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揪出幕後黑手」
第4章 「揪出幕後黑手」
「結果查到了什麼?」
妖精弓手任憑草原上舒適的微風吹拂髮絲,開口問道。
碧空如洗,白雲像柔毛似地飄在空中。
水之都的城門外。
過了一晚,收集完情報的冒險者於此處集合。
「那位教官────」
蜥蜴僧侶緩緩抬起尾巴,轉動長脖子面向妖精弓手。
「似乎在為錢所苦。」
「哎,實際情況跟這有點出入。」
礦人道士的應和聲如打鐵聲般鏗鏘有力。沒有比礦人更適合這個形容的種族。
同樣在晚上前去酒館打聽消息的礦人道士,以藍天當下酒菜喝了口酒。
「聽說,那人過著與工資不相襯的奢侈生活。」
「什麼意思?」
「就算是妳也知道,金幣不是種進土裡就會長出來的東西吧?」
「沒禮貌!」
妖精弓手長耳倒豎。
上森人的經濟觀念,已無需徒費脣舌說明。
知道她有多揮霍的女神官,發出無力的笑聲。
「代表他會透過其他手段賺錢囉?」
女神官看著默默走在前方的小鬼殺手,感到疑惑。
「如果他有從事副業,那還能理解……」
不過前幾天去養成所參觀的時候,教官看起來並非如此輕鬆的工作。
更正確地說,既然工作那麼辛苦,應該能領到不錯的工資……
「生活奢侈到那麼多錢都不夠花,當然會為錢所苦囉。」
總是心血來潮就買玩具或其他東西堆在房間的妖精弓手點頭說道。
實際上,舒服地瞇著眼睛,大步走在草原上的模樣,確實與孩童無異。
那自由奔放的模樣卻美麗如畫,可謂森人的特權。
這個人待在大自然中的時候,果然是最漂亮的。
女神官如此心想,悄聲詢問妖精弓手。
「昨晚怎麼樣……?」
「沒怎麼樣,就只是聊了下。」
妖精弓手癢得抖動長耳,回答友人。
她使了個眼色,望向在草原上前進的馬玲姬。
她不再像昨晚那樣沮喪,表情卻很僵硬。
年幼的馬人少女緊抿雙脣,直盯著前方。
或是盯著默默帶頭前進的邋遢冒險者。
只有於頭上高高豎起的馬耳朝著旁邊,以免漏聽他們的對話。
「……為錢所苦,就把公主賣了?」
「想確認的話,只能把當事人的頭殼掀開來看囉。」
就算帶死靈占卜師過來都沒得救。礦人道士笑道。
本來,讓死者的靈魂回歸生與死的循環,才是善良的死靈占卜師的做法。
將為死者斬斷留戀的方式拿去解決現世的紛紛擾擾,乃生者自私的行為。
「所以,嚙切丸是想去調查現場……」
「不。」
將一行人帶到郊外後從未開口的男子,咕噥了一句。
「來找哥布林的痕跡。」
冒險者面面相覷。
他們臉上的表情,應該是「真服了他」和「我就知道」的意思。
參雜無奈、習以為常、親切、徒勞感,團隊成員共同的感受。
馬玲姬當然無法體會,激動地大吼,彷彿要拔出大刀。
「尋、尋找公主殿下才是你的任務吧……!!」
「沒錯。」
哥布林殺手的回應則直截了當,如迎頭砍下的刀刃般銳利。
「說起來,那個叫馬車夫的傢伙,以及犯人殺掉教官的動機,都與銀星號的下落無關。」
這個意見實在令人錯愕。
冒險者再度面面相覷。連馬玲姬都無言以對。
不久後,妖精弓手做為代表尖聲問道:
「……你的意思是?」
「字面上的意思。」
「就是因為聽不懂我才會問你。」
哥布林殺手「唔」了聲,重新說出自己的看法。
「至少馬人公主被抓走,跟她從這座城市消失無關。」
「確實繞太多圈子了。」
蜥蜴僧侶點頭補充。
蜥蜴人一根根彎起長鱗片的手指的指甲。
「哄騙她離群,擄走後拿去賣,殺死教官再將其擄走。」
他一一陳述────嗯,的確說不通。
礦人道士灌下一口酒,吐出帶酒味的氣。
「若犯人打的是把她抓回來再拿去賣一次的如意算盤,也有更好的方法。」
這麼簡單的道理,那位礦人賢者不會不明白。
雖然那僅僅是創作,礦人並不喜歡被拿來跟他相提並論。
「……計畫還是盡量簡單明瞭一點,比較容易順利進行。」
聽著一行人的對話,女神官豎起食指抵在脣上,喃喃說道。
她很聰明。即使缺乏經驗,也能從前輩身上逐一吸收知識。
「如果她逃走了,不是回到城市,就是回到部落。既然兩者皆非,抓走她的……」
受到眾人薰陶的她,只要冷靜思考────即可得出答案。
「原來如此,確實是哥布林。」
「咦咦……」
妖精弓手神情扭曲,馬玲姬困惑地用馬蹄撥弄草地。
「所以公主殿下到底怎麼了……!!」
「一名少女在城外失蹤。有小鬼在附近徘徊。」
哥布林殺手冷靜陳述事實,接著斷言:
「既然如此,就該當成是哥布林抓走的。」
§
疑似事發現場的地點毫無異狀,若非事先得知情報,還真看不出來。
草與泥土。雨水洗盡一切,看不見殺害的痕跡和誘拐的痕跡。
哥布林殺手卻毫不介意,趴到地上把手伸進草叢。
「大主教不知情,代表冒險者公會沒接獲小鬼出現的情報。」
為了確認銀星號與馬人公主的關聯而前往競技場和養成所,並非徒勞無功。
但他想必是在看不出有任何必要性的情況下,持續探索至今。
「所以,我去問了地下社會的人。沒打聽到小鬼的情報,倒是有可疑魔法師的消息。」
「魔法師?」
「對。」
他簡短回答礦人道士的問題。
「聽說有個怎麼殺都會復活的不死身魔法師,跑到了西方邊境。」
「不死身啊。」礦人道士不屑地哼了聲。「唬人的唄。」
在這個四方世界,那種東西有史以來從未出現過。
連上森人都會死,哪可能輕輕鬆鬆即可復活。
勇者藉由諸神的神蹟────真正意義上的神蹟────重返人間。
復活這種事,只存在於敘事詩中的其中一幕。
不死身,那樣的生物不可能存在。稱殭屍為不死也荒謬至極。
因為那些傢伙已經死了。
「不過,我遇過幾次帶著小鬼的那些傢伙。」
至少西方邊境突然出現小鬼的流浪部族。
以及有一名少女在城市附近失蹤。
其他人應該會更仔細地查看、觀察、調查、推理。
可是從這男人的角度來看,全是小鬼幹的。
「不會有錯。」
哥布林殺手肯定地斷言。
「……這就是所謂的都市冒險嗎?」
「我不覺得……」
妖精弓手捂著臉,拚命試圖糾正女神官的觀念。
可是,八成沒什麼用。這名少女正逐漸遭受荼毒。
────啊啊,討厭,結果還是哥布林……!
