
史嘉蕾•卡斯提奧如此宣言,與初次見面時同樣美麗──
讓我再度認為敗給了眼前這位少女。
※
──在搖晃的車內,我將事先準備的觀光手冊撕破一頁,寫下訊息後便放進附先前那把鑰匙的信封並加以密封,將剩下的手冊從馬車車窗丟出車外。
抵達老家後,我隨即動身前往禮拜堂,幸好沒有被人發現開口詢問。
能做的事都做了。打造刻著暗號的鑰匙,將得知的所有情報藏在資料館,預防萬一也將那句暗語告訴孤兒院的孩童。
【拂曉雞】應該會想立刻趕來把我抓走。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我就是刻意安排成這樣。也故意將鑰匙的風聲傳播出去,營造成藏了比性命還要重要物品的假象。
我要自己點燃導火線,基於我自己的意志。
不要我自誇,我到目前為止沒有做過危險的事,更不用說沒有自信撐過拷問之類的刑求。
也就是說,既然已經做出這種賭注,我能選擇的路只剩下先發制人。
塞西莉亞他們在貧民窟教會說過不能再失敗,既然這樣就利用那點。只要不知道我在搞什麼把戲,那些傢伙應該會暫時無法採取行動。
信封傳來沙沙的摩擦聲。
現在我手中握著的並非絕望,而是希望,僅僅唯一的希望。
──破壞厄里斯的聖杯。
看來我是不可能做到了。
靠著最後掙扎爭取到的時間,以後肯定會有人替我完成這件事,不這麼想會讓我無法繼續走下去。
一定會出現某個人將聖像畫背面掀開並撕破聖典,冒著危險拯救這個國家的危難。
擁有如史嘉蕾•卡斯提奧般不將神放在眼中的傲慢,卻又是個能夠為人四處奔波的誇張濫好人──
一想到這裡,讓我不禁噗哧一笑。要是有這種人簡直是奇蹟吧!
但我認為沒有人能預測未來,於是用手指摸著懷中暗藏的毒藥瓶。那是先前原本要交給面臨處死的史嘉蕾而被拒絕的毒藥,沒想到竟然會淪為自己使用。
我緩緩抬起頭,眼前能夠見到莊嚴女神們的聖像畫,那是掌管命運的三姊妹。我與女神們視線交會,將聖像畫拿下並將信封貼在背面。
那些傢伙沒有來。
這場賭注是我贏了。
(──本小姐會讓他們切身體會到,最後笑的人一定是本小姐。)
腦海突然浮現出一道懷念聲音。雖然聽來桀驁不馴,但這道聲音有種無可抗拒的魅力。我回想起史嘉蕾在民眾面前被處死的那天,她確實如同宣言般,在死前仍然沒有捨棄希望帶著笑容。
為什麼她能帶著那種表情?
我不知道,但我也從這件事中獲得安心感。連史嘉蕾都做得到,我沒有做不到的理由。
因為,莉莉•奧拉明德一直以來都是最討厭輸給別人。
面對俯視著我的命運,我怡然自得地回以得意的微笑,然後直接將毒藥瓶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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