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女神的指示

      第三章 女神的指示

  史嘉蕾•卡斯提奧這幾天心情一直很差,說到原因──

  『總覺得最近好像越來越不在乎本小姐的復仇了!』

  就是這個。

  『還有,為什麼非得去見艾比蓋兒•歐布萊恩不行啊!』

  史嘉蕾目前怒髮衝冠。紫水晶眼眸深處燃起燦爛火光,讓她那彷彿人為藝術品的美貌增添了鮮豔色彩。

  連發怒都能夠這麼美麗,讓康妮私下抱怨女神會不會太不公平了。

  康妮一邊看著蘭道夫寄來的信,一邊「呼」地發出嘆息。信中除了報告近況,還寫著康妮想要的禮物可能得再花點時間才能拿到手。

  禮物──也就是說,那把莉莉•奧拉明德的鑰匙的謎團尚未解開。

  一口氣將冷掉的紅茶喝光後,康妮開口說道:

  「妳不是想找艾夏•赫胥黎問問關於十年前的事嗎?我記得赫胥黎家是子爵吧?同樣是下級貴族,而且像我這種小丫頭隨便拜訪,也只會被忽略吧?所以請公爵家的艾比夫人介紹,我覺得對方就沒辦法逃避了……」

  一說到這裡,史嘉蕾頓時將話吞回肚裡。然後高傲地抬起下巴,虛張聲勢地說道『本小姐也是這麼想的啦』。

  ──艾夏•赫胥黎。

  她是在艾蜜莉亞•戈德溫的晚宴上,僅僅只見過一瞬間的骨瘦如柴女性。身穿鮮豔華麗的禮服,暗紅色的口紅令人印象深刻。但根據史嘉蕾所說,她在十年前是個陰沉平凡的少女,而且……

  『那個女孩子是我的跟班──應該說是信徒吧。』

  史嘉蕾輕飄飄地坐在化妝台上,優雅地交換翹起的雙腿。明明是沒禮貌的舉動,但或許因為動作十分洗鍊,不知為何看起來顯得很有氣質。女神果然還是很不公平。

  『那時候艾夏應該是把本小姐當成女神還是什麼吧,因為第一次跟我說話的時候還哭出來了呢。』

  哭出來了?康妮忍不住眨了眨眼。

  雖然史嘉蕾確實擁有不像這個世界能夠見到的美貌,然而──

  『看妳的表情是不相信吧,不過這種人可不只是艾夏一個哦。』

  史嘉蕾若無其事地聳了聳肩。

  『只不過,艾夏在其中算是特別顯眼。例如本小姐在某個地方穿上紅色禮服,她在下場晚宴肯定也會穿紅禮服。本小姐穿藍禮服,就會跟著換藍禮服,甚至連款式都會刻意雷同,髮型也是。話雖如此,那孩子因為個性陰沉不會找人跳舞,平常總是默默站在牆邊,意有所指地緊緊盯著本小姐。可是當本小姐看著她的時候,她又會立刻低下頭,然後又很快地繼續盯──說實話,本小姐不知道她想做什麼。但現在這種像是解脫般的態度,也很難理解就是了。』

  康妮的背脊竄過一股涼意。雖然史嘉蕾說的一派輕鬆,但照常理判斷這是相當異常的行為。

  『這麼說來,她只有一次有好好看著本小姐說話,記得那是在塞西莉亞暗殺未遂事件之前。』

  史嘉蕾彷彿突然回想起往事般喃喃說道。康妮忍不住回問「說了什麼呢」,於是她將下巴靠在十指交扣的手上,似乎感到很有趣地開口回答:

  『──我想成為妳。』

  現場頓時陷入一陣沉默。

  這究竟代表什麼意思?只是單純羨慕嗎?羨慕著具有美貌與地位,甚至還有完美未婚夫的她嗎?還是沒有任何意義的玩笑話?康妮無法判斷。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想太多,總覺得有股難以言喻的恐懼感。

  「……史嘉蕾是怎麼回答的呢?」

  『哎呀,那還用問嗎?』

  她愉悅地瞇起眼睛,一如往常地以有氣質的動作歪著頭。

  『這個世界上不需要兩個史嘉蕾•卡斯提奧。』

  將希望見面商討要事的信送了過去後,艾比蓋兒隨即邀請康妮前往宅邸。

  一坐進有歐布萊恩家徽的迎接馬車後,便朝著位於王都中央的歐布萊恩家宅邸前進。

  銀灰色白髮的管家帶領康妮來到高級會客室,並且表示艾比蓋兒會立刻過來後,康妮便坐在椅背平緩的長椅上。茶桌上備有紅茶與餅乾,當康妮拿起白瓷茶杯,從對面的扶手椅後面突然冒出了某個身影,讓康妮嚇得目瞪口呆。

  「您就是艾比的『可愛客人』吧?」

  是個尚未成年的幼小孩童,她帶著燦爛目光興奮地如此問著。一頭蓬鬆金髮、斗大雙眼搭配捲翹睫毛,感覺像是童話故事妖精般的秀氣少女。

  「……咦?」

  不過她是誰?當康妮眨著眼表示不解時,少女也是吃驚地歪著頭。

  「哎呀?是我搞錯了嗎?不過就像艾比說的,有很漂亮的若草色眼睛──您是康斯坦絲•葛萊爾小姐對吧?」

  「呃……」

  正當康妮猶豫著該怎麼回答才好,史嘉蕾不屑地發出「哼」的聲音。

  『真是個不懂禮儀的小孩。要問別人問題之前,自己先報上名號才合乎禮數吧?真想看看她父母長什麼模樣。』

  這番話對小孩毫不留情。幸好這孩子看不到史嘉蕾,不然肯定會造成心靈創傷。正當康妮如此想著並鬆了一口氣時──

  「說的沒錯呢……!露琪雅太高興就不小心……!這的確不是淑女該出現的行為,對不起……」

  可愛妖精的表情逐漸黯淡無光,沮喪地垂下肩膀。

  「……嗯?」

  「我是露琪雅•歐布萊恩……可以原諒我嗎?」

  「可、可以……不對,應該說剛才那是──」

  「太好了!剛才那件事也請對塞巴斯丁保密,最近老爺子簡直像是壞心繼母一樣呢。」

  『每個宅邸都有囉嗦的老爺子呢。只要知道就好了,以後注意點。』

  「是呀!嘮嘮叨叨的!老爺子只要說句話就會提到『身為淑女該怎麼做』!讓露琪雅越來越討厭當個淑女了!」

  『本小姐家的庫洛德老爺子也是一樣。』

  康妮不禁張大嘴巴。

  「等、等一下……!」

  康妮慌張到聲音變得有些尖銳,但她認為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因為這名少女的態度簡直像是──

  「妳、妳看得見嗎──!?」

  正當康妮發出不像淑女的叫聲,門扉幾乎同時被粗魯地推開。

  「露!」

  有個身穿白色襯衫的高挑青年大剌剌闖了進來。

  「妳這野丫頭在做什麼!艾比不是說過今天有客人來嗎!」

  他說道「快走吧」並用手摟著女孩腰部,像是扛麻袋般輕鬆地扛了起來。在看傻眼的康斯坦絲面前,被扛在青年肩上的可愛妖精無奈地以淘氣動作聳了聳肩。

  「『粗心路迪』才沒資格這樣說我呢。」

  「啊?」

  青年挑起單邊眉頭,回過頭看著康妮。

  「──呃。」

  接著,發現無地自容畏畏縮縮的訪客康妮後,便發出微微呻吟聲。

  這個浮現出極為尷尬表情的人,就是五月花報社記者兼艾比蓋兒的忠狗歐道司•克萊頓。

  康妮仍然尷尬地說道「您、您好」,如此稍微打了聲招呼。

  當雙方都僵在原地時,有道「哎呀?」的聲音傳到耳中,那是不合現場氣氛的熟悉開朗聲音。

  「你們在做什麼?」

  艾比蓋兒•歐布萊恩總算現身,她環視氣氛緊繃的室內,然後不解地歪著頭。

  「艾比!」

  露琪雅綻放出燦爛神情,從歐道司•克萊頓手腕中掙脫逃出,直接撲向艾比蓋兒胸前。

  「聽我說,艾比的客人──帶了一個很漂亮的公主過來喔!」

  「──總是會在我不在場的時候出現很有趣的事呢。」

  艾比蓋兒與康妮面對面坐在深藍色的沙發上,感覺有些惋惜地嘟起嘴如此說道,可愛妖精則是一屁股坐在她身旁。另一方面,歐道司•克萊頓坐在彎腳扶手椅上,疲累地撐著手肘用手指按摩眉頭。

  「可是,史嘉蕾•卡斯提奧在小宮殿從地獄深處復返的傳聞看來也沒錯。我說史嘉蕾,妳有聽到吧?雖然只有說過幾次話,但妳被處死可是讓我滿心痛的喔。」

  無法徹底掩飾剛才露琪雅令人震驚的發言,康斯坦絲只能被迫將遇見史嘉蕾以來的事全盤說明。即便已經省略詳細過程,內容應該還是很難置信。但似乎因為露琪雅的存在,讓艾比蓋兒與歐道司皆順利地接受康妮所說的話。

  『可以只拿妳那張像是壓扁青蛙的臉來開玩笑嗎?』

  明明不可能聽見這番挖苦,艾比蓋兒卻「呵呵」地輕聲一笑。

  「她一定是正在耍嘴皮子挖苦我吧?」

  被說中的史嘉蕾頓時面露苦澀,艾比蓋兒仍然展現出長者的氣度,將視線落在身旁的幼小少女身上。

  「不過真少看妳這樣呢,露琪雅。」

  「對呀,平常沒辦法看得這麼清楚……可是艾比,她真的好漂亮喔。」

  少女只偷偷對艾比蓋兒說出後半段話,便將如澄澈湖泊的青綠色炯炯眼眸望著史嘉蕾。

  看來這位名為露琪雅的少女能夠見到死者的鬼魂。

  「不只是死者,好像連現場的強烈感情都能以視覺捕捉,像是憤怒或是悲傷的情緒。所以就算是活著的人,只要是很強烈的感情,就能以聲音或是色彩感覺到。但不管是活著還是死去的人,她沒有像這次那麼鮮明地感覺到身影。雖然也有契合度的問題──連死掉都能那麼醒目,真不愧是史嘉蕾•卡斯提奧呢。」

  對於這番沒有調侃而是感同身受的呢喃聲,史嘉蕾不悅地挑起眉頭。

  不過話說回來,這個孩子到底是什麼人?

  康妮在心中歪頭表示不解。剛才她自稱是『歐布萊恩』,原本以為是艾比蓋兒的女兒,但她用的稱呼是艾比而非母親。而且說實話,長相並沒有明顯相似之處。艾比蓋兒確實是具有魅力的女性,但絕對不是美女。或許該說在秀氣外貌這點,與歐道司•克萊頓還比較有共通點──想到這裡時,康妮連忙搖了搖頭。

  我到底在想什麼啊?

  可是歐道司將這個神秘孩子暱稱為『露』,在歐布萊恩家也是理所當然地自由活動,也穿著居家方便活動的衣服。或許該說,他與艾比蓋兒之間的關係只是單純的主僕嗎──?

  『想的事全寫在臉上囉,笨蛋康妮。』

  當史嘉蕾傻眼地如此說道,露琪雅便浮現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很可惜,露琪雅不是路迪和艾比的愛情結晶喔。」

  就在這個瞬間,突然傳來嗆到的聲音。轉過頭一看,只見歐道司•克萊頓誇張地噴出紅茶。他粗魯地用袖子擦了擦嘴巴,勉強擠出低吟聲。

  「妳這個……早熟小鬼頭……!」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當康妮如此想著並臉頰抽搐時,艾比蓋兒傳來呵呵的開朗笑聲。

  「說的也是,照常理判斷會被誤會沒錯,不過我和路迪不是那種關係喔,他是我可愛的忠狗。雖然在宅邸內姑且被人當成我中意的情夫,但只要是從以前在這裡工作的人,都知道路迪是我養的狗。」

  『那麼,那個丫頭又是哪來的?該不會是公爵的孩子吧?我記得狄奧多•歐布萊恩是個同性戀吧。』

  史嘉蕾突如其來的發言,讓康妮目瞪口呆。

  「史、史嘉蕾……妳突然說什麼……」

  『哎呀,這很有名喔。妳不知道嗎?』

  當然不可能知道。正當康妮啞口無言時,露琪雅不知所措地垂下眉頭。

  「不分男女,泰迪對所有人都很和善喔。」

  似乎察覺到對話內容,艾比蓋兒露出苦笑。

  「狄奧多──我家大家都叫他泰迪,之後就用泰迪稱呼可以嗎?泰迪無法與女性交媾,當然這不代表有什麼人格缺陷,只可惜現在的風潮不是這樣。不過我們身為家人還是愛著泰迪,泰迪也一樣關愛家人。對吧?路迪?」

  對於這突然徵求同意的問題,歐道司冷淡地「別把話題丟給我」如此回絕。

  「真是的,這麼害羞啊。」

  艾比蓋兒回以苦笑,隨即傳來「我才沒有害羞!」的怒吼聲,不過她應該只認為是在與愛犬玩耍。只見她浮現出聖母般的微笑繼續說道:

  「我和泰迪還有路迪,簡單說是兒時玩伴。從我在貧民窟把差點死掉的路迪撿回來──已經是二十年以前的事了。泰迪雖然外表像熊一樣,卻是個很溫柔纖細的人。他好像無法習慣王都的氣氛,所以回到領地悠閒地畫著圖,然後這孩子是──」

  艾比蓋兒往下瞥了一眼,視線前方的少女帶著活潑笑容出聲宣布:

  「露琪雅是泰迪的姪女喔。」

  「……姪女?」

  「沒錯,因為某些事在幾年前收留到我們家。畢竟也有歐布萊恩家的血脈,所以就成為我和泰迪的養女了。」

  艾比蓋兒暫時停頓話語,似乎是猶豫著該不該繼續說下去。發現此種模樣,露琪雅抬起臉與艾比蓋兒四目相對。

  「沒關係的,艾比。」

  艾比蓋兒不發一語,溫柔地摸了摸露琪雅的頭,然後重新看向康妮開口說道:

  「──這孩子的父親名為納撒尼爾•歐布萊恩,是泰迪的弟弟。就我所知道的納撒尼爾,原本是個很懂察言觀色的內向孩子。」

  艾比蓋兒彷彿追尋著記憶般緩緩開始說道,康妮便帶著老實神情豎耳傾聽。

  ──話雖如此,那孩子從以前就是想符合周遭期待而十分努力。可是自從結婚在王都生活就變了樣……不,說不定只是我們沒有發現,那也許才是他本來的個性。

  總之納撒尼爾變得不再像平常一樣。當我們發現時,他已經會帶著情婦或損友前往別館,過著夜夜笙歌的糜爛生活。夫人早就對他死心回到娘家,雖然好像沒有離婚,但應該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後來他甚至開始沉溺賭博,無法償還龐大債務只好回到領地哭訴。被當時的奧拉明德公爵──也就是我公公罵了不知道幾次,結果還是沒有學乖反覆犯下同樣的錯。泰迪無法接受女性已經是眾所周知的事實,所以他認為自己遲早能繼承公爵爵位,至少覺得自己不會被輕易斷絕血緣關係。

  實際上泰迪也打算放棄繼承爵位的權利,這點我當時也沒有異議。不一定得身為貴族才能活下去,不是嗎?我在與泰迪結婚之前,原本是搭乘商船周遊諸國,所以我覺得回到那種生活其實也不錯──

  說到這裡時,身分原本應該是不曾光著腳走路的公爵夫人淘氣地露出微笑。

  『這麼說來,記得比起在舞會上跳舞,艾比蓋兒是個喜好野蠻航海的野丫頭也是很有名呢。』

  的確如果是艾比蓋兒,不只是能夠享受船舶旅行,感覺去當海盜都沒問題。

  「……就是因為知道納撒尼爾小時候內向努力的樣子,才覺得應該能在某些地方把他導回正途,可是我們應該要更加留心才對──過了五年之後,我們才知道納撒尼爾與情婦之間生了個孩子。」

  說到這裡,艾比蓋兒悔恨地垂下目光,露琪雅連忙緊緊握著她的手。

  「不是艾比的錯喔。因為連納撒尼爾都幾乎忘了有孩子,甚至到了只要被他看到,就會隨心情好壞就拳打腳踢的程度呢。」

  這時換成康妮啞口無言,實在是慘無人道。

  「……那時候納撒尼爾與那堆跟班十分異常,還有濫用某種藥物。幾乎都窩在別館製造堪稱瘋狂的騷動,過度攝取藥物到甚至還有弄出人命。」

  「露琪雅差點也要被迫加入了喔。」

  面對少女一派輕鬆地說出這番話,康妮不知道該怎麼回應。見到康妮的表情,這位小天使便微微一笑。

  「不過呢,是艾比救了我喔。」

  「不是只有我吧?」

  對於艾比蓋兒的回問,露琪雅用力點了點頭回答「當然!」。

  「是路迪把那些沒用傢伙打個半死,為了收留露琪雅,是泰迪主動冒險對不肯退讓的家主進行交涉──他們三個都是露琪雅很值得驕傲的家人喔。」

  片刻後,這位小淑女被歐道司•克萊頓帶出會客室,看來是準備上禮儀課程的時間。取而代之地由管家送來新的點心與紅茶,是先前那位帶領康妮的銀灰髮色老紳士。

  「雖然那孩子像現在這樣開懷笑著……」

  目送著與歐道司打打鬧鬧離開的小小背影,艾比蓋兒喃喃說道:

  「在別館發現她的時候,其實是很慘的狀態。畢竟是沒有好好攝食又被虐待,會變成那樣也是理所當然的。被帶來這間宅邸後,大約有一個月幾乎不哭不笑,也不肯說半句話,肯定是為了撐過那段殘酷時間而必須捨棄感情吧。」

  ──康妮遇見的露琪雅•歐布萊恩,是個帶著笑容又有些淘氣的可愛普通少女。

  「當時在納撒尼爾宅邸裡的人,幾乎都落得重度藥物成癮,尤其是特別嚴重的納撒尼爾與他的情婦,就連現在都苦於後遺症被迫在勒戒機構療養。後來才知道那種藥是禁止的迷幻藥……雖然我們用盡辦法,都沒辦法查出那些藥的來源。」

  艾比蓋兒彷彿後悔著過去般垂下視線,然後緩緩地抬起臉,藍綠色雙眸的深處似乎能夠見到燃起昏暗火光。

  「──所以我這次不會放過。」

  她的語調既尖銳且懷有堅定意志。

  「摧毀納撒尼爾他們的迷幻藥是豺狼的樂園。與我們知道的時代相比,藥性好像變得更惡劣了。」

  正好在這個時候,把露琪雅送達的歐道司回到會客室。他帶著嚴肅神情直接開口說道:

  「而且最近查出那和賣到玫瑰十字路的是同種藥物。」

  這句話讓艾比蓋兒瞇起眼睛。

  「不知道有什麼目的,不過想讓這種藥物散播出去肯定不是好事。不管是誰,都不能容許在我的庭院中胡來。」

  如此斬釘截鐵說完後,艾比蓋兒•歐布萊恩重新看向康斯坦絲,然後頓時緩頰一笑。

  「……之前一直對妳感到很不可思議,既然是史嘉蕾跟在身邊就能理解了,畢竟她從以前就像是颱風眼一樣。」

  『──這是什麼意思?』

  見到史嘉蕾挑起眼角氣沖沖的模樣,康妮趕緊起身用伸出雙手試圖安撫,此舉讓艾比蓋兒噗哧一笑。

  「不過,幸好是在漢斯沃子爵的晚宴上遇見妳們。」

  「……嗯?」

  為什麼這時候會提到漢斯沃子爵?

  「不是這樣嗎?妳們以為那個充滿慾望的男人為什麼能繼續擔任神職人員?是靠大筆捐款?雖然的確不能否定這點,但教會有理由讓子爵繼續擔任神職人員。」

  「理由嗎?」

  「沒錯,因為多明尼克•漢斯沃似乎受到了女神寵愛。」

  「女神寵愛……?」

  話雖如此,康妮腦中浮現出他在神聖教會那彷彿活酒桶的模樣,怎麼想都是已經向惡魔耳語完全投降的墮落象徵。或許因為此種疑問寫在臉上,艾比蓋兒笑著回答:

  「其實子爵據說也能見到非人之物,與露琪雅滿類似的。妳沒有頭緒嗎?我原本以為那是因為這樣才替妳辦理跟尼爾•布朗遜取消婚約手續。畢竟只要是史嘉蕾•卡斯提奧的命令。那個男人不論如何都會展開行動喔。」

  康妮更加歪著頭表示不解,於是艾比蓋兒壓低聲量回應:

  「因為子爵他──聽說有非常喜歡被女王虐待的扭曲被虐癖好。不是嗎?」

  原來如此,康妮面無表情地將新泡好的紅茶送往嘴邊。真不愧是芳香濃郁的紅茶,搭配入口即化的餅乾可說是絕配。嗯,原來是這麼回事。

  『喔,是說那隻土豪豬啊。不管說什麼都會高興地想黏過來,只讓本小姐覺得很噁心不想靠近。不過那對他來說好像也是獎勵,不是本小姐的問題就是了。』

  康妮其實也沒有很想知道這件事。

  在意識放空的康妮面前,艾比蓋兒歪著頭表示不解。

  「不過那畢竟只是傳聞,實際上不是這樣嗎?」

  「我見過子爵很多次,好像沒有類似的舉動──」

  康妮如此說道,突然感覺到一股突兀調感而皺起眉頭,塵封的記憶緩緩地湧現而出。

  子爵在伍•銘世伯爵晚宴上的目光,還有與蘭道夫造訪教會宣誓後所說的那句話。

  ──願神保佑「您」。

  他當時的用語其實也可以解釋成「諸位」,那就不僅是指蘭道夫與康妮兩人了──

  不論如何,只有漢斯沃子爵自己知道那段話有何意圖,但由於之後沒有預定需要找他,看來真相永遠沒有揭曉的一天。

  「說到晚宴──還記得在艾蜜莉亞•戈德溫宅邸引起的騷動嗎?」

  「是指德蕾莎•詹寧斯與瑪格•都鐸的那件事嗎?」

  「沒錯,德蕾莎的丈夫凱文目前正在療養。原因好像是某種藥物,我想應該是豺狼的樂園。凱文前陣子都泡在玫瑰十字路的妓院,當時態度與納撒尼爾宅邸的成癮患者幾乎一模一樣。」

  「也就是說……」

  「就算我想問出內情,德蕾莎已經過世,身為出軌對象的萊納斯•都鐸好像也已經回法利斯了,總覺得有某些內情。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請總局那邊協助調查,不知道能不能拜託妳的未婚夫幫個忙呢?」

  對蘭道夫而言應該也會成為很有益的情報,於是康妮按捺著興奮的心情點了點頭,艾比蓋兒頓時笑顏逐開。

  「謝謝妳,康妮。對了,艾夏•赫胥黎那件事我會安排──塞巴斯丁。」

  「小的會準備很適合赫胥黎爵爺的介紹信。」

  在房間角落待命的銀灰髮色管家,以服從命令的姿勢將手抵在胸前行了個禮,便豪爽地離開會客室。

  艾比蓋兒說道「我們家的塞巴斯丁很優秀喔」,然後發出呵呵笑聲。

  「赫胥黎家應該很快就會主動接觸了。」

  見到此種表情,康妮不禁發出「啊」的脫線叫聲。

  「怎麼了?」

  康妮用力搖了搖頭,不是很重要的事。

  只是之前原本以為露琪雅與艾比蓋兒完全不像──

  那如陽光般燦爛的笑容,卻幾乎是一模一樣。

  少女就像是空氣一樣,沒有任何人留意她的存在。不論進入誰的視野中,皆彷彿沒有見到她般,畢竟是空氣也是理所當然的。

  少女喜愛閃閃發光的物品。她知道自己暗中被嘲笑為陰氣沉沉,因此沒有對任何人說出這件事。變得閃閃發光吸引眾人視線,對少女來說是毫無緣分的世界,說不定這就是會如此醉心的理由。而最近特別在意的對象,便是去年剛在社交界亮相的史嘉蕾•卡斯提奧。

  象徵社交界出道的新人舞會一年舉行一次,會在國王夫妻居住的摩爾達維宮殿盛大舉辦。少女偶然與史嘉蕾•卡斯提奧同年紀並在同個大廳。身穿如火焰般深紅色禮服的史嘉蕾,比起在場任何人都更加美麗。那壓倒性的存在感,甚至連身為主辦人的國王夫妻都相形失色。

  從那天開始,少女的眼眸便開始追尋著史嘉蕾,總是映照出史嘉蕾的身影。也許態度十分露骨,但沒有問題,因為少女認為自己就像空氣一樣,不會有人發現她的存在。

  ──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妳是艾夏•史賓賽吧?有何貴幹?」

  在不知道見了幾次面後的晚宴上,當她一如往常地看著史嘉蕾,視線突然與史嘉蕾對上。這道如弓箭般射來的話語,讓名為艾夏的少女被射穿並開始畏畏縮縮。

  鮮豔柔亮的波浪捲髮、如寶石般的紫水晶眼瞳、像是陶瓷的肌膚搭配水潤雙唇、以及柔軟修長的肢體。

  回過神時,史嘉蕾•卡斯提奧來到理應是空氣的艾夏眼前。

  「妳一直盯著本小姐看吧?現在在看、方才在看、更早之前就在看,看上好一陣子了。到底有何貴幹?」

  「那、那個……我、我的名字……」

  以驚訝聲調如此回答就已經費盡力氣。史嘉蕾微微皺起眉頭,光是這個舉動,便讓艾夏的心臟緊緊揪起。

  「是艾夏吧?艾夏•史賓賽?」

  「為、為什麼知道……」

  又被叫出名字了。臉頰很滾燙,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哪有為什麼,之前不是打過招呼嗎?在摩爾達維宮殿的社交界新人舞會。」

  「還、還記得……」

  那是幾個月前的事。對艾夏而言幾乎等於永遠,但對史嘉蕾來說應該只是瞬間的事,心臟撲通撲通地越跳越快。

  艾夏難受地將手抵在胸前,一道「那當然」的聲音落了下來。

  「妳以為本小姐是什麼人?」

  史嘉蕾•卡斯提奧抬起下顎,瞇起如寶石般的眼眸睥睨著艾夏。那接近傲慢的美貌讓艾夏倒吸了一口氣,然後突然發現。

  是女神。

  她是女神──是艾夏的女神。

  視野變得模糊不清。溫熱水滴隨著眨眼滑落,艾夏發現自己正在哭泣。

  「那麼,來整理狀況吧。」

  面對著收納桌的康妮捲起袖子,將羽毛筆泡進墨水中。桌面上準備了許多紙,試圖將至今收集到的情報統整起來。

  最上面的紙寫著「十年前」。

  「首先是十年前塞西莉亞王太子妃的暗殺未遂事件。就是在她宅邸水甕中下毒的那件事,那件傳聞我也有聽過──話說為什麼史嘉蕾會被懷疑?」

  『就像那個黑心女說的,一開始是耳環掉在盧澤家水甕旁邊,那是水滴形狀的月虹石。當初是塞西莉亞的侍女發現,大到能做成珠寶飾品的月虹石本來就不多,所以很快就聯想到本小姐。不幸的是,在數刻前本小姐剛好去了盧澤家迎接安立奎,因為我們那天約好要去觀劇。竟然敢把本小姐置之不理,就算是王族也該知恥。』

  史嘉蕾•卡斯提奧闖進盧澤家宅邸那件事,康妮曾經聽過,因為那是她的惡女傳說其中之一。據聞她無視傭人的制止闖進會客室,對塞西莉亞甩了巴掌,並且拎著安立奎的後頸直接離開。

  見到眼前史嘉蕾的表情,看來那段傳聞也並非是空穴來風。

  在十年前的單字下方補上「塞西莉亞」這幾個字。

  『當初盧澤子爵聽到報告後,好像想要小事化無,應該是不想與公爵家為敵吧。只不過,發現耳環的的侍女聽說很崇拜塞西莉亞,擔心她安危的侍女幾經思考後,把耳環直接帶到憲兵總局控訴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等等,那個耳環真的是史嘉蕾的嗎?」

  月虹石是乳白色的礦物,帶有如同彩虹般的變彩。由於神秘的美麗外觀與珍稀性質,別說是庶民,連貴族都沒辦法隨便出手,頂多只有上級貴族能在平常佩戴。

  史嘉蕾隨即出聲否定。

  『不,本小姐的確有水滴形狀的月虹石耳環,不過在成為嫌疑人的時候,耳環都還在我手中。』

  「關於那件事──」

  『本小姐當然有說,而且是對來到宅邸偵訊的搜查官,那應該只是形式上的盤問。至少本小姐在那個階段肯定還不是犯人,對方要我拿出耳環的時候,本小姐直接把耳環拿到對方面前。對方還問能不能帶回去確認,於是本小姐帶著微笑同意,因為本小姐身上穿戴的飾品,都是工匠特別量身訂做的單品。不管再怎麼類似,只要從工坊拿到設計草圖調查,就能立刻查出本小姐的主張正確無誤,當時是這麼想的。』

  既然是特別訂做,與既成品應該會有細部差異,據說有些工匠還會放入自己的印記。只要經過調查,肯定就能知道史嘉蕾所言屬實。

  那麼,為什麼她沒有洗刷嫌疑?

