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找出銀星號」
第3章 「找出銀星號」
「若妳不介意,要不要保養一下馬蹄?也有馬蹄鐵可以用。」
「不、不知羞恥……!」
水之都,祭祀至高神的大神殿,欣然迎接哥布林殺手一行人。
他們明明是傍晚才抵達,卻受到神官們的接待,女神官非常過意不去。
但不管怎麼樣,神殿的浴場還是令人期待。
畢竟不能寄望邊境神殿有如此高級的浴室。
充滿溫暖蒸氣,美麗乾淨又寬敞的浴室。是女神官的憧憬。
────那位大主教大人也是。
她會在那裡入浴。想到之前與她共浴的回憶,身體就開始發熱。
比這更高級的地方,女神官只知道王都的大浴場。那裡會有熱水湧出。
不過────
「放心啦,不用怕。剛開始可能會有點嚇到,其實跟淋浴差不多。」
「在別人面前洗身體就已經有問題了……!」
馬玲姬在更衣處表現出抗拒的態度,讓人想到剛認識時的妖精弓手。
提出這個意見的神殿女官不慌不亂,可能是習慣接待異種族了。
她們來的時段似乎正好,更衣處沒有其他正在洗澡的神官換下的衣服。
────這樣的話,吵一點應該也沒關係。
女神官仔細摺好脫下來的法袍,用布裹住鍊甲,輕輕點頭。
妖精弓手看了露出苦笑,馬玲姬則一臉不解,這些都無關緊要。
「草原之國不泡澡的嗎?」
「……擦擦身體就夠了。」
長著乾燥的草,吹著乾燥的風的曠野。女神官想像中的地方,跟之前去過的沙漠有幾分相似。
「再說────」
馬玲姬滿臉通紅,用力搖晃頭部及尾巴。
「竟然讓別人碰自己的蹄,凡人在想什麼啊……!」
「大概等同於我們的耳朵吧?」
上森人抖動長耳,馬玲姬的雙耳倒向後方。
「尾巴和耳朵也不會讓人碰。」
────釀神酒的時候要露出腳踝,確實挺害羞的……
女神官看看兩人,豎起食指抵在脣上思考,點了下頭。
「總之先進去吧!」
「贊成。」
「妳、妳們幹麼……!」
結果跟嬉戲一樣。
若她認真抵抗,以馬人的腳力,想踢飛她們或逃走都易如反掌。
而她並沒有這麼做,不曉得是出於顧慮還是出於客氣。
────感覺好像在利用她的體貼。
女神官笑著安撫馬玲姬,和妖精弓手一同著手脫她的衣服。
肌膚晒成黃金色,修長柔韌的四肢肌肉結實。
身材平坦,卻與女神官的纖細及妖精弓手宛如雕像的曲線截然不同。
要用浴衣遮住為了在原野上奔跑而鍛鍊出來,洋溢機能美的身體,有那麼一點可惜。
當然,遮住的只有上半身。下半部美麗的馬身仍然暴露在外……
────對了。
馬人的下體,也跟凡人女性一樣嗎?
女神官思考著無意義的問題,兀自臉紅。
「唔唔唔……何等的屈辱……」
「這叫異文化交流。」
馬玲姬噠噠噠地走在大理石地板上,妖精弓手朝她露出貓一般的微笑。
完全被泡澡擄獲的上森人,立刻伸長雙腿享受起來。
神奇的是,不符合森人公主身分的粗俗姿勢,現在看來卻美如一幅畫。
女神官側目偷看妖精弓手,在地上鋪了跟鍊甲一起帶進來的另一塊布。
「這樣可以嗎?」
「……抱歉。」
「不會。」
馬玲姬提心吊膽地屈膝坐在那塊布上。
女神官平坦的臀部也坐到她旁邊,三人同時鬆了口氣。
再怎麼累,一旦接觸到溫暖的空氣,身體就會從內部放鬆,緊繃的肌肉也會舒展開來。
光是在馬車上顛簸那麼久,就會造成疲勞。
疲勞隨著汗水一同從被蒸氣蒸熱的身體流出。
不知為何,委身於這種感覺────心情也會愈來愈輕鬆。
身體與心靈密不可分,要只顧及其中之一並不簡單。
「……話說回來,為何要來入浴?」
「行軍後得讓身體休息才行。」
所以,女神官也柔聲回答講話聽起來有點恍神的馬玲姬。
「而且,不覺得一起泡澡更能培養感情嗎?」
儘管這只是她個人的經驗。
要跟人談心的話,選在晚上就寢時或入浴時……
總之就是一堆事情都混在一起的時候剛好。
「感覺如何?」妖精弓手瞇著眼睛望向旁邊。「有稍微相信我們一些嗎?」
「……老實說,我仍然抱持疑心。」
────她對我們的信任,足以說出這種話。
因此,看見馬玲姬悶悶不樂的表情,女神官照樣露出滿足的笑容。
馬玲姬懷疑地瞇眼瞪著她,接著說道:
「再說,冒險者不就是與遊民無異的無賴嗎?」
「有受到國家承認的。」
「我們並非那位國王的臣子。」
同樣不是的上森人笑著聳肩,女神官卻沒放在心上。
所謂的互相理解,並非全盤肯定對方的言論。
否則蜥蜴人、礦人、森人、凡人,就不會攜手剿滅小鬼了。
「妳不希望公主成為冒險者呀。」
「……這是公主殿下決定的事。我無權干預。」
這個回答近似於肯定。
馬玲姬假裝要擦拭紅通通的臉頰及汗水,把手巾按在臉上摩擦。
「我之所以同行,是為了避免你們收了報酬,卻騙我還在找人。」
她抬起頭,神情緊繃,毫不客氣地說。
「的確有這種狡猾的人吧。」
「無法區別狡猾跟聰明的凡人是很多沒錯。」
妖精弓手都這麼說了,女神官深感慚愧。
凡人的國王在凡人的王國決定的事,如何令上森人和馬人遵從?
連要凡人聽話都不容易了。
不存在任何問題的烏托邦,翻遍四方世界的歷史都找不到。
所以,女神官無法回答。
她沉默著仰望具有雙性性徵的浴槽神,以及位於其上的至高神。
這個問題和法律及秩序不同……根本卻是一樣的。
正因為無法輕易得出正解────諸神才會將這個問題交給祈禱者處理。
「不過事實上,沒辦法一直找下去也是真的喔?」
妖精弓手豎起食指在空中畫了個圈,將陷入沉思的女神官喚回現實。
「畢竟凡人用的錢不會自己冒出來。」
「……這不是當然的嗎?」
馬玲姬咕噥道,女神官不禁失笑。
她嘴上在跟瞪過來的友人道歉,卻止不住笑意。
「可是。」
女神官用手指拭去眼角的淚水,努力表現出驕傲的態度。
「直到找到人為止都不放棄,才是冒險者……對吧。」
「沒錯。」妖精弓手挺起平坦的胸膛。「正是如此!」
下一刻,她抱住女神官夢幻的纖細身軀,嚇得她驚呼出聲。
在兩人的嬉戲聲中,馬玲姬仍然一語不發。
§
「真是的……怎麼來得這麼突然。我也有許多事要準備。」
「是嗎?」
哥布林殺手被帶到律法神殿深處的房間。
金黃色的餘暉從白色柱子的縫隙間灑落,在深藍夜幕中畫出一條白線。
白色聖獸愜意地躺在庭園,小鳥停在鱗片之上。
豎起耳朵,只聽得見風聲、花草隨風搖動的聲音,以及潺潺流水聲。
安詳平和,由舒適的靜謐支配的地方。
身為其主人的女性彎曲柔軟的肢體,勾勒出性感曲線。
從輕薄法袍底下露出的雪白大腿,如同玻璃工藝品一樣纖細美麗。
世上存在僅僅是坐在那邊,即可誘惑他人的美女。
倘若夢魔之流化為人形時想要找人參考,模仿她就行了。
然而,知道她的豐功偉業還能做到這種事的夢魔,應該屈指可數。
劍之聖女宛如天真無邪的少女,噘起嘴巴,皺眉看著眼前的男人。
「我會很困擾。」
「是嗎?」
哥布林殺手淡淡點頭,在她的催促下坐到她對面。
他曾經來過,知道這裡是負責管理此地秩序的大主教────劍之聖女的私人空間。
當時就已經十分整潔了,今天則更加乾淨。
女官行了一禮,站在門口,劍之聖女點頭回應。
她將手放在豐胸上,彷彿要按捺內心的悸動,微微歪頭。
「那麼,您這次是來……?」
「很多事要做。」他冷靜回答。「首先是哥布林。」
「哎呀……」
那是花樣年華的少女害怕時發出的「哎呀」。
劍之聖女摸著染上薔薇色的臉頰,眼帶底下的雙眼想必因恐懼而睜得大大的。
哥布林殺手知道,這是發自內心的舉動。
因此他慎重地思考措辭,卻絕不隱瞞。
「路上有小鬼。有坐騎的。是叫惡魔犬嗎?」
「是流浪部族嗎……」
「不確定。」
沒時間確認。不對,是他選擇以趕路為優先。
他默默修正自身的認知,接著確認情況。
「這裡是否又有哥布林出沒。」
「不!」
語氣激動。
除了貼身女官及五位戰友,只有小鬼殺手聽過她這樣的語氣。
劍之聖女為自己發出那樣的聲音感到羞愧,低下頭搖頭否定,金髮隨著她的動作漾起波紋。
「不……沒這回事。」
她低聲說道,抬頭悄悄觀察他的反應。
來自下方的視線,彷彿要窺視面罩底下的臉孔。黑暗、黑影,對她的眼睛都不構成影響。
「自從您將他們除掉後,這座城市就從未出現過。」
「唔……」
「當然會有一些小規模的邪惡勢力。不過那種程度……」
────不足為懼。以她的地位及實力來看,這並非輕敵,而是單純的事實。
在水之都這種大都市恣意妄為的混沌勢力多不勝數。
邪教教徒的陰謀、擾亂人心的魔神,可能還會有不守法的貴族在作威作福。
沒有法治的荒野有屬於當地的惡行,法治之地有屬於當地的惡行。
不斷做出抵抗的人的勇氣,唯有加以讚許,如何能夠嘲笑他們無能?
