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救出公主」
第1章 「救出公主」
第一次看見的城門,遠比想像中巨大。
少女抬頭瞪著高大的城門,做好覺悟踏出步伐。
她喀喀喀地踩著堅硬的鋪路石,凝視前方走在路上。
或許是威猛的腳步聲,抑或是嬌小身軀背著的大刀及大弓所致。
行人紛紛好奇地望向她,少女則用彷彿要將其射殺的眼神瞪過去。
目光堪比利刃。
眾人不知所措地別過頭,少女趕往前方,把他們拋在身後。
畢竟此地與敵陣無異。不容大意。
稍有鬆懈,敵人想必立刻就會跟狼群一樣,把她啃得連骨頭都不剩。
至少那名少女深信不疑。
然而────不過,可是,眼前的景色真是令人眼花撩亂。
道路用石頭鋪成。房子用石頭蓋成。頭上的天空十分狹窄,位於高聳建築物的屋頂上,遠不可及。
看不見地平線導致她心神不寧。人潮擁擠,感覺不到空氣的流動。
刺進耳中的聲音種類繁多,喧囂嘈雜,連一秒鐘的空白都沒有。
待在這種地方,腦袋會出問題的。
少女搖搖頭,一副連下意識停下腳步的時間都嫌浪費的態度,加快腳步。
目的地在────沒問題,她知道。應該是知道的。
本以為馬上就能找到,在這座石頭城鎮卻沒辦法這麼有自信。
不過,不能把膽怯的一面表現出來。她緊抿雙脣。
她即將前往的地方如同迷宮。萬萬不可如此軟弱。不能讓別人覺得自己好欺負。
幸好她所花的時間不如想像中來得久,傍晚就順利抵達目的地。
這也是多虧每條街道都掛著寫有路名的牌子。
是陷阱嗎?或是連這座城鎮的居民都記不得。
即使是陷阱,她也只有踩進去摧毀它這條路可以走。
少女於目的地────掛著斧頭招牌的酒館前駐足,從懷裡拿出一張紙。
滿布摺痕,邊角磨損的那張紙,是一封反覆打開又摺起的信。
她仔細閱讀上面的文字,視線在招牌及信上之間來回,確認了好幾遍。
沒有錯,就是這裡。
看不出能當門用的雙開式小門,在少女胸口附近的高度搖晃。
聲音、亮光、人聲、陌生的香料及不明氣味,從門後透出。
撲面而來,試圖壓制少女的五感,抹消踏進其中的勇氣。
然而,她可不能輸給這種東西。這樣會正中敵人的下懷。
她握緊拳頭,用力蹬地,投身於漩渦中。
視線再度刺在發出巨大開門聲的客人身上。
少女以宛如精心打磨過的刀刃的視線,將好奇的眼神一刀兩斷。
她同時掃了店內一眼────唯有這一瞬間,少女緊繃的臉上綻放笑容。
────她還是一樣美麗。
光澤亮麗的秀髮隨便紮成一束馬尾,活潑的氣質絲毫不損其美貌。
跟那強壯又有女人味的豐滿身軀一比,自己的體型是多麼瘦弱啊。
她模仿她綁起頭髮,卻完全比不上人家。
要說什麼?要如何跟她搭話?大腦在空轉,不能著急。
少女忍住想衝過去呼喚她的衝動,慎重地前進。
木頭地板被她踩得吱嘎作響,在這段期間,她好不容易繃緊神情。
幸好對方似乎還沒發現她。
可是,她的安心感只持續了一瞬間。
那人身上穿著的,竟是雜工穿的衣服。
她的怒火同樣只壓抑住了一瞬間。
坐在桌前的醉漢,竟敢親暱地將手伸向那個人。
看見她排斥地將手撥開的瞬間,少女忘記了忍耐。
她像要在木頭地板上留下足跡似地飛奔而出,握住背上的大刀。
男子望向她,比她拔劍的速度快了那麼幾秒。無妨。管他的。
「離姊姊遠一點……!!」
少女揮下的大刀從男子的鼻尖前面擦過桌子。
明明想砍斷男子的手臂,男子的身體卻已經不在原處。
自己怎麼如此稚嫩!少女因憤怒及羞恥眼泛淚光。儘管如此,她仍然放聲怒吼。
「卑鄙小人,你把公主殿下藏哪去了……!!」
「啥?」
「喔?」
重戰士及馬人女侍眨眨眼,面面相覷,同時歪過頭。
§
「……我不擅長都市冒險。」
「是嗎?」
這句話相當直接。
哥布林殺手骯髒的鐵盔上下晃動。
在一陣騷動的冒險者公會中,只有他的反應一如往常。
冒險者公會的等候室,裝備各異的冒險者們聚集在長椅上。
所有人都注視著霸氣盡失、神情尷尬的重戰士。
除了他的同伴,看過他這副模樣的人並不多。
頂多只有在第一次冒險時大劍不小心卡在岩壁中的時候,或者因為急著升級,因過勞而倒下的時候。
至少這次的原因,顯然是橫眉豎目地站在他身後的女騎士。
或者是────稍遠處的那兩位馬人少女。
嬌小的馬人少女瞪著周圍威嚇他人,彷彿在保護困惑不已的姊姊。
黑髮綁成馬尾,背著大刀及大弓,雙手及四足裝備護甲,人類的身體穿著輕薄的皮鎧。
「裝備跟森人有點像呢。」
「應該是草原之民的武具。」
女神官驚嘆道,蜥蜴人在旁邊搖晃長脖子。
不久前的她八成會驚慌失措,現在卻沒有一絲動搖。
重戰士哀怨地望向哥布林殺手。這傢伙竟然把天真無邪的女孩荼毒成這樣。
「我不明白情況。」
「我也一頭霧水。」
重戰士嘆了口氣,垂下頭表示自己束手無策。
既然他一頭霧水,哥布林殺手當然也搞不清楚狀況。
骯髒的冒險者,以及裝備被拿走的冒險者。
看不出是銀等級的兩人默默互瞪。
這個行為實在太沒意義,女騎士終於忍不住輕輕撞了下重戰士的後腦杓。
「不就是你害的嗎?」
「……我哪裡有錯?」
「錯在對那女孩的姊姊和公主出手。」
「並沒有。」重戰士哀號道。「姊姊和那個公主都沒有。」
你說什麼?女騎士瞪著他,重戰士又嘆了口不知道是第幾次的氣。
在酒館動武雖然不稀奇,把事情鬧大可不好。
他付了點錢跟店長賠罪,將馬人女侍的妹妹交給她安撫,當下就離開了。
事件平息的隔天早上────莫名其妙發展成現在這個情況。
女騎士衝進他房間揪著他的後頸,把他拖到公會……
「……是要我怎麼找公主?」
重戰士能拜託的人,只有這位寒酸的戰士,他別無選擇。
上森人少女發自內心愉快地笑著,礦人道士在拿這個話題配酒喝。
團隊的會計及孩子們,早就一副不想被捲入夫妻吵架的樣子逃走了。
