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騙子與受騙者
第一章 騙子與受騙者
凱特•洛林首度接受貴族洗禮,是在六歲那年冬季,與同年代貴族千金的慶生宴會上。
原本洛林家是從祖父輩才開始興盛的新興貴族,而且凱特的母親是市井出身的平民。理所當然地成為貴族交流圈敬而遠之的對象,因此凱特一直沒有同年紀的朋友。
所以當收到邀請函時,在洛林家掀起了一陣波瀾。
實際上凱特十分興奮,至於母親像是受到三女神祝福般高興,讓她帶著只有特別日子才會製作的美味餅乾,這讓凱特高興得合不攏嘴。只要吃過這些餅乾,大家肯定會羨慕得想來家裡拜訪。到時候該怎麼辦?向母親提到這件事,不知道會不會再做這些餅乾?要是做太多可能會很辛苦,大家一起動手說不定也很棒。沒錯,這樣就好,一定會很有趣。
──對此種未來懷著不切實際的期待,凱特將包著烤餅乾的布包仔細地收了起來。
首次造訪的男爵家宅邸既豪華又寬敞,與凱特家完全無法比擬。不論是富麗堂皇的水晶吊飾、多不勝數的金閃閃裝飾,以及幾乎令人嗆鼻的香水味。
「──好臭。」
當凱特滿懷緊張地出聲慶賀時,身為當天主角的可愛女孩子如此說道並皺起眉頭。
「是什麼味道?怎麼會這麼臭?」
身穿純白禮服、將白金色頭髮成熟地綁起的潘蜜拉•法蘭西斯,簡直像是童話故事中出現的公主般嬌美可愛──而這種女孩表現出的明顯侮辱讓凱特受到驚嚇,隨侍的跟班也是不說二話地跟著答腔。
「真的好臭。」「討厭啦。」「那不是『庶民』的味道嗎?」
嗤笑的挖苦聲將凱特貶得一文不值。凱特緊緊握起拳頭,由衷慶幸著母親不在場。原先法蘭西斯家也曾經邀請洛林夫人出席,廚傭出身的母親表示自己不懂社交界禮儀,擔心做出失禮舉動而鄭重回絕,父親方的嬸嬸主動表示會代替陪同出席。
潘蜜拉•法蘭西斯身穿比在場所有人更為華麗的服裝,不僅是引人注目的可愛模樣,以及讓同年紀跟班服從的絕對地位,讓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的凱特頓時無法動彈。潘蜜拉眼中散發出難以言喻的不祥光芒,似乎很愉快地瞇起視線。
「我說啊,妳也是這麼想的吧?覺得那個女孩子很臭吧?」
這時,她突然將傲慢的視線轉向某個貴族少女。
當時潘蜜拉這個舉動或許沒有特別意義,只是單純突發奇想,朝著偶然經過身旁的女孩如此搭話。
而且十分確信那個女孩也會出聲表示贊同。
「嗯?」
然而一反現場預測,那個女孩子停下腳步看著眾人,一頭榛果色頭髮和若草色眼睛、長相平凡到隨處可見,順帶一提連禮服都是樸素乏味。
「嗯嗯?」
那個女孩歪著頭,毫不猶豫地主動靠近凱特。這個突如其來的行動,讓周遭眾人頓時看傻了眼。凱特也被嚇傻僵在原地,但那個女孩毫不在意地聞著味道,然後充滿氣勢地回過頭。
「完全不會臭啊!」
潘蜜拉•法蘭西斯頓時碰了一鼻子灰,身旁的小跟班個個露出驚恐尷尬神情,朝那個女孩投以責備的視線。但女孩仍然沒有半點在意的模樣,似乎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般歪頭開始沉思。
「應該說這是──」
她「嗯……」地煩惱一陣子後,突然以興奮語調說道:
「我知道了!是餅乾!」
說出這句話後,她綻放出燦爛笑容。凱特吃驚地盯著那個女孩,簡直像是即將脹破的氣球突然洩氣一般。潘蜜拉•法蘭西斯漸漸挑起眉頭,以相當可怕的表情瞪著那個女孩,然後不發一語地轉過身,跟班們連忙跟在快步離開的她身後。
這讓女孩不解地歪著頭。
「咦?大家怎麼都走掉了?」
「嗯、嗯嗯……」
搞不懂這個女孩在想什麼。
這時,突然傳來「咕嚕嚕嚕」的類似小動物叫聲。凱特眨著眼思考這是什麼聲音時,女孩明顯浮現出驚覺不妙的表情用雙手按著腹部。
凱特稍作猶豫後,便將可愛的布包袋拿了出來。
「……要吃嗎?」
「可以嗎!?」
那若草色的眼眸閃閃發亮,她東張西望地環視四周後,便直接將布包打開,一把將餅乾放進口中。接著,隨即驚訝地用雙手捧著雙頰。
「好好吃!」
她的臉上盪漾出幸福的笑容。
回過神時,凱特發現自己正張大嘴巴。
「那個……我是凱特……!我叫凱特•洛林……!」
正準備將第二片餅乾放進口中的女孩瞪圓雙眼,隨即開心地指著自己的臉,笑著回答「我是康妮喔!」。
──凱特緩緩睜開眼睛,冰涼的空氣撫過臉頰,這裡似乎是塵埃密布的室內。
看來自己是趴臥在冰冷地面失去了意識。幸運的是,昏暗室內並沒有其他人。當她想撐起身體時,發現手腕被反手綁在身後,難怪身體會如此疼痛。拖著身體來到牆壁邊並靠在牆上後,便維持平衡撐起身體。
室內擺設可說是單調至極,只有一張椅子與桌子,從外面微微撒落的陽光仍然十分明亮。凱特悄悄窺視四周,沒有傳來生活的聲響。這裡應該是郊外──從窗戶見到的景色觀察似乎是森林。
正當凱特如此思考時,門扉敞開讓凱特嚇得繃緊身體。對手是個體格健壯的中年男子,而且帶著令人很不舒服的眼神。
「妳醒了啊。」
凱特慢慢地開始追溯記憶。當時是在從葛萊爾宅邸回家的路上,記得突然被人從後偷襲,被迫聞了某種藥品後便失去意識。
男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露出泛黃的牙齒。
「妳是凱特•洛林吧。」
凱特不發一語,默默地等待男子的反應。
「──妳聽過『莉莉•奧拉明德的鑰匙』嗎?」
「……咦?」
「如果妳告訴我那把鑰匙在哪,我就可以放妳回去。是在康斯坦絲•葛萊爾手上對吧?」
這段話讓凱特警覺地倒吸了一口氣。
原來如此。對方的目標──是康妮嗎?