哥布林殺手對於自己的無知有所自覺。
相信神明,壓抑對小鬼的恐懼,不仰賴其他人的幫助,該有多麼困難。
面前這位女性在做的事,是自己無法想像的。
「無論如何,既然不是哥布林,我就管不著了。」
「是的。」劍之聖女將天秤劍抱在懷中。「值得慶幸……也令人遺憾。」
無須勞煩您出手。她哀傷地喃喃說道。
「雖然不知道和我在處理的事有無關聯,確實有小鬼出現。」
「我會多加留意。混沌的尖兵,或許是黑影籠罩都市的前兆。」
重點在於,哥布林就該殺掉。
此乃這對男女共同的見解,兩人互相點頭。
不過被悄悄吐出一口氣的女官嚇得身體一顫的,只有劍之聖女一人。
「還有。」
她彷彿在猶豫該不該講出非常下流的話,戰戰兢兢地接著說。
「若您打算在這裡停留幾天,那個,住宿……」
前提是不會給您造成麻煩。她邊說邊用白皙的手指捏著法袍的下襬。
曾經被小鬼折斷的手指,跟她的雙眼一樣美麗依舊。
「……不介意的話,可以在這座神殿留宿……」
「謝了。」
哥布林殺手老實地同意。
能得到他人的幫助,真的很幸運。
「這件事,我不知道該如何處理。如果妳能幫忙,再好不過。」
「哎呀……!」
這是年輕的貴族千金收到心儀的男性所寫的詩時發出的「哎呀」。
「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請儘管開口。」
她垂下頭,臉泛紅潮,彷彿連伸直雙腿,將身體探向前方都覺得羞愧。
「在找人。」他十分猶豫接下來該如何說明。「去冒險的人。」
「找人……」
劍之聖女的輕聲細語,輕輕落在昏暗的大房間。
女官走到燭臺前點燃蠟燭,半點聲音都沒發出。
朦朧的燭火搖曳,與日落後微弱的殘照混合在一起,照得影子跳起奇妙的舞蹈。
這叫幽玄嗎?哥布林殺手用他貧乏的感受性思考著。
雖然他並不清楚,所謂的幽玄是什麼樣的概念。
「我也經歷過不少冒險,可是找人的經驗……噢,不對。」
劍之聖女莞爾一笑,彷彿想起孩童時期的遊戲。
「在迷宮裡面的話,倒是有過。」
「很遺憾,應該在城裡……前提是人還在。」
「那麼,您在找的是……?」
「馬人。」
哥布林殺手說。
「聽說是馬人的公主。長得好看,額前有撮像流星的頭髮。」
「…………」
劍之聖女沒有立刻做出反應。
她在眨眼時遮蔽視線的黑暗中,慵懶地看著庭園的夜幕。
今晚說不定看不見星辰和雙月。空氣有點潮溼。
不久後,她小心翼翼地靠近他。
「我不是沒有頭緒,但不確定能否回應您的期待……」
「無妨。」
哥布林殺手乾脆地回答。
「一一查證就對了。」
「……您就是這樣的人。」
當時也是這樣。劍之聖女有如在透露祕密,輕啟雙脣。
「────您聽過銀星號嗎?」
§
泥土被用力踢起,於蒼天揚起一片沙塵。
從中竄出的是有顏色的風,有顏色的影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衝刺。
────是巫女。
紅藍綠黃褐黑,美麗的少女們穿著顏色各異的華麗法袍。
那是在模仿風之神交易神,還是勝利之神戰女神?
美麗、可愛的她們排成一列,同時猛衝而出,僅僅是在旁邊欣賞,就令人看得出神。
踢擊大地,將身體送往前方的下半身,不是人類的身體,而是馬身。
馬人少女驅使宛如一對美麗翅膀的靈活四腳,在大地上奔馳。
擠滿競技場的大量觀眾高聲歡呼。
剛開始可以容納六匹馬並肩奔跑的跑道,在經過一、兩個彎道後,變成頂多只擠得下兩匹。
少女們互相推擠,與對手並排,不讓她超前,有人則退到後方儲備體力。
跑在最前面的少女身材嬌小纖細,兩側的頭髮於腦後編成辮子,儼然是名淑女。
她憑藉那不知道源自何方的體力、臂力,始終位居第一。
只要一直拿出全力,就絕對會贏。她像在這麼說一樣,可惜絕無此事。
緊跟在後方的白髮────不,灰髮少女,悠然地追上。
領先的淑女以全力奔跑,灰髮少女則表現出還留有餘力的模樣。
迎風奔馳再愉快不過。她的笑容從容不迫,因此氣勢十足。
誰都無法忽略,讓人覺得賽場上的主角不是其他人,而是這位灰髮少女。
每通過一個彎道,這兩匹馬就競爭得更加激烈,加快速度。
然而,也有人衝出來緊咬著她們不放。
戴著黃薔薇髮飾的馬人少女,咬緊牙關擠進前方。
全力、從容,面對這樣的對手,不顧性命或許是正確的做法。
就算漂亮的衣服沾滿泥巴,就算肺部會破裂也無妨。
支撐逼近前面兩匹馬的少女的,並非才能或血統,而是不顧性命的努力。
她拚命甩動手臂,用馬蹄將身體送向前方,朝著勝利不斷向前。
通過最後一個彎道後,剩下的賽道是一直線。只要衝過終點,即可獲得勝者的榮光。
這時,後方傳來一陣雷鳴。
位居最後的是身穿黑衣、身材高大,打扮成男裝麗人的馬人。
她的馬蹄踢擊大地,土塊四散,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一步、兩步、三步。她僅憑短短三步縮短距離,逼近前方的少女。
四匹馬轉眼間擠在一起。
黑色少女展現如同閃電的跑法,對勁敵們笑了下。
淑女視若無睹。灰髮少女看著麗人微笑。黃薔薇女孩拚命看著前方。
一旦有人超前,其他人就會立刻逼近。並駕齊驅,互相推擠,竭盡全力向前奔跑。
勝利會落在誰手中,連諸神都無法預測。骰子已然擲出。
連眨眼的時間都沒有。連呼吸的時間都沒有。沒人能夠移開目光。
此時此刻,這座圓形鬥技場的一切,通通只為她們────跑者而存在。
然後────
「國王陛下萬歲!」
勝者高亢的呼聲響徹貴賓席,群眾的歡呼為她的榮光獻上讚美。
§
「國王也在場嗎……!?」
「不,那是一種習俗。」
藍天下,礦人道士沐浴在漫天飛舞的馬券之下,悠哉地回答。
一手拿著烤貓肉,另一隻手拿著一杯酒。
雖然沒加入賭局,他看起來十分享受。
和第一次觀賽,激動的心情久久不能平息的女神官形成對比。
除了「好精采」以外什麼話都說不出來的女神官,終於想到這個問題。
國王陛下萬歲。可是抬頭一看,貴賓席不像有國王坐在那邊的樣子。
不知情的人會感到疑惑,也是理所當然。
女神官聽說過水之都有座圓形的鬥技場,實際造訪倒還是第一次。
用沉甸甸的石頭打造,設置了好幾層的座位,幾乎座無虛席。
女神官從未見過這麼多人,也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多瘋狂的人。
她當然早有耳聞人們熱衷於馬人的競賽,不過────
────……好精采……!