詛咒「宿命」及「偶然」。
上森人可不會粗俗地怒罵「Gygax」。
「有證據嗎────」
「找到了。」
哥布林殺手從草叢裡抓起野獸的糞便。
狼糞────或是惡魔犬的糞便。
妖精弓手眉頭緊皺,用優雅的上森人語言簡短罵了一句。
女神官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聽起來像在吟詩。
「……為何沒人發現?」
「那些人找的是馬人的蹄跡或足跡,不是小鬼。」
「……那麼,公主殿下真的被小鬼抓走了?」
「不清楚。」
馬玲姬走過去觀察那坨野獸的糞便,瞇起眼睛。
以她的知識判斷,確實是惡魔犬的糞便。
這男人────邋遢的男人,不是在隨口胡謅。
若他是那種人,妖精弓手和女神官也不會與他為伍了。
「所以,要去確認。無論如何,哥布林就要全部殺光。」
鐵盔面罩的底下藏著什麼樣的眼神,馬玲姬不得而知。
不過,妖精弓手雖然一臉無奈,還是雙手交疊於腦後,接受他的決定。
女神官緊握錫杖,凝視平原的另一端。
這兩件事,她清楚明白了。
「有問題嗎?」
馬玲姬回答:
「……沒有。」
§
於是,冒險者們再度開始在曠野上前進。
背著行李,徒步前行。
若要漫無目的地於草原上前進,馬車的靈活度較低。
既然如此,大可回歸原點,就算會有人說這種方式傳統。
這可是第一個穿上閃亮鍊甲的冒險者創下的傳統。
他們在刻在四方世界的方格及六角格上前進。
「……要去哪?」
「找哥布林。」
馬玲姬與小鬼殺手的對話沒有不平及不滿,純粹是疑問及確認。
陽光照在沒有遮蔽物的草原上,跟沙漠一樣毒辣。
值得慶幸的是腳下的沙子不會反光,所以沒那麼熱。
然而對冒險者來說,現在的氣候固然難受,卻稱不上嚴峻。
森人、礦人,更遑論蜥蜴人,都絕非適合長距離步行的種族。
他們之所以有辦法戒備周遭,一直踩在草地上前進,全是拜經驗所賜。
在這種狀況下,經常是凡人占壓倒性的優勢。
汗如雨下,氣喘吁吁,依然能默默走下去。
明明單純的速度及力量,應該都不如其他種族────
「據說凡人是不會放棄的種族,其實也是有極限的。」
妖精弓手看著走在前面的女神官的背影,笑道:「真服了她。」
以前那麼嬌小、纖細、柔弱的身影,如今已成長得如此出色。
她既高興又寂寞。姊姊的忠告,現在她稍微能理解了。
「還好嗎?」
「……我,沒問題……」
因此,她詢問在旁邊咬緊牙關的馬玲姬,以掩飾這份心情。
馬人少女乃遊牧民族,基本的長距離移動當然不在話下。
儘管如此────她並不習慣默默行走將近十里的距離。
就算中途有稍事休息,還是抵擋不了蓄積於體內的疲勞。
「勸妳別硬撐。緊要關頭時可是要上戰場的。」
礦人道士很清楚重頭戲還在後頭,對馬玲姬伸出手。
厚實的手掌上,放著不曉得從哪弄來的杏桃乾。
「……謝謝。」
「小事一樁。」
共同行動了數日,起初帶刺的視線也變得柔和不少。
也有可能只是因為她現在沒力氣,少女老實地拿起杏桃乾。
「啊,我也要!」
「妳是小孩子嗎?」
「又不會怎樣。」
礦人道士將杏桃乾分給上森人,仰頭灌酒。
太陽也該經過天頂,開始下沉了。
同樣在仰望天空的蜥蜴僧侶,朝前方吶喊:
「要是在這中暑就糟了。小鬼殺手兄!」
「嗯。」
聽見他的呼喚,哥布林殺手停下腳步。
走在旁邊的女神官也跟著停下。喀啷。手中的錫杖發出清澈的聲響。
「要紮營嗎?」
「是時候了。」
女神官也習慣旅行了,這是還在寺院時萬萬想不到的。
水之都、王都、雪山、森人的村落、沙漠、北海、迷宮和遺跡。
在這些經驗之中……
────對了,好像不常一直在曠野走路。
事到如今她才發現,覺得有點好笑。
明明她不知不覺就學會要在天黑前動手紮營了。
────這個人。
哥布林殺手,是否也經歷過那樣的冒險?
女神官懷著這個疑惑說:
「沒找到哥布林呢。」
「船到橋頭自然直。」
哥布林殺手瞪向綠色大海的四面八方,低聲沉吟。
「他們遲早會自己過來。」
§
接著,黑夜降臨。
紅與綠的雙月在空中綻放光芒,地上的火堆劈啪作響。
冒險者們各自休息,或者戒備周圍。
術師在沉睡,負責守夜的是戰士及獵兵。
首先是妖精弓手,因為她想好好睡一覺,不希望中途被叫醒。
一如往常,於四方世界展開過無數次的冒險一幕。
只不過────對不是冒險者的人而言,是陌生的狀況。
馬玲姬在代替床鋪鋪在地上的毛毯上扭動馬身。
因此,她靜靜走向屈膝縮著身子的馬人,也是很正常的行為。
「睡不著嗎?」
女神官壓低音量,以免干擾在守夜的同伴。
「……………………」
經過一陣漫長的沉默,她點頭回答:
「……對。在部落的時候,我們會搭帳篷睡在下面……」
「那個體積太大,我們很少隨身攜帶……」
「跟冒險者用的不同。我們的帳篷就是家。」
馬玲姬微微一笑。
在中央設置一根柱子,搭建屋頂,用柵欄圍住,然後蓋上布。
「有門,也有屋頂。裡面還有家具跟爐子。」
「連爐子都有……!」
女神官忍不住眨眨眼。她從來沒看過那種帳篷。
應該很大吧?竟然有能隨身攜帶的爐子。
無法想像。看見女神官孩童般的反應,馬玲姬瞇起雙眼,仰望天空。
「所以……睡在星星底下,實在靜不下心。」
「我也是……剛開始會非常緊張。」
女神官抱著雙膝坐到地上,靠著馬玲姬的身體。
第一次在外露宿,是什麼時候?跟大家一起去遺跡的時候嗎?