既然這樣就簡單了。凱特微微瞇起眼睛,咧起嘴角擺出挑釁態度。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就算知道──也不會告訴你。」
男子神色驟變,揮手打來,凱特還來不及躲避,臉頰便傳來衝擊,視野變得模糊不清。毫不留情的暴力讓凱特失去平衡倒臥在地,口中湧現出鐵鏽的味道。
男子直接靠近凱特,一把抓起她那栗棕色的頭髮,凱特的咽喉漏出痛苦嗚咽聲。
「那就要麻煩妳幫忙了。去欺騙康斯坦絲•葛萊爾,從她手中把鑰匙搶過來。」
──凱特的祖父原本是國境警備隊的下級軍官,據傳遭遇許多偶然與巧合,累積功勳,才得以獲賜爵位。有此種不上不下的崛起經歷,從下級貴族到平民都頗為輕蔑。露骨的挖苦與侮辱只是小兒科,其中還有無法接受這種急速崛起的新進貴族,而試圖強制排除的人。因此洛林家的子嗣打從懂事以來,皆會接受最起碼的防身術與相關知識,遭到綁架時的應對也是其中之一。
因此,凱特知道原本就不該採取反抗的態度。
然而這名男子並沒有蒙住凱特的眼睛,即使被看到臉也顯得從容自若。而且目標不是凱特,而是康妮。換言之,凱特這個人質本身並沒有任何價值。考量到這裡,凱特仍然緊緊瞪著男子。
「我絕對不要。」
男子這時沒有發怒,相反地從懷中掏出小刀,將抓著的凱特頭髮一刀切下。康妮稱讚過的栗棕色髮絲應聲在空中飛舞。凱特一邊以眼角餘光望著自己瞬間短至肩頭的頭髮,一邊緩緩閉起眼睛做好心理準備──從這種狀況只能導出一個結論,那就是──
──對方打從一開始便沒有打算留活口。
※
自從凱特被綁架已經過了一晚。
理應是女兒失蹤的洛林家與平常幾乎沒有差別,也沒聽說向憲兵提出請求搜索。康妮認為,說不定就像丟進葛萊爾家庭院那封信上寫的一樣,也就是想要女兒平安,就不要洩漏出任何風聲。
身為凱特父親的洛林男爵,最近為了打理領地展開的事業,今年並沒有留在王都。她的手足皆隸屬於國境警備隊,同樣也是遠離王都。
宅邸中目前只剩下男爵夫人。
「……閣下。」
康妮在自己房間的床上摟著雙腳,開口喃喃說道:
「……如果是閣下一定能……」
腦中閃過那個全身漆黑打扮的嚴肅男性。
信中寫著不要告訴任何人,但怎麼想這都不是最好的方法。
──下一次起。
從【豐收館】回來的路上,他曾經在馬車用低沉聲調如此說道。
──妳要採取行動時,希望能事先聯絡我。
他說出那番話時表情很認真,所以……
『哎呀,以為妳又要傻呼呼地全盤接受對方的要求了呢。』
在身旁無事可做的絕代惡女史嘉蕾,語帶鄙視地冷冷哼了一聲。
如果是前陣子的康斯坦絲肯定會這麼做,相信誠實肯定會獲得誠實相待,然後將不合理的事情全部推給誠實當作藉口逃避。
然而,只是巴著誠實這兩個字空等,狀況肯定不會有任何改變。
康妮告訴自己快動腦思考,想想什麼才是最妥善的方法。
即使──那是會違反誠實的方法。
現在康妮很清楚,不實際行動是無法開拓道路的。
接著,做好隨時能夠見到蘭道夫的準備後,康妮避人眼目地偷偷打開宅邸後門。
「可以借一步說話嗎?」
結果就在這個時候,突然有個人久候多時般從陰暗處現身。康妮嚇得回過頭一看,只見對方是有著捲翹紅髮與泛灰暗綠色眼眸的──
「艾梅莉亞•霍布斯……!」
康妮忍不住低聲呻吟。絕對沒錯,是五月花報社那個煩人的女性記者。
她擋住康妮的去路,以想忘都忘不掉的失禮態度開始逼問:
「好久不見,康斯坦絲•葛萊爾。其實我有事想問妳。」
「我、我還有急事──」
康妮帶著尷尬神情回絕後,艾梅莉亞便挑起單邊眉頭。
「喔……是不能對區區平民說的事嗎?」
這股既視感是怎麼回事?康妮用手指抵著眉頭,說出「並不是」表示否定,對方當然完全沒有聽進去的意思。
「子爵家的千金小姐躲躲藏藏,到底是想找什麼樂子呢?要我在這裡大聲嚷嚷也沒關係喔?」
那就麻煩了,在這種狀況下得盡可能低調。或許因為驚慌之色全寫在臉上,艾梅莉亞露出滿意笑容並繼續說道:
「妳是不是在俄拜特宮見過塞西莉亞王太子妃了?」
康妮沒有回應,不過艾梅莉亞似乎並不在意康妮的反應,而是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好厲害喔,才剛見面就能受到邀約,王太子妃一定很喜歡妳。我說啊,要不要和我做個交易?要錢我會付,還是妳比較想要能再引起注目的報導?」