至於長槍手────
────他絕對會大肆嘲笑一番。
打從一開始就不在選項之中。幸好那兩個人因為冒險的關係,不在這座城鎮。
「要找公主嗎?」
「她說她是來找公主的。」
「唔。」
「我磨完劍,想說明天開始要外出冒險,去酒館喝杯酒,就只麼簡單。」
「是嗎?」
哥布林殺手咕噥道,重戰士點頭,又說了一次。
「……我不擅長都市冒險。」
「是嗎?」
鐵盔再度上下搖晃,兩個大男人陷入沉默。
營造出一股假如置之不理,這陣沉默會永遠持續下去的氛圍。
女騎士勃然大怒。
「嘖,講不下去……!」
馬人女侍似乎判斷現在正是出面的時機────並不是因為女騎士在叫人說明情況。
她拉著妹妹的手────更正確地說是妹妹不肯放開她────走過來,馬蹄踩得叩叩作響。
「哎呀,真的對不起,我妹給各位添麻煩了。」
「姊姊不必道歉!」
馬人少女強行插嘴大喊,看起來隨時要拔刀出鞘。
「是這男人不好!」
「看,她說是你不好。」
被女騎士一瞪,重戰士仰天長嘆。他這輩子第一次如此渴望至高神的制裁。
但那位神明會將正義為何物這個問題交給人們判斷。這也是一種考驗吧。
「那個……」
代替至高神出手相助的,是地母神。
「總之,可以請妳把事情經過從頭到尾仔細說明一次嗎?」
女神官提心吊膽,面帶愧疚,卻毫無顧忌地對馬人少女說道。
看來數不清的冒險及經驗,讓她順利成為一名成熟的冒險者。
「在這裡釀成騷動,會給其他人添麻煩……」
不過,這並不是對重戰士伸出的慈悲為懷的救贖之手。
女神官對冒險者公會的櫃檯使了個眼色。
轉頭一看,櫃檯小姐拿著鑰匙站在帳房,臉上是從未見過的笑容。
「是的,方便請各位移駕嗎?」
客氣的措辭,有時會給人不容拒絕的壓力。
重戰士還沒伸手,女騎士就率先採取行動。
「嗯,抱歉,幫大忙了。」
「不會,有什麼需要隨時可以跟我說。」
櫃檯小姐恭敬地將會客室的鑰匙交給女騎士。
「走吧,到二樓去。你這無禮之徒。」
得意洋洋的女騎士散發不容拒絕的壓力,抓住重戰士的手臂。
至高神並未降下天罰,代表這是祂允許的行為……
────看來我孤立無援。
重戰士面色凝重地點頭,宛如要被帶到處刑場的囚犯。
§
「所以是怎樣?」
「是怎樣?」
「別問我。」
妖精弓手兩眼發光,女騎士的眼神殺氣騰騰。重戰士放棄掙扎,靠在長椅上。
冒險者公會二樓的會客室絕對不小。
然而,要擠進兩位馬人、一位蜥蜴人,自然會給人壓迫感。
即使是聚集了眾多種族的冒險者公會,也沒有考慮到凡人蓋的會客室會有馬人踏進。
不如說,安排空間若有為馬人著想,反而會變成凡人待不住吧。
「哎呀,哈哈……怎麼說呢,真的對不起喔?」
「無須在意,放寬心。女侍小姐也只是遭受牽連罷了。」
馬人女侍屈膝坐下,看起來不太自在,蜥蜴僧侶拿出紳士的態度爽快地點頭。
連他都被不肯離開姊姊的馬人少女瞪著。
本以為與姊姊共度一晚,誤會應該解開了,看來並非如此。
看得出她已經做好就算得以少敵多,仍然不惜一戰的覺悟。
對她而言,這個地方想必是敵陣的正中央。
「昨晚她也只會跟我說公主失蹤了,她過來找人……」
馬人女侍也無計可施的樣子,不知所措。
在旁邊聽的礦人道士喝了一杯酒才開口問道:
「呣,公主殿下是妳們那的人?」
「嗯,對。她是個────」
馬人女侍比手畫腳,手指從瀏海、額頭移動到鼻子,畫出一大條線。
「瀏海有撮白髮,像銀星一樣的孩子。既漂亮又帥氣。」
「然後,那位公主殿下失蹤了?」
「她挺調皮的,雖然我也沒資格說人家。」
馬人女侍笑著說道,不過即使有她開朗的笑聲,依然無法緩和氣氛。
「好了,快給我從實招來。」
女騎士逼近重戰士,但這件事八成與重戰士無關。
至少其他冒險者是這樣想的────哥布林殺手的想法則不得而知────他們互相點頭。
在場唯有一人知情。
妖精弓手用閃爍著星光的雙眼望向馬人少女。
「那就只能────」
「……!」
「問妳囉……」
被狠狠一瞪,妖精弓手苦笑著甩甩手,表示自己拿她沒辦法。
連對待上森人都是這個態度,可以說挺有骨氣的。
可是,這樣下去事情一點進展都沒有。沒完沒了。
那麼,該如何是好?在眾人思考之時────
「那個……」
女神官以自然的動作跪在馬人少女面前。
一和她對上目光,屈膝坐在毛毯上的少女就嚇得「唔」了聲。
「妳擔心公主殿下,一個人卻不知道該怎麼辦對不對?」
「……」
「……可以理解。」
女神官將她的沉默視為肯定,輕輕點頭,接著露出微笑。
若非如此,何必特地來到陌生的城市找姊姊。
她沒有叫她不用擔心。
取而代之的是輕聲呼喚她,溫柔地將手掌放在馬人少女緊緊握拳的手上。
「方便跟我們談談嗎?說不定可以幫上忙。」
「…………」
少女一語不發,瞪著近在眼前的藍眸,最後勉為其難地開口。
「……你們能做些什麼?」
「這個嘛……」
女神官用纖細的手指抵著嘴脣,有點俏皮地做出思考的動作。
「至少可以聽妳說,一起陪妳想要怎麼辦。」
「…………」
馬人少女依然沒有說話。
她看了耐心等待她回答的女神官一眼,然後再看看陪在旁邊的姊姊。
馬人女侍像要催促她開口般,撫摸少女的臉頰,輕輕摩擦她的脖子。
在少女頭上焦慮地搖晃的耳朵,不久後垂了下來。
「……知道了,我說。」
不曉得是死心還是覺悟。少女雙拳緊握,嘴脣抿成一線。
她沉思了幾秒鐘,結結巴巴地開口。
「…………公主殿下她,說要去當冒險者,離開部落,下落不明。」
「不稀奇。」
還靠在重戰士旁邊的女騎士輕輕哼了聲。
她抓著重戰士的後頸,感慨良多地說。
只有女神官疑似察覺到個中原因,她瞇起眼睛────
「我不清楚妳那邊的狀況,但我們這邊很少發生這種事。」
馬人少女果斷地搖頭。
頭上的長耳、綁起來的頭髮、背上的大刀及大弓,同時微微晃動。
