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 章 「讓暗殺者無言以對」
間 章 「讓暗殺者無言以對」
────肩膀好痠啊。
走到賭場外面的那名男子無意義地轉動手臂,以放鬆肩胛骨附近的肌肉。
當然不是因為那身不適合他的禮服。是他平常背著的,異常笨重的大刀所致。
用整把塗成銀色的木劍也不是不行────
────但獸人的鼻子很靈。
要是他們聞到顏料的味道,肯定會發現是假貨。這就叫所謂的必要經費。
────撇除掉這一點,那些傢伙真的是愚蠢的優良商品。
拜其所賜,他賺到不少錢,在賭場享樂了一番。他反而對那些獸人心存謝意。
擴散至全身的酒精帶來舒適的倦意,走起路來也輕飄飄的,心情愉快。
男子舉起從賭場拿來的酒瓶喝了一口,敬糊塗愚蠢又偉大的獸人。
男子原本是演員。更正確地說,是曾經是冒險者的演員。
他覺得靠冒險賭命賺錢太過愚蠢。
而既然要裝成冒險者賺錢,比起有眼光的客人,愚蠢的獸人更好賺。
最後,他發現獸人────尤其是馬人的價值,遠比他們支付的觀賞費更多。
他將當演員時建立的人脈,用在還是村民時和還是冒險者的時候,碰都沒碰過的人口販賣上。
客人不分男女,不管是要帶到床上還是拿去當比賽的跑者,公的母的都賣得很好。
────沒關係吧,又不是要把他們抓去吃……
說不定有客人想這麼做,但那又如何?與男子無關。
────畢竟冒險者要「自己為自己負責」。
他來到各個部落,分享精采有趣的冒險故事,騙走愚蠢的年輕人。
然後讓一無所知的他們締結奴隸契約,賣給別人,這就是男子現在的工作。
沒人有資格對他指指點點,是正當的生意。男子這麼認為。
那些傢伙雖然不識字,只要讓他們在契約書上簽名,就等於隨他處置了。
────話說回來……
錢快用完了。
可能是因為上一筆生意談得很順利,導致他不小心太揮霍。
沒辦法。他的字典裡沒有儲蓄兩個字。賺了錢就拿去用,用了就會沒錢,沒錢再去賺錢。
「不過,那種上等貨不常見啊……」
是個令人著迷的美麗馬人。
在草原上,總是痴痴看著遠方的馬人少女。
連看過大量獸人的男子,都覺得再也不會有機會見到的美麗少女。
骨骼不錯,所以肌肉也很結實。宛如完美調音過的樂器的馬人。
起初,男子打算把她賣到娼館。
一般的馬人,他會找個合適的場所賣掉,例如跟馬廄沒兩樣的偏僻妓院,但她不一樣。
────有商機。
有錢人專用的高級店。若是那樣的地方,理應會拿出與她的體重相等的金幣。
而他並沒有那麼做────是為什麼呢?
『我喜歡奔跑。』
男子記得,不知道自己將面臨何種命運的她,在前往水之都的途中說過。
『不是為了戰爭或求生────純粹是喜歡奔跑。』
既然如此,男子決定轉為將她賣到跑者的養成所。
只要能賣到好價錢,哪裡都可以。她就按照自己的心願,跑到死為止吧。
託她的福,男子賺了一大筆錢。事情圓滿收場,四方世界一片和平。
────那麼,接下來要怎麼做呢。
他聽著遠方傳來的喧囂聲,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尋找下一家店。
考慮到事情有點鬧大,最好要慎重行事,別連續對馬人下手。
下次挑兔人好了,在賭場跳來跳去的那種。
那類型的女孩能賣去當玩具。白髮────
────不對,那是紅髮吧?耳朵是不是尖的?忘記了。
醉醺醺的腦袋,無法正常思考。
────總而言之。
「真感謝那些愚蠢的冒險者!」
「對啊,得感謝冒險者才行。」
男子停下腳步。
回過神時,他走到了四下無人,昏暗的小巷中。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來這種地方,彷彿有一條線在牽引他。
來自身後的聲音他沒印象。男子深吸一口氣,吐氣。
「因為冒險者公會是由國家管的。」
你做得太超過囉。男子在對方輕聲呢喃的同時飛快撲向右側。巨響傳來,千鈞一髮。
下一刻,子彈貫穿身上的外套,撕裂左臂。
灼燒般的疼痛令男子不禁破口大罵。
「天殺的!」
這時男子的右手已經探進懷中。冒險者時期學到的,沒派上多少用場的手法。
────但能夠保命!
「你想要什麼!錢嗎!?」
「魔球。」
回頭一看,刺客────黑手在遮住臉孔的軍帽底下,咕噥了句意義不明的話。
男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射出的短劍,被對方拿來當棍棒用的短筒槍擊飛。
不過,這時男子已飛奔而出。拉開距離。轉彎。只要不待在直線上就行。
「嗚啊!?」
前提是他的腳踝沒有被影子咬住。
摔了個倒栽蔥的男子瞪大眼睛。
────這不是我的影子……!!
不明的野獸從男子腳下的黑暗露出一張嘴,咬著他的腳踝。
他試圖扳開野獸的嘴巴,可惜只是白費力氣。如何能夠抓住影子?
奮力掙扎的男子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一對於黑暗中閃爍的────蝙蝠之眼。
「你做得太超過囉,竟敢砸了冒險者的招牌。」
上頭氣得要命。鎮定自如的聲音,比想像中還年輕。
「跟偽造識別牌招搖撞騙,不是同一個等級的問題。」
「可惡……!」
男人怒罵道,瞪著黑手的異形之眼。
「話先說在前頭,我誰都沒殺喔!?我,我只是────」
「有句話叫……殺雞儆猴。」
放棄吧。這句話化為短筒槍槍托的形狀。又重,又沉,又硬。更勝男子的頭蓋骨。
胡桃裂開的聲音響起,為這一切劃下句點。
男子的身體彈了一下便失去力氣,密探用腳將屍體推到巷子的角落────吁出一口氣。
「抱歉,他的反應速度比想像中還快。」
「支援你不就是我的工作嗎?」
一、兩道聲音從轉角處後方傳來。
紅髮森人靜靜現身,輕聲咂舌。
接著,死去的男子────馬車夫腳下的黑影變成野獸的模樣站起來,跑到少女腳邊。
她摸了下那隻野獸的頭,黑影和她的影子重疊在一起────沉入其中。
「而且……不能讓這種人繼續活著。」
少女的聲音冰冷至極,如同一根利刺。
這句話聽在密探耳中,也像在說「大可由我動手」。
他大概知道她的過去。也猜得到。還多少有點關係。
正因如此────
「那是我的職責。」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拋下一句「回去吧」便邁步而出。
「啊,嗯。」
少女困惑地眨了下眼,急忙跟在後面。
沒有交談。
昏暗的小巷內,大都會的暗影之下。遠方傳來喧囂聲,人潮熙熙攘攘,街上的燈光也照不到兩人。
再走一段路就會跟平常一樣,看見夥伴們坐在馬車上等待他們吧。
密探從外套的口袋抽出一根菸叼在口中,少女默默拿出點火器。
他彎下腰,她稍微踮起腳尖。喀嚓一聲,火點著了。
「亂世無窮無盡────那句話是這樣說的嗎?」
「……無法從命運手下逃離,對吧。」
煙霧散發枸杞淡淡的甜味,混入火的祕藥和血腥味中消失不見。
紅髮少女看著密探少年的眼睛,蝙蝠般的光芒不復存在。
他揚起嘴角笑道:
「我眼睛都不知道要往哪擺了……」
「……別說。」
制服外面只披了一件外套的少女捂住臉,頭上的兔耳輕輕搖晃。
第5章 「交給冒險者吧」
「『無須畏懼冰冷的死亡,汝已是沒有生命的肉塊』!」
先攻的是不死的────自稱不死的魔法師。
他的法杖一閃,擲出帶來死亡的閃電,冒險者們立刻散開。
這是「火球」的基本對策,卻會變得難以互相支援。並非萬能。
再說,面對攻擊範圍涵蓋整個局面的魔法,這麼做也沒有意義。
「怎麼辦!?」
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從身旁擦過,妖精弓手的長耳微微一震。
她飛快從山頂向下跳了一層,躲在遮蔽物後面────那個地方卻稱不上安全。
她敏銳的耳朵,聽見小鬼慢慢從下方爬上菸草岩的聲音。
「GOROGGBB!」
「沒你的事啦……!!」
前方的一隻企圖抓住她的腳踝,上森人優雅地將其踢落。
那隻小鬼於山坡上彈跳,身體扭曲,不斷往下滑,危機卻並未解除。
一隻、兩隻,抵達山頂的小鬼,想必會愈來愈多。
因此,妖精弓手沒有吝於使用所剩無幾的箭矢,朝下方擊發。
「能用來處理那傢伙的時間可不多!」
畢竟────妖精弓手沒有出聲,只是往遮蔽物後方看了一眼。
「怎麼了?冒險者啊。看來你們沒有嘴上說的那麼厲害。」
魔法師得意洋洋,在他身上蠕動的臉孔,生命的數量────當然不是根本上的問題。
問題是那傢伙伸向馬玲姬,束縛住她的詛咒。
────如果殺了那傢伙,那孩子也死了,還有什麼意義!