「我鄭重拒絕。」
「呵呵,別這麼逞強嘛。其實我是想請妳幫我打探王太子妃的消息──最近聽說她有見不得人的傳聞喔。」
還是先回宅邸等待機會再出來吧。不,艾梅莉亞應該會繼續埋伏,感覺還有可能要求身為訪客進入宅邸。既然這樣只能硬闖過去──正當康妮如此思考時,聽到某個危險的單字,讓她忍不住抬起臉。
「聽說塞西莉亞王太子妃有妓女的血脈。」
不可能。她的舊姓是盧澤,是盧澤子爵家的長女。母親應該是同盟國梅爾維納的貴族。
「──是幾個月前發生的事。某個在宮殿工作的男性到市政廳辦事期間,偶然發現盧澤家的戶籍簿有竄改的痕跡。」
不知是否因為看到康妮瞪大雙眼驚訝的模樣感到很愉快,艾梅莉亞饒舌地繼續說道:
「總之那個男的是個性很神經質的人,不會把疑問放著不管。於是獨自展開調查,最後終於發現塞西莉亞•盧澤並不是子爵家的正統嫡女,而是與妓女生下的私生女。據說正室的孩子在很久以前就因為傳染病過世了,體弱多病指的肯定就是那個過世孩子。也就是說,是盧澤子爵把兩個女兒的戶籍調換了。」
這段話讓康妮倒吸了一口氣。
「那個男的曾經想舉發真相,畢竟這是明顯背叛王家與國民的行為,所以他就來五月花報社爆料了。怎麼樣?是不是大獨家消息?……可是那個人突然聯絡不上,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藥物成癮,目前正在專責機構療養中,他的妻子因為外遇最後自殺了。唉,凱文•詹寧斯真是太可憐了!」
心臟不舒服地重重跳了一下。詹寧斯?那自殺的妻子該不會是──
康妮腦中閃過一名女性的身影。是在艾蜜莉亞舉辦的晚宴上表明出軌,被瑪格•都鐸劃傷臉頰的夫人──德蕾莎•詹寧斯吧。
「遺憾的是,被認為是王太子妃母親的妓女在生產時過世,孩子直接交給了該地區的孤兒院。不過,那間孤兒院也在十四年前燒毀,互換戶籍應該就是在那時候發生的。該機構的記錄也跟著一起燒掉了,所以我想辦法找到知道當時情況的人,查出那間孤兒院有個玫瑰色眼瞳的孩子。」
──據說擁有盧澤家血脈的人,許多擁有玫瑰色的瞳色,塞西莉亞王太子妃也是一樣。
「聽說她曾經與同個孤兒院的少年私定終生,我記得是叫薩西還是希西……妳想想嘛,王太子妃常常微服出訪不是很有名嗎?像是接觸貧民窟孩童,或是探望療養院之類的佳話──要是其實還有跟舊情人偷偷藕斷絲連,聽起來是不是很浪漫?」
那泛灰的暗綠色雙眸散發出炯炯熱情,讓康妮的背脊頓時竄過一股寒意。
不知是否將保持沉默視為同意,艾梅莉亞•霍布斯只留下「那就麻煩妳好好收集情報囉」便匆忙離開。
「……妳知道這些事嗎?」
康妮戰戰兢兢地對史嘉蕾如此問道,她浮現出五味雜陳的表情搖了搖頭。
『本小姐也是第一次聽到。』
要是這番話屬實,的確會是震撼醜聞。不過對方是艾梅莉亞•霍布斯,從之前康妮那篇報導來看,仍然無法斷定真假。
正當康妮皺起眉頭準備邁出步伐時,有名少年發出輕快腳步聲跑了過來。
「大姊姊,妳叫康斯坦絲嗎?」
康妮驚訝地點了點頭,少年將手中拿著的紙條交給她。
「是在轉角那邊有人拜託我拿來的。」
語畢,少年便再度跑步離去。康妮不解地將視線落在紙條上,上面能夠見到草草寫下的凌亂文字。
──回去宅邸,沒有下次。
康妮倒吸了一口氣,回過頭看著後方以顫抖語調喃喃說道:
「……被監視了。」
以結論而言,現在不能去見蘭道夫•阿斯達。目前正受到監視,這件事超乎想像地限制康妮的行動,也沒有想出能突破現況的方法。
只能無事可做地虛度光陰,越來越接近約定的時間,於是康妮再度悄悄溜出宅邸。
一走出門口,便發現有個人影。原本以為又是艾梅莉亞而讓康妮繃緊身體,但身高明顯不同。下個瞬間,康妮不禁瞪大雙眼。
「閣、下……?」
「葛萊爾小姐,妳要出門嗎?」
深藍眼眸搭配不變的黑色服裝,表情仍然一如往常地銳利,舉手投足皆散發出莫名壓迫感──
「臉色這麼難看,發生什麼事了?」
但不知為何,從他身上已經沒有咄咄逼人的感覺。
蘭道夫•阿斯達如此問道,並且不解地歪著頭。康妮像是缺氧的金魚般嘴巴開開闔闔。
「為、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想跟史嘉蕾確認前幾天跟【拂曉雞】有關的事情。除了倒地的那位女性,在那場晚宴還有沒有其他使用豺狼的樂園的人。」