  不知是否疑問寫在臉上,史嘉蕾微微瞇起眼睛。

  『經過幾天後,鑑定結果出爐了。對方說提供的耳環單邊是假貨,是知道搜查官會來才連忙準備類似的耳環──也就是說,有人把總局本部保管庫與盧澤宅邸掉落的耳環掉包了。』

  康妮瞪大雙眼,羽毛筆隨著驚訝掉在紙上。

  『就結果來說,視同本小姐偽證與妨害辦案,之後還發生了很多事,最後陛下也發出許可搜索整間宅邸。應該說沒有陛下的命令,根本不能對卡斯提奧家做出這種事。之後就像妳知道的,從本小姐房間搜出沒用完的毒藥瓶──就這樣直接被逮捕了。』

  根據傳聞,理應是受害者的塞西莉亞曾經試圖阻止處死。當康妮問出這件事,史嘉蕾便不屑地發出冷哼聲。

  『表面上是這樣。她確實曾經來過單人牢房見本小姐,說過變成這樣她也覺得很遺憾,不知道她心底是怎麼想的就是了。或許該說她是個會靠近已經訂婚男人的狐狸精,對象還是王太子,沒有黑到底不可能做出這種事吧。』

  「史嘉蕾是懷疑塞西莉亞王太子妃嗎?」

  康妮重新打起精神,在塞西莉亞這個單字旁加上「可疑?」這個字眼。

  『是呀,直到前陣子都認為她是自導自演。畢竟不管怎麼想,把本小姐弄死有最多好處的人就是她吧?』

  她是從鄉下子爵千金爬到王太子妃的地位,簡直是最典型的麻雀變鳳凰。

  這時,康妮「嗯?」地歪著頭表示不解。

  「直到前陣子?」

  『對呀,說實話本小姐現在搞不清楚,因為那個女的看起來一點都不滿足。』

  回想起在俄拜特宮見到塞西莉亞時的情景,她至始至終帶著笑容──總像是裝出來似地毫無感情。

  「……那麼,有沒有可能是真的沒關係?」

  『不可能,至少肯定有某些秘密。』

  「秘密……」

  『那個紅髮記者不是也說過嗎?說塞西莉亞•盧澤是妓女生的孤兒院小孩。』

  康妮放下羽毛筆,將雙手環抱在胸前發出「嗯……」的低吟聲。

  「可是,畢竟是艾梅莉亞•霍布斯說的……」

  『哎呀,實際查出真相的凱文•詹寧斯不是已經變成廢人了嗎?而且在社交界出道的舞會之前,沒有人見過盧澤子爵千金也是事實,怎麼想都是很不可思議的事吧。』

  照著史嘉蕾的話,依序在塞西莉亞下方寫著妓女的孩子、盧澤領、凱文等字眼。

  『這樣想起來,那個女人會常常微服出訪市井的傳聞,說不定也是為了見以前那個感情很好的少年。記得是叫希西吧?』

  ──聽說她曾經與同孤兒院叫薩西還是希西的少年私定終生。

  艾梅莉亞曾經說過這句話。

  「既然有對象,為什麼還要與殿下……」

  『就算沒有愛還是能結婚,畢竟是貴族。所以本小姐原本以為那場暗殺未遂,是為了當上王太子妃自導自演,可是就算過了十年,她看起來還是討厭安立奎,也沒有執著於錢或權力──也有想過她老家才是幕後黑手,不過鄉下子爵盧澤家根本不可能有這種力量,現在她跟家人也近乎斷絕往來了,這樣那個女人到底是為了什麼目的行動?』

  怎麼想也沒有出現答案。康妮幾經煩惱後,在稍遠處寫下希西這個名字,史嘉蕾則是繼續說道:

  『不只是十年前,最近發生的「某些事件」,也與塞西莉亞有關係。在那個法利斯第七王子被綁架的當天,就有從外部的商人造訪她也太偶然了。』

  她是指名為巴德的商人。因為墮胎藥的那件事似乎被禁止進出,但據說塞西莉亞從滿早之前就跟那個商人常有往來。

  『這麼說來,凱特•洛林證詞中的年輕男人好像叫做薩爾瓦多。』

  巴德與薩爾瓦多,寫下來才發現發音有點類似。

  『兩者都是少見的名字,那也是偶然嗎?』

  「呃──」

  『蘭道夫說過那個綁架犯和薩爾瓦多,都是【拂曉雞】的成員。如果那個叫巴德的商人與薩爾瓦多是同一個人,把塞西莉亞當成與組織有關比較妥當。根據凱特•洛林說的,在玫瑰十字路散播豺狼的樂園不是也和那些傢伙有關係嗎?真討厭,這樣想來塞西莉亞真是壞透了,安立奎真的是沒有看女人的眼光呢。』

  ──豺狼的樂園。

  最近常常聽到這個字眼。

  「……不論是在伍•銘世伯爵晚宴上昏倒的千金、在玫瑰十字路販賣、還有讓狄奧多公爵弟弟成癮,全部都是那種迷幻藥吧。」

  『還有凱文•詹寧斯也是。』

  康妮低頭看著手邊的紙,凱文的名字與塞西莉亞有關。也就是說,豺狼的樂園與塞西莉亞也有可能互有關聯。

  「那麼,意思是尤里西斯殿下和凱特被綁架,還有散播豺狼的樂園,全部都是【拂曉雞】做的好事……?」

  蘭道夫也說過在追查強大的組織,感覺只要越靠近,深淵更加深不見底。

  把這些單字寫在一起後,康妮突然發現。

  明明原本是在說十年前的事,不知何時主題變成了現在的事件。

  也就是說,把十年前與現在發生的事件視為相關應該沒錯。

  『妳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喔。』

  史嘉蕾難得浮現出認真表情。

  『妳也有被【拂曉雞】襲擊吧。』

  康妮頓時屏起氣息。沒錯,那些人是──

  『綁架凱特•洛林的那個男人,不是在找莉莉的鑰匙嗎?』

  基里基•基里咕咕。能夠判斷是不是壞人的咒語。告訴康妮這段咒語的少年是聽誰說的?

  莉莉•奧拉明德在聖像畫後面藏了什麼?

  『剛才本小姐說最近發生的某些事件,看來似乎說錯了。』

  史嘉蕾的語調十分沉靜。

  『某些事件從十年前到現在「一直」沒有落幕──就發生在這個國家。』

  或許是因為這樣,莉莉•奧拉明德才會失去性命。

  『而且總覺得這與本小姐遭處死不會沒有關係。』

  「……嗯。」

  康妮點了點頭,低頭看著詞句與線畫得錯綜複雜的筆記。看來不熟悉的事還是別亂模仿,就算全盤重看也沒辦法看出什麼端倪。只不過最後還是補上一句話,那是莉莉•奧拉明德最後的遺言。

  ──破壞厄里斯的聖杯。

  「這、這種打扮會不會怪怪的……!」

  康妮站在鏡子前,仔細觀察著自己穿著奶黃色連身裙的模樣。白色衣領搭配腰際與布料同色的細緞帶,雖然設計感覺還算可愛,但平凡無奇的康斯坦絲•葛萊爾穿成這樣不會很顯眼嗎?

  史嘉蕾微微挑起眉頭,斬釘截鐵地說道:

  『當然不會,只會好看,因為這是本小姐挑的。』

  原來如此,讓康妮放心地鬆了一口氣。

  在前幾天收到了蘭道夫一起出遠門的邀請。

  據說是受到凱爾「連約會行程都沒辦法排好的男人,簡直像是向周遭宣布自己很沒用」如此忠告,收到正經八百的道歉信函時,康妮不禁緩頰一笑。

  話雖如此,出遠門並非是為了培養感情,主要是報告艾比蓋兒委託調查凱文•詹寧斯的結果,以及詢問十年前王太子妃毒殺未遂事件的詳細情況。沒有任何男女私情的含意,假訂婚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康妮並沒有特別在意。

  只是,腦中突然閃過一個想法──話說回來,這好像是第一次以這種名目兩人出遊。

  這不是什麼大事,只有這樣。自己並沒有感到興奮,絕對沒有。

  只不過,蘭道夫是歷史悠久公爵家的子嗣,現在也是個具有伯爵位的高貴身分青年。康妮覺得自己不能穿得邋裡邋遢讓他丟臉,就只是這麼單純。

  康妮將視線轉回鏡子,其中映照出極度缺乏自信的平凡臉龐。頭髮整齊地以小珍珠串連的髮飾綁成一束,臉上化著淡妝,嘴唇像是成熟果實般鮮豔水潤。

  連弟弟雷利也稱讚著「姊姊好可愛!」,但康妮仍有些狼狽地轉頭看向史嘉蕾。

  「這、這種口紅會不會太顯眼了……!」

  史嘉蕾更加挑起眉頭,堅決果斷地回應:

  『當然不會,只會好看,因為這是本小姐挑的。』

  這樣啊。康妮理解地點了點頭,再度徹底確認全身。鏡中映照出比往常經過打扮,模樣多少能夠見人的少女。

  不過,感覺還是哪裡怪怪的,總覺得好像少了某些東西。

  康妮用快哭出來的聲音開始求助。

  「史、史嘉蕾──」

  這種拖泥帶水的態度,讓史嘉蕾皺起眉頭。

  『妳夠了哦!本小姐的眼光怎麼可能有問題!?小丫頭只要抬頭挺胸出門就好!』

  彷彿盛夏常見落雷的特大號怒罵聲頓時劈了下來。

  死神閣下準時前來迎接康妮,來到的地方並非是風光明媚的湖畔、時下流行的觀劇,或是時尚店家林立的繁華大道──而是鄰接位於聖馬可廣場市政廳的歷史資料館。

  『實在是太超乎想像了……』

  史嘉蕾按捺著頭痛般用手指抵著眉間。

  「可、可是……如果是觀劇我可能會睡著,所以……!」

  『真是的,早知道會這樣,一開始說不想來廣場就好了。』

  其實在搭乘馬車前,蘭道夫曾經問過問題。

  雖然史嘉蕾表示沒有處死時的記憶,但他還是事先詢問接下來前往聖馬可廣場是否無礙。

  史嘉蕾以毫不在乎的表情點了點頭,也向康妮轉達表示沒有問題。

  『居然選這種感覺會發霉的地方約會,他的神經到底是什麼做的?是本小姐早就一聲不吭回馬車去了。』

  「可、可是建築物本身滿新的……!沒有會發霉的感覺啊……!」

  『不是這個意思啦,笨蛋康妮。』

  實際上這間資料館還算相當嶄新,是幾年前才落成的建築。

  在史嘉蕾被處死的十年前那天,市政廳遭到落雷引起火災。所幸沒有造成重大傷亡,但仍然無法完全倖免於難,有許多文獻在火災中遭到燒毀。其中據說包含具歷史價值的文物,建設這棟歷史資料館也含有復興的意義。

  雖然史嘉蕾嘮嘮叨叨地不停抱怨,在進入建築物前便突然默不作聲,然後緩緩回過頭。

  她環視著從前自己被處死的廣場。

  『──果然還是沒什麼感覺。什麼都想不起來,本小姐是真的在這裡被處死嗎?』

  就算史嘉蕾沒有記憶,康妮還是記得十年前她被砍下頭的瞬間,血的顏色、味道,以及毛骨悚然的群眾殘酷情緒。

  然而,康妮無法將這些負面感受明確說出口,只能含糊籠統地點了點頭。

  明明是盛夏季節,館內卻是昏暗涼爽,看來具有歷史價值的古物都是怕光與熱。

  正當康妮強忍著湧上的哈欠,假裝對陳列的古老頭盔、寶劍,以及被蟲蛀過的文物類有興趣時,蘭道夫像是突發奇想地開口說道:

  「其實是凱爾告訴我的,他說如果要見未婚妻,找安靜、有自然風光,而且平常不會去的場所比較好,這裡剛好合乎所有條件。」

  『──原來如此,本小姐搞懂了。這個男人的美感已經死透了。』

  史嘉蕾面帶嚴肅地如此斷定,現場便被奇妙的沉默支配。

  不知是否發現未婚妻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蘭道夫不解地歪著頭。

  「妳該不會來過了吧?」

  康妮不知所措地垂下眉頭,搖了搖頭表示「沒有」。

  「閣下也是第一次來嗎?」

  「不,之前有來過一次。這裡有奧拉明德家捐贈的物品,館長曾經邀請我和莉莉一起參觀。」

  這個答案讓康妮頓時語塞,還能聽到隨著咋舌聲傳來的『笨蛋』傻眼聲音。

  ──這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康妮如此說服自己。畢竟他們兩個是實際結婚,莉莉•奧拉明德是蘭道夫貨真價實的妻子,所以有這種事也是很理所當然的。