她下意識站起來的時間,比平坦的臀部坐在藺草坐墊上的時間還要長。
聽說王都的大競技場比這裡更大!
在鄉下寺院長大的自己踏進那種地方,會有什麼反應?女神官不知道。
「但那原本是戰車競技吧。最後那句話也是在比賽途中喊的。」
「最近馬人的競賽也很流行。」
招待一行人觀賽的少女笑咪咪地說道,看起來很高興。
是曾經加入這個團隊,因時得勢成為御用商人的女商人。
上次見面是在那場沙漠的冒險,為久別的重逢笑得開懷的她,在接獲劍之聖女的請託時一口就答應了。
招待這群知心好友參與鬥技場的新興事業,有什麼好拒絕?
「四腳和兩腳都有。也改到最後才向國王致意,還會加入歌舞,有許多變化。」
「凡人明明那麼重視文化傳統,卻老愛做一些變化,搞不懂他們。」
妖精弓手邊說邊握著馬券,心情極佳。
瞧她沒把馬券扔掉,大概是賭中勝者了,或是不理解其中的意義。
也有可能是因為她和女商人喜孜孜地買來的水之都的流行服飾。
就女神官看來,那身衣服暴露得令她忍不住臉紅。
────……真不知道該往哪看。
她如此心想,同時也覺得在這陣熱氣中,看起來挺涼爽舒適的。
更重要的是,這身衣服能讓上森人健康的魅力充分展現出來,意即很適合她。
────我是不是也該拜託人家幫我挑件新衣服……
女神官也有點動心,但她反覆告誡自己不能浪費錢。
不管怎麼樣,即使置身於瘋狂的群眾當中,妖精弓手還是很享受的樣子,既然如此,有什麼好在意的呢?
「很適合獵兵小姐。」
蜥蜴僧侶正經八百地用長脖子點頭,咬住手中的貓肉。
「哎呀,謝謝誇獎。」
妖精弓手擺擺手,像隻貓似地瞇起眼睛。
蜥蜴人看著她,長脖子────喉嚨發出吃得津津有味的吞嚥聲。
「貧僧對於戰車競技也很好奇。」
若有起司就更好了。他喃喃說道,旁邊的上森人輕笑出聲。
「沒想到你那麼喜歡駕車。」
「因為背負暗殺者汙名的男人,藉由戰車競技與宿敵對決的敘事詩,實乃一則好故事。」
「那首詩歌的主題不在那裡吧。」妖精弓手苦笑著說。「它很長一首耶。」
「沒長到讓森人嫌的地步吧。」
「總之比賽挺有趣的。馬人真的跑好快。」
礦人道士的調侃,對於心情好的妖精弓手來說只是耳邊風。
看她答應蜥蜴僧侶等等要買起司給他,應該是賭贏了。
「甘露!」
蜥蜴僧侶大叫著用尾巴敲打座位,周圍的觀眾嚇得瞪大眼睛。女神官予以無視,望向馬玲姬。
「……」
稚氣尚存的臉孔上,滿滿都是不愉快的情緒。
她來到鬥技場時────在那之前就一直不說話,嘴巴閉得緊緊的。
女神官不停偷看她,思考是不是該跟她說些什麼。
「那個叫銀星號的,跟這有什麼關係。」
她尚未做出決定,哥布林殺手就用毫無起伏的平淡語氣詢問。
他似乎一直在默默觀賽,或許是對比賽有興趣。
「是的。」
女商人彬彬有禮地低下頭,環視周遭,觀察周圍的狀況。
「不用介意。」哥布林殺手說。「在這麼吵的環境中,反而聽不見別人說話。」
「那就……那個,各位在找的馬人,是瀏海有一撮白髮的美麗女性?」
「聽說是如此。」
哥布林殺手點頭。女神官知道他在鐵盔下看了馬玲姬一眼。
馬人少女依然悶不吭聲,只是耳朵一震。
「銀星號是這種比賽的跑者之一,具備同樣的特徵。」
「哦。」
「是很有前途的新人。跑得相當快,大家都在期待她的表現,不過……」
她失蹤了。女商人慎重地選擇措辭,低聲說道。
聽說────聽別人說的。
事情發生在數日前,颳著暴風雨的夜晚。
有位可疑男子出現在準備上場比賽的馬人的宿舍,不停試圖觀察裡面的狀況。
教官推測對方是品行不良的賭博師,派出看門犬趕走他。
隔天早上,一睜開眼睛────
「銀星號從宿舍消失了,她的專屬教官也不見人影。」
「只是這樣的話,應該很快就能找到。」
「……事情似乎沒那麼單純。」
教官們立刻著急地四處尋找銀星號。
她可是外貌出眾的馬人。這麼引人注目,不可能找不到。
然而,最後發現的是────
「死在城外,頭部碎裂的教官亡骸。」
────感覺會是場不簡單的冒險。
女神官的感想,想必不會差到哪去。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其他團隊成員也皺著眉頭,面面相覷。
「我看────」妖精弓手眨了下眼。「犯人就是那個賭博師吧?」
「不知道。」
聽見她直截了當的發言,女商人帶著感到為難的複雜神情搖頭。
「那名賭博師很快就落網了,但他堅持不是他做的……」
「殺人犯都會這麼說啦。」
礦人道士大口灌酒。
賽場已經在為下一場比賽做準備,清掃沙子,將地面整理回原樣。
「可是,這裡不是有那個大主教在嗎?」
「那位大人不是每一起事件都會參與調查。」
這句話並不是在指劍之聖女完全沒有干預此事。
這裡是水之都,掌管邊境秩序的律法神殿的所在地。
在蒙受至高神的恩寵,身為六英雄之一的劍之聖女眼前,沒人說得了謊。
「至高神神官對他施展了『看破』的神蹟。」
「結果呢…………?」
結果如何?女神官緊張地問,女商人回答:
「沒有用。不對,神蹟確實發揮了作用。他不知情,與此事無關,那就是真相。」
「結果還是不知道犯人是誰。」
「犯人沒留下太多線索,所以相關的謠言也很多……」
會不會是鳥人幹的?不對,是魔神現身把她帶走的。是用邪術的人吧。
有沒有可能是鏡像魔神或仿造生物之類的掠奪者?