草原上的風寒冷刺骨,雙月及繁星的光輝亦然。
馬人的身體卻很溫暖。女神官為那股溫度鬆了口氣。
然後終於想起,自己是帶著水袋過來的。
「要喝嗎?」
「……嗯,要。」
馬玲姬垂下耳朵,意外坦率地用雙手接過水袋。
她在喝水之前,先滴了幾滴到右手的中指上。
將水珠彈向天地,才拿起水袋大口喝水。
「那是?」
女神官看過好幾次,她在吃飯時做出那樣的動作。
面對女神官的疑惑,馬人少女思考了一下。
「對天地的……感謝,吧。」
要怎麼說明?馬玲姬花了一段時間整理思緒,露出靦腆的笑容。
「養成習慣了。在思考意義前,就覺得這麼做是理所當然的。」
「噢……」
就像對她來說的祈禱。女神官點點頭。
所謂的信仰,本質上就是如此。
跟呼吸一樣自然,少了它就活不下去,未經思考就會去做。
────雖然。
自己實在沒辦法抵達那個境界。
「嗯……」
馬玲姬默默將水袋遞給女神官。
「啊,那個。」女神官猶豫片刻後,才接過水袋。「謝謝?」
「明明是妳的東西。」
「……說得也是。」
馬玲姬笑道「真拿妳沒辦法」,女神官害羞地搔著臉頰。
不知為何,她並不討厭別人這樣說自己。
女神官將摻了葡萄酒的水送入口中,吞下去。
馬玲姬盯著那被月光、星光、火光照亮的臉龐。
「……妳為什麼在當冒險者?」
這個問題在火花的劈啪聲之間脫口而出。
「為什麼……?」
「我不明白。姊姊為何離開,還有公主殿下跑到城市的理由。」
那是被留下之人所說的話。
女神官至今從未聽過的話。
「想戰鬥的話可以打仗。我們也會互相競爭,也能獲得榮耀。」
有朋友,有家人。有日常生活,有喜怒哀樂。
即使會四處遷徙,生活的地方絕對不會改變。
「草原很棒。」
馬玲姬在夜空下,看著無邊無際的黑暗大海說道。
風一吹,青草就在夜色中盪起波紋。綠葉的摩擦聲是浪濤聲。
「這裡就是我的故鄉。有什麼好不滿的?」
「這……」
「……昨晚我聽說,連森人的公主都離開故鄉。」
她的語氣像在詢問女神官,也像在自言自語。
「故鄉就……那麼討厭嗎?」
「……我不知道。」
女神官抱著雙腿把臉埋進其中,低聲回答。
「因為我不是公主,也不是姊姊。」
「……是嗎?也對。」
馬玲姬的語氣稍微和緩了一些。
是因為她沒有回答「因為我不是馬人」嗎?
還是因為沒有表現出莫名其妙的共鳴或同情?
女神官不得而知。
「可是,繼續當冒險者的理由────」
我知道。該這麼說嗎?女神官抱著雙腿咕噥道。
她還沒有熟練到那個地步。
有經驗更加豐富的冒險者。例如團隊裡的各位。
────哥布林殺手先生。
他又是如何?時至今日,女神官仍舊不知道他為何選擇這條道路。
繼續殺小鬼的理由,她知道。他相信那是必須做的事。
女神官也一樣。
保護、治癒、拯救。
從小刻在腦海的地母神的教義,成了她的人生指標。
那麼,為何她在當冒險者?
那────
一定是因為。
「想去冒險。」
答案僅此一個。
「冒險……?」
這次輪到馬玲姬納悶地眨眼。
「是的。」
女神官微笑著點頭。
她的聲音,肯定會傳進正在守夜的友人的長耳。
這令她有點難為情────卻對自己要說的話沒有一絲遲疑。
「因為,經常發生意想不到的事嘛。」
她作夢都沒想到自己會與龍交戰。
在北海跟女主人成為朋友這種事,也從來沒想過。
還交到妖精弓手────和女商人、王妹這幾位難能可貴的朋友。
雖然跟王妹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著急得不得了,非常生氣。
不全是好事,也有許多討厭、悲傷的回憶。
若能和第一次認識的同伴一起旅行,會是什麼情況?
到了現在,每次想到這件事,平坦的胸口都會隱隱作痛。
可是,假如沒有走上冒險這條路────
「就沒機會像這樣跟馬人公主聊天囉?」
「……我不是公主。」
「在我眼中就是公主。」
馬人部落,出身於武家的,有錢人家的大小姐。
也就是凡人的貴族、騎士家的千金。
────嗯,是公主沒錯。
和連雙親的臉都沒看過,做為孤兒在地母神寺院長大的自己不同。
雖然她其實只有年幼時期,為自身的境遇覺得不幸過。
那樣的自己現在能認識這麼多人,正是因為冒險。
「……別鬧我了。」
馬玲姬垂下耳朵。噘起嘴巴的臉紅通通的,並不是因為火光。
「呵呵,我沒有在鬧妳呀?」
「不,妳在鬧我,絕對……看妳的表情就知道。」
她瞇眼瞪向女神官。
女神官說著「沒有啦」,輕笑出聲。
其實她早該睡了,卻在熬夜跟朋友聊天。
肯定有人會罵她粗心大意。
然而,連這樣的時光都沒有的冒險,絕對不叫冒險。
微不足道,無罪的嬉戲。
可惜四方世界當中,存在連這點小事都不允許的傢伙。
率先發現的,是妖精弓手。
「……嗯。」
她搖晃長耳,飛快地伸手拿起弓箭。
小鬼殺手不可能沒察覺到她的氣息。
「……哥布林嗎?」
他以稱不上敏捷,卻相當熟練的動作坐起身。
妖精弓手對迅速繫緊裝備扣具的哥布林殺手點頭。
「真討厭。」
「好。」
「不好。」
「我同意。」
他不是在開玩笑,就是因為這樣才討厭。妖精弓手哼了聲。
這時,掌握狀況的女神官已經動身叫醒兩位術師。
「嗯喔……?」
「好像有敵人……!」
「竟然,竟然!」
礦人道士被搖醒,感覺到戰鬥氣息的蜥蜴僧侶用尾巴拍地。
抖動著巨大身軀緩緩起身的模樣,儼然是一隻龍。
「哎呀,草原的夜晚實在寒冷。不曉得是否有時間給貧僧暖暖身子。」
「要酒的話倒是有。」
女神官雖然有點緊張,還是微笑著說道。
面對戰鬥經常要保有一定的餘裕────至少要能開幾句玩笑。
儘管沒辦法跟那位女騎士在戰場上展現的風範一樣,模仿個幾成還是做得到的。
「數量多少?長耳朵的。」
「裡面混著惡魔犬的叫聲……」
礦人道士慢吞吞地爬起來,將裝滿觸媒的袋子拿到手邊。
他拍掉沾到袋子上的草,妖精弓手長耳一震。
「比三還多吧?然後一定沒有超過十。」
「那不就是妳能計算的極限嗎?」
「閉嘴啦礦人。」
一如往常的鬥嘴,此時也小聲了許多。
野獸的氣味。骯髒的惡臭乘風飄來。
「小鬼殺手兄是否早有預料?」
「多多少少。」
哥布林殺手對大口從水袋灌下葡萄酒的蜥蜴僧侶點頭。
