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 恩斯特•埃迪拜多

      回想 恩斯特•埃迪拜多

  巧合的是,兩人在同一天出生。

  兩人從小時候便十分相似,在眾人皆說瞳孔顏色像是雙胞胎一樣的環境中長大。這當然是表面話,不論是容貌、才能,或是吸引人的魅力──一切都是他較為優秀。應該是天神將胎兒寄宿的靈魂搞錯了,每當恩斯特帶著自虐的態度如此嘟噥時,他便會帶著微笑回答「真是拿你沒辦法」。

  「──的確連我都對自己這麼優秀感到吃驚。」

  連同性都會看得陶醉的美貌,搭配與恩斯特同樣泛紅的紫色雙眸。

  「不過連我都想臣服於你,你要更有自信一點。恩爾,你才適合王位。」

  「……你在說什麼啊。」

  恩斯特對此更加皺起眉頭並板著臉,那當然是為了掩飾害臊,眼前的少年像是理解一切般挑起嘴角。

  宛如拉著笨拙弟弟的兄長般,他總是走在恩斯特必經之路的前頭。

  艾德法斯•卡斯提奧。

  在很久以前曾經將他稱為德菲。

  「聽說維羅妮卡私奔了。」

  剛產下第一胎的公爵夫人與情夫遠走高飛。

  這個令人難以相信的消息,當天便傳進了恩斯特耳中。

  隔天,由於對剛出生的馬西米連諾感到不捨,見到他一如往常的模樣來到城堡,恩斯特不禁以類似責備的語調如此說道。

  然而,身為當事人的艾德法斯卻彷彿認為是小事般回看著他,讓原先激動的恩斯特頓時渾身無力。

  「……為什麼放任她這麼做?」

  他不可能沒發現維羅妮卡的計畫。當恩斯特詢問真正意圖時,艾德法斯只是一派輕鬆地聳了聳肩。

  「我們之間只有繁衍後代的義務。既然她已經完成那個義務,離開沒有什麼問題。」

  恩斯特抱著頭認為這當然很有問題。不只是被母親拋棄的馬西米連諾,對卡斯提奧家毫無疑問也是醜聞。雖然嘴上一副若無其事,不過艾德法斯自己肯定也很清楚。

  「喬恩是個好人,維羅妮卡肯定會很幸福。」

  面對彷彿表達「這樣就無所謂」的這番話,恩斯特悶不吭聲。這個男人總是灑脫到難以捉摸,但絕對並非沒心沒肺。原本維羅妮卡就不是個能夠擔任公爵夫人的堅強女孩,所以──這或許是艾德法斯特有的體貼做法。但別說是維羅妮卡本人,幾乎所有人應該都無法察覺這種兜圈子表達體貼的方式。

  當恩斯特五味雜陳地皺著眉頭,突然傳來一道噗哧笑聲。

  「……怎麼了?」

  「沒什麼,只覺得你還是很好懂。」

  「不好意思喔,我從以前就不會耍心機。」

  「這是在稱讚你,真不愧是恩爾。」

  「哪裡有稱讚我……!」

  恩斯特忍不住回嘴,眼前這名異常俊美的男子便微微一笑。

  「你看,你這樣不是就讓我放鬆心情了?這不是能隨便做到的。」

  雖然他帶著滿面笑容表示「你可以對這件事感到驕傲」,恩斯特卻是更加不悅地皺起眉頭。

  接著經過數年後,教會正式承認兩人離婚,恩斯特再度將艾德法斯叫到王城。

  「──再婚?」

  目前在社交界仍有許多女性彷彿螞蟻尋求花蜜般列隊追求的美男子如此說道,一臉不解地歪著頭如此回問。恩斯特 一臉鎮重地點了點頭,然後繼續說道:

  「呃……沒錯,馬克斯也需要母親吧?」

  「有庫洛德就不太需要擔心,他比一般母親還更有母性。」

  庫洛德是從前任家主便守護卡斯提奧家至今的老管家,據說艾德法斯也曾經接受他的教導。

  恩斯特頓時語塞,不過很快便「咳哼」地清了清喉嚨。

  「……比起硬梆梆的老男人身體,小孩子會尋求更為溫暖柔軟的女性身體吧。」

  連恩斯特都覺得拗得很硬,不出意料艾德法斯仍然微微一笑,那是連男性都會不禁陶醉其中的燦爛笑容。

  「我知道這是表面話了。那你實際上是怎麼想的?」

  「……什麼意思?」

  「恩爾,你以為能對我隱瞞事情嗎?」

  「……我沒有隱瞞什麼事。」

  「先給你一個忠告,你耍心機的技術在這十年完全沒有任何長進。」

  恩斯特忍不住仰頭望著天花板,然後舉起雙手擺出投降姿勢。

  「索第達共和國過來懇求我,說希望能收留柯內麗雅•法利斯的嫡女。」

  ──看來帝國最後皇女流亡到索第達共和國的傳聞所言不假。

  後來那個國家靜靜地守護著舊皇家的血脈,但從數年前法利斯再度開始進行干涉。由於從以前就是個拘泥於血統的國家,應該是想再度將舊皇族血脈引進日漸衰退的王家。

  據說共和國想阻止這種事發生。原本恩斯特無法理解其中原因,但問題似乎出在柯內麗雅•法利斯的婚姻對象上。自從流亡數年後,她與當時元首的外甥結婚,要是帶有此種血脈的人回到法利斯王家,在共和國內掀起了不小的波瀾,意思是他們也想避免不必要的混亂。

  相對地,對方提出的條件還不算太差。但對於埃迪拜多而言,不能將這種麻煩的血脈隨便給予二流貴族。

  這種時候只有一個人能讓恩斯特打從心底信任。

  「……沒辦法,除了你以外沒有其他合適人選。」

  恩斯特尷尬地如此說完後,艾德法斯一如往常地浮現出彷彿表達「真是拿你沒辦法」的苦笑。

  又過了數個月後,見到遠渡重洋來訪的新娘,讓恩斯特瞪大雙眼。

  擷取黑夜般的豔麗黑髮、與埃迪拜多和法利斯不同的紫水晶眼眸,以及看似弱不禁風的嬌柔美貌。

  「是個美女嘛。」

  但艾德法斯的反應極為冷淡。他只朝對方瞥了一眼,看似毫無感慨地將視線轉了回來。

  「是小孩啊。」

  接著,只說出這句話。

  恩斯特忍不住用手扶著額頭。她確實還很年輕,大概只有十歲左右。

  「……沒有其他感想嗎?接下來可是要成為你的夫人喔。」

  「是形式上吧。我的責任不是飼養那個小孩嗎?」

  「呃……飼養……又不是小狗小貓……」

  「都是類似的事。總之我會好好完成,這是我擅長的領域。」

  艾德法斯如此說道並聳了聳肩後,便牽著美麗新娘的手離開。

  「……你的臉是怎麼回事?」

  艾德法斯•卡斯提奧從領地久違地回到王都,臉上貼著大繃帶,原本的俊美臉孔堪稱破相。當恩斯特忍不住這麼一問,只見對方略顯惆悵地只回了一句。

  「貓。」

  「你的宅邸哪有什麼貓──」

  說到這裡時,恩斯特突然回想起來,於是咧起嘴角描繪出笑容。

  「喔,貓。」

  「……沒錯。」

  「黑貓?」

  「…………我保持緘默。」

  那隻貓應該是擁有紫水晶眼眸吧。雖然不知道內情,但感覺事情變得越來越有趣了。

  不過要是這時候隨便追究,說不定會讓他更鬧彆扭,於是恩斯特決定徹底當個旁觀者。

  接著時光流逝,不知何時渡海而來的新娘──艾莉諾懷了身孕。

  恩斯特朝即將增添子女的男人投以溫和目光,對方一發現便十分不悅地皺起表情,然後低聲呢喃道「這是不可抗力的意外」。

  恩斯特沒有任何回應,但自己不會耍心機的表情似乎是事實更勝於雄辯。

  「就說是不可抗力的意外了……!」

  難得見到那個平時難以捉摸的男人如此拼命解釋,讓恩斯特久違地發出笑聲。

  「話說回來,莎拉好像也順利生下第二胎了,又是男孩子。」

  恩斯特一邊擦著眼角浮現的淚水,一邊說出這位雙方都認識的兒時玩伴名字,艾德法斯隨即收起先前的不悅神情並綻放笑容。

  「男孩子啊……歐文比較像莎拉,希望這次能比較像路。」

  對這個如同料想般的反應,恩斯特露出苦笑。

  「你真的很中意路韋恩。」

  艾德法斯從以前便相當疼愛路──路韋恩•黎希留。順帶一提,由於是單方面的深交且平日打擾得太過頻繁,當事人似乎感到十分厭倦。

  這個男人果然很不會表達愛情。

  「他不是很可愛嗎?」

  「那個一板一眼的男人到底有哪點可愛?」

  「想法很跳躍。」

  「喔……」

  路韋恩確實時常出現超乎想像的言行舉止,但那種壯碩的體態實在很難說是可愛──當恩斯特歪著頭如此思考時,艾德法斯突然喃喃說道:

  「『西蒙•阿斯達』年事已高,那個孩子接下來應該會繼承阿斯達家吧。」

  阿斯達,這個名號的幕後內情讓恩斯特不禁皺起眉頭。

  「真是沒意義的風俗。」

  恩斯特唾棄地如此說道,便被開導般的語調提醒。

  「不過這也是必要的,就像卡斯提奧家一樣。」

  從以前便見過許多次此種看似無奈的微笑,當恩斯特不知該如何啟齒時,艾德法斯刻意以開朗語調開口說道:

  「真期待見到他們的孩子。我已經與莎拉約好了,要是下次是生男孩子,就要和我一樣取狼的名字。」

  「……要是變成這樣,你最喜愛的路韋恩可是會哭的。」

  「喔,你不知道嗎?莎拉和我已經組成『想把可愛的路惹哭同盟』,最近都沒有惹哭他,這樣正好。」

  見到眼前浮現滿面笑容的帥氣惡魔,恩斯特只能對可憐羔羊路韋恩深感同情。

  室內響起「啊~嗚~」的甜美聲音。見到軟嫩小手伸了過來,某個面貌銳利的壯漢發出歡呼聲。

  「真是個小美女啊!而且看到我都不會哭!」

  男子帶著沾沾自喜的表情用臉磨蹭著嬰孩。或許因為鬍子扎得很痛,嬰孩發出嗚嗚嗚的困擾叫聲,艾德法斯見狀便口出惡言:

  「杜蘭,別碰得那麼誇張。要是把愚笨傳染給她就麻煩了。」

  「真過份!」

  男子一臉愕然地如此喊著。他是艾德法斯的朋友杜蘭•貝雷斯佛特,也是法利斯國境邊緣貝雷斯佛特領地的么子。目前置身於王立憲兵總局,雖然嘴巴壞卻能力優秀,與恩斯特也有十年以來的交情。