但非常抱歉的是,康妮連這段話的一半都沒有聽懂,因為面對原本應該是極端不願面對的低沉冷淡聲音──
──這時卻感到十分放心。
康妮忍不住倚賴地開口說道「凱特她……」,但在下個瞬間完全凍結。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映入眼簾,不是只有一個人,有女性、老人以及孩童。當然都是隨處可見的人們,沒有半點可疑之處。不過周圍有人便讓康妮無法出聲,現在肯定也有人在看著這裡,康妮查覺到有此種可能性,對話內容也有可能被聽見。
──下一次寄的就是手指頭。
被粗暴切下的栗棕色頭髮閃過腦海。
見到康妮突然沉默不語,蘭道夫皺起眉頭。康妮焦急地想著這樣下去不行,肯定會被懷疑。
這時,史嘉蕾誇張地嘆了一口氣。
『諾曼•霍登,記得那傢伙也在場。雖然沒有實際靠近不知道味道,他也是珍(豺狼的樂園)的愛好者,蘭道夫應該也認識他。』
對於出乎意料的協助,康妮鬆了一口氣並將史嘉蕾的話語轉達給蘭道夫。
「諾曼?」
蘭道夫對這個答案頗為意外地眨了眨藍眼。
「她確定嗎?」
「是、是的……」
然後,他稍作思索。
「……這樣啊,那我這邊也開始調查吧。」
說完後,他迅速轉過身。康妮忍不住發出「啊」的脫線叫聲,卻沒有傳到蘭道夫耳中。望著那快步離去的黑色背影,康妮不禁差點伸出手。
但在伸出手前一刻停了下來,康妮直接握起拳頭。很快便看不到蘭道夫•阿斯達的身影,康妮大大吸了一口氣試圖切換心情,接著打起精神抬起頭看向前方。
前方能夠見到史嘉蕾•卡斯提奧,帶著一如往常的傲慢微笑看著康妮。
此種模樣讓心情稍微恢復平靜,於是康妮微微點了點頭說道:
「──我們走吧。」
※
臉頰很痛,傳來陣陣刺痛的滾燙感。感覺只要一放鬆就會掉出眼淚,凱特倒臥在地面緊緊咬著嘴唇。
綁架凱特的男子似乎有部下,應該是在小屋周遭與葛萊爾家負責監視。好像還會定期傳回報告,凱特曾經聽過好幾次「沒有異狀」的談話聲。
被帶來這裡不知道過了多久,隨著逐漸模糊的時間感,體力緩緩地不停流失。
這時,外面突然傳來聽似爭吵的騷動聲。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凱特微微挪動視線,只見男子從懷中掏出手槍提高戒備。
經過一陣子後,彷彿若無其事般的寂靜籠罩著現場──下個瞬間,門扉隨著「嘰」的聲響敞開。
舉著手槍的男子將手搭在扳機上。
有個褐色皮膚的瘦弱年輕青年,將緊迫氣氛不當回事地走了進來。
「我說何塞大叔啊~你在這裡到底在做什麼啊?」
對方以不合現場氣氛的輕浮語調如此說道,似乎名為何塞的男子以難掩慌張的激動語調回應道:
「薩爾瓦多!?你怎麼會在這裡……」
青年沒有回應,而是一派輕鬆地走進室內。然後將視線轉向仍然倒臥在地的凱特,裝模作樣地發出「唉」的嘆息聲。
「哎呀,是你把這個女孩子綁來這裡嗎?嘩,臉都腫起來了,你有打過她嗎?嗚哇~真沒品~而且啊,你怎麼又隨便亂來啊?你們的工作是把『樂園』賣出去吧?拜託好好工作可以嗎?聽奎師那那傢伙抱怨的人可是我啊。」
「……玫瑰十字已經不行了。艾比蓋兒•歐布萊恩已經開始行動,被那個女人盯上還敢對樂園出手,那麼不怕死的人世上可沒幾個。」
「呃……那邊不是只有被歐布萊恩家掌握吧?應該還有很多做法才對吧?我是沒有聰明到那種程度啦,不過你也要多動動腦袋啊。」
對於這種傻眼的說話語氣,名為何塞的男子顯得十分激動。
「裘達他……!搭檔可是被歐布萊恩的走狗幹掉了……!」
內容聽起來並不單純,何塞忿忿不平地表達不滿,讓室內氣氛再度劍拔弩張。
「──所以呢?」
但青年只是歪著頭咧嘴一笑,其中沒有挑釁、驚愕或哀悼之意。對於此種由衷認為「那又怎麼樣?」的態度,讓凱特的背脊竄過一股寒意。
「你也知道吧!?那傢伙的工作是追查莉莉•奧拉明德的鑰匙!因為那件事接近康斯坦絲•葛萊爾才會被殺掉……!雖然裘達那個白癡沒留下任何情報就死了,康斯坦絲•葛萊爾肯定有掌握某些消息……!」
「呃……所以你們才會做出這種事嗎?」
「不只是裘達被幹掉,樂園的銷售量也沒有達到上面要求。至少得拿到鑰匙,不然我們的立場就不妙了!」
何塞臉色大變地靠到面前,青年只是回以冷淡至極的目光。