他的雙眼透過鐵盔的面罩,透過青草的海洋,看著野獸燃燒著凶光的眼睛。
在他們眼中,八成覺得這些人是悠哉地露宿郊外的傻子。
「他們蠢到會在白天襲擊於平原上行駛的馬車,不可能放過晚上的篝火。」
「我的天。」妖精弓手眉頭緊皺。「你把我們當誘餌?」
「沒錯。」
「你這個人……」
「不過,有個好消息。」哥布林殺手說道。「看起來還不夠。」
不曉得是要抓來當活祭、人手,還是玩具,至少只有一位馬人還不夠。
既然敵人尚未達成目的,銀星號可能還活著。
可能性不是零,所以比一還要多。是個好消息。
「……我該怎麼做?」
這時,馬玲姬也穿上鎧甲,手握大刀。
雖說她缺乏冒險的經驗,馬玲姬可是武家之女。會緊張,卻不會恐懼。
「保留腳力。」
哥布林殺手拔出不長不短的長劍,簡潔明瞭地下令。
「有事要妳做。」
「什麼事……」
「到時再說。」
對話瞬間中斷。
不是因為他們察覺到了氣息、殺氣這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東西。
只是基於經驗可以推算出時機────即所謂的預感。
距離拉近,對獵物發動攻擊的那一刻。
背對篝火組成圓陣的冒險者,進入備戰狀態。
黑暗中,臭氣撲鼻而來。青草的摩擦聲傳入耳中。不是被風吹的。
有人────緊張地輕聲嚥下一口唾液。剎那間。
「GROORGB!!!!!」
一群野生的小鬼衝出草叢。
§
「WAROOGB!?」
既然早有預料,對付起來就容易了。
惡魔犬撲向哥布林殺手。哥布林殺手從底下鑽過去,貫穿牠的心臟。
刺進肋骨之間的劍刃奪走騎獸的性命,卻沒能阻止牠前進。
哥布林殺手任憑騎獸衝向後方,拔出劍。
「一……!」
「GBBROG!?」
然後反手將劍刺進滾下來的小鬼的眼窩。
哥布林於死前劇烈抽搐,靈魂卻不復存在。
「幾隻。」
「還有八隻左右!」
妖精弓手大喊著拉緊長弓的弓弦。
箭矢貼著地於黑暗中呼嘯而過,在射進草叢的瞬間稍微彈起。
「WARG!?」
「GBBOG!?!?」
兩聲慘叫。騎獸與小鬼的下巴被正下方一箭射穿,妖精弓手舔了下嘴脣。
「總共十六,剩下十四!」
「好……!」
冒險者們將女神官和馬玲姬留在篝火旁邊,守在四方。
然而對小鬼而言,數量是自己占上風。衝上去,擊潰他們。滿腦子都是這些。
因此不會想到要合作。
別管那些慢吞吞的蠢貨了,最先殺過去的自己是第一個。
讓沒腦子的傢伙先去當誘餌,聰明的自己等著坐收漁翁之利。
小鬼大多懷著這兩種自我中心的想法,一個個衝上前。
「神蹟我先留著不用……!」
女神官拿著錫杖待在篝火旁邊,觀察四周。
無法在暗處視物,令她十分不甘。
不過,冒險經常要各司其職。現在跟馬玲姬一起待命,才是正確答案。
「有敵人靠近的話就麻煩妳囉。」
「……好。」馬玲姬緊張地點頭。「包在我身上。」
「這邊的敵人我會用箭壓制住……!」
這段期間仍在接連射出箭矢的妖精弓手板起臉來。
「萬一不小心讓騎兵跑過去就麻煩了!」
「那麼,是時候用法術哩……!」
礦人道士從裝滿觸媒的袋子中取出油壺。
然後果斷砸向周圍的草原。
「『妖精啊妖精,把你忘記的東西還給你。錢你自個兒留著,快快賜我好運』!」
接著怎麼著!油從壺裡源源不絕地冒出來。
散發芳香的油迅速覆蓋周圍的草原,閃耀露珠般的光澤。
「GOROGGB!?!?」
「WAGGRG!?」
貿然踏進其中,等待他們的下場是失足及落馬────落犬才對。
其中一隻運氣不好,一頭栽在地上,脖子往奇怪的角度彎曲,一命嗚呼。
倖免於難的試圖站起來,卻只能在滑溜的油中不停摔倒。
「其實這是治癒之油。」
礦人道士用手指彈飛一枚金幣,讓油停下。
不可思議的是,金幣落地的瞬間,從壺裡冒出的油便戛然而止。
「真想點火。」
「給我住手……!」
小鬼像溺水似地甩動四肢,被小鬼殺手的短劍及妖精弓手的弓箭貫穿。
然而,也有穿越油海,或是從旁繞開,逼近冒險者的幸運小鬼。
或者該歸功於載著他們的惡魔犬的智慧。
至少小鬼的技術不像有做出什麼貢獻。
「喔喔,盯上了貧僧吶……!」
在那之中,撲向蜥蜴僧侶的那隻可以說極為倒楣。
「有骨氣的傢伙,善哉!」
「WARGGGGG……!?」
惡魔犬瞄準蜥蜴人的喉嚨咬下,嘴巴卻合不起來。
被鱗片覆蓋的雙手緊緊抓住牠的嘴,連同牙齒捏碎。
「GBBB……!?GOROGBB!?」
騎在背上的哥布林驚慌失措地揮下生鏽的短槍,卻無法貫穿鱗片。
「咿呀啊啊啊!!」
惡魔犬連哀號的時間都沒有,就被撕成兩半。
毛皮碎裂,肌肉斷開,鮮血隨著內臟飛濺。
「GROOGB!GOBBGRGBB!!」
哥布林摔在內臟的正中央,發出意義不明的吼聲。
八成是對惡魔犬的怒罵,另外兩隻是在嘲笑沒殺掉自己的冒險者。
「得手了!」
「GOROGB!?!?」
所以,不屬於其中任何一方的馬玲姬的大刀,像砍柴一樣劈開小鬼的腦袋。
腦漿從一分為二的腦殼中溢出,馬玲姬甩掉刀刃上的腦漿,重新拿好刀。
她忍不住喃喃自語。
「真厲害……」
「哈哈哈,是指貧僧的臂力,還是術師兄的技藝?」
「……兩者皆是!」
哈哈哈。蜥蜴僧侶豪邁的笑聲,於夜晚的平原迴盪。
宛如龍的咆哮,對惡魔犬────而非小鬼────造成顯著的嚇阻效果。
原本就沒有把小鬼當成主人的牠們,比小鬼更加明智。
「WARG!WWAAAAAARG!!」
「WARGGGGG!!!」
牠們毫不猶豫甩落騎手,如字面上的意思夾著尾巴奔向曠野。
如此一來,敵人就只剩區區幾隻小鬼。
何況將近半數都倒在油中掙扎。
「……唔。」
哥布林殺手默默刺死其中一隻,嘟囔道。
「與小鬼的野戰,有這麼容易嗎?」
「才幾隻而已,差不多就這樣吧?」
看這情況,連用箭都嫌浪費。
拔出黑曜石短劍的妖精弓手,跟他一樣劃破哥布林的喉嚨,一臉嫌惡。
這種跟工作沒兩樣的殺戮行為,經歷幾次她都習慣不了。
此乃戰鬥的結果────所以這次還沒那麼不好受。
「GOORGB……!!」
但即使是在這種狀況下,她也不會看漏有隻滿身是油的小鬼緩慢地起身。
────哥布林生命力真的很強韌……!
