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撰短篇小說 死神改變的理由

　　　　　　新撰短篇小說 死神改變的理由

　　我們家的上司最近怪怪的。

　　塔伯特是隸屬於王立憲兵總局的新任搜查官。

　　直屬上司是綽號死神閣下的蘭道夫•阿斯達，從入局以來一直是塔伯特景仰的對象。雖然既認真又嚴格到很誇張的程度，但工作態度可說是公正無私。即使表情嚇人，但能力傑出，當然也不會以貴賤判斷他人──

　　「看你臉色不太好，塔伯特。有好好休息嗎？」

　　有時候還會溫柔到令人心頭小鹿亂撞。

　　「少校人好好……好好吃……」

　　塔伯特一邊打量著加進蜂蜜的糖果，一邊如此嘟囔。

　　「蘭道夫少校怎麼了？」

　　不知是否對這番話產生興趣，附近的同事探頭窺視著塔伯特的手邊。

　　「喔，他給你糖果啊。」

　　「嗯，他說對喉嚨很好。」

　　想起自己之前說過的話，讓塔伯特連忙如此補充。

　　「我、我覺得少校也不是隨時都很壞心啦……！」

　　「你怎麼那麼興奮？唉，不過基本上都很恐怖啦～表情肌肉也全都壞死了吧。」

　　沒錯，從平常總是帶著無謂的壓迫感，光是說句話或打聲招呼就會讓人噴出冷汗，那便是名為蘭道夫•阿斯達的青年。

　　「不過，總覺得最近的氣氛好像變溫和很多……」

　　到目前為止當然也有被關切過，只是被那種面無表情的態度一說，就像是被斥責身體管理失當般，對心臟可說是很不舒服。

　　話雖如此，像今天這樣拿到糖果還是第一次。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感覺他的表情也是十分和善。

　　「不知道該怎麼說，感覺比較像個人……呃，其實原本就是人啦……」

　　「我也懂那種感覺～」

　　同事點著頭如此附和，然後不經意地說出驚人發言。

　　「那位千金小姐真厲害，應該說我也好想要有戀愛對象喔～好想被療癒喔～」

　　「啥？」

　　「嗯？」

　　見到塔伯特的吃驚表情，同事眨了眨眼。

　　「咦？你沒有發現嗎？少校會變是因為──」

　　就在這個時候。

　　「──約會？」

　　搜查室突然傳來發瘋般的叫聲。

　　「咦？你？要約會？」

　　將視線轉向聲音來源，只見阿斯達直屬副官凱爾•修茲大大張開嘴巴。即使浮現出脫線神情，他還是個很典型的美男子，但個性卻是個重度工作狂的惡魔。身為部下──應該說身為奴僕的塔伯特十分清楚這點。

　　結果，從搜查資料抬起臉的蘭道夫微微地搖了搖頭。

　　「只是為了確認十年前的事件情報碰個面，應該不算是約會吧。」

　　這句話讓凱爾深深皺起眉頭。

　　「……自從你們訂婚以來，別說你沒有帶她出去過半次喔。應該不會有這種事吧？」

　　「是這樣沒錯……有什麼問題嗎？」

　　「喂喂，連約會行程都沒辦法排好的男人，簡直像是向周遭宣布自己很沒用喔。應該說未婚夫妻兩個人出遊為什麼不算約會啊？」

　　「不是兩個人，是三個……兩個人沒錯。」

　　「那就是約會嘛。」

　　「……你說是就是吧。」

　　蘭道夫似乎放棄辯解地嘆了一口氣。

　　這麼說來，最近這位上司有了未婚妻。記得是位子爵千金，而且是只有十多歲的少女，雖同是貴族但有階級之別。當初對這個幾乎不會有任何接觸機會的對象感到很吃驚，這點仍然記憶猶新。

