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揪出幕後黑手」

  第4章 「揪出幕後黑手」

  「結果查到了什麼?」

  妖精弓手Elf任憑草原上舒適的微風吹拂髮絲,開口問道。

  碧空如洗,白雲像柔毛似地飄在空中。

  水之都的城門外。

  過了一晚,收集完情報的冒險者於此處集合。

  「那位教官────」

  蜥蜴僧侶Lizardman緩緩抬起尾巴,轉動長脖子面向妖精弓手。

  「似乎在為錢所苦。」

  「哎,實際情況跟這有點出入。」

  礦人道士Dwarf的應和聲如打鐵聲般鏗鏘有力。沒有比礦人Dwarf更適合這個形容的種族。

  同樣在晚上前去酒館打聽消息的礦人道士Dwarf,以藍天當下酒菜喝了口酒。

  「聽說,那人過著與工資不相襯的奢侈生活。」

  「什麼意思?」

  「就算是妳也知道,金幣不是種進土裡就會長出來的東西吧?」

  「沒禮貌!」

  妖精弓手長耳倒豎。

  上森人High Elf的經濟觀念,已無需徒費脣舌說明。

  知道她有多揮霍的女神官,發出無力的笑聲。

  「代表他會透過其他手段賺錢囉?」

  女神官看著默默走在前方的小鬼殺手,感到疑惑。

  「如果他有從事副業,那還能理解……」

  不過前幾天去養成所參觀的時候,教官看起來並非如此輕鬆的工作。

  更正確地說,既然工作那麼辛苦,應該能領到不錯的工資……

  「生活奢侈到那麼多錢都不夠花,當然會為錢所苦囉。」

  總是心血來潮就買玩具或其他東西堆在房間的妖精弓手點頭說道。

  實際上,舒服地瞇著眼睛,大步走在草原上的模樣,確實與孩童無異。

  那自由奔放的模樣卻美麗如畫,可謂森人的特權。

  這個人待在大自然中的時候,果然是最漂亮的。

  女神官如此心想,悄聲詢問妖精弓手。

  「昨晚怎麼樣……?」

  「沒怎麼樣,就只是聊了下。」

  妖精弓手癢得抖動長耳,回答友人。

  她使了個眼色,望向在草原上前進的馬玲姬Baghatur

  她不再像昨晚那樣沮喪,表情卻很僵硬。

  年幼的馬人Kentauros少女緊抿雙脣,直盯著前方。

  或是盯著默默帶頭前進的邋遢冒險者。

  只有於頭上高高豎起的馬耳朝著旁邊,以免漏聽他們的對話。

  「……為錢所苦,就把公主賣了?」

  「想確認的話,只能把當事人的頭殼掀開來看囉。」

  就算帶死靈占卜師Necromancer過來都沒得救。礦人道士笑道。

  本來,讓死者的靈魂回歸生與死的循環,才是善良的死靈占卜師Necromancer的做法。

  將為死者斬斷留戀的方式拿去解決現世的紛紛擾擾,乃生者自私的行為。

  「所以,嚙切丸是想去調查現場……」

  「不。」

  將一行人帶到郊外後從未開口的男子,咕噥了一句。

  「來找哥布林的痕跡。」

  冒險者面面相覷。

  他們臉上的表情,應該是「真服了他」和「我就知道」的意思。

  參雜無奈、習以為常、親切、徒勞感,團隊Party成員共同的感受。

  馬玲姬當然無法體會,激動地大吼,彷彿要拔出大刀。

  「尋、尋找公主殿下才是你的任務吧……!!」

  「沒錯。」

  哥布林殺手的回應則直截了當,如迎頭砍下的刀刃般銳利。

  「說起來,那個叫馬車夫的傢伙,以及犯人殺掉教官的動機,都與銀星號的下落無關。」

  這個意見實在令人錯愕。

  冒險者再度面面相覷。連馬玲姬都無言以對。

  不久後,妖精弓手做為代表尖聲問道:

  「……你的意思是?」

  「字面上的意思。」

  「就是因為聽不懂我才會問你。」

  哥布林殺手「唔」了聲,重新說出自己的看法。

  「至少馬人公主被抓走,跟她從這座城市消失無關。」

  「確實繞太多圈子了。」

  蜥蜴僧侶點頭補充。

  蜥蜴人Lizardman一根根彎起長鱗片的手指的指甲。

  「哄騙她離群,擄走後拿去賣,殺死教官再將其擄走。」

  他一一陳述────嗯,的確說不通。

  礦人道士灌下一口酒,吐出帶酒味的氣。

  「若犯人打的是把她抓回來再拿去賣一次的如意算盤,也有更好的方法。」

  這麼簡單的道理,那位礦人賢者不會不明白。

  雖然那僅僅是創作,礦人並不喜歡被拿來跟他相提並論。

  「……計畫還是盡量簡單明瞭一點,比較容易順利進行。」

  聽著一行人的對話,女神官豎起食指抵在脣上,喃喃說道。

  她很聰明。即使缺乏經驗,也能從前輩身上逐一吸收知識。

  「如果她逃走了,不是回到城市,就是回到部落。既然兩者皆非,抓走她的……」

  受到眾人薰陶的她,只要冷靜思考────即可得出答案。

  「原來如此,確實是哥布林。」

  「咦咦……」

  妖精弓手神情扭曲,馬玲姬困惑地用馬蹄撥弄草地。

  「所以公主殿下到底怎麼了……!!」

  「一名少女在城外失蹤。有小鬼在附近徘徊。」

  哥布林殺手冷靜陳述事實,接著斷言:

  「既然如此,就該當成是哥布林抓走的。」

§

  疑似事發現場的地點毫無異狀,若非事先得知情報,還真看不出來。

  草與泥土。雨水洗盡一切,看不見殺害的痕跡和誘拐的痕跡。

  哥布林殺手卻毫不介意,趴到地上把手伸進草叢。

  「大主教Archbishop不知情,代表冒險者公會沒接獲小鬼出現的情報。」

  為了確認銀星號與馬人公主的關聯而前往競技場和養成所,並非徒勞無功。

  但他想必是在看不出有任何必要性的情況下,持續探索至今。

  「所以,我去問了地下社會的人。沒打聽到小鬼的情報,倒是有可疑魔法師的消息。」

  「魔法師?」

  「對。」

  他簡短回答礦人道士的問題。

  「聽說有個怎麼殺都會復活的不死身魔法師,跑到了西方邊境。」

  「不死身啊。」礦人道士不屑地哼了聲。「唬人的唄。」

  在這個四方世界,那種東西有史以來從未出現過。

  連上森人都會死,哪可能輕輕鬆鬆即可復活。

  勇者藉由諸神的神蹟────真正意義上的神蹟────重返人間。

  復活這種事,只存在於敘事詩中的其中一幕。

  不死身,那樣的生物不可能存在。稱殭屍為不死也荒謬至極。

  因為那些傢伙已經死了。

  「不過,我遇過幾次帶著小鬼的那些傢伙。」

  至少西方邊境突然出現小鬼的流浪部族。

  以及有一名少女在城市附近失蹤。

  其他人應該會更仔細地查看、觀察、調查、推理。

  可是從這男人的角度來看,全是小鬼幹的。

  「不會有錯。」

  哥布林殺手肯定地斷言。

  「……這就是所謂的都市冒險嗎?」

  「我不覺得……」

  妖精弓手捂著臉,拚命試圖糾正女神官的觀念。

  可是,八成沒什麼用。這名少女正逐漸遭受荼毒。

  ────啊啊,討厭,結果還是哥布林……!

  詛咒「宿命」及「偶然」。

  上森人可不會粗俗地怒罵「Gygax」。

  「有證據嗎────」

  「找到了。」

  哥布林殺手從草叢裡抓起野獸的糞便。

  狼糞────或是惡魔犬Warg的糞便。

  妖精弓手眉頭緊皺,用優雅的上森人語言簡短罵了一句。

  女神官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聽起來像在吟詩。

  「……為何沒人發現?」

  「那些人找的是馬人的蹄跡或足跡,不是小鬼。」

  「……那麼,公主殿下真的被小鬼抓走了?」

  「不清楚。」

  馬玲姬走過去觀察那坨野獸的糞便,瞇起眼睛。

  以她的知識判斷,確實是惡魔犬的糞便。

  這男人────邋遢的男人,不是在隨口胡謅。

  若他是那種人,妖精弓手和女神官也不會與他為伍了。

  「所以,要去確認。無論如何,哥布林就要全部殺光。」

  鐵盔面罩的底下藏著什麼樣的眼神,馬玲姬不得而知。

  不過,妖精弓手雖然一臉無奈,還是雙手交疊於腦後,接受他的決定。

  女神官緊握錫杖,凝視平原的另一端。

  這兩件事,她清楚明白了。

  「有問題嗎?」

  馬玲姬回答:

  「……沒有。」

§

  於是,冒險者們再度開始在曠野上前進。

  背著行李,徒步前行。

  若要漫無目的地於草原上前進,馬車的靈活度較低。

  既然如此,大可回歸原點,就算會有人說這種方式傳統Classical

  這可是第一個穿上閃亮鍊甲Chain Mail的冒險者創下的傳統。

  他們在刻在四方世界的方格Grid六角格Hex上前進。

  「……要去哪?」

  「找哥布林。」

  馬玲姬與小鬼殺手的對話沒有不平及不滿,純粹是疑問及確認。

  陽光照在沒有遮蔽物的草原上,跟沙漠一樣毒辣。

  值得慶幸的是腳下的沙子不會反光,所以沒那麼熱。

  然而對冒險者來說,現在的氣候固然難受,卻稱不上嚴峻。

  森人、礦人,更遑論蜥蜴人,都絕非適合長距離步行的種族。

  他們之所以有辦法戒備周遭,一直踩在草地上前進,全是拜經驗所賜。

  在這種狀況下,經常是凡人占壓倒性的優勢。

  汗如雨下,氣喘吁吁,依然能默默走下去。

  明明單純的速度及力量,應該都不如其他種族────

  「據說凡人是不會放棄的種族,其實也是有極限的。」

  妖精弓手看著走在前面的女神官的背影,笑道:「真服了她。」

  以前那麼嬌小、纖細、柔弱的身影,如今已成長得如此出色。

  她既高興又寂寞。姊姊的忠告,現在她稍微能理解了。

  「還好嗎?」

  「……我,沒問題……」

  因此,她詢問在旁邊咬緊牙關的馬玲姬,以掩飾這份心情。

  馬人少女乃遊牧民族,基本的長距離移動當然不在話下。

  儘管如此────她並不習慣默默行走將近十里的距離。

  就算中途有稍事休息,還是抵擋不了蓄積於體內的疲勞。

  「勸妳別硬撐。緊要關頭時可是要上戰場的。」

  礦人道士很清楚重頭戲還在後頭,對馬玲姬伸出手。

  厚實的手掌上,放著不曉得從哪弄來的杏桃乾。

  「……謝謝。」

  「小事一樁。」

  共同行動了數日,起初帶刺的視線也變得柔和不少。

  也有可能只是因為她現在沒力氣,少女老實地拿起杏桃乾。

  「啊,我也要!」

  「妳是小孩子嗎?」

  「又不會怎樣。」

  礦人道士將杏桃乾分給上森人,仰頭灌酒。

  太陽也該經過天頂,開始下沉了。

  同樣在仰望天空的蜥蜴僧侶,朝前方吶喊:

  「要是在這中暑就糟了。小鬼殺手兄!」

  「嗯。」

  聽見他的呼喚,哥布林殺手停下腳步。

  走在旁邊的女神官也跟著停下。喀啷。手中的錫杖發出清澈的聲響。

  「要紮營嗎?」

  「是時候了。」

  女神官也習慣旅行了,這是還在寺院時萬萬想不到的。

  水之都、王都、雪山、森人的村落、沙漠、北海、迷宮和遺跡。

  在這些經驗之中……

  ────對了,好像不常一直在曠野走路。

  事到如今她才發現,覺得有點好笑。

  明明她不知不覺就學會要在天黑前動手紮營了。

  ────這個人。

  哥布林殺手,是否也經歷過那樣的冒險?

  女神官懷著這個疑惑說:

  「沒找到哥布林呢。」

  「船到橋頭自然直。」

  哥布林殺手瞪向綠色大海的四面八方,低聲沉吟。

  「他們遲早會自己過來。」

§

  接著,黑夜降臨。

  紅與綠的雙月在空中綻放光芒,地上的火堆劈啪作響。

  冒險者們各自休息,或者戒備周圍。

  術師在沉睡,負責守夜的是戰士及獵兵。

  首先是妖精弓手,因為她想好好睡一覺,不希望中途被叫醒。

  一如往常,於四方世界展開過無數次的冒險一幕。

  只不過────對不是冒險者的人而言,是陌生的狀況。

  馬玲姬在代替床鋪鋪在地上的毛毯上扭動馬身。

  因此,她靜靜走向屈膝縮著身子的馬人,也是很正常的行為。

  「睡不著嗎?」

  女神官壓低音量,以免干擾在守夜的同伴。

  「……………………」

  經過一陣漫長的沉默,她點頭回答:

  「……對。在部落的時候,我們會搭帳篷睡在下面……」

  「那個體積太大,我們很少隨身攜帶……」

  「跟冒險者用的不同。我們的帳篷就是家。」

  馬玲姬微微一笑。

  在中央設置一根柱子,搭建屋頂,用柵欄圍住,然後蓋上布。

  「有門,也有屋頂。裡面還有家具跟爐子。」

  「連爐子都有……!」

  女神官忍不住眨眨眼。她從來沒看過那種帳篷。

  應該很大吧?竟然有能隨身攜帶的爐子。

  無法想像。看見女神官孩童般的反應,馬玲姬瞇起雙眼,仰望天空。

  「所以……睡在星星底下,實在靜不下心。」

  「我也是……剛開始會非常緊張。」

  女神官抱著雙膝坐到地上,靠著馬玲姬的身體。

  第一次在外露宿,是什麼時候?跟大家一起去遺跡的時候嗎?

  草原上的風寒冷刺骨,雙月及繁星的光輝亦然。

  馬人的身體卻很溫暖。女神官為那股溫度鬆了口氣。

  然後終於想起,自己是帶著水袋過來的。

  「要喝嗎?」

  「……嗯,要。」

  馬玲姬垂下耳朵,意外坦率地用雙手接過水袋。

  她在喝水之前,先滴了幾滴到右手的中指上。

  將水珠彈向天地,才拿起水袋大口喝水。

  「那是?」

  女神官看過好幾次,她在吃飯時做出那樣的動作。

  面對女神官的疑惑,馬人少女思考了一下。

  「對天地的……感謝,吧。」

  要怎麼說明?馬玲姬花了一段時間整理思緒,露出靦腆的笑容。

  「養成習慣了。在思考意義前,就覺得這麼做是理所當然的。」

  「噢……」

  就像對她來說的祈禱。女神官點點頭。

  所謂的信仰,本質上就是如此。

  跟呼吸一樣自然,少了它就活不下去,未經思考就會去做。

  ────雖然。

  自己實在沒辦法抵達那個境界。

  「嗯……」

  馬玲姬默默將水袋遞給女神官。

  「啊,那個。」女神官猶豫片刻後,才接過水袋。「謝謝?」

  「明明是妳的東西。」

  「……說得也是。」

  馬玲姬笑道「真拿妳沒辦法」,女神官害羞地搔著臉頰。

  不知為何,她並不討厭別人這樣說自己。

  女神官將摻了葡萄酒的水送入口中,吞下去。

  馬玲姬盯著那被月光、星光、火光照亮的臉龐。

  「……妳為什麼在當冒險者?」

  這個問題在火花的劈啪聲之間脫口而出。

  「為什麼……?」

  「我不明白。姊姊為何離開,還有公主殿下跑到城市的理由。」

  那是被留下之人所說的話。

  女神官至今從未聽過的話。

  「想戰鬥的話可以打仗。我們也會互相競爭,也能獲得榮耀。」

  有朋友,有家人。有日常生活,有喜怒哀樂。

  即使會四處遷徙,生活的地方絕對不會改變。

  「草原很棒。」

  馬玲姬在夜空下,看著無邊無際的黑暗大海說道。

  風一吹,青草就在夜色中盪起波紋。綠葉的摩擦聲是浪濤聲。

  「這裡就是我的故鄉。有什麼好不滿的?」

  「這……」

  「……昨晚我聽說,連森人的公主都離開故鄉。」

  她的語氣像在詢問女神官,也像在自言自語。

  「故鄉就……那麼討厭嗎?」

  「……我不知道。」

  女神官抱著雙腿把臉埋進其中,低聲回答。

  「因為我不是公主,也不是姊姊。」

  「……是嗎?也對。」

  馬玲姬的語氣稍微和緩了一些。

  是因為她沒有回答「因為我不是馬人」嗎?

  還是因為沒有表現出莫名其妙的共鳴或同情?

  女神官不得而知。

  「可是,繼續當冒險者的理由────」

  我知道。該這麼說嗎?女神官抱著雙腿咕噥道。

  她還沒有熟練到那個地步。

  有經驗更加豐富的冒險者。例如團隊Party裡的各位。

  ────哥布林殺手先生。

  他又是如何?時至今日,女神官仍舊不知道他為何選擇這條道路。

  繼續殺小鬼的理由,她知道。他相信那是必須做的事。

  女神官也一樣。

  保護、治癒、拯救。

  從小刻在腦海的地母神的教義,成了她的人生指標。

  那麼,為何她在當冒險者?

  那────

  一定是因為。

  「想去冒險。」

  答案僅此一個。

  「冒險……?」

  這次輪到馬玲姬納悶地眨眼。

  「是的。」

  女神官微笑著點頭。

  她的聲音,肯定會傳進正在守夜的友人的長耳。

  這令她有點難為情────卻對自己要說的話沒有一絲遲疑。

  「因為,經常發生意想不到的事嘛。」

  她作夢都沒想到自己會與龍交戰。

  在北海跟女主人Husfreya成為朋友這種事,也從來沒想過。

  還交到妖精弓手────和女商人、王妹這幾位難能可貴的朋友。

  雖然跟王妹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著急得不得了,非常生氣。

  不全是好事,也有許多討厭、悲傷的回憶。

  若能和第一次認識的同伴一起旅行,會是什麼情況?