妖精弓手粗俗地嘖了聲,馬上將手中的短劍換回大弓。
「別殺。」哥布林殺手語氣嚴厲。「避開要害。」
「咦咦……?」
箭矢伴隨疑惑的聲音射出,帶來如射手所願的結果。
「GOBG!?!?」
肩膀中箭的小鬼慘叫著跌倒,立刻爬起身落荒而逃。
上森人的弓術,是近乎於魔法的技術。
不過,那隻小鬼肯定萬萬沒想到自己是被放走的。
愚蠢的森人失手了。被小鬼這麼嘲笑────令她有點不服。
「歐爾克博格,你之前是不是也說過同樣的話……?」
之前。聽見上森人說出這個詞彙,女神官不禁失笑。
馬玲姬疑惑地看著這邊,她清了下喉嚨叫她無須在意。
「要追嗎?」
女神官確認周圍的小鬼皆已斷氣,小心謹慎地詢問。
雖說有火光,黑夜是哥布林的夥伴。
她不只一次被裝死的小鬼嚇到……
「對,受傷的小鬼,應該會直接回巢。不會考慮其他事。」
哥布林殺手面向妖精弓手與馬玲姬。
「妳們兩個上。別被發現。」
妖精弓手眨眨眼睛。
纖細雪白的手指指向自己,以及馬人少女。
「我們兩個?」
「一個監視,一個傳令。上森人晚上也看得見。馬人跑得快。」
廉價的鐵盔望向馬玲姬的臉。
黑暗中,即使有月光、星光、火光,依然看不見面罩底下的臉。
馬玲姬卻有種他在對自己說「妳做得到吧」的感覺。
「找出巢穴。銀星號或許在那。」
「……!」她緊咬下脣,點頭。「知道了……!」
「好,走吧!」
妖精弓手輕輕在馬玲姬馬身的腰部附近拍了下。
兩人如同一陣風,拔足狂奔追向小鬼。
當然,馬人的速度無人能敵。
雖說是上森人,如何能與馬人在曠野上並肩奔跑?
但若要將速度控制在不會發出馬蹄聲的程度,就另當別論了。
或者是────馬玲姬在配合妖精弓手。
女神官相信肯定是後者,看著兩人離去。
「眼下可以確定的是,有敵人存在。」
蜥蜴僧侶甩掉敵人濺到身上的血液,用尾巴拍擊地面。
「一名馬人尚且不足,那些傢伙又餓又渴。」
「沒錯。」
哥布林殺手緩緩點頭。小鬼就是那樣的生物。
他從雜物袋裡扯出水袋,透過頭盔的縫隙補充水分。
本以為與小鬼野戰會更加艱困。
雖不至於戰敗,應該會花點時間。
結果竟然這麼快就解決了,真是萬幸。
「可是,用了一次法術。在她回來前,應該要稍事休息。」
「她們搞不好會擅自殺入敵陣喔?」
礦人道士的語氣,聽起來連他自己都不這麼認為。
他撿起扔在地上的酒壺,仔細擦拭後收進袋子。
同樣不可思議的是,剛才擲出的金幣似乎憑空消失了。
「不會。」
「哎,有長耳丫頭跟著,是不至於。」
「嗯。」
鐵盔同意礦人的意見,礦人瞇起粗眉底下的眼睛。
這個冷淡的男人其實意外信任同伴,是眾所皆知之事。
不過,他開始慢慢將這一點表現出來,是因為────
────……那個野丫頭聽了,八成會得意忘形。
我看還是少說幾句,拿這下酒更有趣。
礦人道士拿起腰間的葫蘆大口灌酒,彷彿要提前慶祝勝利。
不喝酒的礦人和喝酒的礦人,後者會獲勝才合理。
「而且。」
哥布林殺手開口。
「如果閒著沒事、沒人搭理,會很難受吧?」
女神官頻頻眨眼。這句話是對她說的。
那是很久以前,她在冬天的雪山對他說過的話。
「是的!」
因此女神官驕傲地用力挺起平坦的胸膛,展露微笑。
「說得沒錯!」
§
馬蹄聲傳入哥布林殺手耳中,是在黎明時分將近之時。
「如何?」
施法者以維持蓮花坐姿勢冥想的礦人道士為中心,各自補充精力。
蹲坐在地上保護他們的男子,看似腐朽的鎧甲。
分不出是睡是醒的甲冑忽然發出聲音。
跑回來的馬玲姬瞬間嚇得面色緊繃。
也有可能是出於對即將來臨的戰鬥的緊張。
「找到了。」她語氣凝重。「……我來帶路,在這邊。」
距離並不遠。
一行人在馬玲姬的催促下,於晨光照亮的草原上立即採取行動。
窸窸窣窣地在蕩漾紫光的青草間埋頭奔跑。
不使用火把。
雖說黑暗是小鬼的夥伴,沒必要特地告訴他們敵人正在接近。
洞窟和曠野狀況不同。
女神官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明明她應該有休息夠……是因為把短暫的睡眠時間分割成好幾段的關係嗎?
看礦人道士若無其事的模樣,又讓人覺得是經驗的差距所致。
至於蜥蜴僧侶────她不清楚蜥蜴人想睡的表情是什麼樣子。
女神官不經意地望向默默跟在馬玲姬後面,身穿骯髒皮甲的背影。
這男人一直在守夜,動作卻完全沒有因此變遲鈍。
「……你還好嗎?」
「沒事。」他說。「我閉著一隻眼睛也能睡。」
女神官無法判斷真實性。
「慢死了,歐爾克博格。」
「是嗎?」
草原之海中,突然蹦出妖精弓手的聲音。
森人與人稱草原之精的圃人相似,這個傳說或許是真的。
女神官費了好一番心力,才在草葉的縫隙間找到她。
妖精弓手彷彿融進了草叢中。
「抱歉,我有加快腳步了……」
馬玲姬垂下耳朵,看起來有點沮喪。
「不是在說妳啦。」
妖精弓手輕笑道。
這段期間,她的視線也沒有從遠方移開。
「在哪?」
「如你所見。」
那東西佇立於此,擋住了開始從地平線下升起的太陽。
漆黑的三角形輪廓。
女神官想到在曾經造訪的沙漠聽說過的,古代國王的陵墓。
不像自然形成的,可是,有誰會把這種東西蓋在曠野中?