  明明是這樣,不知為何康妮胸口有股刺痛感,腦海角落傳來某道呢喃。

  原來──他是直接叫她莉莉。

  步伐很沉重,就像是鞋子突然變成鉛塊一樣。

  「那裡能見到的,據說是聖女安娜塔西亞傳授的聖典之一。聽說數代前的奧拉明德家主在黑市競標中標下這件物品,原本已經損壞得十分嚴重,沒事不會暴露在外界空氣中,會放在展示櫃中就是這個原因。放在前面的是複寫內容的抄本──怎麼了?」

  或許發現未婚妻沒有跟上,走在前面的蘭道夫吃驚地回過頭。停下腳步的康妮忍不住垂著頭,不知為何不想讓他看到現在的表情。

  蘭道夫緊盯著康妮看了一陣子後,便彷彿理解般說道「喔」並點了點頭。

  「畢竟是從早上一直走路走到現在──是肚子餓了嗎?那去吃點東西吧。」

  一來到外面,太陽燦爛地灑落光芒,受陽光照耀的世界閃閃發光。

  出乎意料的是,資料館旁附設著一座時髦氣氛的露天咖啡廳。

  康妮點了果汁後,蘭道夫表示艾比蓋兒的委託還要再花點時間。

  「因為凱文住院的醫院是王太子妃持有,所以需要有點麻煩的手續,而且沒辦法掌握到應該回到法利斯的萊納斯•都鐸行蹤。」

  康妮老實地點了眼頭,關於凱文•詹寧斯果然有某些內幕。

  接著話題轉到十年前,談到史嘉蕾的耳環被掉包那件事。

  「──能進入證據保管庫的人啊。只要是總局的搜查官,基本上都能自由進出。進入與離開雖然會有記錄,但要在出入記錄搞鬼並不難。」

  「原來是這樣……」

  這樣很難鎖定犯人。當康妮發出「嗯……」的低吟聲時,果汁送了上來,蘭道夫則是點了紅茶與三明治套餐。烤出紋路的鬆軟麵包夾著塗滿醬汁的厚實肉排,散發出刺激食慾的香味。當康妮忍不住定睛凝視,蘭道夫便說道「想吃就拿去吧」並將盤子推了過來。

  「我有去確認過史嘉蕾•卡斯提奧在盧澤宅邸所遺落耳環的記錄,不過──」

  柑橘類的果汁冰冰涼涼,酸甜順口。

  「被鑑定為贗品的證物正確來說不是月虹石,而是被稱為白銀貝的一種貝類。雖然也是產量稀少價格昂貴,但沒有像月虹石那麼誇張。即使外觀相似,白銀貝的強度較為脆弱,據說不太適合加工。」

  既然都說可以吃了,康妮毫不猶豫地一口咬下三明治,肉汁在口中噗滋地擴散開來。

  『外型呢?』

  由於太過美味而吃得滿口都是時,史嘉蕾按捺不住如此問道。康妮連忙將三明治吞進肚裡──下個瞬間,肉塊卡在咽喉而嗆得喘不過氣,蘭道夫默默站起身替她拍了拍背。康妮淚眼汪汪地用果汁吞下肉塊,才總算舒服了一點。

  她「呼」地重新打起精神開口問道:

  「史嘉蕾問外型上沒有問題嗎?」

  「和她持有的耳環外型分不出差別。」

  蘭道夫一邊說著,一邊將餐巾遞給康妮。康妮不解地歪著頭,結果被蘭道夫指著嘴邊。看來是嘴邊沾了醬汁,於是康妮連忙接過餐巾。

  「資料只記載到這裡,不過白銀貝的流通管道並不多。我們這裡有試著調查過當時的買家,結果只有發現一個熟悉的家名。」

  蘭道夫在這時中斷話語,然後戒備著四周低聲說道:

  「是史賓賽伯爵家。」

  史賓賽?

  康妮曾經聽過,但沒有辦法立刻想起是誰而皺起眉頭時,身旁的史嘉蕾微微抽了一口氣。

  『是艾夏的舊姓。艾夏•史賓賽,十年前她還是姓史賓賽。』

  彷彿水滴落入風平浪靜的水面般,這道沉靜聲音噗通地消失無蹤。

  「艾夏就是之前史嘉蕾的信徒嗎……」

  當康妮戰戰兢兢地如此詢問,蘭道夫便「嗯」地表示肯定。

  「而且史賓賽家有幾座處理貴金屬的工坊。」

  史嘉蕾將手環抱在胸前,皺起眉頭開始沉思。

  『……如果是艾夏•史賓賽,能做出和本小姐一模一樣的耳環完全不奇怪。』

  聽說她曾經太過崇拜史嘉蕾,平常甚至會準備與她相似的服裝。

  「……記得妳說過會去赫胥黎家向艾夏問話吧?」

  「是的。」

  正如艾比蓋兒所保證的,從歐布萊恩宅邸回來沒過幾天,便收到了來自赫胥黎子爵的邀請函。

  「要是艾夏•赫胥黎與十年前的事件有關,不自首或許很難立案,而且她也有可能與【拂曉雞】相關,別太勉強自己了。」

  康妮帶著嚴肅神情點了點頭。

  「……好的。」

  艾夏焦躁地咬著指甲。連自己都知道這是壞習慣,但還是戒不掉,表示心情就是差到這種地步。

  原本以為康斯坦絲•葛萊爾只是個小鬼頭,其實是很會動歪腦筋的卑鄙傢伙。

  沒想到她會找艾比蓋兒•歐布萊恩接觸艾夏的丈夫。不知情的丈夫對能與公爵家搭上關係感到十分高興,馬上將葛萊爾家長女邀請到宅邸。

  從那天以來,艾夏的焦躁感便與日俱增,絲毫沒有收斂的跡象。

  指甲被咬得缺缺角角,要是裂開又會變得很麻煩。艾夏如此想著,從抽屜中拿出深褐色的菸斗,她也知道這是壞習慣,但感覺現在已經忍耐不住了。

  圓形斗缽部分已經裝進特別訂購的菸絲,她用熟練動作將火柴點燃,將斗缽靠過去點火。

  吸了幾口氣調整火候後,艾夏開始緩緩地吸著菸。煩躁的心情瞬間難以置信地平復,煙霧裊裊地攀升並消失無蹤。

  將最後一口煙霧吐向天花板時,心情已經完全恢復平靜。

  艾夏將菸斗放在桌上,接著靠近窗邊。由於個人房間位在二樓,因此能夠觀察正門的模樣。很快有輛馬車駛進宅邸內,有個榛果色頭髮的少女走了下來。一見到此種景象,艾夏的心情再度開始煩躁不安。

  越看越覺得康斯坦絲•葛萊爾是個平凡的少女。

  為什麼外面會傳聞這個丫頭很像史嘉蕾?

  「只要見過面就知道了」記得艾蜜莉亞•戈德溫這麼說過。那個聲音高亢又腦袋空空的蕩婦,從十年前到現在沒有任何改變。

  她也許能巧妙騙過愚昧的艾蜜莉亞,但艾夏認為自己沒有那麼好騙。畢竟她可是比任何人都更加熟悉史嘉蕾•卡斯提奧。

  那是艾夏心中的女神,擁有比任何寶石都更加美麗的紫水晶眼眸,也比任何人都更加高貴傲慢。

  沒有人能夠取代她。在這十年內,艾夏徹底體認到這個事實,或許該說是被迫體會。沒有史嘉蕾的舞會,就像是在火光消失的暖爐前舞蹈一般。而每當艾夏想要成為她的時候,便會從某處響起一道聲音。

  ──妳以為本小姐是什麼人?

  艾夏微微垂下目光,為求保險將護身用短刀藏進禮服中。

  片刻後,侍女便前來通知訪客到來的消息。

  「歡迎光臨,葛萊爾小姐。」

  「承蒙盛情邀約才讓我不勝感激,赫胥黎夫人。」

  康斯坦絲•葛萊爾的淑女之禮,確實很像史嘉蕾,不過只是相似而不是她。

  沒有那種光是見到就想跪下的神聖感。

  「不過真是令人吃驚。歐布萊恩公爵家的使者竟然會特地來到下級貴族的寒舍,仔細一問才知道是葛萊爾家的邀請。」

  「非常抱歉,因為無論如何都想見夫人一面。」

  原本是兜圈子刻意挖苦,居然得到很正經的回應。在心底準備迎接反擊的艾夏頓時有些掃興,事前準備好的話語撲了個空。

  她該不會是刻意這麼回答的吧?這時康斯坦絲•葛萊爾趁機開口說道:

  「那麼事不宜遲,有件事想請教夫人。」

  果然來了。

  不用聽下去也能知道,是要問史嘉蕾的事。那個多嘴的艾蜜莉亞•戈德溫只要稍微喝醉,便會對眼前少女隻字不漏地全盤道來,只要知道內容就很容易應對。不論對方怎麼問到十年前的事,艾夏有自信不動如山。

  然而──

  「那是什麼味道呢?」

  對方說出的話完全超乎艾夏想像。

  「──咦?」

  「是菸草嗎?嗯……可是,不只是菸草的味道。」

  心臟重重跳了一下,艾夏心想著應該不會是指那件事吧。

  「……妳是指什麼事?」

  「我認識一位嗅覺與記憶力很靈敏的朋友,所以從您走進這個房間的瞬間好像就『發現』了。」

  她那明明不起眼卻落落大方的若草色眼眸,直直地盯著艾夏。

  「請告訴我,赫胥黎夫人。為什麼從您身上──會散發出豺狼的樂園的味道?」

  ──被發現了。

  手臂浮現出雞皮疙瘩,雙腳開始顫抖,但艾夏壓抑著所有驚慌的反應,彷彿若無其事地歪著頭回問:

  「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呢?」

  「不知道是混在菸絲中,還是得到經過加工做為這種用途的藥物。不過那是豺狼的樂園,沒錯吧?」

  「……豺狼的樂園?喔,妳是說十年前流行的迷幻藥啊。」

  艾夏闔起雙手故意裝成現在才發現的模樣,康斯坦絲•葛萊爾仍然保持沉默盯著她,讓艾夏的背脊冒出冷汗。她勉強擠出笑容,不動聲色地聳了聳肩。

  「妳是不是誤會了,我只是今天擦了比較少見的香水,是那種香水的味道吧?」

  「香水嗎……」

  「沒錯……這是遙遠異國的香水。所以說出名稱應該沒人聽得懂,我想也沒辦法買到吧。」

  連艾夏都覺得這個藉口很牽強,但她已經不在乎了。只要能撐過現在,便能船到橋頭自然直。不論怎麼懷疑艾夏,康斯坦絲•葛萊爾肯定沒有辦法確認真偽。

  少女似乎發現艾夏沒有打算正面回應。不知是否因為不甘心,只見少女垂下頭,但在下個瞬間突然傳來「哼」的嗤鼻聲。

  「──妳還是不會撒謊到讓人想笑啊。」

  這種看不起人的態度,讓艾夏頓時怒火中燒。

  「真是個沒禮貌的女孩。夠了,妳請回吧。」

  艾夏如此說道,掃興地轉過身準備將對方打發離開。現在應該還來得及,把康斯坦絲•葛萊爾趕走後,再向「他們」求助就好。

  「哎呀哎呀,做壞事被發現就大聲嚷嚷,簡直像是沒教養的小孩嘛。」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那道不合現場氣氛的愉悅語調是出自於那個丫頭。

  突如其來的傲慢語氣與錯愕感,讓艾夏莫名覺得熟悉,而忍不住回過頭。

  眼前果然還是那個一頭榛果色頭髮與若草色眼眸、隨處可見的平凡女孩──

  但不一樣。

  「給本小姐記好了,艾夏•史賓賽。想欺騙本小姐可是失禮至極的舉動。」

  對方抬起頭微微瞇起眼睛,以彷彿望著螻蟻般的眼神睥睨著艾夏,絕對不會是康斯坦絲•葛萊爾。

  「──妳以為本小姐是什麼人?」

  那讓人不禁想跪拜在地的壓倒性存在感,讓艾夏大大瞪圓雙眼。

  「史、嘉蕾……?」

  這道身影不可能看錯。

  畢竟艾夏從以前便是比任何人更瞭解她。

  ──十年前,史嘉蕾•卡斯提奧便是艾夏世界的中心。

  不論是高貴身分或稀世美貌,其中最吸引艾夏的莫過於她那苛刻的態度。只要認定為敵人,不分男女老幼皆會口無遮攔地嘲笑、中傷並毫不留情割捨,在當時社交界頂多只有史嘉蕾會被容許這麼做。

  她在十二歲那年便公開與安立奎殿下的婚約。殿下、史嘉蕾與莉莉•奧拉明德三人似乎從小時候便有交流,簡單說就是兒時玩伴。而考量到卡斯提奧的身分,殿下與史嘉蕾訂婚可說是理所當然的安排。

  的確史嘉蕾與殿下的感情也許不算融洽。安立奎殿下如同那柔弱的外觀,個性既纖細、拘謹且善良。每當史嘉蕾做出逾矩行動時,殿下總是會率先勸阻她。史嘉蕾當然不可能乖乖聽話,演變成激烈爭執也不是一次兩次。

  然而,對於持續觀察著史嘉蕾的艾夏,很清楚兩人閒話家常時相視而笑的模樣。雖然不像情侶般甜蜜,卻有種情同姊弟的溫馨感,艾夏一直很憧憬著兩人的關係──可是。

  那個女人突然出現了。

  塞西莉亞•盧澤。明明是個渾身泥臭味的鄉下丫頭,轉眼間奪走了安立奎殿下的心。起因於殿下微服出訪市井,

  當塞西莉亞在罕無人煙的巷弄中被暴徒襲擊時,正好經過的殿下出手相助才展開了戀情。

  簡直像是三流大眾文學般的邂逅──

  然而,不管是誰都能看出安立奎殿下對塞西莉亞•盧澤十分執著。

  話雖如此,艾夏認為他們並沒有如同傳聞般成為相戀對象。殿下向來謹守規矩且頗具見識,先不論內心懷有何種想法,剛開始的關係應該只是視為知交之一而已。

  或許該說是不負責任的周遭群眾,拼命地想搓合這段悲劇的戀情。

  這段身分差距的戀情轉眼間傳開,不只是安立奎顯而易見的態度,史嘉蕾的行動也是飽受指責。會做到那種程度肯定是真的──單純的傳聞因此越來越有真實感,史嘉蕾或許只是純粹看塞西莉亞•盧澤不順眼而已。