「而且,公主殿下並非獨自離開,是受到一名冒險者的邀請。」
「就是這傢伙?」
女騎士將重戰士拎起來,他發出青蛙被踩扁時的聲音。
馬人少女仔細觀察他,極為肯定地斷言:
「是個背著大劍的冒險者。」
「你看,我就說吧!」
「看什麼看。夠了,放開我。」
重戰士強行抓住女騎士的手臂,稍微一扭。
那是基礎的體術,這麼一做手指便會自然張開。
他無視「呣」了一聲的女騎士,摸著喉頭不耐煩地說:
「打扮成這樣的冒險者,要多少有多少吧?」
少因為這樣冤枉我────重戰士撐著臉頰埋怨道。
「背著形似鐵塊的大刀的人,在哪都看得到。」
「那可是從敘事詩中的黑衣劍士傳承下來的傳統。」
看到銀等級冒險者難得一見的消沉模樣,礦人道士笑著插嘴。
現在似乎流行把黑衣劍士塑造成身材纖細的二刀流美男子,時代變得真快。
然而,他也一樣是意圖沿著那名黑衣劍士的足跡前行之人,這個事實不會改變。
多少冒險者為那則傳說興奮不已,渴望知曉結局,選擇追隨他的背影啊。
事到如今,旁人已不得而知。
深深體會到絕對無法觸及那個目標的重戰士,仍舊默默注視前方。
因為再怎麼笨拙,再怎麼不成熟,只要他還是冒險者,就只有這條路可走。
「戴一頂鐵盔不就好了。像歐爾克博格那樣。」
不曉得是有意還是無意,妖精弓手接在礦人道士後面插嘴。
馬人少女散發的悲壯感,差點讓會客室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之中。
她那異常開朗的個性,彷彿為這間房間帶來一陣清風。
不知道是身分高貴之人的行事風格,抑或上森人與生俱來之物。
無論如何,她以再優雅不過的動作豎起食指,在空中畫了個圈。
「這樣就不會認錯人了吧。」
「我也被人說過,是靠鐵盔記住的。」
哥布林殺手以拙劣的言詞補充,重戰士回答:「這樣啊。」
這男人說的話挺深奧的,現在卻派不上用場。
該依賴的反而是看起來很傷腦筋,表情五味雜陳的神官少女。
換成數年前,她應該會手腳大亂,如今真是成長得相當可靠。
────大概只有本人沒意識到吧。
想到自己隊上的孩子們,也許稍微嚴格一點會比較好。
總之,重戰士用視線拜託她繼續問下去,她點頭回應:「好的。」
「只是離家去當冒險者的話,其實也……不是多嚴重的事。」
當然,若要帶回跑出去的公主就另當別論。
可是假如自己是為此派出人手的那一方,不會只交給這位少女。
────僱用冒險者嗎?
想到之前的王妹事件,身為受到委託的那一方,她有點不好意思。
而女神官沒有思慮不周到在這種場合表現出那樣的心情。
在她的催促下,馬人少女板著臉,語氣凝重地說:
「她從此就沒了消息。」
「這……」
是不是失敗了?
女神官絕對不會把這種話說出口。
正因為冒著危險才叫冒險者。沒有冒險不伴隨死亡的風險。
若是絕對安全,能輕鬆致富的工作,誰還會去委託冒險者。
屠龍、打掃下水道、剿滅小鬼,都一樣有危險。
雖然風險有分大小────小鬼就是威脅性最低的怪物。
「公主殿下精通武藝,不可能輕易落敗……!」
馬人少女似乎看穿了女神官的想法,反射性大叫。
「再說,問題不在於她有沒有去冒險。公主殿下說過到了鎮上會寫信通知,結果連一封信都沒收到!」
「……這麼說來,確實有點不對勁。」
曠野自不用說,整個四方世界充滿冒險、威脅、宿命及偶然。
用不著搬出在路上遇到龍的故事,運氣不好遭遇怪物這種事,不是不可能發生。
然而,立志成為冒險者,與冒險者團隊一同前往城市的少女。
沒有向人求救,消失得不留一絲痕跡。
────看來會是場大冒險。
犯人是怪物也好,人類也罷,肯定與剿滅小鬼無法相比。
女神官如此心想,不得不希望至少只是單純的離家出走。
若真是這樣,只能祈禱她和家人順利和好。
不是說一定要無時無刻維持良好的關係,但就算要離開,也有更好的方法。
「話說回來,在馬人的文化中,長女可以離開家裡嗎?」
女騎士逼近重戰士,質問他「果然是你把人家拐走的吧」。
拿兩人的互動當下酒菜的礦人道士,忽然想到這個問題。
「不管是妳還是那位公主。」
「規定是要由最小的孩子繼承家業。」
「公主殿下也是因為妹妹出生了,才能無後顧之憂地離家。」
馬人女侍回答得輕描淡寫,妹妹的語氣也很乾脆。
「唷。」
馬人女侍對驚呼出聲的礦人道士說明:
「因為以血統來說,混種的孩子比較強嘛。雖然不是全都由這個決定,至少我們是這麼認為。」
「各地的風俗民情不盡相同吶。」
蜥蜴僧侶悠哉地說,妖精弓手苦笑道:
「你有資格說嗎?搶新娘這種事也滿那個的吧?」
「何出此言。」蜥蜴僧侶愉悅地轉動眼珠子,露出利牙。「貧僧聽說馬人也是如此。」
「……真的嗎?」
「正是!」馬人少女信心十足,驕傲地挺起緊致的胸膛。
「找到優秀的伴侶增強血脈,才能為一族帶來繁榮及勝利。」
「……也就是說,最小的這孩子就是我家的繼承人。」
妳這個小笨蛋在做什麼呀────被姊姊輕輕一戳,少女按著額頭,氣勢洶洶地說:
「可是!姊姊,我已經是出色的戰士。」
馬玲姬如此主張,但這無法改變她身為么女的事實。
「小笨蛋。」
「好痛!」
姊姊又輕戳了一次她的額頭,馬玲姬這次叫出聲來。
女騎士與重戰士也在互相爭論,蜥蜴僧侶和妖精弓手亦然。
用不著多說,礦人道士沒有停下酒杯的意思。
剛才沉悶的空氣煙消雲散,會客室瞬間熱鬧起來。
始終沉默不語的哥布林殺手看著這一幕,喃喃說道:
「……很熟練。」
「是的。」同樣在注視眾人的女神官,略顯驕傲地點了下頭。
「剛來我們這邊的小孩子都是那樣,緊張兮兮的。而且……」
────海灣之民更可怕。
女神官半開玩笑地補上一句。這是事實,卻不盡然。
────大概。
公主莫名其妙失蹤,她擔心得離開故鄉,卻沒有人可以依靠。