宛如一座用無數岩石堆成,略微隆起的岩山。
「那是什麼?」
「一種塚山。」
馬玲姬回答女神官的疑問。
「經過的時候把石頭堆上去,祈求平安。持續了上百、上千年。」
「上千年……」
「是馬人的足跡。」
女神官眨眨眼,再次仔細觀察那座塚山。
應該原本就是小丘────或是一塊岩石。
而那成了於曠野前行之人的依靠。
無數高高堆起的石頭、岩塊,等同於馬人們一點一滴累積起來的心緒。
「那叫菸草岩。」馬玲姬瞇起眼睛。「因為形狀跟圃人抽的菸一樣。」
然而,此刻並非如此。
駭人的混沌勢力在岩山周圍蠢蠢欲動。
擁有金眼及綠皮膚的生物,惡狠狠地瞪著驅散黑暗的太陽。
────是小鬼。
有小鬼。
十隻,或二十隻。團團圍在菸草岩旁邊。
蜥蜴僧侶喉嚨發出散發鬥志的低吼,露出利牙笑道:
「哎呀,小鬼真是不知尊敬的生物吶。」
「應該說是率領他們的術師沒把神明放在眼裡吧。」
風乃旅人之神交易神的恩賜,蜥蜴僧侶應該是在氣它遭人玷汙。
礦人道士如此推測,罵道「真不像樣」。
「嘿,長耳朵的。妳知道那個不死的魔法師在哪嗎?」
「大概在最上面。山頂。」
上森人耳朵一震,微微上下搖晃。
「聽不見耶?有個奇怪的聲音,是歌聲嗎……」
經她這麼一說,女神官也豎起耳朵。
難以形容────意義不明的微弱呢喃聲,乘風而來。
詛咒眾神、詛咒世界,願災厄降臨四方世界的話語。
女神官有種自己瘦小的身軀從內側被寒意貫穿的感覺。
跟看見小鬼下流的笑容時一樣。
滿腦子只想得到自己,卻是典型的祈禱。
意即。
「……是儀式對吧。」
「趕上了。」
哥布林殺手的結論簡單明瞭。
他對於不死魔法師的儀式毫無興趣。
重要的只有,他在操控小鬼。
而儀式既然還在進行,代表活祭還沒事。
既然如此,該往下一個階段思考。
────如何殺掉。
他跪在草叢中,觀察被微光照亮的小鬼。
「能否狙擊?」
「只是要把箭射過去的話。」
妖精弓手聳了下肩膀。
森人的弓不是靠技術,不是靠眼力,而是憑藉靈魂擊發。
她曾經說過,射中位於遠處的目標不費吹灰之力。
風向、距離、高低差,沒有任何要素妨礙得了上森人。
然而────在這個地方並非毫無阻礙。
「但公主在裡面吧?她搞不好會被拿來當盾牌,有點可怕。」
敵人也可能施展了避箭的障壁。
害怕致命的失誤要如何冒險?
可是無法將這個可能性納入考量的冒險者,註定活不久。
「宿命」及「偶然」常伴身邊。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
「你怎麼看?」
「這地形易守難攻吶。」
提到四方世界最為善戰的種族,非蜥蜴人莫屬。
身為僧職者的蜥蜴僧侶也是其中之一,正在用銳利的目光瞪著菸草岩。
「不過貧僧認為,防線本身並不牢固。」
「是這樣嗎?」
女神官微微歪頭,蜥蜴人的長脖子上下移動。
「畢竟沒有城牆、屏障之類的障礙。」
蜥蜴僧侶的利爪,在地面描繪簡單的平面圖。
巨大的圓形,四方有無數的小點。
的確,乍看之下有很多敵人。不過,蜥蜴僧侶開口說道。
「若將二十名士兵配置於四方,各有五名。敵我的數量差距……」
「……並不多。」
原來如此。女神官認真點頭。跟玩戰爭遊戲的時候一樣。
當時她擔任的是防守方。
因此,她為了抵禦攻擊讓國王逃走而絞盡腦汁。
這次敵人的目的是在菸草岩上舉行儀式。
也就是說,在思考要逃出那裡的瞬間,敵人的計畫就得宣告失敗。
這樣的話────
「……情況或許比想像中有利。」
女神官不斷吸收過去的經驗,有如一塊吸水的海綿。
蜥蜴僧侶在這位年幼、柔弱、瘦小的少女體內,看見一隻龍。
再好不過。
「只要衝鋒陷陣,離開此處易如反掌。剩下要看的,是能否迅速攀登至頂端。」
「……唔。」鐵盔底下傳來低沉的聲音。「法術如何?」
「不成問題。」礦人道士拍拍觸媒袋擔保道。「觸媒也還有。」
剛才的休息時間,足以取回一次法術的消耗量。
我方的法術資源充足,敵人是小鬼,一如往常。雖然野戰令人不太愉快。
────儘管如此,遠比隻身作戰來得輕鬆。
「可以把妳算進去吧?」
思考到一半,哥布林殺手詢問馬玲姬。
她握緊大刀的刀柄,咬住下脣後說:
「那還用說。」
語氣彷彿在虛張聲勢,聽不出是在逞強還是假裝有精神。
但她的目光堅定不移,直盯著骯髒的鐵盔。
「我是來這裡救出公主殿下的。」
很好。哥布林殺手點頭。那就好。
「叫龍牙兵出來,增加人手。」
「明白,明白。」
哥布林殺手語氣嚴肅,蜥蜴僧侶立刻回答。
他從懷裡拿出幾根駭人的龍牙,扔到大地上。
「『禽龍之祖角為爪,四足,二足,立地飛奔吧』!」
牙齒立刻開始冒泡沸騰,膨脹起來。
轉眼間化為骨頭,組合成一名戰士立於地面。
「……唔、喔。」見識到龍的力量,馬玲姬睜大眼睛。「真是,厲害。」
「哼哼。」不知為何,妖精弓手挺起平坦的胸膛。「厲害吧!」
「妳這鐵砧在得意什麼。」
聽見礦人道士的碎碎念,妖精弓手態度一變,怒吼道:「你說什麼!」
吱吱喳喳。音量雖然有刻意壓低,對話內容倒是與平常無異。
看見馬玲姬不知所措的模樣,女神官輕笑出聲。
放心吧,不會有問題。
無論何時────都能維持這種態度的話,冒險會一帆風順。
「那麼,要出發了嗎?哥布林殺手先生?」
「對,現在是對他們而言的傍晚。跟深夜比起來,戒備還沒那麼森嚴。而且────」
哥布林殺手說。
「即使是不死的魔法師,摔下去終究會死。」
§
「……呣。」
對那名魔法師來說,有種小蟲在臉附近飛的異樣感。
黎明,在顏色如同蒼白之血的黯淡天空下,他忽然抬頭。
用「他」來代稱他,其實並不正確。究極的生物連性別都不需要。
用來抵達那個境界的儀式當前,區區小蟲不值一提。
可是,以前也發生過「轉移」的法術被一隻小蟲子毀掉這種事。
拜傲慢帶來的慎重所賜,魔法師願意花點心思留意。
「…………發生什麼事?」
他吸了口氣,喚回潛入深淵冥想的意志。
魔法師緩緩起身,從人稱菸草岩的塚山望向下方的原野。