  結果造成了殿下與塞西莉亞•盧澤真的像是秘密情侶的狀況。

  艾夏當時十分焦急,因為她認為這樣下去謊言會成為真實。

  必須──得做出某些行動才行。

  就在那個時候,她回想起幾天前造訪宅邸的堂姊說過的話。

  那位很久沒有見到的表姊明明原本是體態豐腴,卻變得很瘦。

  當艾夏驚訝地詢問發生什麼事時,堂姊從胸前掏出一個小瓶子,偷偷告訴她「自己正在飲用能瘦下來的藥」。

  「這好像是外國的提神藥。效果很不錯吧?別對阿姨他們說喔?只要一小滴就好,太多的話會弄壞身體。」

  ──弄壞身體。

  這個字眼聽起來極具魅力。

  聽說塞西莉亞•盧澤天生體弱多病。要是能讓她身體出現狀況,說不定就會被迫回到領地療養。盧澤領地位在與梅爾維納的國境邊緣,離王都十分遙遠,沒有什麼大事幾乎不會見面。

  於是艾夏隨便找個理由造訪堂姊,一邊閒話家常,一邊想著如果找不到那種提神藥便打算放棄。

  然而,她發現之前那個小瓶子混在化妝台整齊擺放的香水中。僅僅猶豫一瞬間,她趁著堂姊沒注意的時候偷偷將小瓶子放進懷中,假裝頭暈將剩餘的香水用手掃倒摔碎。見到她手腕滴著血,堂姊發出尖叫聲,傭人們也隨即趕來。

  經過一陣子後,艾夏被母親帶著造訪盧澤宅邸。由於艾夏母親的祖母是梅爾維納人,與同為梅爾維納出身的子爵夫人感情頗為融洽。但沒想到史嘉蕾在數刻前先行造訪,艾夏不知道她已經在這裡鬧過一輪了。

  對不擅長面對他人的艾夏而言,模仿史嘉蕾的穿著打扮是保護自身的武裝之一。由於曾經被母親告誡而只好放棄服裝,但飾品類並沒有妥協的意思。前幾次晚宴上史嘉蕾曾經佩戴月虹石的耳環,艾夏也選了類似的耳環。雖然工匠曾經提醒過耳環構造脆弱需要留意,但艾夏並沒有發現金屬基座部分已經鬆脫。

  即使在盧澤宅邸,艾夏仍然是毫無存在感。母親與子爵夫人聊得十分開心,甚至連艾夏離開座位似乎都沒有察覺。

  令人吃驚的是,整間宅邸的傭人寥寥可數。據說盧澤家的人已經很久沒有離開領地,也許是不習慣王都的常識,但多虧如此才沒有任何人過問艾夏的行蹤。

  即便如此,艾夏來到水甕前才開始迷惘。到這個瞬間以前,她只有想著謀害塞西莉亞•盧澤,但現在才察覺到這個方法有可能危害到塞西莉亞以外的人。

  然而,她只有猶豫僅僅一瞬間。

  反正又不會死。

  這只是藥效有點強的普通藥物,應該只像是瀉藥,只是效果會比較強一點。

  艾夏如此說服自己。

  這是為了史嘉蕾,如果是她肯定會這麼做。只要是她──

  只要這麼做就能成為史嘉蕾。

  艾夏用顫抖的手指打開蓋子,將小瓶子的內容物倒進甕中。

  「──我不知道那是毒藥,夏蓉姊姊只說那是普通的藥。雖然我的確弄掉了耳環,可是我沒有把毒藥瓶藏在妳的房間,我根本不可能做出那種事……!」

  聽到自己下了毒,艾夏驚訝得心臟差點停了下來,但同時認為史嘉蕾應該能很快洗刷冤屈。畢竟艾夏掉的耳環是普通白銀貝,不是史嘉蕾的月虹石。

  然而耳環卻被認定是史嘉蕾所有,還從她房間搜出使用過的毒藥瓶,艾夏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就連現在也是──

  她不知道現在發生了什麼事。因為眼前的少女並非是康斯坦絲•葛萊爾,艾夏知道是史嘉蕾。

  當然現實中的她已經死亡,已經在十年前的聖馬可廣場遭到處死。

  那天,艾夏只能在宅邸發著抖,向女神祈禱奇蹟出現。

  「我沒有說謊!那時候用的瓶子還在我這裡!只要調查就能知道內容物只是單純的減肥藥!不是我害的!所以史嘉蕾──拜託原諒我!」

  當艾夏語帶顫抖地如此懇求,史嘉蕾只是靜靜呢喃:

  「原諒妳?」

  然後靈活地挑起單邊眉頭,彷彿品頭論足般瞇起眼睛。

  「那麼,妳為什麼沒有出面表白自己的罪行?」

  艾夏頓時繃緊身體。

  「和是不是妳下毒沒關係,重點是妳知道本小姐是清白的,因為妳犯下的罪才讓本小姐被處死。」

  「那、那都是為了妳!就算是妳,只要有機會也會做出同樣的事吧!所以我才會代替妳──」

  「──本小姐啊。」

  史嘉蕾•卡斯提奧開口打斷她的話。

  「就算死掉,本小姐也不會做出那種丟臉的事。」

  這句話讓艾夏不禁屏起氣息。

  「十年前發生的所有事,都是妳為了自己而做的吧,把本小姐當成藉口真是不知分寸。」

  沒錯,就是這樣。艾夏茫然地望著她。

  「妳說過想成為本小姐吧,艾夏•史賓賽。那麼,本小姐特別告訴妳一件事。」

  說到這裡,史嘉蕾•卡斯提奧微微一笑。

  「──妳以為本小姐是什麼人?」

  那是極端傲慢、高貴且比世上任何事物都更加美麗的微笑。

  答案從很久以前就清楚至極,艾夏心中傳來某種崩毀聲。

  她知道,其實她很清楚。只是珍惜著自己而刻意不去面對,全部都是由艾夏引起,一切都是艾夏的錯。

  害死史嘉蕾的人就是艾夏。

  眼前頓時一片漆黑,回過神時發現已經掏出離開房間前藏的護身用短刀。

  「──不行!」

  在刀尖即將直接刺進心臟的瞬間,突然有個人撲向艾夏懷中。

  「死掉又能怎麼樣!?死了也不代表能抵銷對史嘉蕾做出的事!」

  一股強烈力道抓著手腕,短刀「鏗鏘」地掉落地面。

  眼前的人已經不是史嘉蕾•卡斯提奧。

  那彷彿充滿生氣的鮮明若草色眼眸,映照出如空殼般的艾夏。

  「您應該要活下來贖罪。」

  ──聽見康妮的話語,讓艾夏悔恨地咬著嘴唇微微點了點頭。

  接著像是斷線般癱倒在地,看來是昏了過去。

  呼叫傭人後,傭人以毫無驚恐的熟練動作照料倒地的夫人。康妮一邊看著那宛如枯枝般細瘦的身體,一邊想著說不定時常發生這種事。

  史嘉蕾以熊熊燃燒般的視線瞪著艾夏。

  康妮煩惱著是否該直接找憲兵過來,但依照現狀沒有能算得上證據的線索。關於剛才那段自白,要是被她本人否定也是無計可施,而且還有幾個沒有解開的謎團。就算能夠拘留艾夏,如果像耳環那次又被某些人先發制人──

  「……我們走吧,史嘉蕾。」

  幾經思索後,康妮壓低聲量如此催促著史嘉蕾,轉身離開赫胥黎宅邸。

  「──還好吧?」

  蘭道夫•阿斯達在正門前方等待,今天來見艾夏的事已經事前通知過他,他應該是來探聽情況吧。

  一見到他那與往常無異的嚴肅神情,康妮不知為何差點流出眼淚,但還是強忍著情緒簡單說明狀況。

  「……是艾夏在盧澤家水甕中下毒,不過本人說不知道那是毒藥,而且還說把耳環掉包,以及把毒藥瓶藏在史嘉蕾房間的犯人不是她。」

  「這樣啊。有可以當成證據的物件嗎?」

  「她說還留著當時的藥瓶。我想在史嘉蕾房間的毒藥瓶,應該是某人準備的不同瓶子。」

  「畢竟是十年前的證物,要重新舉證會很花時間。」

  蘭道夫皺起眉頭,微微瞇起深藍色的雙眼。

  「還有不知道與十年前有沒有關係,艾夏時常使用豺狼的樂園。」

  「……果然與【拂曉雞】有關。我會派人監視她,有什麼動靜應該很快就能知道。」

  康妮點了點頭。明明還需要說明得更詳細,身體卻疲累得無法開口說話。見到此種模樣,蘭道夫稍微挑起眉頭,說道「我送妳回宅邸吧」如此打斷話題。然後,康妮直接被他拉著手坐上馬車,當兩人面對面坐下後,蘭道夫默默地開始翻閱著帶來的資料。

  車內只響起翻紙的聲響。由於蘭道夫看起來很忙,讓康妮不需要對無話可說的氣氛感到尷尬。

  也就是說──這是為了康妮特地做的安排。

  結果兩人在車內沒有說半句話,馬車便抵達了宅邸。當康妮實在感到有些歉疚而抬頭看著他時,蘭道夫表示不以為意般將手放在她頭上。

  「等妳冷靜下來,再告訴我詳情吧。」

  回到房間後,史嘉蕾『為什麼要阻止她』的低沉聲音傳到康妮耳中。

  『那種女人直接讓她死掉不是很好嗎?反正很難逮捕她,讓她直接下地獄就好了……!』

  她那紫水晶般的眼瞳燃起昏暗火光。

  『笨蛋康妮!為什麼要救她!?她就是那種女人!因為她才讓本小姐──』

  「就是因為這樣啊!」

  康妮也放聲應戰。

  「就是因為這樣,如果史嘉蕾的話讓她求死才更荒謬吧!」

  那時見到艾夏•赫胥黎幾乎毫不猶豫地打算尋短,康妮毫無疑問地感覺到憤怒。

  「我怎麼能原諒她連自尋短見都拿史嘉蕾當藉口……!」

  史嘉蕾驚訝地瞪大雙眼。

  康妮握緊拳頭繼續說道:

  「而且要是艾夏在那時候死掉,說不定就沒辦法掌握到線索了。畢竟後來結論是艾夏堅持只是把提神藥放進水甕,可是實際上用了那些水,讓盧澤宅邸的觀賞魚被毒死了,肯定還有其他把毒掉包的人。」

  『關於那件事──也許只是艾夏不知道那原本是毒藥。』

  史嘉蕾帶著嚴肅神情搖了搖頭,讓康妮忍不住皺起眉頭。

  「……什麼意思?」

  『如果是艾夏的堂姊說謊呢?說不定瓶子的內容物不是減肥藥,也許是豺狼的樂園。據說那種迷幻藥使用過度也會減低食慾,有些人還會亢奮到維持清醒好幾天。只要持續那種狀態,不管是誰都會瘦下來吧。艾夏自己也是瘦得像根針一樣,而且用藥過量本來就會傷身。她不是把只要一滴就很有效果的藥整瓶倒進去?成為致死量也不奇怪吧?』

  這時,史嘉蕾的表情就像是迷路孩童般徬徨無助。自從離開赫胥黎宅邸後,她應該是一直思考。只見她微微垂下視線喃喃說道:

  『……說不定十年前所有的事,都是誤會與偶然引起的。如果真是這樣,本小姐──』

  「──就算一開始是這樣。」

  康妮斬釘截鐵地說道。

  「有人把毒藥瓶放在史嘉蕾的房間,也有人把耳環掉包,還有莉莉小姐與【拂曉雞】的事都還沒解決。」

  史嘉蕾抬起臉,似乎感到不可思議地眨了眨眼。

  「復仇根本沒有結束。不是嗎?聽好囉,史嘉蕾。其實我──」

  康妮回想起剛見面時,被史嘉蕾強迫接受的各種不講理話語。

  ──本小姐已經幫助過妳,所以妳不能拒絕。

  ──聽好了,康斯坦絲•葛萊爾。

  「我──我還得花費一生,讓史嘉蕾復仇成功喔!」

  從那天起,康妮改變了命運。

  像是平常的史嘉蕾一樣,當康妮手叉著腰充滿自信地如此宣布,史嘉蕾傻眼地僵在原地。

  『……小丫頭,偶爾也會說出像樣的話呢。』

  然後,「噗」地發出笑聲。

  『不過是康妮,還敢這麼囂張。』

  幾天後,事態開始產生變化。

  得到艾比蓋兒的邀請,康妮與蘭道夫一起造訪歐布萊恩宅邸,據說是有十萬火急的要事。

  艾比蓋兒已經在會客室,而歐道司•克萊頓也同樣等待著兩人。

  「──昨天五月花報社傳來聯絡,對於十年前史嘉蕾•卡斯提奧處死的事,聽說艾夏•赫胥黎已經自白罪狀了。」

  當歐道司如此通知,室內頓時鴉雀無聲。康妮瞪大雙眼僵在原地,史嘉蕾皺起眉頭,蘭道夫則是緩緩地眨著眼。

  最初由艾比蓋兒打破沉默,

  她說道「是不是大獨家消息?」並微微一笑。

  康妮驚訝地無法動彈,這時才總算能夠發聲。

  「咦……?」

  蘭道夫「嗯」地將手抵著下顎呢喃道:

  「原本以為她會向【拂曉雞】求助──這還真是出乎意料。」

  根據監視員傳回的報告,這幾天艾夏•赫胥黎沒有試圖接觸外部人士,蘭道夫似乎也很在意艾夏的動向。

  康妮腦中回想起告訴她「應該要活下來贖罪」時,艾夏微微點了點頭的模樣。

  那就是她得到的答案吧。

  「表示她與史嘉蕾對峙受到很大打擊吧,而且說不定只是有關係,實際上並不是內部成員,至少在十年前看起來沒有共通點。」

  關於塞西莉亞•盧澤暗殺未遂事件,的確從她口中沒有說過豺狼的樂園或是【拂曉雞】。在那種狀況下沒有必要隱瞞真相,艾夏希望史嘉蕾能夠原諒她,如果有其他原因肯定會說出口。