  到了現在,每次想到這件事,平坦的胸口都會隱隱作痛。

  可是,假如沒有走上冒險這條路────

  「就沒機會像這樣跟馬人公主聊天囉?」

  「……我不是公主。」

  「在我眼中就是公主。」

  馬人部落,出身於武家的,有錢人家的大小姐。

  也就是凡人的貴族、騎士家的千金。

  ────嗯,是公主沒錯。

  和連雙親的臉都沒看過,做為孤兒在地母神寺院長大的自己不同。

  雖然她其實只有年幼時期,為自身的境遇覺得不幸過。

  那樣的自己現在能認識這麼多人,正是因為冒險。

  「……別鬧我了。」

  馬玲姬垂下耳朵。噘起嘴巴的臉紅通通的,並不是因為火光。

  「呵呵,我沒有在鬧妳呀?」

  「不,妳在鬧我,絕對……看妳的表情就知道。」

  她瞇眼瞪向女神官。

  女神官說著「沒有啦」,輕笑出聲。

  其實她早該睡了,卻在熬夜跟朋友聊天。

  肯定有人會罵她粗心大意。

  然而,連這樣的時光都沒有的冒險,絕對不叫冒險。

  微不足道,無罪的嬉戲。

  可惜四方世界當中,存在連這點小事都不允許的傢伙。

  率先發現的,是妖精弓手。

  「……嗯。」

  她搖晃長耳,飛快地伸手拿起弓箭。

  小鬼殺手不可能沒察覺到她的氣息。

  「……哥布林嗎?」

  他以稱不上敏捷,卻相當熟練的動作坐起身。

  妖精弓手對迅速繫緊裝備扣具的哥布林殺手點頭。

  「真討厭。」

  「好。」

  「不好。」

  「我同意。」

  他不是在開玩笑,就是因為這樣才討厭。妖精弓手哼了聲。

  這時,掌握狀況的女神官已經動身叫醒兩位術師。

  「嗯喔……?」

  「好像有敵人……!」

  「竟然,竟然!」

  礦人道士被搖醒,感覺到戰鬥氣息的蜥蜴僧侶用尾巴拍地。

  抖動著巨大身軀緩緩起身的模樣,儼然是一隻龍。

  「哎呀,草原的夜晚實在寒冷。不曉得是否有時間給貧僧暖暖身子。」

  「要酒的話倒是有。」

  女神官雖然有點緊張,還是微笑著說道。

  面對戰鬥經常要保有一定的餘裕────至少要能開幾句玩笑。

  儘管沒辦法跟那位女騎士在戰場上展現的風範一樣,模仿個幾成還是做得到的。

  「數量多少?長耳朵的。」

  「裡面混著惡魔犬的叫聲……」

  礦人道士慢吞吞地爬起來,將裝滿觸媒的袋子拿到手邊。

  他拍掉沾到袋子上的草,妖精弓手長耳一震。

  「比三還多吧?然後一定沒有超過十。」

  「那不就是妳能計算的極限嗎?」

  「閉嘴啦礦人。」

  一如往常的鬥嘴,此時也小聲了許多。

  野獸的氣味。骯髒的惡臭乘風飄來。

  「小鬼殺手兄是否早有預料?」

  「多多少少。」

  哥布林殺手對大口從水袋灌下葡萄酒的蜥蜴僧侶點頭。

  他的雙眼透過鐵盔的面罩,透過青草的海洋,看著野獸燃燒著凶光的眼睛。

  在他們眼中,八成覺得這些人是悠哉地露宿郊外的傻子。

  「他們蠢到會在白天襲擊於平原上行駛的馬車,不可能放過晚上的篝火。」

  「我的天。」妖精弓手眉頭緊皺。「你把我們當誘餌?」

  「沒錯。」

  「你這個人……」

  「不過,有個好消息。」哥布林殺手說道。「看起來還不夠。」

  不曉得是要抓來當活祭、人手,還是玩具,至少只有一位馬人還不夠。

  既然敵人尚未達成目的,銀星號可能還活著。

  可能性不是零,所以比一還要多。是個好消息。

  「……我該怎麼做?」

  這時,馬玲姬也穿上鎧甲,手握大刀。

  雖說她缺乏冒險的經驗,馬玲姬可是武家之女。會緊張,卻不會恐懼。

  「保留腳力。」

  哥布林殺手拔出不長不短的長劍,簡潔明瞭地下令。

  「有事要妳做。」

  「什麼事……」

  「到時再說。」

  對話瞬間中斷。

  不是因為他們察覺到了氣息、殺氣這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東西。

  只是基於經驗可以推算出時機────即所謂的預感。

  距離拉近,對獵物發動攻擊的那一刻。

  背對篝火組成圓陣的冒險者,進入備戰狀態。

  黑暗中,臭氣撲鼻而來。青草的摩擦聲傳入耳中。不是被風吹的。

  有人────緊張地輕聲嚥下一口唾液。剎那間。

  「GROORGB!!!!!」

  一群野生的小鬼衝出草叢。

§

  「WAROOGB!?」

  既然早有預料,對付起來就容易了。

  惡魔犬撲向哥布林殺手。哥布林殺手從底下鑽過去,貫穿牠的心臟。

  刺進肋骨之間的劍刃奪走騎獸的性命,卻沒能阻止牠前進。

  哥布林殺手任憑騎獸衝向後方,拔出劍。

  「一……!」

  「GBBROG!?」

  然後反手將劍刺進滾下來的小鬼的眼窩。

  哥布林於死前劇烈抽搐,靈魂卻不復存在。

  「幾隻。」

  「還有八隻左右!」

  妖精弓手大喊著拉緊長弓的弓弦。

  箭矢貼著地於黑暗中呼嘯而過,在射進草叢的瞬間稍微彈起。

  「WARG!?」

  「GBBOG!?!?」

  兩聲慘叫。騎獸與小鬼的下巴被正下方一箭射穿,妖精弓手舔了下嘴脣。

  「總共十六,剩下十四!」

  「好……!」

  冒險者們將女神官和馬玲姬留在篝火旁邊,守在四方。

  然而對小鬼而言,數量是自己占上風。衝上去,擊潰他們。滿腦子都是這些。

  因此不會想到要合作。

  別管那些慢吞吞的蠢貨了,最先殺過去的自己是第一個。

  讓沒腦子的傢伙先去當誘餌,聰明的自己等著坐收漁翁之利。

  小鬼大多懷著這兩種自我中心的想法,一個個衝上前。

  「神蹟我先留著不用……!」

  女神官拿著錫杖待在篝火旁邊,觀察四周。

  無法在暗處視物,令她十分不甘。

  不過,冒險經常要各司其職。現在跟馬玲姬一起待命,才是正確答案。

  「有敵人靠近的話就麻煩妳囉。」

  「……好。」馬玲姬緊張地點頭。「包在我身上。」

  「這邊的敵人我會用箭壓制住……!」

  這段期間仍在接連射出箭矢的妖精弓手板起臉來。

  「萬一不小心讓騎兵跑過去就麻煩了!」

  「那麼,是時候用法術哩……!」

  礦人道士從裝滿觸媒的袋子中取出油壺。

  然後果斷砸向周圍的草原。

  「『妖精啊妖精,把你忘記的東西還給你。錢你自個兒留著,快快賜我好運』!」

  接著怎麼著!油從壺裡源源不絕地冒出來。

  散發芳香的油迅速覆蓋周圍的草原,閃耀露珠般的光澤。

  「GOROGGB!?!?」

  「WAGGRG!?」

  貿然踏進其中,等待他們的下場是失足及落馬────落犬才對。

  其中一隻運氣不好,一頭栽在地上,脖子往奇怪的角度彎曲,一命嗚呼。

  倖免於難的試圖站起來,卻只能在滑溜的油中不停摔倒。

  「其實這是治癒之油。」

  礦人道士用手指彈飛一枚金幣,讓油停下。

  不可思議的是,金幣落地的瞬間,從壺裡冒出的油便戛然而止。

  「真想點火。」

  「給我住手……!」

  小鬼像溺水似地甩動四肢,被小鬼殺手的短劍及妖精弓手的弓箭貫穿。

  然而,也有穿越油海,或是從旁繞開,逼近冒險者的幸運小鬼。

  或者該歸功於載著他們的惡魔犬的智慧。

  至少小鬼的技術不像有做出什麼貢獻。

  「喔喔,盯上了貧僧吶……!」

  在那之中,撲向蜥蜴僧侶的那隻可以說極為倒楣。

  「有骨氣的傢伙,善哉!」

  「WARGGGGG……!?」

  惡魔犬瞄準蜥蜴人的喉嚨咬下,嘴巴卻合不起來。

  被鱗片覆蓋的雙手緊緊抓住牠的嘴,連同牙齒捏碎。

  「GBBB……!?GOROGBB!?」

  騎在背上的哥布林驚慌失措地揮下生鏽的短槍,卻無法貫穿鱗片。

  「咿呀啊啊啊!!」

  惡魔犬連哀號的時間都沒有,就被撕成兩半。

  毛皮碎裂,肌肉斷開,鮮血隨著內臟飛濺。

  「GROOGB!GOBBGRGBB!!」

  哥布林摔在內臟的正中央,發出意義不明的吼聲。

  八成是對惡魔犬的怒罵,另外兩隻是在嘲笑沒殺掉自己的冒險者。

  「得手了!」

  「GOROGB!?!?」

  所以,不屬於其中任何一方的馬玲姬的大刀,像砍柴一樣劈開小鬼的腦袋。

  腦漿從一分為二的腦殼中溢出,馬玲姬甩掉刀刃上的腦漿,重新拿好刀。

  她忍不住喃喃自語。

  「真厲害……」

  「哈哈哈,是指貧僧的臂力,還是術師兄的技藝?」

  「……兩者皆是!」

  哈哈哈。蜥蜴僧侶豪邁的笑聲,於夜晚的平原迴盪。

  宛如龍的咆哮,對惡魔犬────而非小鬼────造成顯著的嚇阻效果。

  原本就沒有把小鬼當成主人的牠們,比小鬼更加明智。

  「WARG!WWAAAAAARG!!」

  「WARGGGGG!!!」

  牠們毫不猶豫甩落騎手,如字面上的意思夾著尾巴奔向曠野。

  如此一來,敵人就只剩區區幾隻小鬼。

  何況將近半數都倒在油中掙扎。

  「……唔。」

  哥布林殺手默默刺死其中一隻,嘟囔道。

  「與小鬼的野戰,有這麼容易嗎?」

  「才幾隻而已,差不多就這樣吧?」

  看這情況,連用箭都嫌浪費。

  拔出黑曜石短劍的妖精弓手,跟他一樣劃破哥布林的喉嚨,一臉嫌惡。

  這種跟工作沒兩樣的殺戮行為,經歷幾次她都習慣不了。

  此乃戰鬥的結果────所以這次還沒那麼不好受。

  「GOORGB……!!」

  但即使是在這種狀況下,她也不會看漏有隻滿身是油的小鬼緩慢地起身。

  ────哥布林生命力真的很強韌……!