　　接著，腦中回想起剛才同事說過的話。

　　（──那位千金小姐真厲害。）

　　話說回來，少校在貝納迪亞湖畔的模樣恐怖到前所未見，記得那次是為了拯救她的未婚妻與朋友。

　　死神閣下改變的理由。

　　也就是說──

　　凱爾•修茲想著「你這根大木頭總算會像個普通人出去約會了……」陷入深深感動之中，經過一段時間後突然驚覺，順勢衝到蘭道夫面前。

　　「所以與康妮妹妹在哪裡見面？是由你決定嗎？」

　　「嗯。」

　　「要避免雖然流行但容易人擠人的地方，那只會越逛越累。還有就是別選太吵的地方，沒話可說的時候會變得很空虛。不過也有喜歡觀劇的女孩子……想到了，總之找個景色優美又能悠哉閒晃的地方怎麼樣？像是湖畔或是公園之類的。」

　　「──有道理。」

　　即使受到公認風流男子的凱爾迅速提供建議，蘭道夫•阿斯達仍然是面無表情。

　　「綜合以上情報，找個安靜、有自然風光，而且平常不會去的場所就好了吧。」

　　彷彿確認任務內容般的語氣，讓凱爾浮現出狐疑的眼神。

　　發現對方欲言又止的視線，蘭道夫不解地歪著頭。

　　「不對嗎？」

　　「呃……是這樣沒錯……你真的有理解意思嗎？跟決定演習場所不一樣喔？」

　　結果被這麼一問，蘭道夫以彷彿表示胸有成竹的平靜表情點了點頭。

　　「不成問題。」

※

　　「問題很大好嗎……！」

　　在上次對話經過數天後的某日。

　　聽完死神閣下與未婚妻約會的來龍去脈後，凱爾•修茲隨即發出大叫。

　　不知是否因為氣憤過頭，身體還不停顫抖。

　　「應該說這全部都是問題……！初次約會是在歷史資料館……！居然挑歷史資料館……！」

　　蘭道夫•阿斯達摸不著頭緒地眨著眼，望著宛如忍耐頭痛般用手抵著額頭呻吟的同事。

　　片刻後，他開口說道：

　　「記得當初是說找安靜、有自然風光，而且平常不會去的場所就好──」

　　接著，他彷彿表達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麼生氣般歪著頭。

　　「你不是這樣說的嗎？」

　　「我是這樣說沒錯啦啊啊啊啊啊！」

　　凱爾再度發出大吼。

　　「應該說那是你帶前妻去過的地方吧……！？」

　　「嗯。」

　　蘭道夫極為自然地說出肯定回應。或許因為連續出現出乎意料的反應，凱爾終於忍不住跪倒在地。

　　「就是這點有問題啦……！」

　　塔伯特帶著半冷半熱的心情看著眼前的爭執。

　　結果，深藍色的眼眸突然移向塔伯特。

　　平常應該會通過的視線，不知為何直接固定在他身上──

　　「塔伯特。」

　　「屬下在在在在！？」

　　「……有那麼糟嗎？」

　　（別把問題丟給我啊────！）

　　塔伯特發出驚叫聲。

　　畢竟對方是露出由衷無法理解的表情，塔伯特不想傷害敬愛的上司，於是忍不住別開視線企圖瞞混過去。

　　塔伯特盡可能擠出陪笑，選擇最不傷人的回答。

　　「呃……那個……約、約會還愉快嗎？」

　　「有些收穫。」

　　「……收穫…………？」

　　這怎麼想都不是約會感想會出現的單字。

　　當塔伯特感到莫名其妙地帶著僵硬笑容，結果蘭道夫像是回想起來般繼續說道：

　　「對了，她還滿會吃的。」

　　他沒有說是誰。

　　但聲調中流露出似乎感到很有趣的氣氛。

　　「一定是很餓吧，好像很喜歡三明治，全都吃光了。」

　　忍不住抬頭一看，眼前果然還是與平時沒有兩樣的嚴肅神情。然而只要仔細觀察，感覺嘴角好像有微微挑起──

　　在這個瞬間，塔伯特幾乎是下意識地開口說道：

　　「少校。」

　　「怎麼了？」

　　「能讓未婚妻高興真是太好了。」

　　蘭道夫微微瞪大眼睛。

　　「……確實、是呢。」

　　彷彿對自己的感情感到吃驚又疑惑──表情可說是很有人味。