凹凸不平,由石頭堆積而成的岩石表面到山腳處,布滿蠢蠢欲動的黑影。
聚集成群的小鬼,在走上邪道的魔法師眼中,是令人唾棄的生物。
無知又愚昧,卻桀驁不馴。無能,派不上用場的蠢貨。
魔法師鄙視的一切,都存在於那種生物身上。
因此,他毫不關心自己手下的小鬼。
也沒有興趣。就跟他對四方世界的任何人都沒有興趣一樣。
「………………妳那什麼眼神?」
所以,魔法師看不順眼的存在僅此一個。
小鬼們回頭看著的地方,是倒在他刻下的法陣上獻祭的一名少女。
少女是馬人。
衣服被毫不留情地扒光,一絲不掛的裸體暴露於風中。
不過,小鬼邪惡的視線及嘲笑絕對無法羞辱她。
她擁有的不只是描繪出美麗曲線的柔韌肌肉及嫩肉。
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身軀下,存在著彷彿要迸發而出的生命力。
英氣凜然的臉孔,如同陶瓷人偶般透明清澈。
一頭棕髮光澤亮麗,連朦朧的晨光都散發耀眼的金。
更重要的是,前額有一道銀白色的流星。
他覺得誰都可以,卻認為非她不可。
若能掌握這生命的光輝,任何事都會如他所願。
那位不知其名,連身分都不知道的少女,卻沒在注視他。
眼睛看著魔法師,卻沒有把他看在眼裡。
魔法師────獲得不死的魔法師憤怒地罵道:
「妳也看不起我嗎?」
「────」
沒有回答。馬人少女應該是不打算回答。
魔法師瞪了少女一陣子,輕輕哼了聲。
「算了,妳遲早也會在我體內與我共存。由不得妳。」
過去。
聽見他宣言要活上百年、上千年,人們都會嘲笑。
但那些人如今通通於土裡沉睡。
在賢者學院嗤笑他的少年,已經沒人記得他的名字。
也有冒險者堅持沒有永恆的生命,試圖殺掉他。
那名冒險者,也在很久以前就連姓名都不復存在。
僅僅是身為不死魔法師的他,可怕的來歷之一。
對他來說微不足道────他卻為這個結果感到滿足。
知道自己的價值正逐漸提升,值得高興。
其他事與他無關────例如在這個瞬間響徹四周的小鬼慘叫聲。
「……哦。」
果然有小蟲子來了嗎?魔法師拿起手杖,瞪向下方。
小鬼們在大聲嚷嚷。
他們發出無意義的叫聲,拿起武器東奔西跑。
急忙衝向岩山的其中一側。
────一群白痴。
對於不知為何要來取自己性命的刺客,魔法師給予這樣的評價。
不曉得是出於嫉妒抑或無知,許多人企圖阻止他的永生之路。
他心想,這次八成也一樣。冒險者真是愚蠢。
讓他們被小鬼四分五裂,連腸子都啃食殆盡。
女人可能會連子宮都被玷汙,但下場註定跟男人一樣,落進小鬼的鍋子裡。
沒什麼好哀嘆的,總會有人擲出蛇眼,只是沒有第一次就擲出。
────我要把他們通通踩在腳底,邁向更高的境界。
「放馬過來,該死的冒險者。」
魔法師握緊法杖,氣勢洶洶地站著,俯瞰那些礙事的傢伙。
清晨的空氣,帶來含有紅黑色死臭的血風。
魔法師將其吸入肺腑,不顧沒有人聽得見這句話,宣言道:
「陪我玩玩吧。」
他還不知道,冒險者從身後逐漸逼近。
§
「ARGOOOOOOOO!!!」
龍牙兵咆哮著跳進小鬼群中。
這段期間,冒險者埋頭狂奔,迅速繞到菸草岩後方。
「小鬼跟魚群一樣。」
蜥蜴僧侶壓低身子,像在爬行似地運用四肢於地上奔馳。
以他的體型,若想躲在草叢中,非得維持這個姿勢才遮得住。
「只要扔餌下去,便會像這樣一口氣聚過來。」
即使有地位較高的個體,他們能做到的也只有統一管理,而非命令或指揮。
此時此刻,小鬼正直線衝向冒險者扔下的餌────也就是敵人。
「GOROGB!?!?」
「GOROG!GBBROBGBGR!!」
雖然無法判斷是畏懼高高在上的傢伙斥責他們,還是想撿點剩下的好處。
「但並非全部。」
無論如何,管他去死。哥布林殺手下達結論。
「哥布林就要通通殺光。」
那隻小鬼到底為何待在菸草岩後方,與他無關。
哥布林靠在生鏽的短槍上,悠哉地打著哈欠。
怠慢的代價,是射中他頭部的樹芽箭。
「我掩護你們,上吧!」
妖精弓手瞪著無聲倒地的小鬼吶喊道。
哥布林殺手和蜥蜴僧侶沒有回答。直接採取行動,有時比開口回應更有說服力。
塚山呈現一層層的階梯狀,只要由下往上攀登即可。
「一……!!」
「GBOOB!?」
哥布林發現來自下方的入侵者,喉嚨被一刀劃破,窒息而亡。
聽見慘叫聲回過頭的另一隻哥布林,死在蜥蜴僧侶的尾巴下。
「GOOBGBBG!?!?」
「被發現了!」
「無妨。」哥布林殺手回答。「要做的事不會改變。」
兩人合作無間,往下一層前進。
礦人道士矮小的身軀,攀附在一行人占領的第一層上。
「讓魔法師先上不太對吧……!」
「有什麼辦法,誰叫你動作最慢!」
妖精弓手說得沒錯。倘若只是要移動到最上層,她的速度是最快的。
無奈射擊手難以開出一條路。
對上森人來說,小鬼自然不足為懼,但那純粹是擅長與否的問題。
無論何時,無論哪個時代,都需要拿著鋸子上工的步兵。
「好了,妳也上來……!」
「是……!」
嘿咻。在妖精弓手的催促下,女神官跟在礦人道士後面抓住岩山。
纖細嬌小,也沒什麼肌肉────現在稍微長出一些了────的瘦弱身軀。
儘管如此,經過數年的冒險,多少會習慣。
她的動作絕對稱不上敏捷,還是順利爬到了大岩上。
「……啊。」
女神官忽然回頭。果然,她早料到了。
「唔,唔……!」
馬玲姬踩在隆起的部分,試圖爬上來。
仔細一想,搭乘馬車的時候也發生過這種事。女神官沒有一絲躊躇。
「……請抓住它!」
伸向馬玲姬的,是反過來拿的錫杖。
馬玲姬的視線在錫杖柄和女神官神情嚴肅的臉上反覆移動。
「…………抱歉,幫大忙了!」
她握住錫杖,往岩石上面撐起身體。
女神官一個人當然拉不動馬人。
「嘿唷……!」
這時就輪到礦人道士肌肉發達的矮小身軀派上用場。
外人並不知道,他體積龐大的原因不在於酒精,而是拜肌肉所賜。
「礦人偶爾也挺有用的嘛!」
「講這什麼話!」