  妖精弓手粗俗地嘖了聲,馬上將手中的短劍換回大弓。

  「別殺。」哥布林殺手語氣嚴厲。「避開要害。」

  「咦咦……?」

  箭矢伴隨疑惑的聲音射出,帶來如射手所願的結果。

  「GOBG!?!?」

  肩膀中箭的小鬼慘叫著跌倒,立刻爬起身落荒而逃。

  上森人的弓術,是近乎於魔法Spell技術Skill

  不過,那隻小鬼肯定萬萬沒想到自己是被放走的。

  愚蠢的森人失手了。被小鬼這麼嘲笑────令她有點不服。

  「歐爾克博格,你之前是不是也說過同樣的話……?」

  之前。聽見上森人說出這個詞彙,女神官不禁失笑。

  馬玲姬疑惑地看著這邊,她清了下喉嚨叫她無須在意。

  「要追嗎?」

  女神官確認周圍的小鬼皆已斷氣,小心謹慎地詢問。

  雖說有火光,黑夜是哥布林的夥伴。

  她不只一次被裝死的小鬼嚇到……

  「對,受傷的小鬼,應該會直接回巢。不會考慮其他事。」

  哥布林殺手面向妖精弓手與馬玲姬。

  「妳們兩個上。別被發現。」

  妖精弓手眨眨眼睛。

  纖細雪白的手指指向自己,以及馬人少女。

  「我們兩個?」

  「一個監視,一個傳令。上森人晚上也看得見。馬人跑得快。」

  廉價的鐵盔望向馬玲姬的臉。

  黑暗中,即使有月光、星光、火光,依然看不見面罩底下的臉。

  馬玲姬卻有種他在對自己說「妳做得到吧」的感覺。

  「找出巢穴。銀星號或許在那。」

  「……!」她緊咬下脣,點頭。「知道了……!」

  「好,走吧!」

  妖精弓手輕輕在馬玲姬馬身的腰部附近拍了下。

  兩人如同一陣風,拔足狂奔追向小鬼。

  當然,馬人的速度無人能敵。

  雖說是上森人,如何能與馬人在曠野上並肩奔跑?

  但若要將速度控制在不會發出馬蹄聲的程度,就另當別論了。

  或者是────馬玲姬在配合妖精弓手。

  女神官相信肯定是後者,看著兩人離去。

  「眼下可以確定的是,有敵人存在。」

  蜥蜴僧侶甩掉敵人濺到身上的血液,用尾巴拍擊地面。

  「一名馬人尚且不足,那些傢伙又餓又渴。」

  「沒錯。」

  哥布林殺手緩緩點頭。小鬼就是那樣的生物。

  他從雜物袋裡扯出水袋,透過頭盔的縫隙補充水分。

  本以為與小鬼野戰會更加艱困。

  雖不至於戰敗,應該會花點時間。

  結果竟然這麼快就解決了,真是萬幸。

  「可是,用了一次法術。在她回來前,應該要稍事休息。」

  「她們搞不好會擅自殺入敵陣喔?」

  礦人道士的語氣,聽起來連他自己都不這麼認為。

  他撿起扔在地上的酒壺,仔細擦拭後收進袋子。

  同樣不可思議的是,剛才擲出的金幣似乎憑空消失了。

  「不會。」

  「哎,有長耳丫頭跟著,是不至於。」

  「嗯。」

  鐵盔同意礦人的意見,礦人瞇起粗眉底下的眼睛。

  這個冷淡的男人其實意外信任同伴,是眾所皆知之事。

  不過,他開始慢慢將這一點表現出來,是因為────

  ────……那個野丫頭聽了,八成會得意忘形。

  我看還是少說幾句,拿這下酒更有趣。

  礦人道士拿起腰間的葫蘆大口灌酒,彷彿要提前慶祝勝利。

  不喝酒的礦人和喝酒的礦人,後者會獲勝才合理。

  「而且。」

  哥布林殺手開口。

  「如果閒著沒事、沒人搭理,會很難受吧?」

  女神官頻頻眨眼。這句話是對她說的。

  那是很久以前,她在冬天的雪山對他說過的話。

  「是的!」

  因此女神官驕傲地用力挺起平坦的胸膛,展露微笑。

  「說得沒錯!」

§

  馬蹄聲傳入哥布林殺手耳中,是在黎明時分將近之時。

  「如何?」

  施法者以維持蓮花坐姿勢冥想的礦人道士為中心,各自補充精力。

  蹲坐在地上保護他們的男子,看似腐朽的鎧甲。

  分不出是睡是醒的甲冑忽然發出聲音。

  跑回來的馬玲姬瞬間嚇得面色緊繃。

  也有可能是出於對即將來臨的戰鬥的緊張。

  「找到了。」她語氣凝重。「……我來帶路,在這邊。」

  距離並不遠。

  一行人在馬玲姬的催促下,於晨光照亮的草原上立即採取行動。

  窸窸窣窣地在蕩漾紫光的青草間埋頭奔跑。

  不使用火把。

  雖說黑暗是小鬼的夥伴,沒必要特地告訴他們敵人正在接近。

  洞窟和曠野狀況不同。

  女神官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明明她應該有休息夠……是因為把短暫的睡眠時間分割成好幾段的關係嗎?

  看礦人道士若無其事的模樣,又讓人覺得是經驗的差距所致。

  至於蜥蜴僧侶────她不清楚蜥蜴人想睡的表情是什麼樣子。

  女神官不經意地望向默默跟在馬玲姬後面,身穿骯髒皮甲的背影。

  這男人一直在守夜,動作卻完全沒有因此變遲鈍。

  「……你還好嗎?」

  「沒事。」他說。「我閉著一隻眼睛也能睡。」

  女神官無法判斷真實性。

  「慢死了,歐爾克博格。」

  「是嗎?」

  草原之海中,突然蹦出妖精弓手的聲音。

  森人與人稱草原之精的圃人Rare相似,這個傳說或許是真的。

  女神官費了好一番心力,才在草葉的縫隙間找到她。

  妖精弓手彷彿融進了草叢中。

  「抱歉,我有加快腳步了……」

  馬玲姬垂下耳朵,看起來有點沮喪。

  「不是在說妳啦。」

  妖精弓手輕笑道。

  這段期間,她的視線也沒有從遠方移開。

  「在哪?」

  「如你所見。」

  那東西佇立於此,擋住了開始從地平線下升起的太陽。

  漆黑的三角形輪廓。

  女神官想到在曾經造訪的沙漠聽說過的,古代國王的陵墓。

  不像自然形成的,可是,有誰會把這種東西蓋在曠野中?

  宛如一座用無數岩石堆成,略微隆起的岩山。

  「那是什麼?」

  「一種塚山。」

  馬玲姬回答女神官的疑問。

  「經過的時候把石頭堆上去,祈求平安。持續了上百、上千年。」

  「上千年……」

  「是馬人的足跡。」

  女神官眨眨眼,再次仔細觀察那座塚山。

  應該原本就是小丘────或是一塊岩石。

  而那成了於曠野前行之人的依靠。

  無數高高堆起的石頭、岩塊,等同於馬人們一點一滴累積起來的心緒。

  「那叫菸草岩。」馬玲姬瞇起眼睛。「因為形狀跟圃人抽的菸一樣。」

  然而,此刻並非如此。

  駭人的混沌勢力在岩山周圍蠢蠢欲動。

  擁有金眼及綠皮膚的生物,惡狠狠地瞪著驅散黑暗的太陽。

  ────是小鬼。

  有小鬼。

  十隻,或二十隻。團團圍在菸草岩旁邊。

  蜥蜴僧侶喉嚨發出散發鬥志的低吼,露出利牙笑道:

  「哎呀,小鬼真是不知尊敬的生物吶。」

  「應該說是率領他們的術師沒把神明放在眼裡吧。」

  風乃旅人之神交易神的恩賜,蜥蜴僧侶應該是在氣它遭人玷汙。

  礦人道士如此推測,罵道「真不像樣」。

  「嘿,長耳朵的。妳知道那個不死的魔法師在哪嗎?」

  「大概在最上面。山頂。」

  上森人耳朵一震,微微上下搖晃。

  「聽不見耶?有個奇怪的聲音,是歌聲嗎……」

  經她這麼一說,女神官也豎起耳朵。

  難以形容────意義不明的微弱呢喃聲,乘風而來。

  詛咒眾神、詛咒世界,願災厄降臨四方世界的話語。

  女神官有種自己瘦小的身軀從內側被寒意貫穿的感覺。

  跟看見小鬼下流的笑容時一樣。

  滿腦子只想得到自己,卻是典型的祈禱。

  意即。

  「……是儀式對吧。」

  「趕上了。」

  哥布林殺手的結論簡單明瞭。

  他對於不死魔法師的儀式毫無興趣。

  重要的只有,他在操控小鬼。

  而儀式既然還在進行,代表活祭還沒事。

  既然如此,該往下一個階段思考。

  ────如何殺掉。

  他跪在草叢中,觀察被微光照亮的小鬼。

  「能否狙擊?」

  「只是要把箭射過去的話。」

  妖精弓手聳了下肩膀。

  森人的弓不是靠技術,不是靠眼力,而是憑藉靈魂擊發。

  她曾經說過,射中位於遠處的目標不費吹灰之力。

  風向、距離、高低差,沒有任何要素妨礙得了上森人。

  然而────在這個地方並非毫無阻礙。

  「但公主在裡面吧?她搞不好會被拿來當盾牌,有點可怕。」

  敵人也可能施展了避箭的障壁。

  害怕致命的失誤Fumble要如何冒險?