某位獵人一晚殺掉六隻化成人形潛伏於社會的怪物,這則傳說相傳甚久。
在這個四方世界,存在人們無法相信的生物。
「還有人說是金剛石騎士做的。」女商人板起臉。「真是愚蠢的謠言。」
「搞不好是龍把她抓走,關在遙遠的洞窟。」
「喂。」
妖精弓手用手肘撞向開玩笑的蜥蜴僧侶。
被撞的那一方不痛不癢。
「好像有打算從王都請諮詢偵探過來。」
「諮詢偵探。」
「最近很有名的樣子。」
不曉得是妖精弓手還是女神官,重複了一遍陌生的詞彙,女商人笑出聲來。
────啊……
她不時會把手放在腦後的頭髮和後頸上,被烙上的駭人烙印也仍然維持原樣。
不過,光是能跟妙齡少女一樣展露笑容,女神官就有種得到救贖的感覺。
真的是難能可貴。
「公主怎麼可能做這種不要臉的行為……」
正因如此,聽見馬玲姬的語氣流露出憤怒的情緒,她同樣無法置之不理。
她終於忍受不住,抬起頭狠狠瞪過去。
目光筆直刺向正在登場的馬人們。
邊走邊揮手跟觀眾打招呼的模樣,既帥氣又美麗。
女神官是這麼認為的────
「……被拿來當成一種娛樂,她們不會感到羞愧嗎……!」
「我覺得沒什麼好丟臉的……」
馬玲姬似乎不以為然。
她悶悶不樂地罵道,女神官猶豫著該對她說些什麼才好。
再怎麼努力讓視線維持在跟她一樣的高度,凡人與馬人終究不同。
不同的生物,合不來的時候就是合不來。陪在旁邊稱不上配合。
「聽說戰女神以前也是劍鬥士……」
「凡人的神明與我無關……!」
所以,她一這麼反駁,女神官就無言以對了。
「我不知道那個叫銀星號的傢伙是何許人物,可是公主絕對不會這麼不知羞恥……」
「那麼,要不要見個面實際談談看?」
出面拯救友人脫離困境的,是女商人。
她跟女神官一樣────從她身上學來的────與馬玲姬視線齊平。
巨大的馬身坐下來後,高度也和凡人嬌小的少女並無二異。
不如說,她在馬人之中肯定屬於體型較小的那一個。
面對那參雜困惑、憤怒及混亂的眼神,女商人微微揚起嘴角。
「當然不是銀星號。那個……我這邊的跑者和她很熟。」
「無論如何,都得確認那個銀星號是否為馬人的公主。」
哥布林殺手的語氣同樣淡漠,不帶更多情緒。
聽起來像在表示,在這邊大吼大叫也沒辦法解決任何問題。
馬玲姬對鐵盔投以帶刺的目光。
女神官────以及夥伴們────知道他的態度沒有更深的含義。
他們看著彼此苦笑。就算跟她說明,也只會反過來觸怒馬玲姬吧。
重點在於,情況需要有進展。從這方面來說,這也是其他人將頭目交給他擔任的原因……
────這個人八成沒發現。
真拿他沒辦法。他教導他人當機立斷的重要性,卻不認為自己有做到。
小鬼殺手沉默了一瞬間,彷彿在因女神官或其他同伴的視線感到疑惑。
然而,他的語氣依舊平淡,做出決定。
「……麻煩妳帶路。」
§
少女們聚集在戰女神、交易神、正道神的庭園,帶著燦爛的笑容於賽道上奔馳。
款式相同的深色練習服,包覆著純潔無垢的身心。
為了避免長尾的毛亂掉,尖耳往旁邊倒下,維持光鮮亮麗的跑法是應該的。
跑得蹄鐵喀喀作響的粗俗少女,當然不可能存在。
跑者的養成所位於水之都內,離鬥技場並不遠。
脫離興奮的情緒尚未冷卻的人潮後,女神官不由得鬆了口氣。
僅僅是走在有豬牙舟航行的河邊,心情就平靜下來,真不可思議。
女商人帶他們來到的地方,確實符合學校這個名字。
紅色屋頂的建築物像城牆似地蓋在四周,圍住內院。
內院備有各式各樣的訓練道具,以及練習用賽道。
「好,做得不錯!想像體內有一個沙漏!正確掌握自己的速度和步調!」
「是!」
「妳為什麼想超前!學會控制速度,把力氣保留在腿部。繼續並肩跑!」
「請教官多多指教!!」
「休息時間!記得補充水分。有沒有人身體不舒服?」
「我沒問題。」
「我的蹄鐵好像有點脫落……」
「趕快請人裝回去。其他人也是,想跑贏的話先珍惜妳們的腳!」
「妳尾巴的毛亂掉了。」
「啊,不、不好意思……!」
「這樣就對了,神明也在看,多注意儀容啊。」
教官們手拿做為身分證的木劍,指導幾位馬人。
馬人們精力十足地回應,汗如雨下,互相切磋琢磨,好讓自己的速度快上一秒也好。
女神官驚訝的是,教官之中不只有凡人,也有馬人。
自然是因為凡人沒有四隻腳,馬人更瞭解馬人的跑法。
「挺舒服的熱氣。」
蜥蜴僧侶瞇眼看著眼前的景象,感慨地做出評論。
「令貧僧想起故鄉的練兵所。」
在同樣的練兵所或同等級的地方接受訓練的士兵,才有辦法達到同樣的水準吶。
聽見他的自言自語,女商人靦腆地低下頭。
「過獎了。最近才好不容易走上軌道……」
從善戰的蜥蜴人口中得到這樣的評價,對凡人而言是光榮又過度的讚美。
難怪女商人笑得那麼燦爛。不如說是正常的反應。
「意思是,」礦人道士抬頭看著她的臉。「這座設施是屬於妳的?」
「我開始經營事業的不久後,認識的人覺得總比廢校來得好,便宜讓給我的。」
如今回想起來,那反而是出於善意的行為。
重新出發的瑕疵品少女若要從商,很容易招來閒言閒語。
只會賺錢回饋利潤的話,很多時候做不了生意。
女商人也逐漸明白,她之所以排斥貴族的娛樂,不是出於高潔,而是因為並不理解。
此舉無異於在用後腿朝那座鬥技場的狂熱及與其相關的人踢沙。
雖說不能過度沉迷────
「儘管不太熟練,總算走到這一步了。」
女商人挺起好看的胸部,覺得自己大可為沒人有辦法說那是在聚賭而感到驕傲。
「哎呀,很好很好。上不了軌道的人多得咧。」
可是看見礦人道士露齒一笑,女神官仍然表現得誠惶誠恐。
那害羞的模樣,妖精弓手當然不會放過。
「怎麼?妳打算讓冒險者也上場比賽嗎?」
「啊,好像不錯。」女商人愉悅地說。「迷宮探險競技也辦得很成功。」
「拜託不要。只求快速攻略的冒險一點都不有趣。」
會誕生一堆歐爾克博格。聽見這句話,女商人忍不住笑出聲。
逗得她咯咯發笑的當事人卻毫不介意。
────……該怎麼說呢。
女神官也覺得好笑又難為情,尷尬得扭動身軀。
雖然她至今依然覺得自己不夠成熟,自己在別人眼中看來,難道也是那樣?
不過,自己珍視的朋友之一正在不斷向前邁進,非常值得高興。
「那麼,」哥布林殺手忽然冷靜地開口。「關於銀星號。」
「啊,好的。不好意思。」
女商人清了下喉嚨,以掩飾紅通通的臉頰,環視練習場。
過沒多久,她找到要找的人物,呼喚那道閃電的名字。
沒錯,閃電。在剛才那場比賽的終盤,帶著雷鳴後來居上的那位馬人少女。
毛色烏黑,秀髮於腦後綁成一束,打扮得像個男裝麗人的女性。
隨著距離接近,她的容貌逐漸清晰,在觀眾席看見時,她就這麼覺得了────
────好大。
女神官對於那名令人忍不住抬頭的馬人女性,產生這樣的感想。
身體強壯且結實,跟穿那套比賽服的時候一樣。
長相也很帥氣,再加上那條紅色緞帶,美麗得像個王子。
然而,穿著練習服都看得出的身體曲線,明顯屬於女性,散發與劍之聖女相似的魅力。
「妳已經在跑步了?才剛比完賽呢。」
「不,我只是想讓火熱的身體冷靜下來,沒有勉強自己。」
「腳的狀況如何?」
「不必擔心。」
女商人親暱地呼喚發出輕快馬蹄聲跑過來的她。
女神官從她的步伐察覺到異狀,腦中冒出一瞬間的疑惑。
馬人全力奔跑,對腿部是不是會造成相應的負擔?