  「艾夏十分崇拜史嘉蕾,不論什麼時候因為自責突然公開真相都不奇怪。雖然還不知道那個事件的幕後黑手是不是【拂曉雞】,就算沒有任何關係,應該也想避免豺狼的樂園被誤認為毒藥的風險。畢竟那是他們的資金來源之一,所以才會在事件之後想接觸艾夏吧。」

  艾比蓋兒顯露出厭惡感地瞇起眼睛。

  「對心靈受傷的人應該是相當容易趁虛而入。只要讓她藥物成癮,不只能沖淡本人的罪惡感,也方便監視行動。艾夏從幾年前好像就有情夫,那個男的或許是組織成員,將艾夏•赫胥黎視為定期購買豺狼的樂園的上賓──應該是這麼回事吧。」

  艾比蓋兒如此說道,將視線轉往旁邊,歐道司便繼續這個話題。

  「照康斯坦絲•葛萊爾說的,艾夏除了下毒以外不知道任何事吧?也就是說,就算把她逮捕也問不出什麼情報。或許該說,這是求之不得的好機會,能趁這個時候先發制人,給那些傢伙迎頭痛擊。」

  「這就是所謂的『筆比劍利』吧。而且不管那些傢伙怎麼湮滅證據隱瞞真相,還是無法管住所有人的嘴巴。只要寫成新聞,肯定能在王都造成話題,應該也能讓其他報社爭相發表相關新聞,然後引發重新審視十年前事件的風潮。民眾輿論其實是出乎意料很難忽視的,就是要利用這點。」

  康妮一邊看傻了眼,一邊聽著兩人很有默契的對話。

  這當然是求之不得的展開。只要艾夏能提出證詞,讓十年前的暗殺未遂事件重新受到審視,一定能顛覆史嘉蕾是犯人的前提。

  然而──

  「怎麼了?葛萊爾小姐?」

  不知是否發現康妮無法釋懷的神情,蘭道夫朝她如此搭話。於是康妮猶豫地開口說道:

  「呃……就是艾梅莉亞•霍布斯的事……」

  腦中閃過那個紅髮女記者,她曾經將史嘉蕾批得一文不值。萬一隸屬於五月花報社的艾梅莉亞牽扯到這件事,會不會讓難得的好機會被帶到毫不相關的方向?

  「嗯,原來如此。」

  歐道司露出苦笑。艾比蓋兒歪著頭問著「是哪位?」,歐道司便用感覺很麻煩的語調回答「勉強算是同事啦」。

  「關於這點不用擔心。記得是上星期吧,部門有經過異動,現在她是負責採訪餐廳美食和流行戲劇之類,總之不是負責危險的內容。雖然本人好像不太甘願,畢竟那傢伙很想升官發財,所以惹了不少麻煩。艾夏那件事下了封口令,她想知道也是無從查起。」

  原來是這麼回事,康妮放心地鬆了一口氣。

  掛念的問題解決後,康妮心中緩緩湧現出喜悅的感觸。她不禁猛然抬起頭,與史嘉蕾四目相對,結果她回以看似煩惱的表情。

  即使如此,康妮還是忍不住緩頰一笑。

  「總之,感覺這樣就能洗刷冤屈了……!」

  史嘉蕾不屑地發出冷哼聲。

  『哎呀,這點程度本小姐才沒有感覺到洗刷冤屈呢。』

  她不滿地嘟起嘴巴,一如往常地口吐挖苦,但她的眼神並沒有像話語般險峻。

  『畢竟本小姐還沒有好好甩那女人一巴掌!』

  被指出交接資料不夠完善,艾梅莉亞•霍布斯踏進了幾乎一個星期沒有回來的老巢。

  「怎麼覺得大家一團亂啊?」

  在滿是香菸味的室內,桌上雜亂地堆滿了文件與原稿,然而艾梅莉亞對難得慌亂的氣氛歪頭表示不解。

  不知是否有聽到她的低語,後方傳來誇張的嘆氣聲。

  「妳在說什麼東西啊!在這種有大獨家頭條的時候!」

  這句話讓艾梅莉亞挑了一下眉頭。

  「……獨家頭條?」

  當她忍不住回過頭如此回問,對方瞬間吃驚地眨了眨眼,然後隨即繃緊神情。

  「啊,不妙。妳已經轉到別部門了!糟糕,我都忘記這件事了。」

  見到男子搔了搔頭準備直接離去,艾梅莉亞「喂!」地將他叫住。

  「太見外了吧,只是因為採訪對象不一樣就把我當外人?我們在一個星期之前還是同事吧?如果我是其他報社的人,是有可能會互搶情報,反正現在我什麼都做不到。既然你們拿到獨家頭條,至少讓我恭喜一聲嘛。」

  男子猶豫一陣子後,不知是否對幾天前還是同事的艾梅莉亞感到愧疚,於是低聲說道:「別對其他人說喔。」

  「其實是掌握到關於史嘉蕾•卡斯提奧處死的新消息,說不定那個絕代惡女是被冤枉的。詳情沒辦法說得更清楚,下星期應該會有我們家的獨家頭條報導出來。」

  艾梅莉亞微微瞪大眼睛。

  「……那還真厲害。」

  「對吧──喂!妳要去哪裡?」

  見到紅髮同事突然轉身準備離開房間,男子疑惑地如此問道。

  這句話讓她停下腳步,回過頭開朗地回答:

  「我果然還是不想輸給你們,我要去找更勁爆的獨家頭條。」

  由於她直接走了出去,慢半拍傳來的「獨家頭條……妳不是調去寫戲劇新聞了嗎……?」的疑問聲並沒有傳到她耳中。

  按捺著興奮的情緒離開建築物後,艾梅莉亞快步地走到大街上,在途中搭上出租馬車。

  在王都中心的壯闊宮殿前方下車後,她在來賓用的櫃台前排隊請求謁見。

  「請幫我轉達艾梅莉亞•霍布斯來了。」

  姿容秀麗的女性接待員以公務語調詢問「請問要找哪位」。

  艾梅莉亞挑起泛灰的暗綠色眼瞳微微一笑。

  「──我要找路法斯•梅。」

  那天,歐道司•克萊頓收到總編輯瑪榭的指示趕往赫胥黎宅邸,為了將艾夏•赫胥黎的自白寫成新聞稿。

  從凌晨開始下的雨開始漸漸變強,現在已經變成沙沙的刺耳聲響。太陽早已被厚重雲層遮蔽,歐道司下了馬車踏在泥濘地面上,足跡才剛形成便被雨水沖掉。

  據說雨是女神的眼淚,根據創世紀其中一節所述,下雨是為了沖刷地上引起的罪惡。

  倘若真是如此──今天的淚雨又是為誰而流的?

  轉達來意後,有位年長的侍女現出身影。她以沙啞嗓聲說出「夫人在寢室」後,便帶領著歐道司沿著長長走廊前進。

  不知道是從以前還是現在才這樣,宅邸內部十分昏暗。踩著發出尖銳傾軋聲的螺旋階梯走到頂端後,侍女便停下腳步向歐道司回過頭,表示艾夏•赫胥黎的房間在走廊盡頭。

  「已經把人都支開了。」

  侍女面不改色地行了個禮便退下,表示之後要歐道司獨自前進。

  歐道司邁出步伐後,正好有個年輕僕人從內側某個房間推著餐車走了出來。白色餐巾上放著陶瓷餐具盒與茶壺,不知道是不是來奉茶,這位細瘦青年與歐道司視線交會,靜靜地行了個注目禮。然後直接靠到走廊邊緣,垂下頭讓客人先通過。

  歐道司經過傭人面前,正當他準備敲了敲門時,突然有股突兀感閃過腦中。

  ──那個侍女不是說已經把人都支開了嗎?

  猛然回過頭一看,後面已經沒有人,只留下空蕩蕩的餐車。

  這讓歐道司破口罵出「混帳東西」。

  「艾夏!」

  一踏進室內,便發現有個渾身是血的女性倒在地面。雖然出血嚴重,但還勉強維持著意識。歐道司連忙抱起她確認傷口──然後倒抽了一口氣。頸動脈已經被完全切斷,切口十分整齊,旁邊還有沾血的餐刀落在地面。

  當歐道司不禁啞口無言時,懷中的女性微微地扭動身體。

  「……那、個、瓶子……被、拿走、了……」

  「別說話,立刻幫妳止血。」

  歐道司說完後打算開始行動,見到她那孱弱的視線卻停了下來。

  她彷彿已經知道會有這種結果。

  「……他、是……拂曉雞、的……薩爾、瓦多……」

  這應該是指剛才扮成僕人的青年。歐道司與艾夏目光交會後,便態度堅定地點了點頭。

  「去找、我堂姊、夏蓉……她、一定、知道、某些事……」

  「我知道了。還有什麼要交代的?」

  艾夏的瞳孔漸漸失去光芒,她的咽喉發出咻咻聲,斷斷續續地說道:

  「史嘉蕾、會、原諒我、嗎……?」

  歐道司•克萊頓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他不像艾比蓋兒認識生前的史嘉蕾•卡斯提奧,也不像露琪雅能見到她。

  「──她會的。」

  然而,歐道司毫不猶豫地表示肯定。他腦中閃過那個濫好人的少女,因為他覺得康斯坦絲•葛萊爾一定會這麼說。

  雨還在下。

  女神之淚肯定會替她洗刷罪過吧。

  「那就、好──」

  帶著如少女般的天真無邪笑容,艾夏•赫胥黎斷氣身亡。

  歐道司用手掌輕輕替她闔上眼,然後隨即開始思考目前的狀況。

  被那些傢伙先發制人這點肯定沒錯,先不論情報是從哪裡洩漏出去,問題是為什麼會刻意盯上歐道司。

  也就是說,對方是否已經知道歐道司•克萊頓是【豐收館】的保鑣路迪──甚至想連帶陷害艾比蓋兒•歐布萊恩?他很快得到答案,這種可能性非常低,因為歐道司是今天早上才決定被派來這裡。原本預定是由另一個合適人選過來採訪,因為這陣雨遲到,才會臨時讓歐道司負責處理。

  簡單說是誰都沒問題,那些傢伙的目標是讓殺害艾夏的犯人盡快被捕,在這場突發意外中結束案情偵辦,看來是很不想讓她身邊被查得一清二楚。

  對方已經設好陷阱,接下來只要等待老鼠掉進陷阱。安排成只要歐道司被逮捕,便會接連出現殺害艾夏的證據。

  既然如此──能從對方手中搶回領先權的方法只有一個。

  歐道司迅速地將房間角落附設的觀景用凸窗打開,突然吹進的強風讓頭髮隨之飄盪。往樓下俯瞰後,幸好下方有棵大橡樹,只要藉助那棵樹跳下,應該能夠減緩衝擊,順便也將庭院的俯瞰圖記到腦中。

  能夠聽到慌慌張張趕來的腳步聲,應該是那個叫做薩爾瓦多的男人叫來的。雖然他們準備得很周到,但反過來說也是好機會。趁著傭人們摸不著頭緒聚集到二樓的這個時候,應該就能從後門逃走。

  「殺、殺人兇手……!」

  從開著的門另一側傳來某個人的叫聲,歐道司微微發出咋舌聲,將腳踩在窗台上直接縱身一躍。

  地面傳來滴答滴答的雨滴聲,腐朽建築物的部分天花板已腐爛掉落,雨水便是從該處滲漏而出。地板各處剝落,牆壁也能夠見到龜裂。即使如此,描繪著女神的彩繪玻璃拱門型天窗仍悠然自得地俯視著此處。

  這裡是貧民窟的某間教會。

  在禮拜用的長椅上,有位深深戴著骯髒兜帽的女性正在專注地祈禱,有個駝背青年無聲無息地來到她身邊。青年坐在十指交扣並臉頰靠膝的該名女性身旁,彷彿哼歌般發出悠哉的聲音。

  「基里基•基里咕咕。」

  女性微微嘆了一口氣,回答「躺著治國吧」並緩緩抬起頭。

  「──我聽說了,好像讓那個記者逃掉了吧。」

  「好像是喔。」

  薩爾瓦多如此說完後,彷彿事不關己般聳了聳肩。塞西莉亞忍不住朝他瞪了一眼,但對方只將這種究責般的視線視若無睹,帶著傻笑直接繼續說道「我說啊」,還是很難捉摸這個青年的想法。

  「妳是不是誤會什麼了?我這次的任務只有解決掉那個竹竿女,其他都不關我的事。順便說一下,這次計畫是奎師那策畫,也是奎師那安排人員。所以不是我,是奎師那搞砸的,想抱怨直接跟他說好嗎?我記得現在是叫萊納斯──不對,好像是路法斯•梅吧?」