  可是無法將這個可能性納入考量的冒險者,註定活不久。

  「宿命」及「偶然」常伴身邊。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

  「你怎麼看?」

  「這地形易守難攻吶。」

  提到四方世界最為善戰的種族,非蜥蜴人莫屬。

  身為僧職者的蜥蜴僧侶也是其中之一,正在用銳利的目光瞪著菸草岩。

  「不過貧僧認為,防線本身並不牢固。」

  「是這樣嗎?」

  女神官微微歪頭,蜥蜴人的長脖子上下移動。

  「畢竟沒有城牆、屏障之類的障礙。」

  蜥蜴僧侶的利爪,在地面描繪簡單的平面圖。

  巨大的圓形,四方有無數的小點。

  的確,乍看之下有很多敵人。不過,蜥蜴僧侶開口說道。

  「若將二十名士兵配置於四方,各有五名。敵我的數量差距……」

  「……並不多。」

  原來如此。女神官認真點頭。跟玩戰爭遊戲Hnefatafl的時候一樣。

  當時她擔任的是防守方。

  因此,她為了抵禦攻擊讓國王逃走而絞盡腦汁。

  這次敵人的目的是在菸草岩上舉行儀式。

  也就是說,在思考要逃出那裡的瞬間,敵人的計畫就得宣告失敗。

  這樣的話────

  「……情況或許比想像中有利。」

  女神官不斷吸收過去的經驗,有如一塊吸水的海綿。

  蜥蜴僧侶在這位年幼、柔弱、瘦小的少女體內,看見一隻龍。

  再好不過。

  「只要衝鋒陷陣,離開此處易如反掌。剩下要看的,是能否迅速攀登至頂端。」

  「……唔。」鐵盔底下傳來低沉的聲音。「法術如何?」

  「不成問題。」礦人道士拍拍觸媒袋擔保道。「觸媒也還有。」

  剛才的休息時間,足以取回一次法術的消耗量。

  我方的法術資源充足,敵人是小鬼,一如往常。雖然野戰令人不太愉快。

  ────儘管如此,遠比隻身作戰來得輕鬆。

  「可以把妳算進去吧?」

  思考到一半,哥布林殺手詢問馬玲姬。

  她握緊大刀的刀柄,咬住下脣後說:

  「那還用說。」

  語氣彷彿在虛張聲勢,聽不出是在逞強還是假裝有精神。

  但她的目光堅定不移,直盯著骯髒的鐵盔。

  「我是來這裡救出公主殿下的。」

  很好。哥布林殺手點頭。那就好。

  「叫龍牙兵Dragon Tooth Warrior出來,增加人手。」

  「明白,明白。」

  哥布林殺手語氣嚴肅,蜥蜴僧侶立刻回答。

  他從懷裡拿出幾根駭人的龍牙,扔到大地上。

  「『禽龍之祖角為爪,四足,二足,立地飛奔吧』!」

  牙齒立刻開始冒泡沸騰,膨脹起來。

  轉眼間化為骨頭,組合成一名戰士立於地面。

  「……唔、喔。」見識到龍的力量,馬玲姬睜大眼睛。「真是,厲害。」

  「哼哼。」不知為何,妖精弓手挺起平坦的胸膛。「厲害吧!」

  「妳這鐵砧在得意什麼。」

  聽見礦人道士的碎碎念,妖精弓手態度一變,怒吼道:「你說什麼!」

  吱吱喳喳。音量雖然有刻意壓低,對話內容倒是與平常無異。

  看見馬玲姬不知所措的模樣,女神官輕笑出聲。

  放心吧,不會有問題。

  無論何時────都能維持這種態度的話,冒險會一帆風順。

  「那麼,要出發了嗎?哥布林殺手先生?」

  「對,現在是對他們而言的傍晚。跟深夜比起來,戒備還沒那麼森嚴。而且────」

  哥布林殺手說。

  「即使是不死的魔法師,摔下去終究會死。」

§

  「……呣。」

  對那名魔法師來說,有種小蟲在臉附近飛的異樣感。

  黎明,在顏色如同蒼白之血Paleblood的黯淡天空下,他忽然抬頭。

  用「他」來代稱他,其實並不正確。究極的生物連性別都不需要。

  用來抵達那個境界的儀式當前,區區小蟲不值一提。

  可是,以前也發生過「轉移」的法術被一隻小蟲子毀掉這種事。

  拜傲慢帶來的慎重所賜,魔法師願意花點心思留意。

  「…………發生什麼事?」

  他吸了口氣,喚回潛入深淵冥想的意志。

  魔法師緩緩起身,從人稱菸草岩的塚山望向下方的原野。

  凹凸不平,由石頭堆積而成的岩石表面到山腳處,布滿蠢蠢欲動的黑影。

  聚集成群的小鬼,在走上邪道的魔法師眼中,是令人唾棄的生物。

  無知又愚昧,卻桀驁不馴。無能,派不上用場的蠢貨。

  魔法師鄙視的一切,都存在於那種生物身上。

  因此,他毫不關心自己手下的小鬼。

  也沒有興趣。就跟他對四方世界的任何人都沒有興趣一樣。

  「………………妳那什麼眼神?」

  所以,魔法師看不順眼的存在僅此一個。

  小鬼們回頭看著的地方,是倒在他刻下的法陣上獻祭的一名少女。

  少女是馬人。

  衣服被毫不留情地扒光,一絲不掛的裸體暴露於風中。

  不過,小鬼邪惡的視線及嘲笑絕對無法羞辱她。

  她擁有的不只是描繪出美麗曲線的柔韌肌肉及嫩肉。

  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身軀下,存在著彷彿要迸發而出的生命力。

  英氣凜然的臉孔,如同陶瓷人偶般透明清澈。

  一頭棕髮光澤亮麗,連朦朧的晨光都散發耀眼的金。

  更重要的是,前額有一道銀白色的流星。

  他覺得誰都可以,卻認為非她不可。

  若能掌握這生命的光輝,任何事都會如他所願。

  那位不知其名,連身分都不知道的少女,卻沒在注視他。

  眼睛看著魔法師,卻沒有把他看在眼裡。

  魔法師────獲得不死的魔法師憤怒地罵道:

  「妳也看不起我嗎?」

  「────」

  沒有回答。馬人少女應該是不打算回答。

  魔法師瞪了少女一陣子,輕輕哼了聲。

  「算了,妳遲早也會在我體內與我共存。由不得妳。」

  過去。

  聽見他宣言要活上百年、上千年,人們都會嘲笑。

  但那些人如今通通於土裡沉睡。

  在賢者學院嗤笑他的少年,已經沒人記得他的名字。

  也有冒險者堅持沒有永恆的生命,試圖殺掉他。

  那名冒險者,也在很久以前就連姓名都不復存在。

  僅僅是身為不死魔法師的他,可怕的來歷之一。

  對他來說微不足道────他卻為這個結果感到滿足。

  知道自己的價值正逐漸提升,值得高興。

  其他事與他無關────例如在這個瞬間響徹四周的小鬼慘叫聲。

  「……哦。」

  果然有小蟲子來了嗎?魔法師拿起手杖,瞪向下方。

  小鬼們在大聲嚷嚷。

  他們發出無意義的叫聲,拿起武器東奔西跑。

  急忙衝向岩山的其中一側。

  ────一群白痴。

  對於不知為何要來取自己性命的刺客,魔法師給予這樣的評價。

  不曉得是出於嫉妒抑或無知,許多人企圖阻止他的永生之路。

  他心想,這次八成也一樣。冒險者真是愚蠢。

  讓他們被小鬼四分五裂,連腸子都啃食殆盡。

  女人可能會連子宮都被玷汙,但下場註定跟男人一樣,落進小鬼的鍋子裡。

  沒什麼好哀嘆的,總會有人擲出蛇眼,只是沒有第一次就擲出。

  ────我要把他們通通踩在腳底,邁向更高的境界。

  「放馬過來,該死的冒險者。」

  魔法師握緊法杖,氣勢洶洶地站著,俯瞰那些礙事的傢伙。

  清晨的空氣,帶來含有紅黑色死臭的血風。

  魔法師將其吸入肺腑,不顧沒有人聽得見這句話,宣言道:

  「陪我玩玩吧。」

  他還不知道,冒險者從身後逐漸逼近。

§

  「ARGOOOOOOOO!!!」

  龍牙兵咆哮著跳進小鬼群中。

  這段期間,冒險者埋頭狂奔,迅速繞到菸草岩後方。

  「小鬼跟魚群一樣。」

  蜥蜴僧侶壓低身子,像在爬行似地運用四肢於地上奔馳。

  以他的體型,若想躲在草叢中,非得維持這個姿勢才遮得住。

  「只要扔餌下去,便會像這樣一口氣聚過來。」

  即使有地位較高的個體,他們能做到的也只有統一管理,而非命令或指揮。

  此時此刻,小鬼正直線衝向冒險者扔下的餌────也就是敵人。

  「GOROGB!?!?」

  「GOROG!GBBROBGBGR!!」

  雖然無法判斷是畏懼高高在上的傢伙斥責他們,還是想撿點剩下的好處。

  「但並非全部。」

  無論如何,管他去死。哥布林殺手下達結論。

  「哥布林就要通通殺光。」

  那隻小鬼到底為何待在菸草岩後方,與他無關。

  哥布林靠在生鏽的短槍上,悠哉地打著哈欠。

  怠慢的代價,是射中他頭部的樹芽箭。

  「我掩護你們,上吧!」

  妖精弓手瞪著無聲倒地的小鬼吶喊道。

  哥布林殺手和蜥蜴僧侶沒有回答。直接採取行動,有時比開口回應更有說服力。

  塚山呈現一層層的階梯狀,只要由下往上攀登即可。

  「一……!!」

  「GBOOB!?」

  哥布林發現來自下方的入侵者,喉嚨被一刀劃破,窒息而亡。

  聽見慘叫聲回過頭的另一隻哥布林,死在蜥蜴僧侶的尾巴下。

  「GOOBGBBG!?!?」

  「被發現了!」

  「無妨。」哥布林殺手回答。「要做的事不會改變。」

  兩人合作無間,往下一層前進。

  礦人道士矮小的身軀,攀附在一行人占領的第一層上。

  「讓魔法師先上不太對吧……!」

  「有什麼辦法,誰叫你動作最慢!」

  妖精弓手說得沒錯。倘若只是要移動到最上層,她的速度是最快的。

  無奈射擊手難以開出一條路。

  對上森人來說,小鬼自然不足為懼,但那純粹是擅長與否的問題。

  無論何時,無論哪個時代,都需要拿著鋸子上工的步兵。

  「好了,妳也上來……!」

  「是……!」

  嘿咻。在妖精弓手的催促下,女神官跟在礦人道士後面抓住岩山。

  纖細嬌小,也沒什麼肌肉────現在稍微長出一些了────的瘦弱身軀。

  儘管如此,經過數年的冒險,多少會習慣。

  她的動作絕對稱不上敏捷,還是順利爬到了大岩上。

  「……啊。」

  女神官忽然回頭。果然,她早料到了。

  「唔,唔……!」

  馬玲姬踩在隆起的部分,試圖爬上來。

  仔細一想,搭乘馬車的時候也發生過這種事。女神官沒有一絲躊躇。

  「……請抓住它!」

  伸向馬玲姬的,是反過來拿的錫杖。

  馬玲姬的視線在錫杖柄和女神官神情嚴肅的臉上反覆移動。

  「…………抱歉,幫大忙了!」

  她握住錫杖,往岩石上面撐起身體。

  女神官一個人當然拉不動馬人。

  「嘿唷……!」

  這時就輪到礦人道士肌肉發達的矮小身軀派上用場。

  外人並不知道,他體積龐大的原因不在於酒精,而是拜肌肉所賜。

  「礦人偶爾也挺有用的嘛!」

  「講這什麼話!」

  礦人道士對咯咯大笑的妖精弓手怒吼。

  她在銳利的岩山表面奔馳,動作輕盈得如同踩著小石子或樹枝過河。

  雙手在移動的過程中也沒停下,俐落地拉弓射箭。

  「GOBBG!GOBBGB!!」

  「GORGBGORRG!!」

  不曉得是沒察覺到另一側的狀況,還是判斷他們比龍牙兵更好對付。

  抑或是被三名少女的美色誘惑,小鬼們三三兩兩地聚集而來。

  ────只靠鐵砧的話,沒辦法「趕跑蟲子」啊。

  礦人道士飛快拿起掛在腰間的手斧,用雙手握緊。

  「嚙切丸,別管下面!」

  哥布林殺手依然沒回答。

  要注意其他地方相當費事。

  若能交給其他人處理,會輕鬆許多。

  「GRG!?」

  「三和,四……!」

  他用盾牌砸向從左邊揮下棍棒的小鬼,使其墜地身亡,右手拔出長劍。

  「GOOGBBG!?!?」

  在這個狀況下,用不著攻擊要害。小腿被砍斷的小鬼發出悲鳴。

  接著就這樣失去平衡滾落岩山,用力撞上石頭,於地面彈了好幾下。

  就算他還活著,也站不起來。連回頭確認生死都嫌浪費時間。

  哥布林殺手用綁著盾牌的左手抓住岩石,在爬上去的同時拿劍刺向上方。

  「GOBBB!?!?」

  「五!」

  等著用石頭砸他的小鬼,胯下被劍刃刺穿,痛得倒在地上。

  他放任那隻小鬼摔下去,扔掉劍。武器要多少有多少。

  「六……!」

  「GOB!GOBGRGB!?!?」

  哥布林殺手直接撿起石塊,毆打哥布林的臉。

  砸爛鼻子,骨頭就會刺進大腦。就算沒傷得那麼重,也不可能站得起來。

  他扔掉牽出一條血絲的石頭,從小鬼手中搶走棍棒。

  然後用機械般的動作,果斷踢落不停抽搐的小鬼。

  「喔喔……!」

  魁梧的蜥蜴僧侶如同一陣黑影,衝過空出來的石階。

  雙手雙腳的爪子牢牢陷進岩石,粗如樹幹的四肢穩住身軀。

  要在眨眼間抓住下一層,易如反掌。

  「GOBBGB!」

  「GRGB!GGBOORGB!!」

  哥布林嘲笑他雙手雙腳都不能自由活動,從兩側撲過來。

  沒腦袋的蠢貨自然會死。不過,聰明的自己理應能趁這個機會幹掉這傢伙!

  「嘶……!!」

  然而,小鬼不曉得是否有時間體會自己有多麼膚淺。

  一隻的喉嚨被咬斷,另一隻則被尾巴強力的一擊拍進岩石。

  「GOBBGB……!?」

  「哼……」

  蜥蜴僧侶猛力甩動長脖子,扔掉還在掙扎的小鬼。

  跟鮮血一起被吐掉的哥布林,在空中直線墜落。

  「唉呀,真想清清嘴巴……!」

  「回去有起司可以吃喔!」

  「喔喔,甚好!」

  妖精弓手衝上岩山,或者說是岩石把她抬上來的。

  聽見與箭矢一同射出的這句話,蜥蜴僧侶瞇細眼睛,豎起尾巴。

  妖精弓手朝上下方放箭,清除障礙,兩名前衛在前方開出一條路。

  這段期間,三名後衛也沒有閒著。

  「從下面爬上來的!」手斧呼嘯而過。「也變多囉!」

  礦人道士劈開哥布林的腦袋,將其踢落,守護少女們。

  女神官協助馬玲姬爬上來,認真戒備周遭。

  右邊、左邊、下方。上面交給其他人,總之要努力掌握狀況。

  幸好清晨的光照得到這邊。讚美太陽,願神保佑。

  「惡魔犬爬不上來,真的太好了……」

  「因為那東西手太少隻了。」

  馬玲姬咧嘴一笑。大概是馬人的玩笑話。

  女神官也笑了。雖然聽不懂,冒險時笑得出來的人即為勝者。

  ────而且。

  她很高興在必須專心爬山的這個狀況下,馬玲姬還笑得出來。

  冒險經常會有自己派不上用場的時候。

  擅長與否,沒人改變得了。女神官自認很明白這個道理。

  所以────

  「從上面攻過來了,小心點!!」

  聽見妖精弓手的警告,她仰望天空,看見逐漸逼近的黑影,仍然不慌不亂。

  「哥布林殺手先生。」

  「唔……!」

  用棍棒擊落哥布林的那名男子聞言,抬頭望向上方。

  吞噬冒險者的巨影,目測是要一、兩位成人才抱得住的巨岩。

  是哥布林推下來的,還是那個不死魔法師幹的好事?