這時,馬人跑者發現女神官在看她,自然地抓住她的手,輕輕在其上落下一吻。
「那麼,這位小姐找我有什麼事?」
「哇!」
麗人恭敬地向她行禮,把眼睛湊近,心跳會不禁漏了一拍也很正常。
────不能怪我……
「想打聽銀星號的情報。」
因此,平靜如水的聲音代替心跳加速的女神官傳來時,她鬆了口氣。
她眼中閃爍著閃電的顏色,美得勾人心神。
永遠看下去會危及性命。光是看呆一瞬間就讓人覺得足夠了。
「銀星號?」她眨了下金色的眼睛。「妳是她的粉絲啊。真令人嫉妒。而且────」
她的視線移動到礦人、蜥蜴人、骯髒的鎧甲上,最後於旁邊停下。
「連上森人小姐都被銀星號迷住。若妳看過我的表現,就會迷上我了。」
「我已經看過囉。」開朗的笑聲自妖精弓手的喉間傳出。「非常美。」
「那真是太好了。如何?若妳願意,我可以為妳一人而────」
嘿。女商人沒有發出聲音,用嘴型喝斥,責備她真的很愛拈花惹草。
雷鳴跑者的眼睛立刻閃過淘氣的光芒,嘴脣勾起動人的笑容。
「有什麼關係?要是我在競技場上轉為關心其他女孩,我的勁敵不會坐視不管的。」
「妳都在比賽前做些什麼啊。」
「踢飛那些沒禮貌的人?」
「妳在做什麼啊……」
女商人抱頭呻吟,跑者哈哈大笑。根本聽不出她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
該說她自由奔放嗎?看似輕浮,卻不只如此。
沒錯,僅僅是輕浮的女性,不可能有辦法展現那樣的英姿。
「……不可能是公主殿下。」
所以,低著頭的馬玲姬的嘟囔聲,她也沒有聽漏。
「公主殿下,竟然會在草地以外的地方……做那種雜耍般的事……」
「草地啊。那東西換起來很費事,城裡的競技場不會使用。」
跑者靜靜走到馬玲姬旁邊,屈膝看著她的臉。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當然也希望總有一天能在草地上奔跑,這是不對的嗎?」
「……」
馬玲姬激動得漲紅了臉,眼角泛淚,抬頭瞪向她。
「妳、妳都不覺得丟臉嗎!那種事……那樣簡直像……」
「我當然有羞恥心。第一次在人前奔跑時,我心臟狂跳,也會緊張。」
「不是那個意思……!」
「哈哈哈。」
她絲毫不將馬玲姬的嘶聲吶喊放在心上,電光閃現的雙眸筆直貫穿年幼的少女。
「因為我們家代代都是跑者。雙親的血統都是……雖然母親沒有名氣。」
父親是得過好幾次獎的名跑者。她驕傲地說,瞇起眼睛。
「所以,我比賽時從未為自己繼承的血統感到羞愧。一次都沒有。」
馬玲姬無言以對。
只能張開嘴巴,又閉上,不久後緊咬下脣,低下頭。
「……可是,公主殿下她……」
跑者的手指輕輕梳理她的頭髮,馬玲姬沒有拒絕。
她摸著馬玲姬的頭,閃電般的視線突然望向其他冒險者。
「她說的公主是銀星號嗎?」
「不確定。」哥布林殺手回答。「我們就是來確認的。」
「唔……公主是什麼樣的人?」
「我們也是聽來的……」
她一面關心低著頭悶不吭聲的馬玲姬,一面輕聲描述。
一顆顆水珠滴在這位少女腳下,團隊中的每位成員都沒有多說什麼。
擁有閃電之眼的馬人當然也一樣。
「特徵是符合的。」
聽完額前有道流星的馬人的情報後,她點頭肯定。
「她是個漂亮的女孩。跑步的時候輕鬆愜意。原來是公主嗎?難怪……」
「難怪?」
「她挺有氣質的,一舉一動都很優雅。懂那種感覺吧?」
「這樣呀……」
女神官望向妖精弓手和女商人。以及不在場的王妹。
怎麼說呢,她們的行為舉止,跟自己有根本上的差異。
「……嗯,可以理解。」
「她有沒有提過來到這裡前的事?」
礦人道士問,擁有閃電之眼的跑者困擾地折起長耳。
「她來自別家養成所……我們在鬥技場上一起奔跑的次數也還不多。」
她用手抵著下巴,陷入沉思,看起來有模有樣,如同一名演員。
這段期間,她仍在用另一隻手溫柔撫摸馬玲姬的頭,看得出她思考得很認真。
「而且,她不太常開口。不如說我們的對話方式就是跑步。」
「話雖如此……總不至於什麼都沒聽說吧?」
女商人跟對待親密的好友一樣,輕輕撫摸跑者的馬身詢問。
「畢竟妳一看到女性就會跑去跟人搭訕,也會想和對方聊天。即使不是認真的。」
她沒有立即回答。
在內院奔跑的馬人們精力旺盛的呼聲,於四周迴盪。還有教官的吆喝聲。
清風拂過,吹散悶在裡面的空氣及塵土。
不久後,閃電之眼像放棄掙扎般浮現一絲動搖。她緩緩閉上眼,嘆了口氣。
「話先說在前頭,我對她的跑法沒有任何意見。千萬別誤會。」
「我沒看過銀星號跑步。」
哥布林殺手的回答直截了當。
「對於沒看過的東西,無法評論。」
「原來如此。」
閃電之眼高興地笑成一彎新月。
「……我有稍微聽說,她是馬車夫帶來的。」
「馬車夫?」
「說要帶他們去好玩的地方,把馬人騙去賣的人。」
以為可以前往快樂島的馬人,被當成愚蠢的驢子賣出去。
不諳世事,只想離群過著自由的生活,這樣的無知通常要付出慘痛的代價。
而冒險者很清楚,有些事情非得付出代價才有辦法得到。
「……買賣奴隸這件事本身是合法的。應該也有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買走,帶到養成所的人。」
女商人喃喃說道。
奴隸並不罕見,有人是戰爭的俘虜,有人是為了償還借款,有人是為自己犯下的罪行做出賠償。
只要認真工作,賺夠贖身費即可,本身沒有什麼大問題。
僅僅是無時無刻都有濫用制度的人罷了。
「……講這種話雖然不太好,終於開始有都市冒險的味道了。」
妖精弓手輕輕哼了聲。
她裝模作樣做出思考的動作,可是在上森人眼中,凡人的世界一向曲折離奇。
她乾脆地放棄推理,輕拍團隊頭目的背。
「這種事歐爾克博格很擅長。我一頭霧水就是了。」
「我也沒有多瞭解。」
「什麼嘛。」
妖精弓手嗤之以鼻,不過她自己同樣猜不透事件的謎底。
一行人面面相覷,毫無頭緒。
「但這事跟被殺掉的教官和公主被人擄走有關嗎?」
「應該是教官目擊公主被抓走的瞬間,所以才會被殺……」
「歸根究柢,沒有證據證明貧僧等人在尋找的公主,跟銀星號是同一人物。」
「不清楚。」鐵盔左右晃動。「可是,有情報。可以把能做的事做好。」
意即這位小鬼殺手接下來另有打算。
────那就好。
妖精弓手滿足於自己心中的結論,瞄了馬玲姬一眼。
高昂的情緒似乎終於恢復鎮靜。
小小的馬人少女揉著哭紅的雙眼,緩緩抬頭,凝視閃電之眼。
「……那麼,公主殿下也是被人騙去賣掉的嗎……?」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
高大的馬人跑者語塞了一瞬間。
不是因為良心不安,而是在顧慮她的感受。
她輕輕摸了最後一下,為馬人少女梳理髮絲後才開口。
「她跑步的時候看起來很自在。雖然妳可能不想接受。」
「不。」
馬玲姬晃著頭髮,搖頭否認她最後補上的那句話。
「我知道妳是認真看待比賽了。明知如此,還對妳口出惡言。對不起。」
「沒關係。可愛的女孩對我說什麼,我都會高興。」
擁有閃電之眼的馬人莞爾一笑。
這抹笑容十分適合那英俊的相貌,卻像個天真無邪的少女。
如花般綻放的微笑────讓人察覺到她實際的年齡比成熟的氣質更加年輕。
「覺得內疚就為我聲援吧。我想將勝利獻給像妳這樣可愛的女孩。」