即使選擇逃跑,詛咒說不定會一直纏著她,直到奪走她的性命。
話雖如此────她不認為他們被逼入絕境了。
歐爾克博格說他有計策,那他應該會做點什麼。
而且────
「……我會,想辦法!」
深受那名乖僻男子的荼毒,自己最好的朋友大聲說道。
女神官的身影位在遠處的岩塊後面,陪伴攙扶著馬玲姬的銀星號。
「『特尼特爾斯……歐利恩斯……雅克塔』!」
駭人瘴氣擦身而過,她嚇得驚呼,卻並不害怕。
她緊盯著面無血色,呼吸急促的馬玲姬的臉。
身上沾滿黑血,呼吸也斷斷續續。此時此刻,她的生命肯定仍在流失。
「……有辦法……救她嗎……?」
銀星號握緊馬人的小手,無助地望向女神官的臉。
那誠懇的視線,沉重得令人喘不過氣。女神官感覺到自己的喉嚨在顫抖。
說出這句話,需要多大的勇氣啊。
如果在場的是比自己更優秀的人,該有多好啊。
可是,只有她。有她在。
────那麼,就該由我去做……!
「交給冒險者吧……!」
女神官放聲吶喊。彷彿要向天地神明祈禱,將自己的聲音傳達給那個人。
她凝視正面,做好覺悟。
「────請給我一些時間!」
「行。」
在遠處躲避攻擊的哥布林殺手立即回答。
「時機交給妳判斷。」
「是!!」
既然如此,只要把哥布林壓制住即可。他的思考模式很簡單。
哥布林殺手踢落腳下的一塊石頭,觀察它滾下去的過程。
不,不到觀察的地步。僅僅是確認。
「GROGB!?!?」
「GOB!?GOBBGRBG!?!?」
可以確定,石頭會撞到其他石頭,產生連鎖反應,將幾隻小鬼牽連進去。
他已經看清,蜂擁而至的哥布林中沒有施法者。
若那名魔法師有點腦袋,就不會使喚其他會用法術的小鬼。
────光是會用法術,小鬼就會覺得自己的地位與之相同。
比之前那個闇人(應該是,他不記得了)聰明多了。
無所欲為的哥布林絕對不強,卻是最麻煩的。
只要處理掉他們,剩下的問題總有辦法解決。
「隨便丟幾顆石頭下去,阻止哥布林。」
「這種粗活就該輪到礦人和蜥蜴人上工囉。」
「貧僧和術師兄理應是施法者吶。」
礦人道士卻幹勁十足地捲起袖子,揮動手斧砍碎岩石。
蜥蜴僧侶一把將碎石抱起來扔出去────
「GOGBBGB!?!?」
「GRGG!!GOGB!?」
有的被砸中,有的被壓扁,有的明明沒有危險卻急著閃躲,小鬼紛紛墜落。
敏捷地避開石頭的小鬼,則被描繪出不合常理的軌道的木芽箭射中。
跟爬上來的哥布林比起來,這點數量不值一提,但確實爭取到了時間。
可是,這樣就好。
因為女神官向夥伴提出的要求,正是爭取時間。
「竟然想解除我的詛咒,真敢說大話啊,小丫頭。」
黑衣魔法師從容不迫地看著全力奮戰的冒險者。
差不多十五歲吧。年輕女孩所說的話,刺激到了他的矜持。
────不過,因此動怒未免太沒度量。
曾經感受過的冰冷死亡,幫助升溫的大腦冷靜下來。
萬一她真的解開詛咒────喔喔,那真是太棒了。
受到地母神寵愛的少女,拿去當小鬼的孕母實在浪費。
讓她跟上森人一樣為我所用也未嘗不可。魔法師笑了。
────若她無法理解,就去給小鬼玩吧。
頂多撐一兩晚吧。既然派不上用場,這種用法最適合她。
「……行,妳就試試看吧。我不妨礙妳。」
所以,魔法師將法杖指向從遮蔽物後面出現的寒酸男。
沒錯,寒酸男。據說在惡名昭彰的地下迷宮也會出沒的傢伙。
然而,來自鐵盔下方的視線並沒有把面前的魔法師看在眼裡。
彷彿把他當成路邊的石頭────
────令人不快。
每個人都這樣看待他,嘲笑他是沒有價值的愚蠢小鬼。
但現在又如何?他將那些人通通踩在腳底,存在於此。
獲得不死的不是那些愚昧無知的傢伙,而是他。
「『沙吉塔……印夫拉瑪拉耶……拉迪烏斯』!!」
激昂的感情直接轉化成真言,從魔法師的手杖前端迸發。
哥布林殺手奔跑著擲出雜物袋裡的石塊。
「別以為這種小伎倆還會管用!」
他沒有這麼想。不過催淚彈的粉末能遮蔽視線,這樣就夠了。
催淚彈在空中撞上邪炎之箭,炸裂開來,灑出暗紅色粉末。
閃電命中哥布林殺手前一刻還在的位置,擊碎岩石。
因而飄到空中的沙粒及塵土,也成了哥布林殺手的助力。
他混進煙霧之中,用空蕩蕩的左手抓住那東西。
收在新買的刀鞘中,奇形怪狀的飛刀。
雖然不太清楚他是何許人物,對上知名的魔法師,就該打出王牌。
────畢竟價格有差。
從左側由下往上投擲的飛刀,劃出巨大的拋物線襲向魔法師。
這一咬曾經再三拯救他脫離困境,擁有絕大的威力。
「『瑪格那……諾篤斯……法基歐』!!」
然而,還是無法突破神祕的障壁「力場」。
────足夠了。
抵銷了敵人的一個法術。是符合期望的成果,無法造成傷害並非武器的問題。
他拉扯繩子收回飛刀,拔足狂奔。
例如用刺鍊嚇阻敵人後,迅速補上一擊。
他完全不覺得自己做得到那種高手般的技術。
「怎麼?結果還是只能四處逃竄嘛……!」
魔法師似乎在嚷嚷什麼,哥布林殺手毫不關心。
本來就沒必要聽敵人說話。
────用凡人的語言大叫的小鬼薩滿。
哥布林殺手判斷,這個人跟那沒什麼兩樣。
既然如此,就算是自己也能爭取時間。而只要爭取到時間。
────能幹的冒險者自有辦法。
§
「嘶……呼……」
女神官也將那些無關之事拋諸腦後。
對現在的她來說,四面八方只有晨光及正在受苦的朋友。
平坦的胸膛上下起伏,將黎明的空氣吸入肺部,緩緩吐出。
接受充斥世界的神氣,令其在體內循環、匯聚。
「嗚……嗚……」
女神官輕輕撫摸馬玲姬被黑血玷汙的臉頰,闔上雙眼。
────幸好不是第一次。
不對,不好說。第一次的時候,她或許有做到清空思緒。
現在────有點不安。會不受控制地去想,自己辦得到嗎?