  不管怎麼樣,若不採取應對措施,冒險者就只能往十四號前進。

  他在思考過程中反射性揮下右手,擲出棍棒。

  「GBBOR!?!?」

  棍棒陷進頭部,小鬼甩動四肢掉下去。

  死前的慘叫被巨石滾落時發出的轟鳴聲蓋過,傳不進耳中。

  女神官聽見的,只有冷淡、毫無起伏的一句話。

  「交給妳了。」

  「是……!」

  她高舉錫杖。

  一口氣集中靈魂,放聲吶喊,好將祈禱傳達給天上的神明。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呀,請以您的大地之力,保護脆弱的我等』!!」

  果然,神蹟降臨。

  不可視的障壁遵循地母神的意志展開,靜靜擋住巨石。

  虔誠少女的祈禱,確實傳到了神的耳中。

  巨石被光壁彈開,滾向旁邊。

  遭受波及的小鬼要不是在逃跑過程中摔下山,就是直接被輾過────

  「好,走吧……!」

  女神官重新打起幹勁,朝馬玲姬伸出錫杖。

  「嗯。」

  馬玲姬點了下頭,握緊錫杖,用馬蹄撥動岩石。

  「……話說回來……」她花了些時間思考該如何表達。「真厲害。」

  「厲害的────」

  少女得意地挺起平坦的胸膛。

  「是大家和地母神!」

§

  「……那群臭蟲……!」

  這句話是在罵冒險者還是小鬼,魔法師也無法分辨。

  菸草岩周邊的混亂,早已遠遠超出他的容許範圍。

  小鬼們漫無秩序地大叫,武器碰撞的金屬聲極度刺耳。

  然而,最令不死的魔法師無法忍受的────

  「────」

  是默默盯著他的馬人少女的視線。

  在沒有遮蔽物的山頂,赤裸裸地暴露於晨光及狂風中,受到羞辱。

  即使如此,她依然用清澈的雙眸直盯著魔法師。

  明明她的眼中絕對沒有魔法師的身影。

  「怎麼?妳這傢伙有什麼意見……!」

  少女並未回答。

  就算魔法師走過去,捏住她的下巴抬起來,還是一句話也沒說。

  宛如馬人的人偶或其他生物,無精打采……溫度卻透過手掌傳達過來。

  比凡人高上許多,馬人熊熊燃燒的生命之火。

  其觸感對魔法師而言,噁心得跟碰到汙泥一樣。

  「……嘖。」

  魔法師像要拍掉泥巴似地甩開她的臉。

  體型、力氣都遠遠凌駕魔法師的她,卻趴在地面上。

  是因為身體衰弱嗎?

  她的肌膚失去血色,在晨光下顯得純白如雪。

  魔法師腦中────忽然閃過白色騎士的逸聞。

  十二名高舉天秤的白騎士,為死人的夏天劃下句點。

  但決定性的因素,是死靈占卜師的傲慢。

  確信自己會獲得勝利,在最後一刻,戰況被天秤的力量逆轉。

  太過著急,再三借取魔神的力量,失去魂魄。

  ────我會犯同樣的錯誤?

  不可能。

  那位死靈占卜師的下場,到頭來不就是自滅嗎?

  自己不一樣,自己跟其他人不同。

  ────若非如此。

  自己怎麼可能跟那些嘲笑他愚蠢的人一樣。

  緊握在魔法師手中的法杖吱嘎作響。

  「……小鬼果然靠不住。」

  聽見小鬼的慘叫聲響徹四周,魔法師深深吸氣,吐氣。

  「我親自出馬,趕快把事情解決吧。」

  額前有道流星的少女,盯著喃喃自語的魔法師。

  一語不發,眼中並未映出他的身影。

§

  「看見山頂了!」

  「好。」

  哥布林殺手將第十六隻小鬼踹下山,點頭回應。

  徒手獨自攀登Free Solo曾經聽師父提過的梯子山,以及人稱「巨岩之首」的整塊大石。

  跟那比起來,菸草岩好爬多了,就算只有自己一個人也不成問題,值得慶幸。

  ────有連自己都做得到的事,令人高興。

  「被發現了嗎?」

  「鬧得這麼大,沒道理不發現吶。」

  蜥蜴僧侶扭動尾巴,在離山頂一步遠的岩石上向上爬。

  「我想也是。」

  哥布林殺手於雜物袋中摸索,取出活力藥水Stamina Potion拔開塞子。

  「問題是小鬼,還有銀星號是否在上頭。」

  「對小鬼殺手兄來說,只要殺得了小鬼,便不是徒勞無功。」

  蜥蜴僧侶開著玩笑,突然扔給他一把短劍。

  雖說生鏽又有缺口,這把劍尚且稱得上堪用。

  「小鬼的東西,是否用得著?」

  哥布林殺手抓住它,檢查劍刃的狀況,點頭。

  「謝了。」他將短劍收進腰間的刀鞘。「塚山出土的劍。不壞。」

  一口、兩口。他透過鐵盔的縫隙嚥下藥水,補充流失的體力。

  這麼點藥水就讓四肢末端的血液暢通無阻,真不可思議。

  「還想確認那個銀星號是不是馬人公主。」

  「我有看到銀星號喔……魔法師也在就是了。」

  咻一聲。妖精弓手如同被風吹來的樹葉,出現在他身旁。

  想在大自然之中找到森人相當困難,草原的岩石也包含在內嗎?

  至少沒人會懷疑她身為獵兵的技術。

  妖精弓手搖晃長耳,從箭筒拔出樹芽箭。

  「沒有小鬼。他好像在說話,總之就是抱怨吧。你覺得他在說什麼?」

  「沒興趣。」

  「聽人家說一下啦。」

  妖精弓手無奈地笑道,但她看起來也對此毫無興趣。

  她關心的不是魔法師,而是另一個人。

  妖精弓手認真檢查弓弦,低聲說道:

  「必須把那孩子救出來。那不就是冒險的目的嗎?」

  「冒險嗎?」

  哥布林殺手重複了一遍,彷彿第一次聽見這個詞彙。

  「應該吧。」

  「讓大家……久等了……!」

  這時,剩下幾個落後的人,終於抵達向外突出的平臺。

  女神官爬了上來,馬玲姬則藉助她的錫杖和後面的礦人道士的協助。

  馬人少女將自身的疲勞拋在腦後,喘著氣激動地問:

  「公主殿下在這裡嗎……!?」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公主殿下,不過大概是那個叫銀星號的女孩。」

  這邊,有一撮。妖精弓手用食指從額頭劃到鼻子。

  「棕色的瀏海前面有一束白星。很漂亮的孩子。我都嚇到了。」

  「是公主殿下沒錯……!」

  馬玲姬探出身子,彷彿隨時要衝出去,女神官像在安撫馬匹似地制止她。

  這樣對馬人會不會太失禮?無謂的擔憂浮現腦海。

  「妳先冷靜點……要想辦法救她出來才行。」

  畢竟她在剿滅小鬼的時候,體會過有人質在會多麼麻煩。

  女神官豎起食指抵在脣上,在氣勢洶洶的馬玲姬旁邊思考著。

  「……讓他睡著如何?」

  「敵人是高階的施法者。」

  礦人道士總算爬了上來,一副要拿腰間的酒提神的樣子大口灌酒,哀了聲。

  「用『酩酊』八成只會被抵擋住……」

  「對龍明明就有效,真沒用。」

  「囉嗦,鐵砧。」

  然而礦人道士並未繼續反駁,大概是對力量的差距有所自覺。

  之前那次本來就是因為位於沙地,沙精靈的力量強大,才有辦法對龍起到效果。

  妖精弓手得意洋洋地哼氣,背對岩石觀察山頂。

  「先不說有沒有避箭,從這邊肯定射得中。」

  「……以前,我跟那種魔法師交手過幾次。」

  低沉的咕噥聲從鐵盔內側傳出。

  聽覺敏銳的妖精弓手瞇眼瞪著他,用手肘撞他的下腹。

  「哦,瞞著我們偷偷去的對吧。」

  「沒必要說。」

  「跟同伴說一聲才符合禮節吧────?」

  「是嗎?」

  他簡短回答,卻沒有要繼續討論這個話題的意思。

  「手段有很多種。」

  他先行說明,才冷靜地接著說:

  「……堵住嘴巴,或封住視覺。不給他念咒的機會,殺掉。」

  跟對付小鬼薩滿一樣。

  「原來如此。」

  聽見這句話,女神官點點頭。這樣的話,自己的任務顯而易見。

  「那麼,我配合你。」

  「我就……先看看情況唄。」

  第一步棋未必會決定一切。礦人道士慎重地閂好酒葫蘆。

  「萬一鐵砧掉下來,應該會需要用到『降下Falling Control』。」

  「是為了你自己用的吧?」

  妖精弓手狠狠瞪向礦人道士,但比起吵架,現在有更重要的事。

  緊張的氣氛緩解下來了。剩下要做的是戰鬥。她輕輕把箭架在弦上。

  「封印五感,一口氣殺敵,拯救公主,既然如此……」

  蜥蜴僧侶以莫名誇張的動作一根根扳著手指。

  他轉動如同爬蟲類的眼珠子,望向團隊Party中的一人。

  「……需要一步即可拉近距離的士兵吶。」

  「……我來。」

  馬玲姬乾脆地答應。

  她拔出背上的大刀,擺好架勢,閉上眼睛,做了個深呼吸。

  「我來……我是來救公主殿下的。」

  「就這麼定了。」

  哥布林殺手拿著小小的空瓶點頭。

  「我們上。」

§

  咻。參雜在狂風中的破空聲,吹響戰鬥的號角。

  「唔……!」

  魔法師幾乎反射性朝那個方向揮下法杖,指著那裡。

  然而,映入眼簾的絕非敵人的身影。

  撞在山頂的地面上彈飛的,是空蕩蕩的────

  「……小瓶子嗎!」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啊,請賜予靜謐,包容我等萬物』!!」

  因此,他慢了一步才發現冒險者真正的意圖,而這一步便足以致命。

  以高聲朗誦的祝詞為契機,所有的聲音都被奪去了。

  ────秩序之神的臭母狗……!!

  詛咒的話語無法成聲,緊接著,魔法師的右臂被不明物體射中。

  「────……!!」

  一陣劇痛襲來,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他握好法杖一看,手臂長出一根樹枝。

  不對,這是森人的箭。射手在哪?不,更重要的是────

  他瞪大眼睛尋找敵人,這個行為稱不上失策。

  他看見的,是一名太過寒酸的冒險者。

  廉價的鐵盔、骯髒的皮甲。左手綁著一面小圓盾。右手……

  ────……石頭嗎!!