「只要有成果,確實愛怎麼做都沒關係。只是你的做法實在有點……」
雖然聽起來像是責備,但語調仍然是十分輕佻。
「在外面那些也是,你只是隨便找幾個混混使喚吧?這種做法實在太隨便了啦,你懂嗎?」
不知是否有頭緒,何塞頓時語塞。
「總之我已經忠告過你了,之後就靠你自己把屁股擦乾淨啦,大叔。」
最後青年看似無所謂地聳了聳肩,然後像是想起某件事般再度俯視凱特,凱特嚇得頓時繃緊身體。
「妳也真可憐,真是飛來橫禍。」
即使凱特迅速將臉別開,青年還是特地蹲低與凱特視線交會。他那受光線照耀而宛如夕陽的金紅色眼瞳,彷彿表達愉悅般不斷搖曳。
「──妳恨康斯坦絲•葛萊爾嗎?」
「……不會。」
聽見這句無法忽視的話語,讓凱特反射地抬起臉。
「我完全不恨她,能遇見她是我人生中最幸運的事。和她成為朋友是我人生中最值得驕傲的經驗,怎麼可能會恨她。」
凱特說完後回瞪著青年,被稱為薩爾瓦多的青年瞬間睜大雙眼,宛如感到很有趣般發出笑聲。
※
這是個晴空萬里的日子。
覆蓋平緩丘陵的淡紫色花穗不停搖晃,一股獨特的甜味乘風而來。提到貝納迪亞湖畔,便是有名的薰衣草群生地。尤其是像現在這種開花時期,整面都是如幻想世界般的景觀。但這個地方禁止一般人進入,因為美麗的薰衣草中會混有名為烏頭的毒花。據說花、莖、葉、根──甚至連花粉都有毒性,過去曾經造成複數人死亡而管制進入,因此目前造訪的人寥寥可數。
康妮依照要求隻身前來,平常總是囉囉嗦嗦的史嘉蕾只有這時相當安靜。
等了一陣子後,不知從何處冒出了一群體格健壯的武裝男性,其中一人用小刀抵著康妮的脖子。康妮拼命忍耐著湧現出的尖叫聲,直接被帶到樹木林立的小屋前方。武裝男性在小屋前告知目的後,被繩子反手綁著的少女被男子用手槍抵著走了出來。
「凱特!」
對她平安無事的模樣,康妮僅僅瞬間鬆了一口氣。她的右臉頰明顯紅腫,很可能遭人毆打的心疼模樣,讓康妮的心臟有種快被捏碎的感覺。
就在這時,垂著頭的凱特猛然抬起頭,氣憤地放聲喊道:
「──妳為什麼要來!笨蛋!」
「哪、哪有為什麼……」
「我說妳啊!就算康妮代替讓我得救,我也一點都不會開心……!」
語畢,這位朋友一如往常地嘟起嘴巴。
「妳在最後關頭還是那麼容易掉以輕心──」
康妮傻傻地呆站在原地。她認為凱特一定很恨她,凱特會被綁架都是因為康妮,就算被怪罪「都是妳的錯」也不奇怪。但凱特•洛林仍然完全沒有改變,胸口變得越來越熱,鼻腔頓時一酸。康妮咬緊嘴唇要自己別哭、別哭、不准哭,現在比起哭還有更重要的事。
康妮重新朝向拿著手槍的男子。
「……我照約定一個人過來了,所以放了凱特吧。」
怎麼樣都得救凱特出來。
現在先不思考之後的事。
「我知道。」
男子露出牙齒一笑,朝看似手下的人抬起下巴指示「把她帶過去」,用槍口推了一下凱特的背部。凱特踉踉蹌蹌,手下粗魯地抓起她的手腕。
「──康斯坦絲•葛萊爾!」
在這個瞬間,凱特放聲大喊。當康妮吃驚地與她四目相對,凱特突然垂下眼角露出溫柔微笑。
「妳要繼續走自己的路喔。」
她那栗棕色的眼眸顯得十分平穩。
「咦……?」
這句話彷彿告別一般。正當康妮感到不解時,男子發出令人厭惡的笑聲。他說「記得好好『處理』掉」並將手槍交給一名手下,讓康妮瞪大雙眼。
「你……要做什麼……?」
「當然是封口──死人就不會說話了吧?」
接受命令的手下將凱特拖往森林深處,察覺這句話意圖的康妮臉色蒼白地喊著:
「為什麼!這……這和先前說好的不一樣!」
「不好意思啊,小姐。不過──」
男子投以憐憫的目光。
「是被騙的人不對啊。」
康妮睜大雙眼倒吸了一口氣,然後以顫抖的聲音開口懇求:
「不要!快住手!我會全部說出來!要、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凱特的身影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視野中。康妮的心臟越跳越快,浮現的不祥預感讓她不停搖著頭緊抓著男子。
「求求你!快點叫他住手……!求求你……!」
「──那邊那位小姐還比較冷靜。那應該是做好心理準備了,知道自己會被殺掉還沒有任何怨言,真是了不起。」
「唔──」
在記憶中栗棕色眼眸的女孩微微一笑。