那樣的心情────女神官不是不明白。
在充滿陌生人的寺院,體會到在這個四方世界中,自己是孤身一人的時候。
或者────攙扶著負傷的同伴,將同伴的哀號拋在身後,於昏暗的洞窟中爬行的時候。
當時的膽怯、不安,她再清楚不過。
「是嗎?」
哥布林殺手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沉默片刻,看著同伴及友人引發的騷動。
坐在旁邊的女神官知道他在想事情。
雖然就算她抬頭望向骯髒的鐵盔,還是看不清面罩底下的表情。
過沒多久。
「……這事與哥布林無關。」
他緩緩抬頭,聲音低沉嚴肅,眾人的視線集中在他身上。
哥布林殺手的鐵盔,面向被女騎士抓著的重戰士。
「但我畢竟欠你一個人情。」
「我反而要說,把這當成我欠你一個人情吧。」
他再度強行甩開女騎士的手臂,摸著脖子咧嘴一笑。
「遲早會還。」
「行。」哥布林殺手點頭。「按照慣例,請喝一杯酒。」
經過片刻的思考,鐵盔緩緩歪向一旁。
「不過,為何要找我?」
「我想不到其他有本事的斥候。」
「……」
哥布林殺手說:
「……我一向把自己當成戰士。」
妖精弓手忍不住大笑,馬玲姬納悶地看著她。
§
「哎呀,那還真不得了!」
櫃檯小姐雖然語氣輕鬆,這可是跟自己有關的重大事件。
────冒險者竟然擄人。
有問題,問題可大了,是責任問題,不曉得會殃及多少人。
證明類似無業遊民的冒險者並非無業遊民,正是冒險者公會的存在意義。
否則國家也不會特地設立職業公會。
給予擄人犯身分證明,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對方若是來自遠方,不清楚這裡的規矩的冒險者,倒還好一些────
────不不不。
已經有人失蹤,無論如何,受害者平安無事才是最好的結果。
「總之,這幾天好像沒有馬人的新手冒險者……」
「是嗎?」
馬人很引人注目。光是來到這座城鎮,就會造成話題。
櫃檯小姐翻著資料告訴他,哥布林殺手簡短回答,點頭。
「那麼,能否視為不是這座城鎮?」
「前提是她有登記成冒險者。」
然而,這座城鎮並不大。
據馬人少女所說,馬人公主額前有撮銀髮,特徵顯眼。
假如她有踏進這座城鎮,不可能沒人注意到。意即────
「我不覺得她會去大城市,比較有可能的就是……」
「水之都嗎?」
「是的。」
櫃檯小姐點了下頭。
分散於各處的邊境村莊及開拓地等地區,當然也需要冒險者的存在。
可是嚮往冒險者生活的馬人少女會去的地方,選項就有限了。
────雖然這或許是我的偏見……
她不認為在草原漂泊的馬人部落的女孩,會想去開拓地生活。
「不過,也不能未經確認就下定論,我先檢查一下冒險紀錄表。」
櫃檯小姐站起身,思考了一下後補充道:
「那名扛著大劍的冒險者,我也會查查看。」
「麻煩了。」
「是。」
櫃檯小姐微微一笑,動作依然瀟灑,小步跑進帳房。
不曉得是剛好在休息,還是在偷懶,櫃檯小姐的同事滿嘴餅乾,抬起頭來。
「怎麼?出了問題?」
「有個人在冒險者的陪同下進城,然後失蹤了……」
「呃啊。」
她發出至高神信徒,或者說是冒險者公會的職員不該有的慘叫。
倘若身分及狀況允許,櫃檯小姐也想發出同樣的聲音,無奈事與願違。
監督官咬了剩下的餅乾一口,配紅茶吞下去,毫不掩飾臉上的不耐。
「……萬一前輩知道,事情就嚴重了。」
「就算她不知道,事情也一樣嚴重。」
「是沒錯。」
即使是開玩笑,她還是忍不住說出口。
總而言之,感謝這位拍掉餅乾屑站起來的朋友。
兩人一同抽出最近活動過的冒險者的紀錄表,一頁一頁翻閱。
馬人冒險者、扛大劍的冒險者,都絕對稱不上普遍。
────好吧……
想要揮舞大刀的冒險者,倒是絕對不少。
覺得帥氣、覺得好看、覺得看起來很強……理由各式各樣。
不只男性,其中也有女性冒險者,可見至高神的威光是多麼偉大。
也有詩歌會將六英雄之一塑造成異邦的傭兵、拿大劍的紅髮劍士。
────不過,聽說那個人是黑髮的女性……
「嗯,查不到。」
眼睛、手指、大腦與無用的思緒切割開來,沿著文字移動。
同事突然抬起臉說道,櫃檯小姐點了下頭,合上帳本。
「對呀,果然在其他城市嗎?」
「我是這麼認為。」
監督官點頭,踮腳將文件放回架上。
「事態嚴重,得寫一份報告書交給公會長。」
「方便拜託妳嗎?」櫃檯小姐問道。至高神神官這個身分,在這種時候很好用。
「是可以,但我想對那個馬人女孩施展『看破』。」
監督官好不容易把文件放回去,喘著氣擦拭額頭的汗水,一本正經地說。
「不是在懷疑她,只是需要『我已經檢查過』這個事實。」
「我知道。」
櫃檯小姐輕聲一笑,撥開垂在肩上的辮子。
她很清楚這個人不是仗著權勢看到人就懷疑。
若同事是這樣的個性,至高神肯定不會授予她神蹟。
「我去問問哥布林殺手先生,大概用不著擔心就是了。」
實際上的確如此。
櫃檯小姐像隻陀螺鼠似地小跑步回來,得知她的請託,他點頭回答「是嗎」。
「我不認為她會答應我的要求,不過既然是神官提出的,應該沒問題。」
「謝謝您。由於這個案件比較特別,我會把它安排成來自公會的委託。」
這也是因為他好歹是銀等級冒險者,不能讓他做白工。
更重要的是,事關冒險者公會的信用,必須正式委託冒險者調查。
「我先為您準備給水之都的介紹信,請拿給那邊的公會看。」
「麻煩了。」
────但是。
櫃檯小姐俐落地整理文件,一面與他交談,忍不住揚起嘴角。
她知道這樣想思慮欠周。她明白現在不是那種場合。
但是────沒錯,但是,她真的很高興。
「哥布林殺手先生,您變了呢。」
「什麼變了。」
「因為────」
櫃檯小姐抱緊文件,用邊緣遮住嘴角,以掩飾發自內心的笑容。