「別、別逗我了……」
即使如此,這種態度還是不太好。
馬玲姬立刻羞紅了臉,不耐煩地回應,她的微笑隨即轉為淘氣的笑容。
幾位在練習跑步的馬人少女停下腳步看著這邊,真拿她沒轍。
「哎呀。」
蜥蜴僧侶感慨地搖晃長脖子,轉動兩顆眼珠。
「是個好女人。她若是蜥蜴人,貧僧絕不會放過。」
「你在說什麼啊。」
妖精弓手鼓起臉頰,用手肘撞蜥蜴僧侶的側腹。
「可惜。」她閉起其中一隻炯炯有神的閃電。「我喜歡的是可愛的小姐。」
「妳真是的。」
這次輪到女商人無奈地噘嘴。
§
「出去一趟。」哥布林殺手說。「要怎麼做?」
「我也一起去……!」
事情發生在剛從跑者養成所回來後。女神官二話不說地回答。
夕陽西下,暮色覆蓋上空。再過不久,夜晚就會如浪濤般襲來,吞沒城市。
妖精弓手憂鬱地────上森人只是欣賞風景,就美得像幅畫────在窗邊看著這一幕。
「我就不去了。好累……」
翡翠色的雙眸望向屈膝坐在房間角落的馬玲姬。
「而且我有很多話想跟她說。」
「可以嗎……?」
「哪有什麼可不可以的,就是這樣。別想太多。」
妖精弓手擺擺手,女神官點了下頭。
有時候,與其一直待在她身邊,讓她跟不同的人接觸或許比較好。
────肯定沒錯。
因為比起自己這個凡人,馬玲姬應該有跟身為森人的她更合得來的地方。
聽見她們的對話,礦人道士和蜥蜴僧侶互相使了個眼色,點頭。
「那咱們去找那些教官問問看唄。行吧?長鱗片的。」
「行,行。找家好店請他們喝杯酒便是。」
「你只是想去喝酒吧。」
妖精弓手輕笑著挖苦蜥蜴僧侶。
不過,這語帶諷刺的部分,同樣是夥伴們之間一如往常的交流。
哥布林殺手掃了眾人一眼,嚴肅地說:
「那麼,拜託了。」
女神官並非無所不知,不過都市冒險似乎就是如此。
跟平常一樣,各自做好分內的工作。
────這麼說來。
很久以前,在水之都的冒險也是這樣。女神官揚起嘴角。
夕陽染紅街道。豬牙舟緩緩於水路航行。甜美又冰涼的冰品。
結果,來到這座城市的時候都在冒險,沒空慢慢逛街。
「氣氛感覺比之前平靜呢。」
「是嗎?」
「是的。」女神官邊走邊點頭。「雖然只是稍微有這種感覺。」
「是嗎?」
也許是因為把哥布林除掉了。無疑是件好事。
走在旁邊的哥布林殺手,語氣比平常柔和一些,女神官的腳步也變得更加輕盈。
然而────
不甚熟悉的城市的陌生街道,比迷宮更加複雜。
放眼望去盡是石板路和石造建築物,水路的水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和哥布林殺手並肩而行的過程中,女神官迷失了方向。
現在叫她回神殿,她實在不覺得自己回得去。
競技場明明也在同一座城市,卻連位於何處都不太清楚。
哥布林殺手大剌剌地走進巷子深處,女神官努力跟在身後。
高聳的建築物於地面投射出長長的影子,陰影搖晃,夕陽愈沉愈深。
「那、那個,我們要去哪裡……?」
「不知道。」
「不知道……」
就這麼一句話。
連女神官都不禁臉頰抽搐,假如櫃檯小姐在場,八成會露出苦笑。
有辦法把它當成耳邊風的,只有在邊境小鎮等他回去的牧牛妹。
「不對。」哥布林殺手發現自己的表達方式有誤,簡短補充道:「有記號。」
「記號。」
哥布林殺手指向用粉筆畫在巷子角落的小小圖案。
看似孩童的塗鴉,不經人提醒,或者是不在刻意尋找的前提下就不會發現────
────啊。
好幾塊記憶如同閃爍的星光,沒頭沒尾地於女神官腦內拼湊在一起。
「這是盜賊公會的……?」
「暗號。」哥布林殺手說。「聽說是灰色魔法師傳承下來的傳統。」
盜賊公會。罪犯的組織。聚集著從事見不得光的工作的人。女神官下意識繃緊身體。
並非出於厭惡感。她受過他們好幾次的幫助。
────可是會緊張的時候就是會緊張……這很正常吧……
「我跟過來沒關係嗎……?」
「若有關係,會說。」
這句話簡短且冷淡,女神官卻面露喜色,精力充沛地點頭。
「好的!」
既然如此,她該做的只有相信他跟上去。
根據以往的經驗,她當然沒有仔細調查記號,更遑論記下形狀。
確認完記號後,她便將形狀深深記在腦海。
哥布林殺手對於像隻小狗般小步走在後面的女神官,不知道是怎麼想的。
他不是討厭沉默的人。因此,他在沉思的時候,代表他是在思考該如何表達自己的意思。
「不必記住。」他說。「不是所有冒險者都該知道這個規矩。」
「是嗎?」
「我是因為需要,才去記。」
哥布林殺手隨意地在巷子轉彎,走向十字路口的深處。
女神官拚命跟隨頭也不回的他。
「妳的話,找個斥候同伴就行。」
單純是「和我不一樣」的意思嗎?女神官不太明白。
或者也有可能是在指,女神官總有一天會離開這個團隊。
────這種事。
感覺是有可能發生的未來,也像永遠不可能發生的事。
不對,只是在指暫時和其他冒險者組成團隊的時候吧。
────嗯……
肯定沒錯。女神官下達結論。這個人會把該講的話說清楚。
他所說的話沒有另一層意思。這點小事她也知道。
「但有必要知道,這種東西是『存在』的。」
「是。」
女神官老實回答。
奇妙的是,他們明明走在暗巷之中,喧囂聲卻愈來愈大。
────是因為靠近大街嗎……
不出所料,正是如此。
女神官跟著哥布林殺手來到的地方,絕對不是髒亂的小巷。
反而跟白天去過的競技場相似,高雅美觀,氣氛平靜的街景深處。
高級旅店林立,美味料理及芳醇美酒的香氣隱約從餐廳飄出。
裡面有家會令人誤以為是王公貴族豪宅的────賭場。
§
────全是嶄新的經驗。
踏進賭場的瞬間,女神官不禁停下腳步,眼睛眨個不停。
活到現在,她從來沒有聽過這麼壯闊的金幣碰撞聲。
然而,她很快就明白那不是金幣,而是用來當貨幣的小牌子。
儘管如此,這裡的金幣總量,肯定遠比女神官這輩子看過的還多。
身穿各式各樣美麗禮服的紳士淑女,聚集在那裡。
女神官跟著哥布林殺手走進去,不由得四處張望。
鋪著綠色羅紗的桌上,那邊的人在扔出牌子,這邊的人在擲出骰子。
對面有座縮小到能放上桌的競技場。
仔細一看,他們在桌上用馬人的棋子競賽。
拿出牌子讓棋子前進,時而發出國王陛下萬歲的呼聲。
用看的跟親自參與比賽,興奮度果然無可比擬。凡人沒辦法像馬人那樣奔馳。
有人享受著用五顆骰子骰出同樣的數字,也有人骰出三個一。
另一張桌子也熱鬧進行著移動兩個劍士棋子拉近距離的遊戲。
除了拿刺劍的槍手,也有以美麗的花之女神為造型的棋子。
全是傳統的盤上遊戲,但同樣有許多罕見的東西。
女神官對於考驗玩家能從陷阱重重的迷宮帶出多少財寶的遊戲,也有點興趣。
潛入深處可以拿到更多財寶,也很可能中了陷阱,失去一切。
穿著暴露的美麗少女們,害女神官不敢直視。
她一瞬間以為是兔人,卻從頭髮縫隙間看見凡人、森人或礦人的耳朵。
意思是,那應該是兔耳造型的頭飾……
────不能帶她來這裡。
看見令人目不暇給的各種遊戲,女神官想起在神殿等待的友人,微微一笑。
啊啊,不過,跟妖精弓手和女商人那幾位朋友一起來,想必很愉快。
馬玲姬八成會板著一張臉就是了……
「……不知道有沒有戰爭遊戲。」
她不經意地心想。在北方玩過的那種遊戲非常有趣。
「好奇的話,要不要去試試。」
「啊,沒有,這怎麼行……」
哥布林殺手忽然回頭詢問,女神官急忙擺手。
若不拒絕,他可能會拿錢給她,豈不是跟小孩沒兩樣?