  「陛、陛下!您有聽到剛才那句話嗎!不覺得很過分嗎!?」

  「嗯,我有聽到。我也很擔心,快點把可愛的史嘉蕾還給我。」

  「怎麼辦!沒有人替我說話……小美女應該是我這一國的吧?」

  當杜蘭如此說道並窺視懷中,嬰孩似乎感到很有趣地笑了出來。

  「妳也是啊……!」

  聽到這道誇張的嘆息聲,恩斯特按捺不住噗哧一笑,艾德法斯也跟著笑了出來。

  ──現在回想起來,能像不帶心機與人共同歡笑,在這個時代可能已經是最後一次了。

  或許因為如此,即使現在恩斯特仍然時常回想起這天的景象。

  那是往日時光的幸福象徵。

  ──艾莉諾在史嘉蕾七歲時過世。她天生體弱多病,據說原本就沒辦法活太久。產後復原狀況也沒有很順利,就說最近幾年就已經虛弱到幾乎無法從床上起身。

  就連報告妻子過世的消息時,艾德法斯仍然一如往常。雖然從出生以來便相處至今,但恩斯特從來不曾見過這個男人爆發出感情。

  「……你還好吧?」

  即使交情不像少年時代能夠隨便說話,但對這個男人還是情同兄弟。

  「關於什麼事?」

  但果然還是無法看穿對方的心思。

  「呃……就是那個……」

  當恩斯特語塞時,艾德法斯瞬間眨了眨眼,接著不例外地再度露出彷彿說道「真拿你沒辦法」的微笑。

  接下來可說是禍不單行。

  「莎拉和路韋恩嗎……?」

  據說他們的馬車出了意外。不知道最後一次見到兩人是什麼時候,正當恩斯特無法接受現實地暫時發著呆時,艾德法斯的冷靜聲音傳進耳中。

  「在嫡長子歐文成年前,會由路韋恩的弟弟達維斯擔任代理領主。」

  恩斯特腦中突然閃過另一位孩子的事。

  「……蘭道夫呢?」

  「西蒙•阿斯達會收養他,原本就是預定這麼做。只是稍微提早應該不會有問題,畢竟阿斯達伯爵年事已高了。」

  也就是說,那個可憐的孩子會受到叔公西蒙直接「教育」。恩斯特心中頓時一揪,但仍然故意裝成沒有發現。

  這時候完全沒有料想到,數年後竟然連歐文都不幸過世。

  ──歐文的葬禮並非是在領地,而是在王都的區域教會進行。據說這是在王都與叔公一同生活的蘭道夫提出的要求。

  當恩斯特勉強騰出時間趕到教會時,已經沒有見到列隊弔唁的人影,只有某個坐在長椅上的孩子眼神呆滯地望著祭壇。

  見到他那無所適從模樣的瞬間,恩斯特體會到這個少年確實變成了孤單一人。

  「……你沒哭啊。」

  路韋恩體格雖壯碩卻很愛哭,恩斯特回想起這件事並朝他搭話。

  少年緩緩轉過頭看著恩斯特,彷彿說服自己般喃喃說道:

  「因為阿斯達不需要感情。」

  那宛如平靜水面般的眼神,與艾德法斯•卡斯提奧有幾分神似。

  不知道命運的齒輪是從何時開始錯亂。

  「……尤格•諾特被撤換了?」

  恩斯特忍不住發出這道叫聲。以律師出身且身為權貴的諾特,原本應該是下任財務總監呼聲很高的優秀文官。

  「他闖了什麼禍?」

  當恩斯特呆滯地如此呢喃,艾德法斯聳了聳肩回答:

  「據說是盜用公款,被忠心手下擺了一道讓克貝爾財務總監氣到不行。」

  「是匿名告發嗎?」

  「不,告發者叫做賽門•丹尼爾──喔,現在是姓達基安吧。我忘記他已經入贅了。」

  「是那個擔任陸軍局經理的男人啊。我只記得他是狄波拉•達基安的丈夫,這樣就被克貝爾看上了吧,真是個幸運的傢伙。」

  遺憾的是達基安公爵家傳遞香火上運氣不佳。雖然有幾名兄長,但順利成人的嫡子只有狄波拉。她在數年前結婚繼承爵位,但為溫室中長大的公主挑選女婿肯定是處處艱辛。

  成為夫婿的賽門•丹尼爾,是即將沒落的侯爵家三男。他本身是個沒有特別值得一提且毫無風采的男人,但或許這樣就是優點。例如不容易受到老家干涉,以及沒有半點野心等等。

  原先貧困潦倒的貴族青年在公爵家的期待下,踏上了飛黃騰達的財務總監之路,人生就是如此變化無常。

  當恩斯特滿懷感慨地如此思考時,艾德法斯說道「話說回來」並繼續說道:

  「最近好像有奇怪的迷幻藥正在流傳。」

  「迷幻藥?」

  恩斯特瀏覽著遞來的各種財務報表如此回問,便傳來「嗯」的回應聲。

  「聽說是以年輕貴族為中心開始流行。雖然藥性不是很強,但傳播通路讓我有點在意,幾乎都是上級貴族拿到手。」

  「不是從玫瑰十字路來的嗎?」

  「已經向歐布萊恩家確認過,他們說沒有頭緒。奧黛莉女士盯得很緊,所以應該不會錯吧。」

  回想起那位充滿氣勢的老婦人,讓恩斯特忍不住抖了一下身體。

  「所以那種迷幻藥叫什麼名字?」

  「豺狼的樂園,坊間似乎稱為『J』。」

  「喔,以豺狼這種異國野獸取名聽起來真是聳動,我們也得提醒自家小孩別去碰奇怪的東西吧。」

  雖然語帶玩笑地如此說道,但實際上恩斯特並沒有特別擔憂,認為那畢竟只是單純的迷幻藥。

  過了幾個月後,狀況開始產生變化。

  「杜蘭他企圖謀反?」

  這個密告來自統治貝雷斯佛特鄰近領地的佐姆斯伯爵,表示杜蘭•貝雷斯佛特暗中糾集武力,準備對國王舉兵造反。

  當時已經得知先前提到的迷幻藥流通,與名為【拂曉雞】的組織有關。那是勢力遍及整座大陸的犯罪組織,而奉命偵辦的人便是杜蘭。那個不分晝夜四處奔波的男人,根本不可能有時間企圖謀反。