  他那金紅色的眼眸愉快地打轉。先前聽說過奎師那與薩爾瓦多平常總是不對盤,看來傳聞都是真的,他的態度似乎打從心底高興奎師那犯錯。

  「──不過話說回來,沒想到會被區區記者擺了一道。根據艾梅莉亞•霍布斯所說,那個歐道司是永遠出不了頭的沒膽廢物,實際上到底是什麼人啊?」

  塞西莉亞事前也聽說過行動計畫內容,因此她沒有料想到在那種狀況下還能讓他成功脫逃,感覺確實有某些內幕。

  不過,現在那傢伙的真實身分不是重點。

  「總之趕快找出那傢伙抓起來,要是艾夏日常往來關係被詳細調查就麻煩了。」

  「就說已經特地營造出犯人會立刻被捕的狀況囉。不過史嘉蕾•卡斯提奧被處死和我們又沒關係,這件事放著不管也沒差吧?」

  十年前的薩爾瓦多任務與現在沒什麼差別,只要將礙事的人除掉即可。並沒有像塞西莉亞與奎師那一樣在外界活躍,所以他並不清楚詳細情況。

  記得當時史嘉蕾•卡斯提奧遭到處死,對【拂曉雞】而言也是出乎意料的事。

  然而──

  「問題是,艾夏從誰手中拿到那個瓶子?」

  但也並非完全沒有關係。十年前艾夏拿到的瓶子,是仍然在實驗階段的豺狼的樂園。以結果而言,那是失敗的作品。原本只是想要提高成癮性,卻不小心提高了毒性。

  「喔,記得是叫做夏蓉什麼的。真的是禍從口出,下次要叫她們小心點──啊,不過人都死啦。」

  薩爾瓦多語帶諷刺地笑著如此說道。

  沒錯,夏蓉現在應該已經由其他人下手解決了。

  「再怎麼說都太過火了吧?做得太誇張小心會忙中有錯喔。」

  「……十年前就是不管那些細微偶然才會失敗。」

  因此這次得慎重地摘除幼芽,但薩爾瓦多的想法似乎不一樣。看著他那彷彿責備般的表情,塞西莉亞腦中浮現出某個懸念。

  「你該不會是故意的吧?」

  「嗯?故意什麼?」

  「故意讓歐道司•克萊頓逃走──你之前也有過一次沒解決目標的失手紀錄吧。」

  薩爾瓦多瞪大雙眼並歪著頭表示不解。

  「之前?喔,那次啊。」

  似乎聽懂發出回應聲後,便覺得有趣地咧起嘴角。

  「那次是塞絲的錯吧?塞絲不是說過她只是個貴族小公主嗎?說她只是個戴著偽善面具的嬌柔溫室花朵,所以叫我們不用擔心。」

  「那是──」

  「不過,是誰被那個公主擺了一道啊?又是誰刺探出我們這邊的內情?光這些就是不能忽視的失誤了,結果最重要的情報還不知道被藏在哪裡。上頭要我們就算殺掉她也得逼出情報,可是在我們接觸之前選擇自殺,這樣實在是無計可施啊。她的確有隱瞞情報,但是過了這麼多年還是查不出藏在哪裡,唯一只知道有可以當成線索的鑰匙。」

  薩爾瓦多喉頭發出怪笑聲,微微瞇起眼看著塞西莉亞。

  「那個莉莉•奧拉明德──其實還滿厲害的喔。」

  從手指滑落的茶杯「喀鏘」地落到地面摔個粉碎。腳邊被弄濕,碎片飛散到椅子四周。侍女瑪爾妲慌慌張張地前去拿取掃把與布巾。即使如此,康斯坦絲•葛萊爾完全沒有動靜。不,她是無法行動,只能滿臉驚愕地瞪大雙眼。

  她眼前是剛送來的報紙其中一版。

  「這是、怎麼回事……?」

  在新聞稿中,記載著艾夏•赫胥黎子爵夫人遭到殺害,五月花報社的歐道司•克萊頓正以殺人罪嫌被通緝。

  「──以上是艾夏•赫胥黎遇害事件的報告。既然沒有任何物證,將歐道司•克萊頓視為嫌犯是否有些言之過早了。」

  背對著獅子與劍浮雕的門扉,蘭道夫如此做出結論。

  在王立憲兵總局最高層深處的某個房間,由於用來迎接賓客,因此這裡是重視實用性的局內唯一允許奢華裝潢的房間。一走進房間便能立刻見到來賓用的沙發,左右兩側牆壁分別掛著埃迪拜多的國旗與王立憲兵徽章。

  沙發內側有張鮮豔木紋的稀有橡木樁辦公桌,以及黑色牛皮的扶手椅。

  在局內只有一個人,能夠坐在這張代表憲兵總局頂點的座位。

  「格奧爾格•蓋納說過有目擊者。」

  男子一邊聽著下屬蘭道夫的報告,一邊過目著辦公桌上擺放的文件,接連在上面簽字與蓋上公印。

  「只要確認證詞就能得知,只是被目擊到在被害者身旁,並非是目擊到犯案瞬間。」

  「說的也是,不過歐道司•克萊頓逃亡也是事實。這點你要怎麼說明?」

  「不進行偵訊也是無從得知。不論如何,現階段仍然僅限於重要關係人的領域,畢竟他並沒有明確的犯案動機。雖然目前先決條件是追查他的行蹤,同時也應該將調查方向放在艾夏•赫胥黎的交友關係。」

  「格奧爾格•蓋納好像很想立刻將他視為兇嫌提報。」

  「是,簡直像是眼前有套完美的流程一樣。」

  當蘭道夫滿是諷刺地如此回應,傳來一道「噗哈」的失笑聲。只見男子用手背遮著嘴邊並顫抖肩膀,但不知是否還是按捺不住──或許原本就沒有想忍耐的意思,他就這樣開始捧腹大笑。

  瘋狂笑完後,男子「呼」地長長吐出一口氣。

  「我從以前就覺得,那傢伙做事是不是老是有頭沒尾啊?」

  王立憲兵總局總司令官杜蘭•貝雷斯佛特,邋遢地用手肘撐著高貴辦公桌,語帶捉弄地如此笑著說道。這名男子將斑白頭髮梳向後腦並帶著銳利目光,一反可怕神情,由於是個笑點很低且照顧下屬的人,因此受到部下仰賴敬稱為『老爹』。

  杜蘭用手指擦拭笑到眼角皺紋泛出的眼淚後,便像是順帶提起般開口說道:

  「你──應該說是你的未婚妻,好像調查了很多關於史嘉蕾•卡斯提奧的事啊。」

  這句話讓蘭道夫抽動了一下眉頭,然後默默地瞇起眼睛。

  「……喂,蘭道夫。先說清楚,我好歹是上司,而且是地位很高的總司令官。所以別擺出那麼恐怖的表情,這樣會害我作惡夢。應該說艾夏•赫胥黎會被盯上也是因為她吧?雖然能攻陷決定保持沉默長達十年的對手還滿行的,那個葛萊爾家的小姐還做了不少事情吧。」

  ──貝雷斯佛特領地位於與法利斯的國境邊緣,根據杜蘭形容是個『超偏遠鄉下』,從平常便毫無掩飾邊境生活的口音。他原本是自由自在生活的五兄弟么弟,據說小時候總是與沒有受過正統貴族教育的領民四處遊玩。

  鄉下的孩子王就這樣成為抵抗北方蠻族、捍衛領地的戰士。中央軍部耳聞功績後,便在約三十年前徵召他進入王立憲兵總局。

  即使戰場從邊境轉移到王都,敵人從蠻族轉變為罪犯,他的應對手腕依舊毫不遜色,杜蘭•貝雷斯佛特一路升遷成為史上最年輕的憲兵總司令官。

  順帶一提,自從入局後多次出生入死皆順利生還,十年前甚至被奸計陷害差點遭到處死,但由於在千鈞一髮之際仍獲得釋放,因此得到了《不死杜蘭》的稱號。

  蘭道夫嘆了一口氣,語帶肯定地回答「您真清楚」。雖然蘭道夫並沒有隱瞞的意思,不過仍然十分佩服上司消息如此靈通。這時他腦中突然閃過疑慮。

  「該不會您連史嘉蕾被冤枉都知道吧?」

  不知道他知道哪些內情?蘭道夫如此想著並試著詢問,杜蘭卻只是微微聳了聳肩。

  「比起那件事,現在更重要的是法利斯。之前的報告說過那邊正在準備戰爭吧?那對象肯定就是這個國家。」

  這段突如其來的話語,讓蘭道夫頓時不知所措。

  「恕屬下直言,本國與法利斯已經建立友好關係長達數十年。先不論為什麼會對我國發起戰爭,以現狀而言對方沒有發起戰爭的正當藉口。要是突然展開侵略行為,周邊國家也不會坐視不管。」

  正如杜蘭所說,鄰國目前有不穩的跡象,也就是準備戰爭。雖然這已經是事實,但蘭道夫沒有想過對方目標是自己的國家。縱使從幾百年前便不斷出現導火線,然而埃迪拜多與法利斯現正處於同盟關係,也已經締結和平條約。要是單方面˙毀條約,附近各國肯定也會對法利斯進行某些制裁,該國當然也會遭到國際孤立。

  對於蘭道夫此種主張,杜蘭只是冷冷一笑表示否定。

  「正當藉口?那種東西要怎麼編都沒問題。蘭道夫,你知道嗎?其實這個國家還滿被討厭的。」

  「……被討厭?」

  「埃迪拜多在水源與資源都是得天獨厚,有很多傢伙嫉妒這個只有數百年歷史的國家發展到這種程度。尤其是在法利斯眼中,認為這裡原本就是他們的領地,就算拿回去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更何況他們自己國家正面臨貧困潦倒。」

  「不過,真的要發動戰爭嗎……?」

  當蘭道夫感到困惑時,杜蘭帶著苦笑點了點頭。然後喃喃說道:

  「嗯,不過不可能讓他們得逞。」

  杜蘭一邊說著,一邊朝遠方投以銳利目光。蘭道夫受到他的強烈視線震懾,腦中回想起另一件事。

  那是在十年前杜蘭即將處死前,由於史嘉蕾•卡斯提奧被公開執行斬首,結果遭到市民團體抗議而讓公開處死行為被迫暫緩。杜蘭在千鈞一髮之際勉強保住性命,利用緩刑時間找出了證明清白的證據。換言之,要是史嘉蕾沒有被處死,杜蘭也很難平安無事。

  考量到這點,蘭道夫突然有種突兀感,感覺其中有些蹊蹺。但在找出答案前,杜蘭的聲音便將蘭道夫拉回現實。

  「那就是──撿回一條命的人必須該做的事。」

  這道沉靜至極的聲音靜靜地傳到耳中。

  「唉!真是的,已經不能用丟臉形容了呢!」

  那天,有道響亮聲音傳遍玫瑰十字路自傲的美麗花園【豐收館】。

  「難得能和年輕小鮮肉一起出去享受休假,結果聽說有隻笨狗被通緝!?害我只能氣到跑回來了!」

  明明外觀是高雅美麗的老婦人,說出的話卻是粗俗到令人大感驚訝。康妮原先坐在鬆軟的沙發上喝著茶,不禁瞪大雙眼抬頭看著闖進來的人。

  「奧黛莉,這麼生氣小心血壓飆高喔。」

  在康妮身旁的紅牌娼妓米莉安搖晃著豐滿酥胸,一派輕鬆地如此說道。

  稱為奧黛莉的婦人對米莉安與康妮不屑一顧,用手指著擺在牆壁邊的長椅。

  「說起來,為什麼被通緝的殺人犯會在這裡!」

  歐道司•克萊頓正躺在長椅上看著報紙。

  他用斜眼朝婦人瞥了一眼,喃喃說道「少囉嗦,妳這個吝嗇老太婆」,便將視線轉回到報紙上。見到此種態度,老婦人挑起眉頭以高亢聲調喝斥。

  「聽說你殺了子爵夫人?我從以前就覺得你是個難以置信的笨狗,真是的!居然會蠢到露出馬腳──要做也要做得漂亮點好嗎!」

  「……這次只是被陷害,我沒有每次都失敗吧。」

  「還是這種垃圾態度!就是這樣才會失手吧!你這隻野狗!」

  「聽人說話啦!臭老太婆!就說不是我了……!」

  歐道司終於忍不住將報紙拋開,撐起上半身開口應戰。老婦人當然也沒有乖乖聽話,歐道司與婦人火花四射地互相對瞪,然後吵鬧地展開口角。

  康妮左右為難地望著兩人,米莉安便悄悄地對她咬著耳朵:

  「其實啊,奧黛莉以前是這裡最賣座的紅牌喔,時間真的是很殘酷呢。」

  「笨蛋米莉安,被聽到了喔。」

  正好拿著餅乾過來的蕾貝卡傻眼地發出嗤鼻聲,她是個胸前平坦且個性好勝的美女。

  「奧黛莉女士可以說是我們的老師喔。」

  見到康妮對蕾貝卡的話不解地歪著頭,米莉安笑著如此補充說道。

  「她教過我們要怎麼樣擄獲男性的心,像是化妝、挑選服裝、說話方式、舉手投足,還有基礎學養之類,培育店內後輩就是奧黛莉的職責喔。」

  不知是否聽到這道悄悄細語,奧黛莉女士轉頭看向米莉安等人。

  「要我來說的話,艾比蓋兒的嗆辣個性和狄奧多還是乳臭未乾。而且是前任歐布萊恩公爵親自委任我管理這間娼館,我有義務保護這裡。所以──」

  她暫時停下話語,惡狠狠地瞪著歐道司。

  劍拔弩張的氣氛讓康妮連忙站起身。

  「被、被通緝的,是五月花報社的歐道司•克萊頓先生吧!」

  經過一瞬間的沉默,銳利視線隨即貫穿康妮。康妮奮力拋開想退縮的心情並繼續說道:

  「所以與【豐收館】的保鑣路迪沒有關係……我是這麼想的啦……」

  奧黛莉不悅地挑起眉頭,將雙手環抱在胸前,從頭頂到腳底評頭論足地瞪著康妮。

  「……妳是哪位?」

  「我、我是康斯坦絲•葛萊爾。」

  她帶著仍然嚴峻的表情轉頭看向米莉安與蕾貝卡。

  「我們什麼時候雇了個醜八怪!」

  「哪有啦~康妮很可愛啊~」

  米莉安嘟著嘴如此回應。這位老婦人有些意外般地住口不語,然後開始打量著眼前的醜小鴨。康妮的臉頰流下冷汗,接著奧黛莉女士彷彿按捺著頭痛般,扶著額頭誇張地仰天長嘆,完全無法理解此種舉動。

  ──在幾天前,艾比蓋兒轉達了將歐道司藏匿在【豐收館】的事。

  幸好憲兵總局與那個組織,似乎都沒有發現歐道司•克萊頓與玫瑰十字路的路迪是同一個人。因此她表示只要藏身在娼館中,應該就能暫時保持安全。

  艾比蓋兒目前為了證明歐道司清白而四處奔波,並且委託康妮替忙不過來的她看管歐道司。順帶一提,艾比蓋兒也提過『女士』應該快要回來了,希望康妮能巧妙安撫她。

  雖然不知道這樣算不算成功,總之目前歐道司應該是不會被趕出娼館。

  艾夏•赫胥黎遭某人殺害已過了一週。

  部下因涉嫌殺人而被通緝,五月花報社採訪部總編輯瑪榭引咎辭職。

  而被提拔為新任總編輯的人──不知為何是那個艾梅莉亞•霍布斯。

  『看來那個紅髮女把靈魂賣給惡魔了。』

  史嘉蕾不悅地嘟起嘴,這次康妮也是深有同感。

  奧黛莉女士似乎很忙,她嚷嚷著「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便拉著歐道司的耳朵消失蹤影。差不多也到了米莉安與蕾貝卡整理妝扮的時間,由於在離開前告訴康妮「死神閣下好像很快就會來接妳」,於是康妮決定直接留著等待。