那不是對眾神的不信,而是對自身的不信。
────同時也是對地母神的不信。
是對「神絕對會聽見我的聲音」這個信仰抱持的疑惑。
────啊,不行,不可以。
不能像這樣胡思亂想。
雜念絕對不會消失。因此意識到雜念後,就要回到原點。
保護、治癒、拯救。她配合呼吸,反覆朗誦這三句聖言。反覆朗誦。
一有雜念浮現腦海,就再回到原點。如此重複。再三循環。
在這個過程中,思緒豁然開朗的瞬間突然降臨。靈魂激昂。
────沒問題的。
地母神很溫柔。而且,那個人在努力。
────而自己是冒險者。
女神官祈禱著。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呀,請以您的御手,潔淨我等的汙穢』!!」
沒有神明會不回應祈禱者的祈禱。
天上的棋手們,不會背叛祈禱者。
只要祈禱者在冒險的路上,棋手一直都在他們身邊。
儘管絕對無法保證勝利,「宿命」與「偶然」的骰子必定會擲出。
因此。
女神官曾經犯下錯誤,之後卻帶來救贖的祝禱。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聽見虔誠信徒的願望,引發「淨化」的神蹟。
「嗚、啊……」
溼潤的觸感滑過臉頰,馬玲姬為它帶來的舒適感眨了好幾下眼。
用指尖輕觸,那東西在晨光下綻放金光。
是水。
她這輩子從未見過如此清澈、透明、潔淨的水。
充滿邪惡詛咒的血,已經不存在於這片大地上。
既然如此,以那些血為媒介的詛咒,自然也會隨之消失。
────幸好還沒完全乾掉。
假如血已經乾掉了,想必不會這麼順利。
「這是……?」
「……地母神很厲害的。」
女神官放下心中的那塊大石,微笑著說:
「我不是說過嗎?」
這樣神蹟的次數就用完了。剩下能做的,只有憑一己之力做得到的事。
因此,她收斂卻驕傲地挺起胸膛吶喊:
「────趁現在……!!」
§
「莫非……!」
魔法師為忽然降臨於身上的異狀呻吟出聲。
那個小丫頭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段,難道她解除了他的詛咒?
怎麼可能。他認為不可能發生那種事。
不然────那種傲慢的想法就不會閃過腦海了吧。
────管他的!
他想到藉由魔神之力埋進體內的眾多生命。
區區一條命。只不過是一輩子而已。那種東西要多少有多少。
「……!」
然而,不死魔法師還沒念咒,哥布林殺手就採取行動了。
他的右手一閃,古塚劍劃破天空。
不曉得從哪翻出來的那把劍,原本是由小鬼使用,但它確實稱得上武器。
術師的注意力中斷,魔法屏障消失後,即可充分發揮本領。
「……嘎!?」
腐朽的鏽劍刺進魔法師胸前,他的上半身用力向後仰去。
當然沒死。
這可不是古代人為了殺死黑騎士而鍛造的劍。
即使刺中了他,維繫生命的魔法也不會解除。
他吐著血,生命之火消失,依然站了起來。
然而────
「『妖精啊妖精,把你忘記的東西還給你。錢你自個兒留著,快快賜我好運』!」
礦人道士扔出的壺裡溢出無限的油,不讓他得逞。
妖精忘記的東西,與現世利益無關的香油,像大海似地舔遍山頂。
「唔喔,喔……喔……!」
滑倒,跌倒,摔倒。
魔法師在油浪中揮動四肢,因強烈的屈辱破口大罵:
「這種兒戲……!!」
他想拔出刺在胸膛的劍,手卻滑了開來。身體是滑的。站不起來。
光是握緊手杖以免弄掉,就竭盡全力。
────不過,可是,那又如何?
他並未喪命。因為油而滑倒了,然後呢?那又如何────
「『喔喔,高尚而惑人的雷龍啊,請賜予我萬人力』!!」
魔法師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可畏的龍。
蜥蜴人將父祖的力量賜予的怪力發揮至極限,於地面狂奔。
「咿咿咿咿咿呀啊啊!!!」
雙腳的爪子穿過油膜,抓住岩石,穩穩將身體送向前方。
一直線。魔法師發現自己位在他前進的路線上,放聲大叫。
是咒文,是詛咒,還是單純的怒罵?或者沒有意義?
無論如何,冒險者都沒有聽見。
下一刻,凝聚全身的力量及速度的尾巴,敲碎他的下巴。
「────……!?!?!?」
魔法師飛向空中。
被油浪沖走,撞上菸草岩的岩壁。
發不出聲音,再怎麼掙扎都沒意義。
如果他在途中────拔出劍刺進岩石,應該有辦法停下。
然而,附著在全身的油不允許他這麼做。
每一次與岩山的碰撞,都會導致骨頭斷裂,內臟破裂,身上的肉被削下。
過了近乎永恆的時間────他才摔在四方世界的大地上。
§
「唔,看似還活著。」
「比想像中更頑強。」
下方。
魔法師化為滲入地面的黑色汙漬,蜥蜴僧侶和小鬼殺手看著這幅景象說道。
即使是不死身,全身的骨頭及肌肉都粉碎殆盡,也沒辦法輕易起身。
────不死身和食人鬼(應該是叫這名字)不一樣啊。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世上果然充滿未知之事。
「沒辦法,畢竟不死身的謎團尚未解開。」
礦人道士用手指將金幣彈向空中。
亮晶晶的金幣於空中轉了圈,在掉進油海的同時染上黑色。
地面的油跟魔法一樣瞬間消失,只剩一小塊無用的金屬片。
「順便說一下,事情還沒解決哩。」
沒錯。
「GROGB!GBBOGBRG!!」
「GOGGBRGBBGR!!」
負責引發落石的兩人停下了動作,小鬼不再受到阻礙。
那些傢伙在想,白痴才會被零星擊發的箭射中。
「真是夠了,結果這次又是哥布林!」
妖精弓手大叫著拉弓,轉眼間射出三箭。她會這麼哀怨再正常不過。
小鬼群如同湧向掉在地上的點心的螞蟻。
墜落的魔法師仍在蠕動著生存。
時間是冒險者的敵人。
終點一分一秒逼近。光是思考,就會愈來愈接近死亡。
────無所謂。
跟活著一樣。
女神官和銀星號一起從兩側支撐馬玲姬,點頭。
既然如此,只能盡己所能,把做得到的事做好。
太陽從棋盤邊緣完全露了出來,照耀四方。
這裡是塚山,周圍有一群小鬼,岩石,剛才的攻擊。我方占地利優勢。
────哥布林殺手先生會怎麼做?