不要,我不想要這樣。不行,這樣是錯的。康妮原本想轉過身拔腿奔跑,肩膀卻被某個人抓住,即使想甩開卻還是被強壓在地。但她還是拼命掙扎,臉頰被揍了幾下。雖然意識瞬間空白,康妮還是咬著嘴唇,拼命擺動手腳試圖擺脫束縛──
──「砰」的乾澀槍聲響徹萬里無雲的青空。
康妮發出無法成聲的尖叫。感覺整個身體的血液都要沸騰,發現不論怎麼喊叫都是於事無補,康妮宛如斷了線般當場跪倒在地。
男子帶著嗤笑靠近身旁,她已經沒有任何抵抗的力氣。一道冰冷的觸感沿著臉頰落到地面,康妮完全無法思考,只能萬念俱灰地閉起眼睛。
就在這個時候。
「──不准動。」
隨著不由分說的強烈語調,許多奔跑的步伐聲趕了過來。伴隨著接連擊發的槍響聲,沉重厚實的金屬聲響不斷撼動著空氣。
這聲音該不會是──
康妮難以置信地抬起臉,緩緩地回過頭看向後方。
等待著她的,果然是彷彿將天空切下的深藍色雙眸──
「……閣下。」
蘭道夫•阿斯達將手槍槍口抵著男子,背後能夠見到多名身穿軍服的男性嚴整精悍地追隨在後,他們皆帶著長槍身的步槍。
男子發出咋舌聲,將視線轉向森林深處似乎想尋求支援。見狀,蘭道夫便以公事公辦的語調告訴男子:
「可惜,所有人都已經被逮捕了。」
男子頓時罵出讓人想摀起耳朵的髒話,然後以充滿憎恨的眼神瞪著康妮。
「妳──居然敢騙我!」
這時,突然傳來某個人噗哧的失笑聲,那是彷彿鈴鐺滾動的可愛聲音。
直至現在皆保持沉默的聲音來源,此時正輕飄飄地浮在空中窺視著該男性的臉。
『哎呀,不好意思呢。不過──』
那名少女擁有不論是誰皆會忍不住嘆息的精緻美貌,毫無悔意地如此賠罪,並且愉快地轉動著那紫水晶般的眼瞳。
晴空萬里,太陽也是以幾乎令人目眩的強烈光芒照耀眾人。
『──是被騙的人不對喔。』
如此說完後,史嘉蕾•卡斯提奧便像是頭上的夏季天空般露出燦爛笑容。
「諾曼•霍登侯爵早在十三年前就過世了,不可能出席那場晚宴。」
在王立憲兵總局的休息室,用冰袋敷著臉頰的康妮眨了眨眼。
──諾曼•霍登?
「……啊!」
她突然回想起這個名字。記得那是在與蘭道夫道別前,史嘉蕾說過在伍•銘世伯爵晚宴上出席成員的名字。當康妮轉頭看向史嘉蕾,她便得意地挺起胸膛。
『他是個傾心於命運三女神的惡劣老頭。興趣是對人說教,因為對破產貴族一直鼓吹清貧,結果激怒對方被刺殺身亡。死前的遺言是──神啊,救救我吧。因為連死的時候都太有個性,在當時還傳得很開呢。』
救救我──也就是說,在那時候特地提到已故的諾曼•霍登,等於間接地轉達求助的意思。康妮完全沒有察覺,就結果而言,是史嘉蕾靠著機智向蘭道夫•阿斯達求援。
真是太好了,康妮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
先前那群綁架犯已經被蘭道夫率領的憲兵隊逮捕,凱特也是平安無事。不過經過診斷有挫傷與衰竭現象,目前另外送到醫務室接受治療。
原本犯人預定直接押送到總局,途中卻受到了意想不到的干擾。
在穿越過湖畔後,不知為何王立騎士團正嚴陣以待。他們的任務應該是負責護衛王族,但對方表示綁架凱特的犯人,與偽造身分進出俄拜特宮的商人有關而要求移交。當時蘭道夫帶著嚴肅表情,但似乎察覺到與對方頑固的態度毫無交集,於是他只能頭痛地嘆了一口氣,以自己也要出席偵訊為條件同意移交。
順帶一提,康妮與凱特在結束治療後也要接受偵訊。其實關於這件事也是幾經爭執,蘭道夫對於這點不肯妥協,最後結論是由他負責訊問才談妥。
「既然史嘉蕾•卡斯提奧強調已經過世的人在那場晚宴,表示肯定有某種意義。從知道當時事件的人聽來,諾曼侯爵的遺言實在是太有名了,而且我之前也說過──妳很不會說謊。」
語畢,他的藍眼盯著康妮。那並非是責備的語氣,視線也是相當平穩,而且其中似乎還流露出──或許是放心的感情。
「……對不起。」
康妮察覺到後,道歉的話語不由得脫口而出,讓蘭道夫不解地歪著頭。
「這是在道什麼歉?」
「就是……不好意思讓你擔心……之類的……」
結果蘭道夫似乎完全沒有預料到會聽到這種話,他微微瞪大眼睛。對於他難得浮現出感情的表情,康妮連忙收回剛才的話。
「也、也是啦……!根本不可能擔心我吧……!畢竟閣下只是處理自己分內的工作……!我怎麼會這麼不小心……!一、一不小心就說出那麼得寸進尺的話……!」