「您對與哥布林無關的冒險挺有幹勁的。」
「……」
────真是優秀的冒險者。
受到稱讚的哥布林殺手陷入沉默,「唔」了聲。
「……我並無此意。」
§
「不必做那種事,我知道自己所言不假就足夠了。」
「可是,讓多一點人知道,對找到公主一定會比較有幫助喔?」
「呣……」
「一個人也做得到的事,大家一起做更有效率!」
「……呣……」
既然神官大人都這麼說了。馬玲姬垂下耳朵,乖乖點頭。
看來讓女神官負責跟她溝通,沒有任何問題。
哥布林殺手回到等候室後,等待他的是這樣的畫面。
派女神官出馬是正確的判斷,此事值得高興。
「換成蜥蜴人、礦人或活鎧甲,會嚇到人家。」
妖精弓手晃著雙腿,彷彿在欣賞溫馨的景象,如同一隻貓般瞇起眼睛。
「竟然連上森人都敢瞪,真是膽大包天的馬人小姐。」
「唔。」
聽見這句挖苦自己的發言,馬玲姬噘起嘴巴,狠狠瞪過去。
「我聽說森人這種生物會欺騙人類,害他們在森林迷路,從樹上扔石頭,對付他們時千萬不能掉以輕心。」
「妳說的是別種妖精吧?」
妖精弓手雖然一臉無奈,還是笑著甩甩手。
「算了,有人委託,而我們接下了,那麼剩下就包在冒險者身上囉。」
「我不相信你們。」馬人少女板著臉孔說道。「我也要同行。」
「我們家偉大的繼承人怎麼這麼任性。」
「好痛!」
馬玲姬的頭被敲得發出沉悶的聲響,她按著額頭蹲到地上。
馬人女侍盛氣凌人地瞪著妹妹,表情立刻轉為笑容。
能夠切換對家人的態度及對外人的禮節,或許是她的性格及經驗使然。
「……我也知道這孩子一旦決定,別人怎麼勸都勸不動,不好意思……」
「無妨,無妨。」
她恭敬地一鞠躬,蜥蜴僧侶以誇張的肢體語言接受她的道歉。
有時這種高傲的態度,也是一種貼心之舉。
負責照顧妹妹的冒險者沒有自信,顧著謙虛,只會害對方感到不安。
「貧僧等人會盡己所能,女侍小姐儘管放心。」
「嗯,我也很擔心公主殿下。麻煩各位了。」
來,妳也是。在姊姊的催促下,馬玲姬心不甘情不願地以緩慢的動作低下頭。
「拜託了。」
她的語氣流露出不滿,以及藏不住的老實個性。
姊姊生氣地喝斥她。妹妹像個孩子似地表示自己有好好說出口。兩姊妹妳一言我一語。
哥布林殺手默默看著這一幕。
他什麼話都沒說,也不打算說。也沒有跟平常一樣低聲沉吟。
團隊中沒人知道鐵盔底下的表情。
「那麼,嚙切丸啊。要怎麼做?」
因此,他做出反應,是在礦人道士於自然的時機呼喚他的時候。
「唔……」他一副現在才回過神的樣子,搖晃鐵盔。「什麼意思。」
「今後的計畫。」
「噢……」
哥布林殺手不是沒有思考,他卻抱著胳膊,做出思考的動作。
下落不明的公主。可能是被冒險者抓走的,地點在水之都。
從失蹤後到收不到信,導致這名馬人少女採取行動找人的天數。
若情況足以致命,過了這麼久早就無法挽回。
不過,如果沒有那麼嚴重。
「照理說要盡快動身,但與其現在走路過去,明天搭共乘馬車應該更快。」
「是啊,糧食我想是不用準備,給水之都的分部看的介紹信,你拿到了嗎?」
「嗯。」哥布林殺手點頭。「而且那座城市也有認識的人。問題總會有辦法解決。」
「大主教大人對吧。」礦人道士回答。「還有那丫頭,希望她經商順利。」
「最近她好像常去王宮。」
女神官高興得像自己遇到好事一樣,妖精弓手晃著長耳說:
「感覺會很忙。凡人為什麼那麼喜歡賺錢?不就只是圓形的金屬嗎?」
「用不著自己準備,照樣能喝到好喝的酒,吃到好吃的飯,也是多虧金錢的力量。」
礦人道士一副無所不知的態度點點頭,拿起掛在腰間的葫蘆灌下火酒。
「就算自己一人辦不到,有錢即可了事。只要明白這個道理,那東西可方便的咧。」
「是這樣嗎?」
「妳不也是。」
礦人道士瞪了妖精弓手一眼。
「正因為有錢,才能那樣亂揮霍。」
「是沒錯……不對,我才沒有亂揮霍。」
也許是這番話對那雙長耳來說太過刺耳,妖精弓手沒有正面回應,將他的諫言置若罔聞。
「……交鈔嗎?」
這時,大概是找到逃離姊姊說教的藉口了,馬玲姬表情萬分嚴肅,馬蹄在地上一敲。
「儘管我也是逼不得已,既然這件事得讓你們幫忙,我願意支付報酬。」
或者也有可能是想讓姊姊看見自己獨當一面的模樣。
她將在旁邊苦笑的馬人女侍視若無睹,從行囊裡取出錢包。
「多少?這樣夠嗎?」
礦人道士拎起馬玲姬信心十足地拿出來的東西,張大眼睛。
「這是────」
是一張紙。
用某種草────從旁邊探頭窺視的妖精弓手說「是桑樹的樹皮」────做成的紙。
上面用墨水畫著複雜精緻的圖形及文字,一層又一層,相互交疊,相當壯觀。
然而,也就只是一張紙。
妖精弓手無法理解,不過連女神官都難掩困惑,發出「呃,嗯」的聲音,可見這個行為多麼令人不知所措。
看見其他人一臉疑惑,馬玲姬焦急地甩動尾巴。
「怎麼?不夠嗎?」
「不如說不能用啊。好紙確實有相應的價值,但────」
礦人道士用粗短的手指捏住那張紙,拿到燈光下觀察,搖搖頭。
「紙非金亦非銀。」
「……嘖,討厭的野蠻人。」
馬玲姬憤怒地說,一把將那張紙搶回來。
「真拿妳沒辦法。」
看不下去的馬人女侍正準備拿出姊姊的風範────
「無所謂。」
哥布林殺手憑一句話制止了她。
「報酬已經談好,我無意多收。」
「……這樣好嗎?」
「無所謂。」
馬人女侍問道,哥布林殺手重複了一遍。
他在她和馬玲姬開口前環視眾人,接著說:
「總之明天出發,各自做好準備。」
§
────表現得跟頭目一樣。
離開冒險者公會,踏上歸途的哥布林殺手,在內心不屑地說。
城鎮被暗紅色夕陽投射下來的陽光染成橙色。他走在通往牧場的道路上。
於看過無數次的景色,來來往往的行人之間,踏著大剌剌的步伐前進。
自己有點得意忘形,這令他極為不悅。
冒險者。
是不是因為被人這樣看待,導致自己過於亢奮了?