啊,那麼,一定是。
「────弄垮吧!」
哥布林殺手果斷回答。
「就這麼辦。」
§
妖精弓手默默仰天長嘆。地母神正在掩面,所以她這麼做一點意義都沒有。
「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啊,沒有,那個,我當然知道這裡是重要的塚山!」
女神官不曉得如何理解她的嘆息,急忙說明。
「可是這塊聖域已經遭到玷汙,就算想淨化,以我一個人的力量……」
神蹟也用完了,做為神官的技術也不夠成熟。
換成六英雄之一的劍之聖女,倒是另當別論。
但這個瞬間,不可能請她來到這裡加以淨化。
「而且,那個,我還沒有想到要怎麼弄垮它……」
「由我來想。」
哥布林殺手毫不猶豫。
不如說,這句話等於在暗示他的腦中已經有想法了。
冒險者很清楚這男人會幹出什麼好事。
「不過,是否不能弄垮?」
「咱們不清楚馬人的信仰……」
礦人道士豪邁地喝下所剩無幾的酒潤喉。
現在是關鍵時刻,餘力和酒都不能省。
「兩位公主意下如何?」
「直接重新蓋一個比較輕鬆,我覺得不錯。」
銀星號帶著以苦笑來說過於模糊、又不像什麼都沒在想的清爽表情說道。
「可是────」
她用手為靠在旁邊的年幼馬人少女梳理頭髮。
臉色比剛才好一些的少女,疑惑地抬頭望著銀星號。
「……公主殿下?」
「我已經離開這裡了。該由活在草原上的妳決定。」
「……………………」
馬玲姬沒有立即回答。
她咬住下脣,雙脣緊閉,看向說不清是大地還是天空的地方。
小鬼的叫聲緊逼而來。空氣中殘留著淡淡的血腥味。將這一切帶走的風。
風在吹。
在黎明的天空下,廣闊無垠的草原上吹著。
────啊啊。
公主殿下不打算回來了。
那就是答案。那麼,自己現在該做出的決定是────
「……拜託你們了。」
答案直截了當。馬玲姬誠懇地看著女神官────哥布林殺手。
廉價、斷角的鐵盔。底下是什麼樣的表情,仍舊不得而知。
不過……自己的意志確實傳達到了。
不知為何,有這樣的感覺。
「好。」鐵盔乾脆地上下移動。「那就弄垮。」
他以毫無起伏的語氣,平淡地說出迅速在腦中制定好的計畫。
妖精弓手聽了垂下長耳,女神官點頭表示理解。
銀星號及馬玲姬似乎還搞不清楚狀況────
「貧僧也還留有法術,可以配合。」
感覺到鬥爭的氣息,蜥蜴人武僧喜孜孜地扭動尾巴,伸長長脖子。
既然他這麼有幹勁,礦人道士也專心動起歪腦筋。
「我也該加把勁囉。要是山垮了把咱們牽連進去,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三個人的知識量足以與知識神匹敵,但這三個人儼然是三個頑童。
────俗話說,三個壞小孩連死神都趕得走……
「就是因為你也不阻止,這孩子才會被歐爾克博格荼毒……」
「我、我沒有被荼毒啦……!」
妖精弓手心疼地抱緊她,女神官用微弱的聲音抗議。
在戰場的正中央,這五個人卻樂在其中的樣子。
那就是冒險者嗎?這就是冒險嗎?
馬玲姬眨眨眼。
────是嗎?
確實是草原沒有的東西。
§
「我說,不可能辦得到吧……!?」
馬玲姬手握綁在山頂的一塊岩石上的繩索,發出近似悲鳴的聲音。
出門時別忘記帶。鉤繩牢牢纏在石頭上,跟夥伴們繫在一起。
女神官拉了下繩結確認有無綁緊,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
「如果逞強或亂來就能贏,就用不著辛苦了……」
妖精弓手默默用手肘輕戳哥布林殺手的側腹。
「唔。」
「拜託你教她正常一點的觀念。雖然現在講這些也來不及了。」
她散發一股怨氣,哥布林殺手再度陷入沉思。
「那很正常吧?」
「是沒錯。」
我就知道。妖精弓手發出夾雜無奈、心死、親暱的笑聲,抓住繩索。
「那要不要對那孩子也說幾句話?」
蜥蜴僧侶和礦人道士專注地做著準備。
前面是待在銀星號旁邊,神情焦慮的馬玲姬。
理應是俘虜的銀星號還比較有活力,真是神奇的畫面。
哥布林殺手思考片刻,咕噥道。
「聽說鹿辦得到,馬人不行嗎?」
「……我就做給你看!」
馬玲姬立刻齜牙咧嘴地大吼,彷彿在叫人不要瞧不起她。
用不著說明,他當然沒有惡意,完全是純粹的疑惑。
儘管如此,把馬人和鹿人拿來比較,馬人怎麼可能受得了。
「哈哈哈!」
銀星號發出十分愉快的笑聲,握緊繩子。
「那我們得好好跑一趟才行。」
「啊,等等,公主殿下……!?」
「我也好幾天沒跑了。不先暖暖身子怎麼行?」
她像個為第一次玩的遊戲感到興奮的孩子,女神官鬆了口氣。
繩子沒問題。大家都連接在一起。她們兩個────
────她們兩個看起來也不必擔心……
確認過後,女神官向哥布林殺手點頭。
「好。」
哥布林握住繫在腰上的繩子,雙腿施力。
「隨時可以動手!」
礦人道士聞言,驅使短手短腿爬到岩石上。
如果是能供所有人爬上去的巨大岩石就好了,無奈事與願違。
先不說身形魁梧的蜥蜴人,要連兩位馬人少女都容納得下,實在不簡單。
────那麼,得靠現有的材料想點辦法。
他一掌拍在巨岩上,喝下最後一滴酒。
「來囉,長鱗片的!」
隊伍最後方,同樣用繩子綁住身體的蜥蜴僧侶大吼一聲。
「『沉眠於白堊層的諸位父祖啊,請以諸位所背負的時光之沉重,帶走此物做為陪葬』!!」
山崩的聲音與雷鳴相似。
幾經風霜堆積成山的岩石,成為根基的那塊巨石。
在蜥蜴僧侶的祝禱下,承受不住亙古時光的重量,開始崩解。
儼然是過於巨大的布丁被自身的重量壓垮。
由大量石頭蓋成的菸草岩,朝四面八方崩塌。
岩石與岩石互相碰撞,出現裂痕,碎裂,滾落山坡。
若有人從遠方看見這一幕,應該會覺得速度並不快。
然而,那是這塊岩石的大小造成的錯覺。
身在其中的人可不這麼認為。
暴風般的岩塊是可怕的大劍兼戰鎚。
一旦遭到吞噬,身體會四分五裂,絞成碎屑,不可能存活。
再加上速度這麼快,哪有辦法逃離────
「『土精唷土精,甩桶成圈,一甩再甩,甩夠放手』!!」
然而,唯有用繩索與冒險者連接的那塊巨石以異常的速度飛出去。
沒錯,飛出去。不是滾落,而是直線飛往正下方,彷彿在滑行。
「唔、哇、哇、哇、哇……!?」
女神官下意識用力抬腳掙扎,以踩住斜坡。
想當然耳,下方的地面也在逐漸崩塌。踩住岩石一蹬,像跳躍似的。
沒錯,用繩索跟巨岩綁在一起的冒險者們,降落速度也在礦人道士的控制下。
她費盡苦心避免帽子飛走,試圖將注意力集中在站穩腳步上。
────這,還真是……!
比在雪山坐在應急雪橇上滑行時,以及踩著沙海鷂魚的背移動時更刺激。
────說不定,會死……!?