好丟臉,真是太丟人了,感覺臉都快噴火了。康妮無地自容地蹲下身,蘭道夫則是喃喃說道:
「……這樣啊。」
他的語調似乎有些驚訝,但似乎又莫名地能夠理解──
「原來我是在擔心啊。」
「咦……?」
康妮不禁僵在原地。理解了他說的意思後,從脖子往上變得越來越滾燙。
這時換成是從別種意義讓臉快噴出火了。
聽到凱特•洛林結束治療的報告,康妮趕往醫務室,只見臉頰貼著大片紗布的凱特正坐在病床上。
「康妮?」
她驚訝地看著康妮,臉上似乎逐漸恢復血色。太好了,太過放心感覺都快要渾身無力了。康妮泫然欲泣地趕向凱特,凱特伸出手讓她緊緊抱著,既柔軟又溫暖──她還活著。
「……我得救了啊。」
凱特的身體微微顫抖,康妮無法想像她究竟承受了何種程度的恐懼。明明是不希望她碰到危險才刻意疏遠,結果還是以最壞的情況連累了她。
很想立刻對她道歉,可是這位比任何人都還要堅強且善良的朋友,肯定會說不需要賠罪。既然如此,這個行為只有康妮能夠獲得解脫。
於是──
康妮與那栗棕色的眼眸四目相對。
「希望凱特能聽我說。」
就這樣,康斯坦絲•葛萊爾將從小宮殿遇見絕代惡女史嘉蕾的亡靈,直到今天為止的事全部說了出來。
「──這樣啊,原來妳被捲進那麼麻煩的事,不過的確很像是有康妮會做的事情。」
聽到凱特如此平淡地回應,康妮驚訝地不斷眨了眨眼。
「妳相信……我說的話嗎?」
雖然是事實,但怎麼聽來都是荒誕無稽。就算被罵成說謊,或是被當成瘋子而有所畏懼,康妮都已經做好心理準備。
然而,凱特的態度與平常沒有差別。不僅如此,她用眼角餘光瞥著傻眼的康妮,以惡作劇般的淘氣口吻說道:
「我啊,很清楚康斯坦絲•葛萊爾的為人。她說過自己只會說真話,所以不論她說發生什麼事或是遇上什麼人──都絕對是真的。」
凱特•洛林緊緊盯著康妮,浮現出不由分說的堅強笑容如此斷言。
※
何塞目前正被拘留於王城一角的偵訊室中。
裝潢單調的室內連扇小窗都沒有。幸好目前還沒開始偵訊,室內沒有任何人。但門外應該有警衛,或許該說手腳都被上銬連同椅子一起綁住,在目前這種狀況想自行掙脫可說是難如登天。
門鎖隨著「喀嚓」的聲響被打開,有個身穿侍女服的女性走了進來。何塞朝她瞥了一眼,面不改色地喃喃說道:
「──基里基•基里咕咕。」
接著,無聲無息走進室內的女性微微抬起臉,保持面無表情的模樣淡淡回應。
「躺著治國吧。」
這時何塞才「呼」地吐出一口氣。在這種狀況下的確不可能獨自逃脫,但要是有外部協助又是另一回事了。
何塞壓低聲量,將視線投向門口附近。
「……看守怎麼了?」
「已經調開了。」
不愧是具有大陸頂尖組織力量的【拂曉雞】,像何塞這種基層嘍囉似乎也能受惠,這讓何塞臉上笑顏逐開。
女性以沉靜語調開口詢問:
「你招出哪些事情了?」
之前聽說王宮已經有組織成員滲透,傳聞是滲透到很高層的地位,這個侍女應該也是其中一人。
雖然長得挺標緻,但表情卻像是人偶般冷淡,何塞面露苦澀地搖了搖頭。
「放心,我什麼都沒招。不過抓到我的是那個現任的阿斯達吧?我很清楚那些傢伙偵訊的模式,說實話我沒有自信能撐過去,趕快救我出去吧。」
阿斯達不是單純公爵家的從屬爵位,這個稱呼在埃迪拜多也是深不可測的代表。那個男人並非是不繼承黎希留家,而是無法繼承。
對於何塞的死命訴求,女性仍然只是淡淡回了一聲「知道了,放鬆身體」。
這樣就得救了──當何塞放心地鬆了一口氣的瞬間,嘴巴突然被布蓋住。
「──!?」
一股甜甜香氣搔弄著鼻腔。
驚覺到這股味道的真面目,何塞瞬間面無血色。還不想死的他搖著頭拼命掙扎,但被綁住的身體頂多只能將椅子晃出喀喀聲響。當他希望快點有人發現的時候,女人的手突然加重力道,然後耳邊傳來彷彿安撫孩童般的「噓~」聲。何塞極力抗拒,但視野緩緩地失去光芒。不要,我不要這樣。手不斷顫抖,止不住汗水,胸口越來越痛苦。
無法呼吸了。
蓋著嘴巴的布突然消失,但已經來不及了。何塞如同被沖上陸地的魚般渾身抽搐不停張嘴,但他仍然擠出最後一絲力氣瞪著對手的臉。
「妳……」
──何塞最後臨死前,只見到俯視著自己的冷酷玫瑰色雙瞳。
毫不猶豫地處理掉原本是同伴的男子後,女性走出房間,面不改色地走向走廊盡頭。這個時間帶沒有警衛與巡邏人員,因為事前就是這麼「安排」的。走了一陣子後,背後傳來呼叫聲。