  見到康妮將手指抵在茶杯把手上發呆思考,史嘉蕾一臉狐疑地歪著頭。

  『怎麼了?』

  康妮猶豫地開口回答:

  「……艾夏被殺害的原因是十年前的事件吧?」

  『應該吧。』

  「史嘉蕾說過,盧澤宅邸被下的毒有可能是豺狼的樂園吧?我在想說不定與【拂曉雞】有某種程度的關聯。」

  『嗯,本小姐也是這麼想的。』

  不僅如此,除了十年前那件事以外──

  「我覺得與莉莉小姐的死因應該也有關係。」

  神秘暗語『基里基•基里咕咕』,之前綁架凱特那個名為何塞的男子也曾經說過。

  『……也是。』

  「所以只要查清楚那把鑰匙的謎團,還有厄里斯的聖杯代表什麼意思……」

  也許就能成為解決事件的線索。正當康妮準備繼續說下去時,背後突然傳來搭話聲。

  「如果妳想知道製造那把鑰匙的工坊,已經查出來了。」

  康妮忍不住回過頭,只見視線前方──

  「閣下……!」

  不知何時蘭道夫•阿斯達來到眼前,他乾脆地點了點頭後,便從懷中掏出某個帶有暗色光芒的物品。

  那把毫無裝飾的簡單凸起物鑰匙放在手掌上,正是剛才提到莉莉•奧拉明德的鑰匙。

  「很遺憾,正確說來這不是鑰匙。」

  「……咦?」

  「是模仿鑰匙的形狀,沒有能插進去轉動的東西。簡單說是仿製品,工坊成員表示那只是裝飾用的常見設計。不過──」

  蘭道夫說到這裡時,用手指著圓環部分表示型號的刻印。

  「這道刻印好像是莉莉刻意打上去的。」

  康妮屏起氣息仔細定睛觀察,上面刻著P10E3的字樣。

  如果這不是製造型號,而是莉莉•奧拉明德留下的訊息。

  一道「也就是說」的低沉聲音傳進耳中。

  「也就是說──該解開的謎題就藏在這裡。」

  莉莉•奧拉明德鑰匙的謎題再度觸礁,沒想到需要追查的對象並非是鑰匙,而是上面的刻印。

  在【豐收館】聽蘭道夫•阿斯達轉達全新真相後的隔天。康妮整晚沒睡思考關於鑰匙的謎團,但當然仍然沒有得到答案。

  由於今天康妮有婚約相關的手續需要造訪教會,她來到安娜塔西亞大道。當她一邊走著,一邊對毫無進展的現況抱頭苦思時,突然有道聲音朝她傳來。

  「不好意思,這位小姐。」

  回過頭一看,便見到前方有個將太陽般金髮隨便綁起的高挑女性。琉璃色眼眸、臉頰上散布著雀斑搭配粗眉,容貌看來十分健康。不知道是不是觀光客,身後揹著用布包著約有身高長度的物體。

  「我可以稍微問個路嗎?我是來觀光的。」

  「啊,好的。」

  很難得見到女性獨自旅行。不知是否因為疑問寫在臉上,她彷彿能夠理解般喃喃說道「喔」,接著緩頰一笑。

  「我是有跟人同行喔。可是不知道什麼時候突然沒看到人,不知道那傢伙跑到哪去了。」

  如此說完後,對方搔了搔頭環視寬敞的大道。但似乎仍然沒有找到同伴,表情也跟著變為苦笑。

  「我在想她有可能已經先前往目的地了。其實我們是想去那個著名的小宮殿,只要是造訪這個國家都得去看過一次吧?」

  富麗堂皇的小宮殿確實是王都名勝之一,幸好也是從這裡能走到的距離。

  康妮點了點頭,指著大道的前方說道:「那只要沿著大路往聖馬可廣場的方向……」

  但說明到一半,被不知從何處傳來類似尖叫的聲音打斷。

  「──桑!」

  一頭如月光般秀髮披肩的苗條美女,隨著聲音急忙趕了過來。

  「我一直在找妳!就算再怎麼稀奇,我不是說過很多次別隨便亂跑嗎!畢竟妳是個路癡啊!」

  「嗯?不是我,是尤拉莉雅比較容易迷路吧?我只是在問路而已。」

  被稱為桑的高挑女性如此回答並開朗笑著。那位美女挑起眉頭逼近對方眼前,聽到這段話便無力地垂下肩膀。

  「是是是妳說的沒錯……!是我迷路啦……!不過平常都是我找到妳吧……!拿去,這是剛才在餐廳拿的觀光手冊!雖然妳剛才說不用拿,這個宮殿特集頁面不是有寫埃迪拜多文字與數字嗎?這個就是表示刊頭附錄地圖的建築物位置,埃迪拜多文字是縱軸,數字是橫軸。」

  「喔喔!尤拉莉雅真是萬事通!」

  對於這個誇張的稱讚,名為尤拉莉雅的美女投以不屑眼神。

  「只要是大城市,每個國家通常都會有這類導覽,沒常識也要有個限度。我拿了兩本過來,一本給桑拿著。好了,我們走吧,要好好對那位小姐道謝。」

  不知道那苗條身體是從哪裡擠出力氣,她拉著桑的衣領豪爽地將她拉走。從那毫不迷惘的步伐來看,看來已經知道前往目的地的路了。

  被拖著走的桑,朝康妮露出如孩童般的滿面笑容。

  「謝謝妳啊,親切的小姐。我叫做桑,以後有機會我會再向妳道謝。啊,這個送給妳,反正我不是路癡嘛。」

  她如此說道並眨起單眼,以流暢自然的動作將手冊塞給康妮。雖然尤拉莉雅隨即回過頭瞪了一眼,但本人似乎毫不在意,只是帶著燦爛笑容朝康妮揮了揮手。

  「啊,對了。小姐叫什麼名字?」

  「我、我是康斯坦絲,康斯坦絲•葛萊爾。」

  「葛萊爾?」

  桑瞬間眨了眨眼,然後緩緩咧起嘴角。

  「──真是個好名字。」

  『──那個大行李會是什麼?』

  史嘉蕾目送著兩人漸行漸遠的背影,歪著頭不解地如此問道。

  「……史嘉蕾。」

  『怎樣啦?』

  「……妳還記得莉莉小姐鑰匙上的刻印嗎?」

  『啥?當然記得啊──』

  史嘉蕾滿腹狐疑地皺起眉頭,但康妮已經顧不了那麼多。

  「我、我好像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康妮語調顫抖地抬起頭望著她,史嘉蕾不解地眨了眨眼。

  康妮手邊拿著剛才桑推給她的手冊。那似乎是給觀光客用的導覽,在王都隨處可見。先前漫不經心打開的頁面有股既視感,上面刊載著關於埃迪拜多氣候與風土民情的說明。看起來很簡潔易懂,並沒有什麼特別奇怪的地方,但還是感覺事有蹊蹺,總覺得以前也看過這些文章。

  到底是在哪裡──?

  康妮努力地追尋著記憶,突然想起莉莉•奧拉明德遺留的那段訊息。

  在那張以胡亂筆跡寫著『厄里斯的聖杯』的紙條上,曾經為了尋找線索而將印刷的文章徹底閱讀,所以才會留在記憶的角落。這就是當初那段文字,而那時候記得曾經這麼想過。

  這應該是市政廳針對觀光客製作的手冊之類──

  也就是說,她用的是這本手冊。當時原本以為沒有任何關聯,但要是其中有某種含意呢?

  不只是訊息,如果連寫著的紙也有意義──

  『──記得刻印是P10E3吧。』

  聽到這段話,康妮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P10E3──P10應該代表著手冊的第十頁,康妮用顫抖的手翻著頁面。該頁是跨頁描繪著王都的簡易地圖,以縱線與橫線平均切割圖面。

  ──埃迪拜多文字是縱軸,數字是橫軸。

  名為尤拉莉雅的女性也說過,文字與數字組合起來便能指出地圖上的場所。也就是說,E是縱軸、3是橫軸,而組合起來的座標就是──

  「聖馬可……廣場……」

  那是史嘉蕾•卡斯提奧以前被處死的場所。

  不知道是刻意還是偶然,但這樣就能往前邁進一步了。不過範圍比想像中還要寬廣,廣場也有市政廳。正當康妮不知該如何是好地咬著嘴唇時,史嘉蕾突然喃喃說道:

  『──歷史資料館。』

  「咦?」

  『之前不是和蘭道夫•阿斯達去過嗎?那邊不是有奧拉明德家捐贈的物品?如果是那裡,隨時都會有警衛看守,對物品也是戒備森嚴,妳不覺得很適合用來藏東西嗎?』

  ──在毫無人影的館內響起鞋聲。其中沒有見到警衛的身影,只有蘭道夫與康妮兩人。

  聽康妮說完事情原由後,蘭道夫隨即帶著康妮前往資料館,然後呼叫館長表示「有人涉嫌在館內裝設可疑物品」而需要清空館內。

  「畢竟沒辦法明言是要損毀奧拉明德家的聖典。」

  面不改色地撒謊的死神閣下如此說道,順手揚起借來的鑰匙串,史嘉蕾也深深點了點頭。

  『真聰明,館方人員要是發現肯定會昏倒,而且某個叫莉莉的人在這裡裝設可疑物品也是真的。』

  當史嘉蕾如此耍著嘴皮子時,兩人來到了該捐贈物前方。在玻璃櫥櫃中有本泛黃古書,前方則是有全新的複製品。

  『要藏的話不會藏在贗品,而是會藏在真品吧。』

  「可、可是……這應該很有歷史價值吧……」

  據說是聖女安娜塔西亞傳授的聖典之一,由數代前的奧拉明德家主用盡手段,才總算在黑市競標中標下這件非常珍貴的物品。

  史嘉蕾以通曉一切的表情點了點頭。

  『沒錯,就因為是這樣。只要知道這是無法衡量價格的寶物,就不會有人想出手了吧?』

  「這樣會不會遭天譴啊……」

  『她就是這種女人喔。』

  總覺得以前好像也說過同樣的話。不知道是不是想太多,明明從那以來才過了幾個月,總覺得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隨著「要打開了」的話語,鑰匙插進玻璃櫥櫃。

  瞬間,塵埃與發霉的味道竄進鼻腔。

  蘭道夫慎重地拿起聖典。

  「……看起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

  『我想也是,畢竟這是有可能被人看見的物品,肯定不會藏在容易發現的地方。如果是莉莉──說的也是,看看封底吧?』

  「史嘉蕾說看看封底有沒有什麼東西。」

  如此轉達後,蘭道夫以慎重動作確認封底,但似乎沒有發現任何奇特之處。他搖了搖頭,接著打開聖典用手指沿著內側滑了過去。

  下個瞬間,他挑起單邊眉頭。

  「……有微微凹凸的地方,這是換過紙張的痕跡嗎……?」

  蘭道夫喃喃地從胸前口袋抽出小刀,彷彿拆開信封般,在吃驚的康妮面前毫不猶豫地滑過刀尖。看來不只是莉莉•奧拉明德,這件歷史遺產對死神閣下而言也並不是多有價值。

  「──有了。」

  蘭道夫如此說道,從中掏出了某個白色信封。

  在小宮殿中庭的噴水池前方,有兩位看似觀光客的女性正在談笑風生。

  「那個禿頭還沒來嗎?還不到癡呆的年紀吧?」

  「一把老骨頭移動比較花時間吧。」

  雖然內容其實有些苛刻,但從旁看來可說是十分悠閒的景象。

  沒過多久,等待的對象走了過來。

  「嗨,老爺子。你的頭還是那麼禿啊。」

  桑挑起嘴角,輕鬆地舉起單手打招呼。

  「……因為有太多事要煩惱了。」

  相對地,對方浮現出苦澀神情。

  「聽聞亞莉姍德殿下被幽禁就更不用說了。」

  法利斯派遣的特使肯德爾•列維語畢,便微微瞇起眼睛,朝兩人投以試圖刺探的視線。這讓桑回以苦笑。

  「嗯,沒錯。所以得趕快把亞莉救出來才行。」

  原本是不論如何都想去拯救『她』。

  「不過,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解決尤里西斯的事。」

  但情況無法照著原定計畫實行。

  「──第四殿下堤奧菲勒斯率領的開戰派,似乎想營造出埃迪拜多企圖謀害第七殿下的狀況。他們想要得到這塊肥沃土地的正當藉口,雖然十年前企圖這麼做的時候被埃迪拜多擋下來了。」

  桑抬起臉,緊緊瞪著肯德爾•列維。

  「要是沒辦法找到殿下──會演變成戰爭。」

  蘭道夫將從聖典取出的信封遞給康妮。信上沒有署名,除此之外也沒有任何特別之處。康妮忍不住抬頭看著蘭道夫,與他那深藍色的眼瞳交會後,他態度堅定地點了點頭。

  ──可惡,隨便啦。康妮大大吸了一口氣打開信封,其中似乎放了幾張信紙。康妮用緊張得發涼的指尖拿起信紙,心臟越跳越快,口中變得十分乾渴。

  「……從現在算起八年前。」

  康妮念出寫在上面的文字,記得留下這封信的莉莉•奧拉明德是在兩年前過世的。

  ──從現在算起八年前,有個極為機密的任務在埃迪拜多進行。

  負責活動的組織名為【拂曉雞】。這是在大陸全土皆擁有成員的巨大犯罪組織,他們暗中潛入埃迪拜多,將名為豺狼的樂園的迷幻藥在國內散播。目的並非單純是賺取金錢,而是企圖削弱埃迪拜多的國力。

  然而,實際制訂計劃的元兇並非是他們。

  是同盟國法利斯雇用【拂曉雞】,在暗中牽線操控一切。

  換言之,《厄里斯的聖杯》代表的意義就是──

  為了侵略埃迪拜多,法利斯策畫的軍事行動名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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