正因為有這樣的危機意識,才顯得不可思議。
耳邊的輕笑聲,應該是出自看不見的妖精口中。
────啊啊,不過……
跟紅龍和在水之都地下的冒險,還有最初的冒險比起來……
────……沒那麼可怕呢。
思及此,臉上不知為何綻放笑容。或許只是嚇得嘴角抽搐就是了。
「大家……還好……嗎……!?」
「我覺得歐爾克博格是大笨蛋……!」
看妖精弓手還有精神大叫,想必沒事。
上森人的長耳連尾端都高高豎起,但她依然優雅地於斜坡衝刺。
女神官根本無法想像她狼狽摔倒的模樣。
「唔、哇、喔、喔……喔……!?」
相對的,馬玲姬只能用拚了命來形容。
她咬緊牙關,衝下陌生的岩地。
沒人習慣這種情況。理所當然。
就算這樣,還是得繼續奔跑,因為停下來就會死。
而且,旁邊有銀星號和朋友在。
她察覺到女神官的視線,沒空開口。
僅僅是目光交會,點頭。對女神官來說,如此便足矣。
「前面有哥布林……!」
這時,銀星號大叫道。
她在滾落的岩石前方,看見附著於斜坡上的綠影。
「還有好多……!」
哥布林殺手回答:
「不成問題!」
第一波接觸的敵人,是碰巧在剛才的戰鬥中免於滑落的小鬼。
稍微往下滑了一些,武器卻勾住斜坡,幫助他們停留在原地,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
然而,等待小鬼的下場並不會因此改變。
「哼……!」
「GROORGB!?!?」
那隻哥布林被與巨岩一同衝過來的小鬼殺手一腳踢落。
「GBBGR!?GBGBGRRROGB!?!?」
於斜坡上翻滾,骨頭斷裂,肉被撕扯下來,很快就會斷氣。
而那隻哥布林還不是最不幸的。
「GBBO!?」
「GOBOOB!?!?GBOGOBOGOB!?!?」
其他大量的哥布林,都成了從天而降的落石的犧牲品。
哥布林殺手一行人,已經連死前的慘叫都聽不見。
震耳欲聾的雷鳴,蓋過小鬼的叫聲及肉與骨斷裂、被輾碎的聲音。
「就這樣一口氣滾到遠方!」
又一隻。小鬼殺手打倒緊抓著他不讓他逃掉的小鬼,大吼道。
「下去後又被捲進去就沒意義了!」
飛濺的沙粒頻頻擊中鐵盔再彈開。
森人或馬人的耳朵,肯定聽得見小石子發出的叩叩聲。
女神官也隔著帽子感覺到碎石掉在上面帶來的疼痛。她沒有勇氣抬頭看。
「只要關心繩子就行!」礦人道士跟著大吼。「斷掉就玩完了!!」
「是……!」
女神官不知道他聽不聽得見。自己的聲音和其他人的聲音都傳不進耳中。
大家都在拚命。蹂躪小鬼,向前奔馳,只想著活下去。
她想到夥伴的平安。想到大家要一起回去。想到朋友。
因此────那名魔法師的存在,已經被女神官忘得一乾二淨。
§
「呃、啊……!!」
即使全身如同字面上的意思被壓成肉泥,不死魔法師的頭銜仍未改變。
他在大地上掙扎著,試圖將四肢的碎塊接回去,痛苦不堪。
被巨人掐緊,使勁一捏,應該就能嘗到這陣劇痛的滋味。
────該死的,冒險者……!!
跟自己天差地遠,愚昧無知又無價值的混帳東西。
那種廢物竟然妨礙偉大的自己,反將了他一軍。
不可饒恕。絕對要報仇。
必須盡快把肉拼湊回去,接好骨頭,重新站起。
這麼一來────那幾個小混混根本不值一提。
都到了這個地步,魔法師依然毫不反省自己。
跟他總是在其他人身上,尋找過去的自己受到嘲笑的理由一樣。
某方面來說,這麼做絕對沒錯。
世上有許多人會因為對方胸懷大志,就指著他嗤之以鼻。
不過────魔法師完全不記得自己的所作所為。
不記得自己活到現在,踐踏了多少人的願望及希望。
他肯定從未思考過。因為他認為這是正常的。
那是傲慢,也是輕忽。
而他的目中無人,化為重量及數量足以令人失去意識的土沙。
「喔、啊啊、啊啊……!?!?」
魔法師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超乎尋常的重量壓在自己身上,碾碎即將拼湊回來的肉與骨。
身體一被輾碎,魔法師儲存的生命就自動消耗,以治療傷口,接著再度被岩石壓垮。
他一根手指都動不了,一口氣都吐不出來。
不死並非無敵,也並非永恆,自己為什麼沒想到呢?
為何以不死為目標,然後就滿足了?
這個四方世界可是有死之王,以及度過無盡的時間,連死亡這個概念都不復存在的古老生物啊。
也許,他可能有過往更高處邁進的機會。
然而就算他想思考,腦殼也被巨石擊碎,腦漿四濺。
肉麵蠕動著想恢復原狀,如此便是極限。
存在於該處的────是已經連自己是什麼人都搞不清楚的肉塊。
§
回過神時,女神官發現自己身在籠罩四周的沙塵中。
腳踩在地面上。身體沒受傷,沒看見哥布林。其他人呢……?
「管他是什麼不死身,只要埋起來,就再也不會出現。」
────找到了。
看見那個人若無其事地站著,女神官鬆了口氣。
哥布林殺手毫髮無傷。雖然滿身塵土,還是一樣髒兮兮的。
其他人亦然。
「跟小鬼不同。」
很好對付。
他簡短補充道。
他的思緒,應該全跑到那些被壓扁的小鬼身上了。
或是在想著要去討伐逃走的小鬼和惡魔犬。
礦人道士盤腿坐在岩石上,嘆了口氣,似乎在為見底的酒葫蘆感到惋惜。
「百年或兩百年過後,搞不好又會爬出來。」
「與我無關。」
「跟我倒是有關係。」
妖精弓手靠在石頭上,「啊────啊────」叫了聲,看著塚山的遺跡。
她露出無奈的微笑輕輕聳肩。
「真是的,本來明明是要拯救馬人公主,最後又變成剿滅哥布林。」
如同數日前的預感,她誇張地嘆了一大口氣。
「……被龍抓走是不是比較好?」
銀星號的表情相當認真,妖精弓手笑道:「拜託不要。」
────原來如此。
所謂的公主確實是那樣。自由奔放,隨心所欲,如風一般。
女神官和馬玲姬四目相交。
她覺得自己理解了存在於她和銀星號之間的某種聯繫。
跟連接自己和妖精弓手的類似────
「……石頭又要重堆了。」
講完這句話,馬玲姬笑了。
彷彿有一陣風吹來,擺脫至今以來令她如此緊繃的事物的笑容。
她天生就能展露的自然微笑。
「很多馬人和旅人會經過這裡,之後還會蓋出一座塚山的。」
「要不要立石碑?」
女神官輕笑著開了句玩笑。
「寫著『這裡封印著邪惡的魔法師,請小心』……之類的。」
「然後於一百年後,出現心術不正的不信邪之人,認為這是迷信將塚山挖開,使其復活。」
蜥蜴僧侶愉悅地開著不好笑的玩笑,露出利牙。
他悠閒地著手解開繩子,妖精弓手跑了過去。
「我幫你。」
有些事比起蜥蜴人的利爪,上森人纖細的手指能做得更好。
「凡人就是這樣。」
「難怪四方世界到處都是冒險的種子。」
身為凡人的女神官只得苦笑。
「無妨。」
哥布林殺手卻像在祈願、祈禱似地小聲說道。
就算是一百年或兩百年,抑或千年後的事。
倘若真的發生那種事,真的發生那樣的災害。到時就,到時的────
「冒險者會處理。」
§
那一天,水之都的競技場被歡呼聲淹沒。
曾經有位男爵夫人為了勸誡對百姓徵收重稅的領主,一絲不掛地遊街。
也有她是馬人的說法,總而言之,這是以她為名,值得紀念的重要比賽。
「雖然她是馬人的這個說法,幾乎沒有可信度。」
女商人淘氣地笑了。
「不過這不是史書,是祭典,大家想增進情誼,總要有個理由嘛。」
競技場的觀眾席────其中最高級的貴賓席。
能夠俯瞰整個賽場,附屋頂,有柔軟的坐墊,能放鬆休息的空間。
有資格受邀的,當然只有女商人珍視的對象。
她將配合這一天開賣,用上帝的果實做成的糖果遞給眾人。
「再加上今天是────」
「……銀星號重返賽場的日子嘛。」
妖精弓手道謝後拿起褐色的糖果,扔進嘴巴。
從舌頭到整個耳朵都為之麻痺的甜,以及淡淡的苦味瞬間擴散開來。
跟森林裡的果實不能比。吃起來根本是砂糖,有股魔力。
妖精弓手抖動身子,忍不住吁出一口氣。
「……好厲害。」
「唔。」
聲音來自於正好拿起糖果的馬玲姬。
她仔細觀察準備吃下去的糖果,垂下頭上的耳朵。
「這個糖果嗎?」
「妳的公主殿下。糖果也是啦。」
聽見後面那句話,馬玲姬提心吊膽地將糖果含入口中。
她立刻豎起雙耳────看來也嘗到了暴力的甜味。
尾巴連末端都繃得緊緊的,花了短短幾秒鐘放鬆下來。
她陶醉地吐氣……望向遠方。
「嗯,公主殿下……應該很厲害吧。」
視線前方是填滿觀眾席的廣大群眾。
數位馬人跑者認真地於賽場上奔馳,做為開場表演。
歡呼聲震耳欲聾。少女們使出全力,如同疾風向前衝刺。
有勝者,也有敗者。在正式的戰場上,這是必然的。
不過────所有人都受到觀眾的祝福,受到稱讚,得到榮譽。
能聚集這麼多人的────正是名為銀星號的公主。
就算花上一輩子────自己肯定做不到。
「之後妳打算怎麼做?」
妖精弓手忽然詢問,馬玲姬將注意力從思緒之海拉回來。
「這個嘛。」
她喃喃說道────其實答案早就決定了。
「我想回草原去。不對,得先跟姊姊報告。可能會挨罵就是了。」
她苦笑著說,妖精弓手發自內心表示贊同。
「姊姊就是那樣。」
「感謝歸感謝,真的很令人困擾。」
兩人紛紛點頭,目光交會,然後笑出聲來。
────對了。
女商人現在才想到,她是森人皇后的妹妹。
她沒有忘記,可是不知為何,她給她的感覺比較接近朋友。
或者說────雖然她們只一起冒險了一、兩次,而且也不是多正式的冒險……
────旅伴。
可以這樣稱呼她嗎?