────要腳踏實地。
絕對不要認為自己很優秀。
該告訴自己,是因為自己一直拿出全力做好力所能及之事,才勉強有現在的成績。
並非出於對他人的輕視,並非出於對他人的羨慕,而是純粹的事實。
然而────沒人對自己剛才的發言有意見,他感到彆扭。
其他人的認知逐漸產生變化,將自己留在原地。
他們注視的,真的是「自己」嗎?
會不會只是碰巧騙過他們幾年,很快就會露出馬腳?
他光是處理手邊的事就分身乏術,為了把事情做好而竭盡全力。
────唔。
也就是說,他希望別人對自己另眼相看?
愚蠢。
實在太愚蠢了。
為這種事情煩惱,愚蠢之至。
「……真難辦。」
尋找馬人公主這件委託,一點都不適合自己。
現在回想起來────
────最近一直是這類型的事件。
迷宮探險競技、前往北方探索。之前的探索廢都地底也是。
────這件事搞定後,暫時專注在剿滅小鬼上吧。
剿滅小鬼────不僅限於小鬼,所有的冒險都一樣────絕不輕鬆。
不過跟重戰士不擅長都市冒險一樣,每個人都有擅長和不擅長的領域。
就這一點來說,他很擅長剿滅哥布林。
哪裡有什麼東西、下一刻會發生什麼事。用不著煩惱,不明白的事還比較少。
小鬼巢穴對他而言是熟悉的地方。宛如故鄉。
────仔細一想。
比起待在那個村子的時間,待在小鬼巢穴的時間還比較長。
察覺到這個事實的時候,嘴角在鐵盔底下向上吊起,扯出扭曲的笑容。
光是活著,就沒那麼容易。
「……回來啦。」
突然有人在暮色中跟他說話,哥布林殺手停下腳步。
牧場主人的身影像被裁切出來似的,於暗紅色的夕陽中浮現。
哥布林殺手思考片刻,咕噥了一句「是的」,回應他的呼喚。
「在為接下來的冒險做打算。」
對方並未詢問,他卻像要辯解似地補上這句話。
牧場主人沒來由地用手中的農具刺著乾草,大概是在做農活的途中。
他吁出一口氣,做出非常疲憊的動作,將三齒叉扛在肩上。
「又是剿滅哥布林?」
「不。」
哥布林殺手不知道要怎麼回答。他想了一下,搖搖頭。
「似乎不是。」
接到找人的委託。他簡短補充道。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不對,是說不出口,不曉得該如何說明。
自己簡直跟優秀的冒險者一樣,要去尋找馬人公主。
雖然他不認為有大恩於自己的這個人會這麼做,通常都會被一笑置之。
「……這樣啊。」
牧場主人卻放心地鬆了口氣。
哥布林殺手不明白他露出那種表情的理由。
「是有難度的工作嗎?」
「還不能判斷。」
往好的方向想的話。這句話,他不打算刻意說出口。
馬人公主單純是離家出走,或是忘記寫信,在水之都當冒險者。
那個可能性還不是零,在實際確認前什麼都不好說。
據馬玲姬所說,公主不會做那種不合情理的事,但────
────世事難料。
除了逐一調查各種可能性,加以驗證外,別無他法。
「只不過,人好像不在附近,得到水之都去找。」
「是嗎……」
牧場主人與哥布林殺手並肩邁步而出。
主屋離這裡不遠。
牧場主人應該是要去將農具收進倉庫────不是他用的那一間。
對話並未持續太久。
「夏天結束後會忙起來。若你能在那之前回來就太好了。」
「好的。」
他踩著沉重的步伐點頭,如同家人要他幫忙做家事的孩子。
當著專業人士的面,實在稱不上熟練,不過────牧場的工作,他也知道要如何處理。
不必思考,動身體就好,對他而言再簡單不過。
不時常動腦就追不上別人。用不著動腦的工作,一定很適合他。
「我會盡量。」
「……噢,不是。」
不知道牧場主人是如何理解這句話的。
「我不是在催你……」
在主屋門前,聲音傳不到正在做飯的牧牛妹────恐怕那就是煙囪冒出的煙的來源────耳中的位置。
他停下腳步,望向哥布林殺手的鐵盔。
接著一字一句細心地對他訴說:
「工作,就是工作。是人家拜託你,你答應的工作吧?」
「是。」
「那就認真去做。」
哥布林殺手透過鐵盔的面罩看著牧場主人。
筆直的視線彷彿要貫穿鎧甲,刺在他身上。
「偷工減料的部分,一眼就看得出來。」
「……是。」
沾滿泥土,滿布傷痕的厚實手掌,輕拍哥布林殺手的皮甲。
哥布林殺手走向倉庫,看著年邁男子的背影逐漸遠去。
然後輕輕碰觸沾到肩上的泥土。
他心想,自己的手肯定不會變成那樣。
§
「那你又要出遠門囉?」
「對。」
身後,應該坐在餐桌前的他,講這句話時肯定點了下頭。
晚餐準備好前的短暫空檔。牧牛妹很喜歡這段只屬於兩人的時間。
────應該是舅舅特地留我跟他兩人獨處的……
這樣一想就覺得既害羞又難為情,所以牧牛妹努力不去思考。
她無意義地攪動爐灶上的大鍋,裡頭是用牛奶燉煮的燉菜。
比起爐火冒出的煙,從鍋裡升起的蒸氣更加舒適。
用乾淨的沙擦過的盤子及餐具亮晶晶的,等不及被拿來用。
她也迫不及待,這段時間對她來說是最為珍貴的。
他喜歡燉菜,她喜歡看他吃燉菜。
更重要的是,農家的晚餐基本上是鍋料理。
只有大都市才能每餐都從奢侈的品項中選擇要吃什麼。例如────
「水之都?」
「嗯。」
他老實地回答像在自言自語的呢喃。
這令她莫名喜悅,想著反正他看不見自己的臉,便露出笑容。
「不清楚會去多久。」
「這樣呀?」
「要去找人。」他說。「找到人之前,不會回來。」
「好辛苦……」
嘴上這麼說,牧牛妹並不知道那有多辛苦。
她曾經到森人的村子玩過(真是作夢般的體驗!)。
不久前還在冬天的廢村遭到小鬼襲擊(真是太驚險了!)。
然而,單憑這些經驗,無法體會冒險的辛苦之處────更遑論做別人委託的工作。
無論何時,她都只是透過他的描述得知。
「但我想在夏天結束前處理完,回到這邊。」
「嗯。」
她點頭,攪拌燉菜。這個行為沒什麼意義。
他想表達的意思,她自認能猜得八九不離十。
不過與其先講出來,默默等待也是她的樂趣之一。
她一下看鍋子,一下沒來由地打開櫃子,偷偷觀察他。
他────從小跟她玩在一起的少年還是老樣子,戴著鐵盔,斷斷續續說道:
「所以,明天開始,又要離開一段時間。」
他陷入沉默,話語暫時中斷。
對話尚未結束。這種小事,她很久以前就明白。
因此,她低頭看著燉菜,思考要說什麼,要回答什麼────
「我走了。」
「好,路上小心。」
自己的語氣有沒有太興奮?她不知道。
他的聲音倒是比平常僵硬,似乎吐出了一口氣。
「……」
牧牛妹終於無法忍受只是斜眼偷看,轉頭望向他。
把手撐在爐灶邊緣,不顧形象地半坐在上面,看著他。
坐在餐桌前的他一語不發,直盯著她。
她也注視著面罩的後方。他帶著什麼樣的表情再清楚不過。
金絲雀在主屋角落輕聲歌唱。
聽見那個聲音,先忍不住笑出來的是牧牛妹。
「……那句話不是現在要說的吧。」
她笑著說道,他正經八百地點頭。
「嗯,不過,我不知道還有什麼話可以說。」
「我也是。」
牧牛妹咯咯大笑,迅速重新面向燉菜。
舅舅差不多也要來吃晚餐了。明天起,暫時不能全家一起吃飯。
────早知道準備更豐盛的料理……
但他喜歡燉菜,她喜歡看他吃燉菜。
如果短期內吃不到,還是平常吃的這道料理最好。
燉菜在鍋子裡冒泡,告訴她可以開動了。
牛奶甘甜的香氣撲鼻而來,刺激食慾。
────他會有好幾天吃不到。
冒險真辛苦。牧牛妹腦中浮現帶有炫耀意味的想法,又笑了出來。
叫他小心點,會不會太理所當然?