  照理說應該是如此……

  「──難以置信。」

  恩斯特看過司法部的報告,便吃驚地如此呢喃。杜蘭已經鋃鐺入獄,據說決定在半年後處死。

  再怎麼說都太快了。

  而艾德法斯回答了恩斯特的疑問。

  「嗯,確實難以置信,不過真正蠢到難以置信的人應該是我們。」

  「……什麼意思?」

  「是法利斯,那個國家在暗地裡操弄。」

  恩斯特頓時無法理解地眨了眨眼。

  「法利斯?」

  「沒錯,挑起戰爭讓這個國家成為從屬國,就是那些傢伙的目的。」

  恩斯特細細反芻著這番話的意思。自從埃迪拜多從帝國獨立後,與法利斯應該是建立起相當於良好鄰居的友好關係。

  恩斯特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看向艾德法斯,這位情同兄長的男人疲累地吐出一口氣。

  「總算掌握到那些傢伙計畫的全貌了……但感覺為時已晚,弄到連杜蘭都已經下獄了。」

  艾德法斯帶著悔恨表情拋來一份文件,恩斯特連忙接下紙張,一段草草寫下的文字映入眼簾。

  「厄里斯的、聖杯……?」

  恩斯特喃喃唸出文字,自嘲般的笑聲便傳了過來。

  「沒想到我國會這麼惹人厭。」

  上面寫著鄰國的財政狀況,以及為了獲得經濟資源引起戰爭,將埃迪拜多納入統治的計畫。而且成為最主力要角的人物,竟然是有柯內麗雅•法利斯血脈的史嘉蕾。

  恩斯特目前仍然無法理解狀況,掩飾著驚訝喃喃說道:

  「……也就是說,杜蘭入獄也是法利斯設計的嗎?」

  很快得到了「沒錯」的肯定回答。

  「貝雷斯佛特領地在法利斯國境邊緣。那裡的防守如同銅牆鐵壁,能擋下北方蠻族入侵可不是浪得虛名,肯定是為了瓦解該處防線刻意引發此事。也許是要趁著失去杜蘭的混亂情況,讓法利斯兵趁機揮軍進擊。」

  居然有這種事,恩斯特忍不住仰天長嘆。

  「也就是說,這麼快決定讓杜蘭處死就是──」

  「嗯,有老鼠混在我們之中。」

  「……佐姆斯是棄子啊。」

  「他和杜蘭原本就是水火不容,是被巧妙利用了吧。」

  「那種迷幻藥是用來籌措資金嗎?」

  「我覺得那也是原因之一。考量到主要在上級貴族之間流行,目的應該是為了削減我國的國力。說到最近勢不可擋迅速攀升地位,而且與隸屬司法部佐姆斯伯爵有交情深厚的貴族──」

  恩斯特微微瞪大雙眼。

  「賽門•達基安……!」

  入贅達基安公爵家且不見鋒芒的凡庸男人。

  要是如此,尤格•諾特失勢應該也並非巧合。不知道那是達基安現任家主狄波拉的意圖,還是賽門個人擅自做出的舉動。

  「立刻偵訊賽門──」

  「就算真有此事也會堅持無辜吧,畢竟沒有具體證據。而且現在得先救出杜蘭,杜蘭•貝雷斯佛特的死訊會成為爆發戰爭的關鍵。」

  「怎麼會這樣……」

  狀況可說是十分致命。

  敵人花費多年時間籌備這次計畫,越找只會找出越多對杜蘭不利的證據,想找出賽門•達基安參與陰謀的證據恐怕是難如登天。

  雖然很不甘心,但和平生活過慣、不擅陰謀詭計的恩斯特等人從一開始便沒有勝算。

  就在那個時候,對於塞西莉亞•盧澤子爵千金暗殺未遂事件,憲兵總局上報史嘉蕾•卡斯提奧嫌疑重大,現場似乎還找到與她耳環十分相似的證物。

  恩斯特用手抵著額頭發出低吟聲。

  「……你覺得陷害史嘉蕾也在計畫之中嗎?」

  「不,應該是偶然,那些傢伙沒有加害史嘉蕾的理由。」

  的確如此,恩斯特回想起那場名為《厄里斯的聖杯》的軍事行動。

  在這個計畫中,是要擁立流有柯內麗雅•法利斯血脈的史嘉蕾成為新王,應該不會刻意讓她暴露在危險之中。要是少了史嘉蕾,對法利斯而言反而很難建立理想中的埃迪拜多傀儡政權。

  恩斯特想到這裡,突然驚覺到某件事──不,應該說是發現了某個方法。

  既然這樣,只要讓史嘉蕾消失──

  下個瞬間,手臂浮現出雞皮疙瘩,而且毛骨悚然地湧現嘔吐感。恩斯特譴責著自己怎麼會有這種想法,但一度冒出的想法便無法不再思索。演變成戰爭肯定會失去許多性命,現在埃迪拜多沒有勝算。要是成為從屬國,人民會變成什麼樣子?身為統治者,恩斯特無論如何都得避免這場戰爭。