女商人把手放在形狀姣好的胸前,以掩飾害羞,刻意做出安心的動作。
「這起事件也順利解決了,真是萬幸。」
這是她的肺腑之言。因為對於跟比賽有關的人來說,事關重大。
自己贊助的馬人未必不會遭受波及。
更何況,萬一這是企圖影響賽局的陰謀────
────幸好不是。
比賽發生不吉之事,會影響損益。
損益會影響跑者、馬人的價值,會影響熱衷於此的人們的興致。
自古以來,大多數的人都會因為沒有利益,認定某些事物是無用、無價值的。
這一點,女商人再清楚不過。
聽說要前來調查的諮詢偵探,也很滿意事件的結局。
光是接獲簡單的事件報告,他就表示「正義得到伸張」。
────既然那名魔法師最後被封印了。
是否可以當成殺死教官的犯人也已經落網?
「這樣算是……圓滿解決了吧。」
女商人彷彿在重新確認一遍,瞇起眼睛。
舒適的風夾雜在瀰漫競技場的熱氣中吹來。
那陣風繞著圈揚長而去,像在為觀眾的情緒及興奮感到喜悅。
「到頭來,我對於城市、這種比賽、冒險……都不太瞭解。」
馬玲姬嘟囔道。
「不知道妳們為何如此著迷,姊姊和公主殿下為何要離開故鄉。」
可是────
「這裡應該有草原所沒有的東西吧。」
「……是啊。」
「嗯……我也這麼覺得。」
女商人和妖精弓手附和道。
想找到家裡、故鄉沒有的東西────立志成為冒險者。
有失,也有得。
那些事物,無疑是維持現狀無法獲得的。
然而,不是每個人都希望一輩子只顧著追求那些。
在馬玲姬的人生中,這次的冒險是難得的經歷。
她不是冒險者,絕非以冒險維生之人。
「不過────」馬玲姬說:「我也找到了共通點。」
「是什麼?」
「風。」
馬玲姬望向朋友。望向朋友身後,觀眾席後面的遼闊蒼穹。
望向拂過臉頰,牽起髮絲,跳著舞離去的風。
「這裡和故鄉,都有風。」
所以很好。馬玲姬笑了。
是在菸草岩展露過,完全放鬆下來的自然柔和笑容。
「所以,我要回去。而且姊姊和公主殿下,都不是永遠不回來吧?」
為了到時能在吹著宜人微風的草原上迎接她們。
四方世界的天空都是相同的,風也一樣。
既然有在故鄉看不見的事物────也會有只能在故鄉看見的事物。
「哎,每個人要走的路不一樣。」
默默聽著────專注在比賽和喝酒上────的礦人道士從旁拋出一句話。
他滿足地將疑似剛中獎的馬券收進懷中。
然後露出一口白牙。
「只要不走歪路,儘管抬頭挺胸向前行。」
「是的。」
同意礦人道士這句話的,是女商人。
她不認為自己有走歪。
跌倒,受傷,握住別人的手,站起來,走到這一步。
因此才有現在────她相當滿足。
「哎呀。」這時,妖精弓手湊向蜥蜴僧侶。「你還沒吃嗎?」
她的興趣似乎從現在的對話,轉移到了剛才的糖果上。
「對貧僧等人而言,這東西是用來提神的吶。」
「裡面有加牛奶,跟起司差不多吧?」
「似是而非────唔,甘露,甘露。」
看來他挺喜歡的。
在這個貴賓席,即使是身材壯碩的蜥蜴僧侶和馬人少女,依然能愜意地坐在一起。
妖精弓手也能好奇地四處張望。
而且────就算那名裝扮奇特的冒險者在場,也可以不用顧慮外人的眼光。
「久等了。」
然而,貴賓席附帶的侍者們會感到驚訝,也是無可奈何。
不如說他們能夠維持鎮定,只有表情有些微的變化,已經值得嘉許。
畢竟一名形似活鎧甲的男人,突然從門後出現。
女商人忍不住苦笑,用肢體語言向他表示沒關係。
「慢死了,歐爾克博格!」
「還沒開始吧?」
「是沒錯。」
大聲抱怨的妖精弓手鼓起臉頰。
哥布林殺手一副對話到此結束的態度,大剌剌地隨便找了個位子坐。
「如何?」
女商人將杯子遞給他,從酒壺裡為他倒了杯葡萄酒,一面詢問。
「她願意給你嗎?」
「她說要等到比賽完。」
簡潔有力的回答。東西本身雖然稱不上特別,那可是銀星號的。
────應該很多人想要吧。
但如果這次真的有人有辦法獲得它,應該只有這幾位冒險者。
「據說那是幸運的象徵……我搞不太懂就是了。」
哥布林殺手跟喝水一樣將酒一飲而盡。
被鐵盔遮住的視線,究竟在注視何方?