  他用法杖彈開冒險者扔出的子彈,暗紅色煙霧立刻噴出。

  若聲音存在於此,想必會聽見魔法師像是呻吟的哀號。

  只要是擁有肉身、眼鼻健全之人就無法逃離,令人難以呼吸的劇痛。

  魔法師痛得跟整張臉被劍山刺中一樣,同時────

  ────……該死……!!

  他的左手在空中描繪文字,一閃。

  竄改四方世界的法則,具有真實力量的話語True Word。藉此發動法術────

  「嗚哈啊啊啊啊啊────!!」

  尖銳的吆喝聲及震耳欲聾的馬蹄聲,來自靜謐的外側。

  不,或許是震動的山頂使他產生這樣的錯覺。

  那名馬人少女的奔馳,就是如此壯觀。

  此時此刻,將全部傾注於這一刀上。馬蹄踢碎岩石,四足蹬地狂奔。

  迎頭揮下的白刃照到破曉之光的瞬間,彷彿閃耀著金色光輝。

  魔法師────這輩子從未覺得那種東西很美。

  「────……!?」

  因此,當時他感受到的只有憤怒、怨恨及憎惡。

  從中央砍斷身體的刀刃與美麗少女的容顏,被骯髒的血花玷汙。

  活該。男子帶著不屑的表情,身體像破布般崩解。

  馬玲姬看都不看他的屍骸一眼,拔足狂奔。

  「公主殿下……!!」

  聲音夾雜在風中重返世間。聽得見聲音。她直線跑向少女。

  稱她為朋友過於高貴,稱她為姊姊過於遙遠;稱之為忠義過於冷淡,稱之為愛又過於誇大。

  「啊。」

  不過,宛如豎琴琴聲的聲音,回應了呼喚重要名字的聲音。

  銀星劃過。那雙眼睛看著少女,確實映著少女的身影。

  「啊啊,來了嗎……是嗎,是妳來了,妳來找我了。」

  銀星號溫柔抱住衝到自己身邊,屈膝跪地,朝她身上撲過來的少女。

  對馬玲姬來說,這幾天、幾個月的時間,該有多漫長啊。

  「噢,怎麼了?瞧妳哭成這樣……真拿妳沒辦法。明明我才是受到幫助的那一方。」

  她伸出雪白的手指,輕輕拭去少女眼角的淚水。

  馬玲姬猛然抬頭,用力揉眼,把眼睛都揉紅了。

  「幸好您沒事……真的,真的……!」

  「不……」

  銀星號────或者該稱她為曾經的馬人公主,露出嬌羞的笑容說道。

  「……我滿腦子只想著之後的比賽,完全沒放在心上。」

§

  「不好意思,方便借我一件衣服穿嗎?有點冷。」

  銀星號抖動身體。

  這裡可是清晨的山頂。就算有陽光,就算馬人的體溫偏高,還是會覺得冷。

  馬玲姬急忙左右張望,說到衣物,只有死去的魔法師的外套。

  可是再怎麼說,都不能拿那種東西給公主穿。在她煩惱之時────

  「那個,不介意的話……!」

  女神官脫下自己的外套跑過來。

  但是,該把外套蓋在一絲不掛的人體還是馬身上,令她困擾不已。

  讓人不知道眼睛該往哪看的,是白皙美麗的上半身,不過這不代表馬的下半身不美麗。

  兩者都不該暴露在眾人的面前。

  而且,凡人不可能知道該把外套蓋在哪一邊,才能使馬人暖和起來。

  「請、請用……」

  「嗯,謝謝。」

  猶豫過後,女神官只有把外套遞給他。

  銀星號展露看不出是受囚之身的柔和微笑,披上外套。

  這時,她似乎意識到了聚集在自己周身的人們。

  她扇動纖長的睫毛眨了下眼,輕聲說道:

  「那個,你們一定是冒險者對吧。對不起,害你們特地跑一趟。」

  「無妨。」哥布林殺手說。「委託內容就是如此。」

  「那麼,我該改說謝謝了……」

  語畢,銀星號的表情突然轉為嚴肅。

  「對了,還趕得上比賽嗎?這場比賽很重要。我不太清楚過了多久。」

  「公主殿下,請您不要勉強……!」

  「我已經不是公主了……」

  她下半身使力,試圖起身,馬玲姬連忙撐住她。

  不是主從,不是朋友,不是姊妹,不是戀人。

  存在於兩人之間的,不是可以用這種簡單明確的詞彙形容的關係。

  至少────

  ────她們感情很好。

  至少可以確定這一點,女神官認為,這樣應該就夠了。

  「……她給人的感覺好神祕。」

  「是嗎?」妖精弓手搖晃長耳。「公主不就是那種感覺?」

  女神官以苦笑代替回應。

  而且,事情還沒結束。不如說重頭戲現在才開始。

  「哥布林呢?」

  「想必是還搞不清楚狀況。」

  蜥蜴僧侶愉悅地轉動眼珠子,伸出長脖子窺探下方。

  「依然鬥志十足,也許還以為把貧僧等人逼入了絕境。」

  「來囉,來囉。小嘍囉蜂擁而來。」

  礦人道士灌下好幾口火酒,提振精神。

  他用袖口擦掉沾到鬍鬚上的酒,嘟囔道:

  「那麼,我們可是在包圍網的正中央咧。要怎麼做?嚙切丸。」

  「這樣反而正好,一網打盡。」

  「是啊────說得沒錯。」

  回答的不是冒險者。

  冒險者們立刻握住劍、爪、弓、斧、錫杖,警戒起來。

  聲音來自像條破布般掉在地上的黑色外套底下。

  那東西有如伸長的影子,瞬間膨脹,站了起來。

  哥布林殺手馬上舉起短劍────

  「『吞噬生的乃命之業,吞噬命的乃死之顎』。」

  「嗚、啊……!?」

  在那之前,馬玲姬就跪倒在地。

  「……喂!?」

  銀星號下意識呼喚她的名字,抱起她的身體。

  「嗚……唔,我……沒、事……」

  馬玲姬堅強地回答,想要站起來,雙腿卻使不出力,瑟瑟發抖。

  剛才濺到她身上的血逐漸乾燥,少女的臉色────蒼白到暗紅色的血液看起來是鮮紅的。

  「這是……」

  是詛咒那類的。女神官感覺到後頸附近傳來一陣又一陣的刺痛。

  「那是什麼……!?」

  「原來如此,是『吸命Vital Drain』的法術嗎……!」

  妖精弓手大聲吶喊,蜥蜴僧侶接著咆哮。

  「吸命Vital Drain」。將他人的生命據為己用,死靈占卜師使用的咒術之一。

  本來是用來傳承生命,解放受囚的年輕獅子,讓他們邁向未來,讚頌生命的法術。

  然而────這不一樣。瀕死之人奪走了年輕人的生命。

  「該死的邪教徒……!」礦人道士怒罵道。「不死身的真相就是這個嗎!」

  「……耗費百年仍然一事無成之人的生命,用來給我做為永生的基石更有意義。」

  外套不再是影子,恢復成了明確的人形,魔法師的姿態。

  這副模樣,萬萬想不到不久前他的身體才被砍成兩半。

  他憤怒地從拿著法杖的手上拔出箭矢,將其折斷扔在地上。

  「雖然計畫被打亂了……能取得更加年輕的馬人,甚至上森人的生命,實屬幸運。」

  魔法師像要炫耀似地掀開外套。

  女神官忍不住發出悲鳴。

  那裡長著臉。

  人類────凡人、森人、礦人、圃人、獸人、闇人Dark Elf,種族各異────的臉。

  男女老少,各種人臉貼在魔法師的身軀上蠕動。

  明顯是憑藉邪術喚來的惡魔、魔神之力創造的邪惡景象。

  不僅如此,那些臉還活著────被迫活著。

  僅僅是為了提供這個男人生命而活。

  一旦直覺性地意識到這個事實,會失去理智也是無可奈何。

  馬玲姬面無血色,彷彿隨時會昏倒,緊緊抓住身旁的銀星號。

  因為她想到,自己不久後也會變成那樣。

  「雖然不知道你是誰────謝了。看你這副寒酸樣,倒還算挺有本事。」

  哥布林殺手一語不發。

  他沒興趣,也不認為被罵寒酸的人是自己。

  只是在自己的口袋裡尋找。

  ────口袋裡有什麼?

  暴風雪之中,圃人在雪洞深處笑著。

  自己的裝備。夥伴────夥伴的法術。當下的狀況。敵人的戰力。

  例如,沒錯,剛才這名魔法師說了什麼?

  他說,「雖然不知道你是誰」。

  魔法師不認識自己,意即────

  ────那件事他也一概不知。

  哥布林殺手念念有詞。

  「有名確實方便。」

  至今以來他從未多加留意,不過確實挺有用的。

  他迅速在腦中制定計畫,簡短下令。

  「剛才那個還有剩吧?」

  「咦,喔……」

  聽見這沒頭沒尾的問題,礦人道士將手伸進裝滿觸媒的袋子裡摸索,瞪大眼睛。

  他接著露出的笑容,宛如準備要惡作劇的頑童。

  「……噢,原來如此。」

  看見礦人道士的反應,蜥蜴僧侶露出來的,肯定也是蜥蜴人準備惡作劇時的表情。

  「小鬼殺手兄可有計策?」

  「有。」

  哥布林殺手斷言道。

  「隨時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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