────而且。
大步踏進高級遊樂所的骯髒鎧甲,以及身穿沾著灰塵的神官服的小丫頭。
她慢半拍才發現,四面八方都射來把他們當成沒教養的人的視線。
怎麼說呢,有種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感覺。女神官不禁用雙手握緊錫杖。
「那個,要到這裡的話……從大街上過來不就行了……?」
「重點不在要去哪裡,而是要如何前去。」
儼然是謎語。
────不對……
正是謎語。
在記號的指引下,按照正確的道路來到這裡。那就是暗號。
因為,瞧。
「密斯特先生。」
一名身穿黑色禮服,疑似賭場職員的美男子,靜靜走向兩人。
女神官也透過冒險多少累積了一些經驗。恐怕是受過斥候訓練之人。
他還像對待王公貴族一樣,優雅地鞠躬。
「請跟我來。您的同伴……」
「唔。」
哥布林殺手沒有馬上回答。
女神官依然雙手握著錫杖,反射性挺直背脊。
「這次,」他開口說道。「習慣外面的氣氛。」
「啊,好、好的……!」
女神官很高興他沒有叫她在這邊枯等,沒有將她獨留在外。
因為她覺得,這句話彷彿在告訴她,這裡也有許多該學習的事。
「路上小心。」
女神官深深低下頭,哥布林殺手背對著她,邁步而出。
職員緊跟在他旁邊,帶他前往賭場內部。
哥布林殺手的視線,在鐵盔底下往職員身上移動。
「能否顧一下她。」
「當然,我都知道。密斯特先生。」
「我想也是。」
用不著多說。不過,說出口的頻率好像增加了。
那位少女罵過他好幾次,不說出口別人就不會懂。
────意即。
自己是不是有所成長?雖然他實在不懂。
至少,那個女孩長大了。
因此,哥布林殺手有點不想帶她進裡面的密室。
華麗賭場的另一面。拐了好幾個彎抵達的最深處。
她該知道的是有這種場所可以拿來利用……而非更加深入的事。
跟餐廳的包廂一樣氣氛平靜……卻一扇窗戶都沒有的密室。
彷彿下一刻就會端來酒與餐點的桌上,只放著杯子。
隔著桌子和他相對而坐的職員,以彬彬有禮的動作伸出手。
哥布林殺手如同一臺機器做出回應。
「這位客人,請您放輕鬆點,別那麼拘束。」
「那就不客氣了。借一杯一椅打聲招呼,還請讓我先來。」
「感謝您的多禮。不過如您所見,我是個粗人,讓我先來吧。」
「你也看到我是幹哪行的,讓我先吧。」
「不不不,密斯特先生還是之後再說吧。」
「不,你才該之後再說。」
「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不好意思,您請。」
「以這副模樣問候還請包涵,晚輩生於西方邊境開拓村,師承木桶騎士,以殺小鬼維生。」
「初次見面有失遠迎,老闆不在,由敝人僭代,敝人是人魚亭的店長。」
「感謝你願意賞臉。還請抬起頭來。」
「不不不,請先生您先抬頭。」
「這樣我很困擾。」
「那麼乾脆一起吧。」
「還請多多關照。」
「悉聽吩咐。」
激烈的對話。兩人遵循格式,迅速卻仔細地講完一連串應酬話。
不久後,他們同時抬起手,看著對方。
「這件事需要店長親自出面嗎?」
「總不能對偉大的銀等級冒險者失禮。」
男子維持在不至於無禮的程度,仔細看著小鬼殺手的鐵盔。
「更何況是木桶騎士────忍者的弟子。」
「老師────」話說到一半,他加以更正。「師父是師父。我沒有拿他當靠山的意思。」
「現在不是該不擇手段嗎?」
「感謝你的好意,可是,萬一師父的招牌磨損到再也不能用,我會挨他的罵。」
「既然您這麼說。」
男人仍舊面帶微笑,恭敬地開口。
「深受劍之聖女大人的寵愛,將這座城市地下的小鬼殲滅之人。密斯特先生。」
聽見這個稱呼,哥布林殺手不悅地發出咕噥聲。
再怎麼想,他都沒資格被人這樣叫。又不是赫赫有名的劍術高手。
「您找黑手有事嗎?」
「不,需要情報。」
「當然有在提供。」
「想打聽擄走馬人────叫什麼來著。」
哥布林殺手默默思考。比怪物的名字好記多了。
「叫馬車夫的傢伙的情報。」
「噢,銀星號……」
賭場────不,盜賊公會的職員點點頭,表現出知情的態度。
「……這個嘛,她對我們來說也是熱門的投注對象,我們確實有在關注。」
他邊說邊輕輕拍了下手,似乎是在叫其他人過來。
不久後,一名儀容端正,看不出是盜賊的女性,從門口端來餐點。
是水之都的名產。用油煮過、炸過的魚蝦,還有葡萄酒。
倒入不同酒杯的酒來自同一個酒壺,應該是盜賊公會想證明那壺酒是安全的。
哥布林殺手卻默默推辭。
「還在工作。」而且。「聽說這是工作完後,該由整個團隊一起吃的東西。」
「那還真是不好意思。確實如此。那麼請容我潤潤喉……」
職員輕啜了一口葡萄酒,沾溼嘴脣。
「其實,偶爾會有擔任跑者的馬人失蹤……稱不上稀奇。」
────聽說。
創下傳說中超前十馬身以上的紀錄的知名跑者,被主人的競爭對手或其他人擄走,自此下落不明。
教官在遠征途中猝死,索性直接賣給當地人。
訓練所的主人破產時通通被帶走,大概是要連夜逃亡或拿去抵債。
突然不再上場比賽,下場無人得知。
馬人被捲入凡人的鬥爭,並不罕見。
當然,會在途中插手的違法奴隸商人也是存在。不過……
「不是只有馬人會遇到這種事。有些人會為馬人抱不平,但您知道的。」
「嗯。」
她們很可憐,所以別再讓馬人奔跑了────根本是痴人說夢。
為奔跑而生的人。看見她們在競技場上盡情奔跑的美麗模樣,就會明白。
無論有多少人因為爬不上頂端而受到挫折,也改變不了競技場上有榮光及夢想的事實。
叫馬人再也不要跑步,其實比擄走她們更加殘酷吧?