他看起來在望著觀眾席發呆。
坐在那裡的人們吆喝著,為馬人瘋狂,彷彿把她們當成英雄。
人們翹首盼望銀星號的出現。
最後,他低聲沉吟,靜靜點頭,開口說道:
「看得出,那個公主很厲害。」
「嗯。」
馬玲姬點頭。
「嗯,沒錯……!」
公主殿下很厲害。她驕傲地說。
歡呼聲刺入耳中。
又一場比賽結束,勝者誕生。
為勝者獻上榮光,讚揚敗者精采的表現吧。
因為在場的每位選手,都是竭盡全力在奔跑。
「你一個人來的嗎?」
女商人面露疑惑。
「那孩子呢……?」
「喔。」
哥布林殺手點頭。
「她說,要去確認回報委託時需要的情報。」
§
競技場的巨大歡呼聲熱鬧至極,在這個地方聽起來卻顯得十分遙遠。
通往賽場,設置於觀眾席下方的通道。
唯有還稱不上勝者,也不是敗者的人能踏進的地方。
陽光也照不進來,光源只有零星的燭火。
────簡直像一座迷宮。
女神官腦中浮現這樣的想法,接著噗哧一笑。
自己明明只挑戰過一、兩次迷宮。
不過,充滿戰鬥的緊張感的氣氛,確實與迷宮類似。
人們的聲音如同浪濤聲,從遠方傳來,迴盪四周,而她身在其中。
美麗緊實的肉體上穿著鮮豔服裝,榮耀的跑者。
額前有一束流星────是銀星號。
面對重要的比賽,她仍然閉著眼,心不在焉的樣子,而這絕非輕敵的表現。
儼然是尚未架上箭矢的弓。繃緊的弓弦。
因此────她非常猶豫該不該呼喚她。
「不好意思。我有想過要在比賽前來找妳,還是等比完賽再說……」
獨自留下的女神官,下定決心開口。
「但我還是覺得……最好先跟妳說清楚。」
「……噢,嗯。」
銀星號看著空中,眨了幾下眼後才開口。
「沒關係。比賽前大概比較好。肯定沒錯。」
女神官隱約猜到她的意思。
在這個前提下────
「我────」
「……我想了很多。」
她打斷銀星號說話。
銀星號對於這個舉動沒有多說什麼。
僅僅是表現出百無聊賴,或者不感興趣的態度。
女神官毫不介意。她原本就不是來尋求答案的。
「說起來────」
那個人說過,擄人的馬車夫與這起銀星號失蹤事件無關。
確實如此。
馬車夫是以販賣人口賺取利益為目的,把事情鬧得這麼大沒有意義。
用顏料蓋住額前那顆流星的銀星號,應該會立刻出現在其他地方的比賽上。
因為事情鬧得太大,索性把銀星號殺掉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不過────
「既然妳還活著,就可以排除了。」
女神官豎起纖細的手指抵在脣上,思考著。
可是────這樣還有一個問題。
殺死那名教官的,是不死的魔法師嗎?
吸收死者的臉孔,誇耀不死之身的那個男人?
還是碰巧發現馬人少女,未經思考就動手的小鬼幹的?
────如果是哥布林殺的。
遺體不可能維持在看得出死者的狀態。
因為是男人?這理由說不通。
女神官還記得那位令人懷念的戰士悽慘的下場。
樂於虐待獵物,是小鬼的天性。
不管犯人是誰,都不可能留全屍。
那麼────那麼。
不是魔法師。不是小鬼。也不是馬車夫。
既然如此────
「……在場的除了身亡的教官,只有一個人。」
「…………」
銀星號沒有馬上回答。
只是看著腳邊,跟即將闖入墓室的冒險者一樣。
然後────像在嘆息似地輕輕吐氣。
「我有個朋友蹄子明明不舒服,卻完全沒表現出來,全心全意地奔跑著。」
她的腳步聲如同閃電。聽見這句話,女神官理解了。
是前幾天在競技場和養成所看到的那位美麗的馬人跑者。
看見女神官的表情,銀星號也輕輕點頭。
「她的腳力很驚人,可是身體太壯了,馬蹄似乎承受不住。」
「這……」
「但她還是沒有停止奔跑。」
除了她以外,還有各式各樣的跑者。
只想著全力奔跑,以勝利為目標的人。
純粹喜歡跑步這件事的人。
一心求勝,無論如何都不肯認輸的人。
銀星號說著一位位與自己並駕齊驅,爭奪第一名的跑者。
她的表情────如同想到以前的,以及現在的同伴的女神官。
「所以────」
銀星號說道。所以────
「一想到大家,我就受不了她們為了賭博被拿去糟蹋。」
────恐怕,這就是那一晚發生的一切。
連不諳世事的女神官,都大概想像得到。
為錢所苦,因此想砍傷銀星號的腿,以操縱比賽的結果。
看到她失蹤時釀成的騷動,以及觀眾現在有多瘋狂就知道。
她那只為了奔跑而歷經鍛鍊的美麗四足,具有黃金的價值。
銀星號看見女神官的表情,發現她全都明白了。
馬人跑者露出淡漠的────領悟到自己不切實際的願望無法成真的,心死的笑容。
「那麼……妳打算怎麼辦?」
女神官乾脆地說:
「沒怎麼辦呀?」
銀星號睜大眼睛。高高豎起的耳朵晃了下,甩動尾巴。
一頭霧水。沒有比這更能表達這個意思的動作。
女神官緩緩搖頭,驕傲地挺起平坦的胸膛回答:
「因為我是前來拯救馬人公主,剿滅小鬼的冒險者。」
再說這不是推理,也沒有證據,只是胡亂猜測。
沒人知道疑似負債,企圖搞鬼的教官,和銀星號之間發生過的事。
換成據說身在王都的偵探,搞不好還會知道什麼,不過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倘若在至高神名下使用「看破」的神蹟審問她,或許會被問罪。
可是────沒錯,可是。
女神官覺得不能讓她悶在心裡。
不能讓她背負著那樣的東西奔馳。
「然後,妳是銀星號。那女孩的公主殿下,這座競技場的……跑者。」
將這名彷彿只為了奔跑而生的女性。
保護、治癒、拯救,是自己的使命。
而她的使命────
「我認為妳該繼續奔跑。」
「…………」
跟女神官走上冒險者這條路一樣。
她選擇在這個地方奔馳,永不停歇。
銀星號胸口大幅度地起伏,緩緩深呼吸。
然後用四足敲擊地面,像是做好了什麼覺悟。
「知道了。」她說。「我會繼續跑下去。這樣就行了吧?」
「是的。」
女神官點頭。她覺得這樣就行。
銀星號的表情不再淡漠,眼中燃燒著火焰。
站上重要的戰場,跟自己與夥伴一起踏進小鬼巢穴、遺跡深處的時候一樣。
她即將與並肩奔馳的同伴們,共同面對千載難逢的關鍵比賽。
因此女神官為轉過身去,驕傲、英勇地走向馬場的銀星號祈禱勝利────
「啊。」她忽然大聲驚呼。
銀星號也下意識停下腳步,發出馬蹄聲。她回過頭,一臉困惑。
「還有什麼事嗎?」
「啊,沒有,那個……就是。」
女神官立刻羞紅了臉。她支吾其詞,思考著該說些什麼。
啊啊,這樣太不像樣了。呃,可是先講這個又沒意義。
她羞得不知所措,好不容易抬起頭。
「……可、可不可以也給我一個蹄鐵……?」
銀星號眨了下美麗的雙眸。
「……好啊。」她露出微笑。「我會附上最大的幸運送給妳。」
然後颯爽地邁步而出,朝著光輝燦爛的賽場。
女神官看著她的背影,深深吐氣,轉身小步跑走。
千萬不能錯過。早一分一秒也好,得盡快移動到觀眾席。
身後傳來讚頌英雄入場,迫不及待的歡呼聲,宛如遠方的雷鳴────
§
「你吃了不少苦頭的樣子。」
「是啊。」
密友之斧亭。被長槍手大聲嘲笑的重戰士,撐著臉頰咳聲嘆氣。
今晚,酒館也因為眾多醉客的關係熱鬧不已。不,或許比平常更加熱鬧。
畢竟身為招牌服務生之一的馬人女侍,今天的笑容格外燦爛。