可是叫他要加油,或許也有些不負責任。
他很努力是不言自明的事實。
牧牛妹輕輕將燉菜盛到盤子裡,任想像馳騁。
要如何等待他回來、舅舅是否已經知道這件事。
水之都啊,她去過一次,是座大城市。他也去過好幾次,應該。
────啊,對了。
她將想傳達給他的想法轉換成言語,同時並未停止思考。
要做的事堆積如山。不管怎麼說────
「土產,要帶動物以外的東西喔?」
「……」他低聲沉吟,歪過頭。「我不記得我有那麼常帶動物回來。」
不管怎麼說,光是在等待的時候照常度日,就是重要的工作。
§
「……我不坐馬拉的車!」
好吧,確實該考慮到這種情況。
隔天早上,在邊境小鎮郊外的馬車驛站。
溫暖的陽光下,準備前往東方都市的人,以及準備前往西方開拓地的人來來往往。
有背著家當,看似農夫的一家人,也有攜帶採掘工具的礦工集團。
有帶著一堆行李的行商,還有手拿聖典,不曉得是傳教士還是巡迴祭司的女性。
最後當然是擔任那些人的護衛,種族及裝備五花八門的冒險者。
長靴與馬蹄聲,以及車輪在石板路上滾動的聲音。人們的竊竊私語聲、喧囂聲、熱鬧的交談聲。
這個地方以驛站來說雖小,卻是這座小鎮人流往來最頻繁的地方。
身在其中的馬人少女馬玲姬,斬釘截鐵地說。
她面色不悅,瞪著體積比自己龐大的馬匹和繫在後面的馬車。
「但咱們總不能走路去吧?」
這句話出自事先借來馬車的礦人道士口中。
坐在駕駛座手拿韁繩的樣子挺有模有樣的,相當熟練。
「哇,借到了嗎?」
「與其跟別人共乘,有自己的馬車更方便吧。」
就女神官看來,這匹馬體格壯碩,毛也很漂亮,兩眼炯炯有神。
她輕輕撫摸馬的鼻頭,牠便親人地往手掌蹭過來,女神官展露笑容。
「這孩子看起來很聰明,又有力氣……我覺得不會有問題。」
而且礦人道士借來的,是附車篷的大型馬車。
難道這輛馬車是載貨用的,而非載人用的?可是車輪的構造有點複雜……
「它是用來載葡萄酒的。酒可不耐晃。」
礦人道士發現她在看,咧嘴一笑,彷彿在揭開惡作劇的把戲。
「發生那起早摘的葡萄酒────神酒事件的時候,跟酒商混熟了。這輛馬車就是向他借來的。」
「原來……」
回想起來甚至會覺得懷念,真不可思議。
與神酒有關的大騷動。不愉快歸不愉快,最後還是平安落幕的那場冒險。
她記得修女前輩跟那位年輕商人關係不錯────
────這種人與人之間的交流,也會建立起人脈呢。
而人脈無論何時都會在冒險的時候派上用場。女神官點頭,銘記在心。
「不需要。」
馬玲姬仍舊眉頭緊皺,與兩人的對話內容形成對比。
她焦慮地用馬蹄刮著石板路,想要立刻動身的樣子。
與草原截然不同的觸感,似乎令她更加不滿、不快。
「我跟凡人不一樣,用走的就能走到那個叫水之都的地方。」
「能省力最好不是嗎?」
不知何時跑到車上的妖精弓手宛如一隻貓,從車篷後面探出頭。
她已經選好自己的位子,行李也扔進去了,進入放鬆狀態。
這時,她聽見礦人道士在駕駛座諷刺她,長耳一震。
她瞬間將腦袋縮回車篷內,怒吼道「礦人,我聽得見喔!」然後又把頭探出來。
「這一點妳該跟凡人學學。他們可是偷懶專家。」
語畢,她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那不叫偷懶……」
女神官只得苦笑。
「為什麼妳排斥坐馬車?因為是由馬拉的嗎?」
跟昨天一樣,女神官試圖和馬人少女視線齊平。
但和她屈膝坐在地上的時候不同,女神官與馬人的身體差了一個頭的高度。
女神官努力踮腳,最後甚至想爬到木箱上面。
馬玲姬見狀,板著臉微微垂下頭。
「這也是原因之一…………不過馬就是馬。不是祈禱者。」
凡人看到猴子在別人的命令下耍把戲,也不會感到不快。
雖然猴子和人類血緣相近,是蜥蜴人隨口開的玩笑……
「把自己的安全交託在其他人背上,沒有比這更危險的事。」
「貧僧不是不能理解這種想法。」
蜥蜴僧侶以緩慢的動作觀察馬車下方。
嚴重的不備之處,不可能逃得過善戰的蜥蜴人的法眼。
他正和哥布林殺手一同專心檢查馬車。
不是不信任酒商或礦人道士,出乎意料的故障並不罕見。
「先前那場水戰,著實令貧僧膽顫心驚。」
血流都為之停滯了。蜥蜴僧侶補上一句意義不明的玩笑話。
處在他人的掌舵技術可能會影響一切的狀況下,想必不太自在。
「既然如此,我更要走路去了……!」
「可是,浪費體力沒有任何意義。」
哥布林殺手看似很滿意這輛馬車,拍掉手甲上的灰塵站起來。
「凡人可以連走兩個晚上,也可以連走三十里,卻會選擇搭乘馬車。」
「呣……」
馬玲姬一副想反駁又無法反駁的樣子,無言以對。
意思是,馬人做不到那種事囉?不對,凡人做得到嗎?