　　塔伯特懷著溫馨心情浮現出滿面笑容。

　　「能讓對方高興真的很令人開心！我也是這麼覺得！畢竟是約會，能讓對方高興的地方就是最好的！所以該怎麼說呢……不用想太多複雜的事──」

　　「喔～」

　　當塔伯特一時興起快嘴地如此說道時，突然有隻手搭在他的肩上。

　　現場隨即鴉雀無聲。

　　不妙的預感讓塔伯特頓時面無血色。

　　他做好心理準備以僵硬動作回頭一看，只有長相極為帥氣的副官果然正在眼前。

　　「意思是我的建議不好囉。」

　　隨著像是壓低到貼地的低沉聲音，眼前如惡魔般的微笑讓塔伯特渾身僵硬。

※

　　康斯坦絲•葛萊爾張大若草色的眼眸，吃驚地轉動著目光。

　　「這裡是……？」

　　眼前充滿活力且色彩鮮艷的景象映入眼簾。包括放在籃子內的蔬菜與水果、懸吊的肉塊、瓶瓶罐罐，以及乾燥香草束──

　　昨天收到未婚夫「想帶妳去個地方」的聯絡，不知為何出門時刻是早上。蘭道夫如同通知般清晨來到宅邸迎接，前往仍然夜深人靜的城鎮，抵達連接港口的十字路口。

　　該處就是眼前的巨大中央市場。

　　「這裡是王都首屈一指的早市，有很多食物。」

　　「說、說的也是呢……」

　　剛才的問題絕對不是想得到這個答案，但康妮仍然強忍著驚慌點了點頭。

　　這裡是歐魯斯連中央市場。以市民廚房的綽號聞名，康妮當然也知道這個地方。雖然沒有實際造訪過，但來這裡也很不錯。問題是──蘭道夫為什麼會帶康妮來到這裡？

　　「想吃什麼都可以。」

　　「……咦？」

　　康妮張大嘴巴環視四周，能夠見到提供料理與各地土產的攤販混在食材店中。

　　『還想說他怎麼會難得約妳出來，結果還是沒有半點浪漫可言嘛。』

　　史嘉蕾將雙手環抱在胸前，傻眼地如此說道。

　　「……又搞錯了嗎？」

　　抬起頭一看，便能見到看似尷尬的藍眼望了過來。

　　「我上次一定也是選錯地方了吧？所以這次選了個感覺妳會喜歡的地方，結果……」

　　還是沒那麼順利啊，這番類似自言自語的聲音傳了過來。

　　康妮將視線轉回市場。這麼說來，曾經聽過這裡將剛出爐酥脆麵包夾著燉煮多日的軟嫩豬腿肉、新鮮蔬菜，以及酸味奶油的三明治看起來十分美味，看到有人排隊應該就沒錯了。原本康妮以為自己這輩子都沒機會吃到──

　　也就是說，這應該算是第二次約會吧。

　　雖然不知道挑選原因，但能理解他是認為康妮會開心才會選擇此處。

　　「……我很開心哦。」

　　康妮如此說道，嘴角也不檢點地緩頰一笑。見到康妮此種表情，蘭道夫也放心地吐出一口氣。

　　「這樣啊。」

　　「是的……！」

　　理解後讓心情變得越來越興奮。或許因為剛好是早餐的時間帶，刺激食慾的香味也越發濃郁，總覺得肚子開始餓了起來。轉頭環視四周，到處都是令人眼花撩亂的美味食物。

　　「有什麼想吃的東西嗎？」

　　「是的。呃……首先是那邊夾豬肉的三明治，還有旁邊那家店的羊肉串燒、炸薯條與白肉魚套餐、水果糖、用果實作成的蜜糖點心──」

　　當康妮依序指出自己在意的食物，說到一半便被打斷。

　　「吃太多了吧。」

　　『吃太多了呢。』

　　制止的男女和聲響起。

　　讓康妮眨了眨眼睛。

　　「那起碼──讓我吃個三明治吧。」

　　康妮如此回答後，蘭道夫似乎回想起某件事般微微挑起嘴角。

　　「啊……」

　　「怎麼了？」

　　康妮忍不住如此喊道，讓他隨即收起罕見表情。

　　不過，那肯定不會看錯。

　　「……不，我只是很期待肚子餓了之後要吃什麼。」

　　「這樣啊。」

　　雖然他的語調平淡，但表情卻是前所未見地溫和──

　　讓康妮也不覺開心地浮現出滿面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