馬蹄聲也很輕快,經過重戰士坐的圓桌前面時,甚至還對他拋媚眼。
看見重戰士甩了甩手,長槍手奸笑著調侃他。
「難道其實不全是誤會?」
「別這樣,我跟你不同……」
「我的可不是誤會。」
有什麼好得意的?重戰士撐著臉頰。
────不過,現在把門板翻過來,可是會跑出食屍鬼啊……
冒險者有時該勇敢踏進龍的洞窟,卻不會立於危牆之下。
────而且,嗯……
────女孩子心情好是最重要的。
那位馬人少女────馬玲姬引起的騷動相當棘手。
但最後得到了解決,四方世界誕生一場冒險。
「神明居於天上。四方世界的冒險無窮無盡。世間依舊和平。」
「喔,挺有教養的嘛。」
「這幾天我一直在看書,連冒險都沒去。」
長槍手愉悅地拿他被女騎士狠狠教訓過的狼狽樣配酒。
他也剛結束一場冒險,麥酒喝起來特別美味。
魔女和櫃檯小姐也在場就更好了,話雖如此,他並沒有瞧不起男人之間的酒宴的意思。
若要說他感到好奇的事,倒是有一件。
「那傢伙呢?」
長槍手拎起烤熟的燻肉扔進口中,問話的時候配這吃正好。
「看那個馬人女孩的反應,他已經回來了吧?」
「跟平常一樣。」
重戰士捏了撮鹽巴撒在用油煮過的馬鈴薯上,油和鹽無論何時都很美味。
「報告完就立刻回去了。」
「為什麼……這傢伙真冷淡。」
「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吧。」
重戰士笑道。他笑著舉起一隻手,呼喚服務生。輕快的馬蹄聲伴隨「來了────」的招呼聲傳來。
────按照慣例,請喝一杯酒是吧。
他下定決心,總有一天要揪著他的脖子把他抓到這裡。
「而且,那傢伙的冒險故事大概就是那樣。」
長槍手也聳了下肩膀,跟跑過來的馬人女侍加點一杯麥酒,咕噥道。
「剿滅哥布林。」
「我想也是。」
§
「有哥布林。」
「原來如此?」
「騎狗的。」
「惡魔犬對吧。數量有多少呢?」
「應該有一整個氏族。」
「還有其他的嗎?那個,除了哥布林以外。」
「我想想。」
「……」
「有魔法師。」
有什麼好笑的?哥布林殺手懷著這個疑惑結束報告。
他疑惑的是櫃檯小姐的反應。她的筆尖比平常更加輕盈、活潑地在羊皮紙上滑動。
坐在隔壁的職員神情錯愕,她也沒有發現。
哥布林殺手始終一如往常,緩慢、平淡地說出一字一句。
不過,事情並沒有複雜到那個地步。
銀星號────馬人公主來到水之都,成為競技場的跑者。
在城外被哥布林抓走。冒險者循著線索調查,除掉了哥布林。
然後救出銀星號。
對他來說,這就是這起事件的全部。
「太好了。」
「嗯。」
櫃檯小姐微笑著說道,哥布林殺手正經八百地點頭回應。
「被抓去當人質的女孩平安無事,值得慶幸。」
「我說的不是那個。」
不是那個意思。她刻意做出整理文件的動作,清了下嗓子。
「雖然一直在剿滅哥布林────」
────您最近看起來過得很開心。
哥布林殺手不太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他離開冒險者公會,背對著搖來搖去的彈簧門,走在黃昏的街道上,依舊想不明白。
────開心嗎?
誰?當然是自己。
櫃檯小姐也笑咪咪的────而他同樣覺得這是件好事。
通往牧場的道路無論何時都長如千里,短如寸步。
這段距離,實在不夠讓遲鈍愚蠢的自己整理好思緒。
「啊,你回來了────!!」
因此,她會像這樣呼喚自己。
她似乎在把牛趕回牛舍────還是已經結束了?
整天都在揮汗工作的她,於夕陽下展露微笑,絲毫不見疲態。
她用力揮手,哥布林殺手點頭回應。
「對,回來了。」
他跟平常一樣,隔著牧場的圍欄與小步跑過來的她並肩而行。
兩人悠閒地走在路上,夕陽逐漸西斜,伸長的影子逃進了夜色中。
然而,也有與平常不同的事。
「唉唷唷……」
牧牛妹突發奇想,跳到圍欄上。
她不是小孩子。整個人站在上面,使她踉蹌了一下。
他迅速伸出手,想要扶住她,在那之前牧牛妹就站穩腳步。
「以前明明很容易的說。嘿嘿。」
牧牛妹靦腆地搔著臉頰,把圍欄的木樁當成踏腳石,踩著它前進。
哥布林殺手在旁邊抬頭看著比自己高上不少的她,一面前行。
────通通搞不清楚。
小時候自認為明白、自認做得到的事情,現在也一籌莫展。
人是會成長的────自己又成長了多少?
「怎麼樣?冒險順利嗎?」
「嗯。」
「是公主對吧?馬人的……她沒事吧?」
「嗯。」
「那就好。」
「是嗎?」
「對呀。」
「是嗎?」
牧牛妹於柵欄上大步行走,如同滑稽的小丑。
哥布林殺手突然想起雜物袋中的重量。
他沒有忘記,只是不知道該在什麼時候送給她。
────對付小鬼的時候,一直都是只要先發制人就行。
真令人頭痛。
「咦?」這時,她微微歪頭。「你有沒有聽見喀啷喀啷的聲音?」
「唔……」
他乖乖停下腳步,在牧牛妹的注視下把手伸進雜物袋裡摸索。
從中拿出的是────粗糙、散發淡淡銀光、沉甸甸的蹄鐵。
他將其遞給牧牛妹,牧牛妹接過後眨了下眼睛,仔細觀察蹄鐵。
翻到背面,上面用娟秀的字跡寫著銀星號三個字。沒聽過的名字,日期是前幾天。
唯有一件事,她可以確定。
「喔喔,好漂亮的蹄鐵。」
這是他送的土產,裡面蘊含他的心意。
「應該可以拿來驅邪。」
「謝謝你!」
回家後馬上掛起來吧。
她默默決定,踩上下一根木樁,往旁邊一看,他不在。
回過頭────他還站在昏暗的影子中。
她知道鐵盔底下的雙眸正看著自己,彷彿在窺探她的反應。
「有個問題。」
他喃喃說道。
「看起來開心嗎?」
「誰────?」
「我。」
牧牛妹沒有立即回答。
她再度輕輕跳了下,站到木樁上。
平衡感不如小時候。
────一定是因為長大了。
既難為情,又討厭,又高興。
她隨心所欲地輕輕擺動雙手,以維持平衡,開口詢問:
「開心嗎?」
「這個,」他說。「不太明白。」
「那……嘿咻……」
牧牛妹在摔下來前把身體拉回來────好不容易在圍欄上站穩。
「……最近有沒有發生什麼好事?」
「唔……」
哥布林殺手陷入沉思。
仔細一想還真不少。
在沙漠遭遇紅龍。
儘管發生了許多意外,迷宮探險競技應該算是圓滿落幕了。
如願去了北海。
成功救出馬人公主。
還有……
「團隊裡面,」他至今依然不太習慣說出這個詞。「不是有個地母神神官嗎?」
「嗯,那孩子對吧?」
「嗯。」
廉價的鐵盔上下搖晃,快斷掉的盔纓隨著晚風舞動。
「變得相當優秀,稱得上獨當一面的冒險者。」
和我不同。這句話,他沒說出口。
自己是哥布林殺手────那女孩卻以冒險者的身分踏踏實實地前進著。
就像這次的冒險。
「你……」
牧牛妹輕快地又跳過兩、三根木樁,轉過身,紅髮於空中飄揚。
「會寂寞嗎?」
「怎麼可能。」
哥布林殺手笑了。沒錯。他發出如同生鏽鉸鏈摩擦的聲音,笑了。
「再好不過。」
然後,他向前踏出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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