「喂,妳在這裡做什麼!?」
見到衛兵比想像中更早回來,口中差點發出咋舌聲。但要是引起騷動也很麻煩,於是她乖乖停下腳步。相反地,她悄悄用手抵著懷中暗藏的短刀。
「現在這裡禁止進入,妳是有什麼事進來這裡?」
她直接緩緩回過頭,對方吃驚地瞪大雙眼倒抽了一口氣。
「妳……不對,『您』是──」
從熟悉的深紅色制服來看,這是第二王子約翰的騎士團。既然如此,應該也很清楚這名女性的長相。
「塞西莉亞王太子妃……!?」
「哎呀,被發現了嗎?」
那名女性──塞西莉亞讓玫瑰色眼眸露出燦爛目光,並且微微一笑。
「是熟人讓我進來處理私事──看氣氛那麼緊張,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們才剛逮捕重犯。說不定會有同黨來救他,請王太子妃殿下盡快回到離宮。」
面對此種嚴肅態度,塞西莉亞刻意沮喪地垂下頭。
「原來是這樣,虧我想久違地到市井走走……這樣就沒辦法了。」
她惡作劇地眨了眨單邊眼睛,表達「別對安立奎說出這件事喔」的意圖。王太子妃喜歡換上侍女服到市井散心,幾乎已經可說是公開的秘密,衛兵也表示理解地點了點頭。
「不過,還是找人護衛比較──」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某個人的叫聲,轉眼間騷動像是火勢蔓延般迅速傳開。「喂!看守到哪去了!?」「先別管那個了,快叫醫療班過來!」「不行!已經死了!可惡──是服毒自殺!」
在回到俄拜特宮的途中,有個年輕人從樹蔭處現出身影。
「呀呼~」
塞西莉亞以玫瑰色的眼眸朝青年瞥了一眼,然後直接背對快步離開。
「咦?裝成沒看到!?喂!塞絲~!」
那名皮膚白晰的少年如此說道並趕了過來。塞西莉亞經常往來的商人是褐色皮膚,還用布層層纏繞頭部遮蓋臉部,應該很少人會認出是同一個人。
直接走進警衛的死角後,青年一個轉過身浮現出輕浮笑容,塞西莉亞朝他投以凍結般的冰冷視線。
「心情好差喔。啊,是月經來嗎?」
「去死啦,三流商人。」
「好可怕喔!怎麼,還在對墮胎藥的事鬧脾氣嗎?」
塞西莉亞嘆了一口氣。
「──說那種藥不會有很強的味道,所以不用擔心穿幫的人不知道是誰啊?」
「嗯,是我啦。不過照常理來說應該不會被發現,是被哪個嗅覺太靈的野孩子發現的啊?」
「康斯坦絲•葛萊爾。」
「又是她啊~」
薩爾瓦多語帶挖苦地瞇起紅金色雙眼,小聲說道「真是礙事」。
接著,彷彿若無其事般開朗說道:
「哎呀,反正是個好機會。乾脆就懷個王子殿下的種吧?上面不是也在催你們趕快生個小孩嗎?真虧妳可以裝成沒聽見撐到現在。」
「……大肚子就會很難行動吧。」
被不在乎的語氣這麼一說,塞西莉亞出乎意料地慢了一拍反應。對於這個稍作停頓的回答,薩爾瓦多便以滑稽動作聳了聳肩。
「算了,我是沒什麼關係。反正我也不喜歡利用小孩。」
塞西莉亞沒有回答這段話,而是改變話題。
「──所以豺狼的樂園呢?」
「委託人好像想散播更廣,不過應該很難吧。玫瑰十字路被艾比蓋兒•歐布萊恩盯得很緊,與十年前真的差太多了。」
塞西莉亞也深有同感。
一切的確是今非昔比,從那時候開始計畫就已經變了調。
──從將愚蠢的史嘉蕾•卡斯提奧處死的十年前那天開始。
「對了,在動手之前,何塞大叔有向妳說過那件事嗎?哎呀,其實在很早之前就有交待過我,可是我不是因為墮胎藥的事禁止進出宮殿嗎?應該說發出禁令的人是塞絲就是了。」
「明明旁邊還有侍女和護衛,那個女孩子還是一直說藥的事,也不能怪我這麼做吧。」
「……我說啊,她真的是貴族嗎?不是哪來的野猴子?」
她的確是個不像貴族會裝模作樣的女孩。雖然不覺得她會造成多大威脅,但她那率直到愚蠢的若草色眼眸,不知為何遲遲無法從腦海中抹除。
「……天曉得,還有那個廢物在說之前就被我殺掉了。」
「我想也是,妳就是這麼性急。那我重新轉達本部傳來的指令。」
薩爾瓦多露出一如往常的輕佻笑容,微微瞇起雙眼喃喃說道:
「──重新開始厄里斯的聖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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