女神官疑惑地看看馬玲姬又看看哥布林殺手,直接提出疑惑。
「……真的嗎?」
「速度也不輸馬────前提是在這麼長的距離下。」
若移動距離比這更短,馬力────如字面上的意思,指馬和馬人的瞬間爆發力────是人類占下風。
反過來說,距離一拉長,就是凡人深不見底的體力會獲勝,這也是凡人「隨處可見」的原因。
四方世界中,凡人以最有毅力的不屈種族為人所知。
「前提是可以不遺餘力。若要為戰鬥做準備,最好盡量保存體力。」
好的。女神官雙手握緊錫杖,點頭回應。
「如果逞強或亂來就能贏,就用不著辛苦了……對吧!」
哥布林殺手默默無言。妖精弓手在車上露出貓一般的笑容。
馬玲姬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面露疑惑,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
「……而且有時會下雨,有時會颳風。更何況,妳我都不會卸下裝備吧?」
女神官和其他人尚未開口,他就冷靜地接著說。
馬玲姬同樣無法反駁。
於曠野上奔跑、生活────女神官無法想像,但她體會過風吹雨淋。
冒險途中遭遇過許多次。下雪、暴風雨,她都有經驗。
冒險者前輩說過,不能小看突如其來的雨。
有人因為離前方的城鎮很近,索性在小雨中前行,結果死在路上。
不是暴風雪,僅僅是一陣雨。真不知道是「宿命」還是「偶然」。
馬玲姬應該也知道大自然的殘酷之處。
「………………知道了,我知道了。」
她鼓起臉頰,宛如聽從老師或家人勸導的少女。
「再繼續抱怨,會顯得我像個鬧脾氣的小孩。」
她噠噠噠地走向馬車,用後腳站立,將前腳搭在載貨臺上。
妖精弓手立刻抓住她的手拉她上車,然而即使是上森人,馬人的身體依然過於沉重。
女神官急忙繞到馬玲姬背後────可是,該怎麼幫忙呢……
「可、可以碰這邊嗎……?」
「……是可以。」
女神官緊張地把手放在她美麗的下半身,也就是臀部上,將她往上推。
如果對象是馬,倒沒什麼好介意的,但她可是馬人,而且還是年輕女孩的大腿及其根部。
連光滑的觸感都讓她有種做壞事的感覺,女神官低下紅通通的臉。
看不見馬玲姬的表情,某種意義上來說正好。
「嘿咻……」
馬人坐馬車,應該是挺奇妙的畫面。
於驛站往來的人們好奇地看著她,蜥蜴僧侶一個瞪眼,便令他們閉上嘴巴。
幸好馬玲姬的動作雖然稱不上輕盈,還是順利爬上了馬車。
稍大的馬車多出一位體型與小馬無異的馬人,頓時顯得有些狹窄。
何況她還在車篷底下局促地彎著身子,維持站姿。
妖精弓手微微歪頭,蜥蜴僧侶將長脖子伸進車篷。
「貧僧不熟悉馬人的習慣。是否該拿些稻草過來?」
「……我們並不是馬。」
馬人姑娘帶著明顯有所不滿的表情冷冷回答。
即使如此仍未失了禮節,八成是因為蜥蜴僧侶用對待貴人的態度對待她。
凡人有時會將蜥蜴人、馬人等於邊境生活的種族視為蠻族────
────不過對於隨時可能殺掉自己的對象不守禮儀,未免太不要命。
女神官偶爾會覺得,從不諱言這麼說的這一點來看,蜥蜴人反而更加文明吧。
「我們會在帳篷的地上鋪毛毯……真的沒辦法的話,稻草也行。」
「甚好。」
「我馬上去拿!」
女神官如同一隻小鳥飛奔而出。稻草很快就能在驛站取得。
她的背影勤奮又有精神,對冒險滿懷期待。
哥布林殺手看著她跑走,將她留下的行李搬上馬車。
然後隔著鐵盔看了馬玲姬一眼(她嚇得「唔」了聲),走向駕駛座。
若要在曠野上行駛,負責偵察敵情的斥候最好待在視野良好的地方。
和妖精弓手輪流戒備周遭,無論何時都是哥布林殺手的任務。
他踩在踏板上,用雖不輕盈卻十分熟練的動作,坐到礦人道士旁邊。
「嘿,嚙切丸,看來會是場不得了的冒險。」
「……冒險嗎?」
「是啊,尋找公主的冒險────哎,馬人公主倒是連在敘事詩中都沒聽過。」
礦人道士露齒一笑,默默向他勸酒,哥布林殺手拒絕了。
「不喝啊。」
礦人並未因此感到不悅,放聲大笑,豪邁地灌了一大口酒。
接著用袖子擦掉沾到鬍鬚的酒,紅著臉露出燦爛的笑容。
「……你對於不是要去除小鬼有怨言?」
「不。」
哥布林殺手簡短回答,搖搖頭,望向路上來來往往的人潮。
陽光下,人們聊得有說有笑,長靴踩在石頭地上,奔向前方。
離開冒險者公會,調整裝備,與同伴交談,穿戴各自的武具,前往外面的世界。
種族年齡職業性別都不盡相同的他們,通通對前方的目的地深信不疑。
沒人會在向前邁進時,想著自己的冒險將以失敗告結。
倘若只是想賺錢維生,去當農奴也好娼婦也罷,選擇要多少有多少。
倘若只是渴望勝利及身分地位,大可去當騎士、傭兵、劍鬥士。
除此之外的其他。不是那些的其他。追求那些事物,冒著危險之人。
那就是冒險者,否則就不叫冒險者。
「……」
專殺小鬼之人深深吐氣。
「我在想的是,做除此之外的事也行嗎?」
「是人家拜託的。抬頭挺胸地去做便是。」
「說來容易。」
礦人道士沒有說話,等待他說下去。
待在馬車裡面的妖精弓手應該也在聽這段對話,卻沒有插嘴。
蜥蜴僧侶又如何?不曉得,好像在陪馬玲姬。
哥布林殺手發自內心感謝夥伴們的貼心之舉。
自己又能給予他們什麼樣的回報?他嘆了口氣。
「……做起來難。」
「哪有簡單的冒險。」
說得沒錯。
「久等了!」
女神官從對面抱著稻草跑回來,額前汗水淋漓。
哥布林殺手點頭,選好該說的話,將其說出口。
「那麼,出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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