  然而,從前那可愛的笑臉同時在腦中載浮載沉。不論是咯咯的天真無邪笑聲、小小手掌、以及身體的溫度。

  不行。

  恩斯特無法做出那個決定。只能將雙手十指交扣,忍不住以求助態度抬起臉。就在這個瞬間──

  兩人頓時四目相對。

  艾德法斯•卡斯提奧瞇起與恩斯特同色的眼眸,露出困擾的微笑。

  就像表示「真拿你沒辦法」似地。

  接著,室內靜靜響起「陛下」的呼叫聲。不是稱呼恩爾而是陛下,當他如此稱呼恩斯特的時候,總是身為王家忠臣的卡斯提奧公爵。

  「利用史嘉蕾吧。」

  恩斯特不成聲地發出「神啊」的慘呼。如果可以的話,他很想當場跪下懺悔,或是,希望立刻有天譴降臨在對愚蠢的自己身上。

  因為那是恩斯特應該下的命令,恩斯特必須親口說出這個命令。

  不能有任何遲疑,也不能流於兒女私情。只要是身為國王,絕對不能將一個人的性命與國家放在天秤上衡量。

  怎麼能讓這個男人說出如此殘酷的事。

  「對方的計畫要有舊法利斯皇族血脈的人才能成立,所以只要將史嘉蕾處死,肯定就能──」

  恩斯特不忍心繼續聽下去,忍不住插嘴說道:

  「那麼不用處死,只要流放到索第達之類的國外再接回來就好……」

  這番話讓艾德法斯噗哧一笑。

  ──笑容像是安撫調皮弟弟的激動情緒般安穩。

  即使如此,艾德法斯•卡斯提奧的語調仍然十分堅定。

  「陛下應該也能理解吧。杜蘭被處死,等同於貝雷斯佛特領地淪陷。即使沒有史嘉蕾,也不代表沒有其他侵略支配埃迪拜多的方法。所以我們無論如何都得釋放杜蘭•貝雷斯佛特,必須爭取時間證明他的清白,史嘉蕾的處死肯定會吸引眾人目光。既然如此,只要讓民眾認為公開處死是野蠻且原始的劣行,讓紫菫會的金柏莉•史密斯負責操弄輿論抗議。她是西蒙•阿斯達的學生,肯定會妥善完成任務。」

  這是秘而不宣的設計,紫菫會是適度散發對王家與貴族不滿並負責洩憤的機構。雖然成員大多是不知情的民眾,但幹部是經過特殊訓練的情報工作員。

  「只要廢除公開處死的民眾呼聲越演越烈,杜蘭的處死就會被迫延期,再趁著那段時間收集證明清白的證據。」

  「等等,一定還有其他方法──」

  只經過了一瞬間的沉默。

  「──很遺憾,我們沒時間了,況且,這是求之不得的好機會。」

  我知道,這些事我很清楚。恩斯特終於垂下頭用雙手掩著臉,他對只能找出犧牲史嘉蕾這個方法的自己極為羞愧。也對於連這種時候都不展現感情,而且絕對不責備恩斯特的那個男人感到十分哀傷。

  「陛下」極為平淡的聲音落在鴉雀無聲的室內。

  「請將替史嘉蕾求情的人牢牢記在腦中,其中應該有那些傢伙的爪牙。」

  為什麼──為什麼自己會這麼無能為力?恩斯特以幾乎會滲出血的力道緊緊咬著嘴唇,現在連區區達基安家都無法制服。

  「那些傢伙肯定會再次朝我們伸出魔爪。不過──」

  只要史嘉蕾•卡斯提奧被處死,杜蘭•貝雷斯佛特也能獲得釋放,無計可施的法利斯應該就會從埃迪拜多撤退。但這不代表結束,那些傢伙就像是翻找著腐肉的野獸般,肯定會養精蓄銳且虎視眈眈地企圖擴張領土。

  然而,不會再靜靜地坐以待斃了。

  不論是賽門•達基安或是其他叛徒,不管花費幾年,總有一天都要一個不剩地全部拉下來。

  片刻後,彷彿將火焰熄滅的燭台再度燃起熊熊火焰般,艾德法斯•卡斯提奧傳來的聲音撼動著恩斯特的心靈。

  「──要讓他們切身體會到,最後笑的人一定是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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