跟因為有危險就叫冒險者別去冒險一樣。
當然也有被當成奴隸賣掉的跑者。
可是,同樣也有沒有其他路可走的冒險者。
沒人有資格否定別人選擇的道路。
這點小事,哥布林殺手也明白。
「但我要問的,不是誰擄走了銀星號。」
「哦。」
「若問了就能得知答案,銀星號早已重返賽場。」
「確實。」
「再說,那是我的……」
他稍事停頓。直到現在,他還是會猶豫該不該稱之為冒險。
「想知道的,」哥布林殺手說。「是哥布林的情報。」
間 章 「小心友人」
「前輩,前輩,請跟我交換……!!」
「咦咦……?」
看見兩位跑到員工休息室的少女,紅髮森人驚呼出聲。
暴露的皮衣、在頭上搖晃的兔耳飾品,臀部裝著白色的尾巴。
她正在照鏡子檢查儀容,奇怪的姿勢剛好被她們看得一清二楚。
────我還真是……
老實說,她覺得自己的身材沒什麼料,打扮成這樣非常奇怪,不過這也是工作。
幸好長期共事的那位少年並無不滿。
然而,侍奉至高神的冒險者臉紅的原因,並不在於這身衣服。
「我不想被她看見我穿成這樣啦……!」
「我倒覺得不用那麼緊張哩……」
被推著走進員工休息室的另一名少女,頭上有對白耳在搖晃。
沒戴手套的雙手和裸露在外的雙腿都長滿了毛,是真正的兔人。
看她輕浮地在賭場跳來跳去,紅髮少女本來還在擔心會不會撞到客人。
────結果她全都閃開了。
雖然紅髮少女的資歷沒豐富到足以被人尊稱為前輩,她對這位靈活的兔人心生佩服。
因此,她清了下嗓子,以盡量拿出前輩的風範,表現出可靠的一面。
「怎麼了?剛才不是才接獲指示,要妳們陪著客人?」
「是沒錯……」
「還是跟那個男生吵架了?」
「那傢伙待在後門,跟他沒關係啦!」
至高神聖女抱著胳膊激動地否認,以掩飾害羞。
────記得他們是三人組。
戰士、神官,兔人少女大概是斥候或獵兵。她翻閱腦中的記事本。
由於只是臨時工,便從邊境僱用冒險者團隊擔任賭場的警衛。
找當地人的話很可能是客人,萬一他們和其他客人勾結就麻煩了。
有時委託外地的冒險者公會派人擔任警衛,並不稀奇。
────應該吧。
從這個角度來看,自己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異類。紅髮森人微微一笑。
「那怎麼了?是危險的客人?去找保鑣────」
「是我的朋友……!」
「……啊…………」
那還真是沒什麼好說的。
────嗯,的確,我能理解她的心情。
假如他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來到這裡,自己也會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不對,不只是他,換成知識神神官、那隻白色野獸或其他朋友,她也會表現得形跡可疑。
現在他們在其他地方待命,所以用不著擔心,不知道是否該慶幸。
「又不是奇怪的工作,在這邊也能見到那位姊姊,我很開心耶。」
「是啦……捍衛賭局的公正性,也是至高神的任務,可是……」
至高神的聖女堅持,這跟收穫祭上的祭神舞穿的服裝不同。
「是這樣咩?」
白兔少女悠哉地搖晃耳朵。
「那不重要啦,我肚子餓了。」
「獸人真的很容易餓。」
紅髮森人輕輕「嘿咻」一聲,從鏡子前面站起來。
「休息室的餅乾可以吃。我代替妳們出去。」
「哇!謝謝!」
「不好意思,前輩。謝謝妳……!」
「別客氣別客氣。」
紅髮森人朝後輩(這樣叫她們挺難為情的)揮手,離開員工休息室。
────反正我本來就差不多該到外面。
她沒打算告訴她們就是了。
即使如此,要扮成兔人────為什麼非得穿成這樣?────前往賭場,還是需要時間做好心理準備。
一踏進賭場,大量的客人就立刻往她身上看────
────是錯覺,是錯覺。
畢竟來這間賭場取樂的客人,八成都是來玩遊戲的。
真正非得靠賭博才能維生的人,不該出現在這個上流階級的社交場。
紳士淑女的注意力應該都放在同伴身上,就算有落單的客人,除了她以外還有好幾位兔女郎。
────得抬頭挺胸才行。
焦慮地東張西望,反而會引人注目。
喀。紅髮森人踩著穿不習慣的高跟鞋,挺起平坦的胸膛向前邁步。
那麼,上頭要人陪著的客人坐在哪裡?記得號碼是────噢,找到了。
有位身穿神官袍,在這個地方顯得格格不入的少女。
比起無所事事,她的反應更接近興味盎然,坐在休息用的椅子上東張西望。
整齊併攏的雙腿上放著一根錫杖。地母神的神官。一定是冒險者。擁有一頭金髮。可愛的少女。
「咦……?」
「啊……」
紅髮森人萬萬沒想到,她竟然也是自己認識的人。
少女眨著眼睛注視她,看得出她同樣認出了自己。
「那個,呃,我們在東方見過面,對吧?」
「嗯,真巧。原來妳是冒險者。」
紅髮森人勉強扯出微笑,沒有讓表情僵在那邊。她是這麼認為的。
不曉得自己有沒有羞紅了臉。希望能靠平常沒在化的妝遮住。
────可是,某方面來說輕鬆多了。
對她可以不用講那些奇怪的應酬話,無須在意禮節。
紅髮森人在內心鬆了口氣,坐到女神官旁邊。
「來這裡玩的?」
「不,是來辦事的。啊,不對,不是我,是團隊的人────」
「這樣呀。」
她的回應聽起來很隨便,卻把大致的情況都猜到了。
畢竟在沙漠之國遇見她的時候,也是在那家店。
────應該是找裡面的人有事吧。
和她差不多。有緣也是理所當然,或者說無可奈何。
「妳為什麼會在這裡……?」
「來賺點錢囉。」
紅髮森人微笑著給予模稜兩可的答案。當然不是謊言。
疑心病重到會隨便對人用「看破」────即使只是虛張聲勢────的神官,沒那麼容易遇見就是了。
不相信人的神官,不可能有辦法相信神明。想到那位神官朋友,更加堅定了她這個想法。
然而,讓強迫觀念深植於心中,對黑手而言是必須的。
────而且我也是真的缺錢……
雖說不至於第一張牌就得買下黑蓮花,魔法師想湊齊手牌,經常需要耗費鉅款。
「……這家店真壯觀。」
女神官識相地中斷涉及他人經濟狀況的話題,將視線移向賭場中央的舞臺。
那裡不知何時從裡面搬來一個裝滿水的巨大玻璃櫃。
「我從來沒看過那麼大的玻璃盒。是水槽嗎……?」
「嗯,人魚舞者會在裡面跳舞。今晚的表演等等就會開始了吧。」
「哇……!」
所以才叫人魚亭。紅髮森人一面和女神官閒聊,一面觀察客人。
該找的是────
────格格不入的人。
跟這位女神官一樣,本來不該出現在這裡。
卻和她不一樣,儀容不整、不懂禮儀,乍看之下空有財富的傢伙。
有能力踏進這個地方,滿足於自己的身分,沉醉其中的人物────
「……妳是因為委託才來水之都的?」
「是的,但我不曉得能透露多少。」
這段期間,對話仍在持續。她在閒話家常的同時,謹慎注意賭場。
────某方面來說,她幫了大忙。
扮成兔人的侍者可不能遊手好閒,看著客人發呆。
現在這樣遠比四處走動,好讓自己看起來不是沒事做來得好。
不知道是「宿命」還是「偶然」的引導,真該好好感謝……
「是來找被擄走的人的。」
「擄人犯啊。」紅髮森人反射性罵道。「那種人最垃圾了。」
「呃……?」
「啊,沒事。抱歉。」
這可不行。紅髮森人於心中反省,苦笑著打馬虎眼。
容易表現出對人口販子、擄人犯的偏見,無疑是不利的特徵。
────得多多積德才行。
就像這名懷疑地,不如說擔心地看著她的少女。
因此,這次的工作搞定後,或許可以去地母神寺院參拜一下。
看見出現於賭場角落、目露凶光的男子,她輕輕點頭。
「啊,開始了……!」
女神官嚷嚷道。賭場裡的燈一盞接一盞關掉,暗黑覆蓋周遭。
緊接著,舞臺上的水槽濺起水花,觀眾放聲歡呼。
紅髮森人無視這一切,嘖了一聲,朝自己的腳邊下達指示。
沒人發現那道影子迅速滑動,衝向店外。
何況是動物形狀的影子,注意力都集中在臺上的人們,根本不會關心。
剩下只要緊盯著那男人即可。儘管還不能鬆懈,事情算是告一段落────
「啊。」
「……!」
女神官忽然驚呼時,紅髮森人嚇得肩膀一顫。
被發現了?她轉頭望向她,女神官注視的是截然不同的方向。
她的視線前方────是寒酸得令人懷疑自己有沒有看錯,穿戴廉價鎧甲及頭盔的冒險者。
────從裡面的房間出來的?
意思是────思及此,紅髮森人將那個想法一把扔掉。
被好奇心殺死的貓與跑者,在四方世界多不勝數。
「那個,我該走了。」
「是嗎,小心點。」
所以,她期望的是幸運。
女神官急忙起身,紅髮森人以個人的身分對她說道。
因為,於城鎮暗影下狂奔的跑者,以及光明正大走在四方世界格子上的冒險者。
有時會爭鬥,有時也會互相交流。
「對了,我的朋友好像也在這裡工作,剛才有看到她們一下……」
本來想去打聲招呼,可惜她們很忙的樣子。
女神官惋惜地說,紅髮森人苦笑著回答:
「我會幫妳跟她們問好。」
「謝謝!那個,還有……」
少女小跑步了幾步,最後轉頭面向她,臉頰因困惑而泛紅。
「為什麼大家都要扮成兔子……?」
「……別問。」
紅髮森人以手掩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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