礦人道士對咯咯大笑的妖精弓手怒吼。
她在銳利的岩山表面奔馳,動作輕盈得如同踩著小石子或樹枝過河。
雙手在移動的過程中也沒停下,俐落地拉弓射箭。
「GOBBG!GOBBGB!!」
「GORGBGORRG!!」
不曉得是沒察覺到另一側的狀況,還是判斷他們比龍牙兵更好對付。
抑或是被三名少女的美色誘惑,小鬼們三三兩兩地聚集而來。
────只靠鐵砧的話,沒辦法「趕跑蟲子」啊。
礦人道士飛快拿起掛在腰間的手斧,用雙手握緊。
「嚙切丸,別管下面!」
哥布林殺手依然沒回答。
要注意其他地方相當費事。
若能交給其他人處理,會輕鬆許多。
「GRG!?」
「三和,四……!」
他用盾牌砸向從左邊揮下棍棒的小鬼,使其墜地身亡,右手拔出長劍。
「GOOGBBG!?!?」
在這個狀況下,用不著攻擊要害。小腿被砍斷的小鬼發出悲鳴。
接著就這樣失去平衡滾落岩山,用力撞上石頭,於地面彈了好幾下。
就算他還活著,也站不起來。連回頭確認生死都嫌浪費時間。
哥布林殺手用綁著盾牌的左手抓住岩石,在爬上去的同時拿劍刺向上方。
「GOBBB!?!?」
「五!」
等著用石頭砸他的小鬼,胯下被劍刃刺穿,痛得倒在地上。
他放任那隻小鬼摔下去,扔掉劍。武器要多少有多少。
「六……!」
「GOB!GOBGRGB!?!?」
哥布林殺手直接撿起石塊,毆打哥布林的臉。
砸爛鼻子,骨頭就會刺進大腦。就算沒傷得那麼重,也不可能站得起來。
他扔掉牽出一條血絲的石頭,從小鬼手中搶走棍棒。
然後用機械般的動作,果斷踢落不停抽搐的小鬼。
「喔喔……!」
魁梧的蜥蜴僧侶如同一陣黑影,衝過空出來的石階。
雙手雙腳的爪子牢牢陷進岩石,粗如樹幹的四肢穩住身軀。
要在眨眼間抓住下一層,易如反掌。
「GOBBGB!」
「GRGB!GGBOORGB!!」
哥布林嘲笑他雙手雙腳都不能自由活動,從兩側撲過來。
沒腦袋的蠢貨自然會死。不過,聰明的自己理應能趁這個機會幹掉這傢伙!
「嘶……!!」
然而,小鬼不曉得是否有時間體會自己有多麼膚淺。
一隻的喉嚨被咬斷,另一隻則被尾巴強力的一擊拍進岩石。
「GOBBGB……!?」
「哼……」
蜥蜴僧侶猛力甩動長脖子,扔掉還在掙扎的小鬼。
跟鮮血一起被吐掉的哥布林,在空中直線墜落。
「唉呀,真想清清嘴巴……!」
「回去有起司可以吃喔!」
「喔喔,甚好!」
妖精弓手衝上岩山,或者說是岩石把她抬上來的。
聽見與箭矢一同射出的這句話,蜥蜴僧侶瞇細眼睛,豎起尾巴。
妖精弓手朝上下方放箭,清除障礙,兩名前衛在前方開出一條路。
這段期間,三名後衛也沒有閒著。
「從下面爬上來的!」手斧呼嘯而過。「也變多囉!」
礦人道士劈開哥布林的腦袋,將其踢落,守護少女們。
女神官協助馬玲姬爬上來,認真戒備周遭。
右邊、左邊、下方。上面交給其他人,總之要努力掌握狀況。
幸好清晨的光照得到這邊。讚美太陽,願神保佑。
「惡魔犬爬不上來,真的太好了……」
「因為那東西手太少隻了。」
馬玲姬咧嘴一笑。大概是馬人的玩笑話。
女神官也笑了。雖然聽不懂,冒險時笑得出來的人即為勝者。
────而且。
她很高興在必須專心爬山的這個狀況下,馬玲姬還笑得出來。
冒險經常會有自己派不上用場的時候。
擅長與否,沒人改變得了。女神官自認很明白這個道理。
所以────
「從上面攻過來了,小心點!!」
聽見妖精弓手的警告,她仰望天空,看見逐漸逼近的黑影,仍然不慌不亂。
「哥布林殺手先生。」
「唔……!」
用棍棒擊落哥布林的那名男子聞言,抬頭望向上方。
吞噬冒險者的巨影,目測是要一、兩位成人才抱得住的巨岩。
是哥布林推下來的,還是那個不死魔法師幹的好事?
不管怎麼樣,若不採取應對措施,冒險者就只能往十四號前進。
他在思考過程中反射性揮下右手,擲出棍棒。
「GBBOR!?!?」
棍棒陷進頭部,小鬼甩動四肢掉下去。
死前的慘叫被巨石滾落時發出的轟鳴聲蓋過,傳不進耳中。
女神官聽見的,只有冷淡、毫無起伏的一句話。
「交給妳了。」
「是……!」
她高舉錫杖。
一口氣集中靈魂,放聲吶喊,好將祈禱傳達給天上的神明。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呀,請以您的大地之力,保護脆弱的我等』!!」
果然,神蹟降臨。
不可視的障壁遵循地母神的意志展開,靜靜擋住巨石。
虔誠少女的祈禱,確實傳到了神的耳中。
巨石被光壁彈開,滾向旁邊。
遭受波及的小鬼要不是在逃跑過程中摔下山,就是直接被輾過────
「好,走吧……!」
女神官重新打起幹勁,朝馬玲姬伸出錫杖。
「嗯。」
馬玲姬點了下頭,握緊錫杖,用馬蹄撥動岩石。
「……話說回來……」她花了些時間思考該如何表達。「真厲害。」
「厲害的────」
少女得意地挺起平坦的胸膛。
「是大家和地母神!」
§
「……那群臭蟲……!」
這句話是在罵冒險者還是小鬼,魔法師也無法分辨。
菸草岩周邊的混亂,早已遠遠超出他的容許範圍。
小鬼們漫無秩序地大叫,武器碰撞的金屬聲極度刺耳。
然而,最令不死的魔法師無法忍受的────
「────」
是默默盯著他的馬人少女的視線。
在沒有遮蔽物的山頂,赤裸裸地暴露於晨光及狂風中,受到羞辱。
即使如此,她依然用清澈的雙眸直盯著魔法師。
明明她的眼中絕對沒有魔法師的身影。
「怎麼?妳這傢伙有什麼意見……!」
少女並未回答。
就算魔法師走過去,捏住她的下巴抬起來,還是一句話也沒說。
宛如馬人的人偶或其他生物,無精打采……溫度卻透過手掌傳達過來。
比凡人高上許多,馬人熊熊燃燒的生命之火。
其觸感對魔法師而言,噁心得跟碰到汙泥一樣。
「……嘖。」
魔法師像要拍掉泥巴似地甩開她的臉。
體型、力氣都遠遠凌駕魔法師的她,卻趴在地面上。
是因為身體衰弱嗎?
她的肌膚失去血色,在晨光下顯得純白如雪。
魔法師腦中────忽然閃過白色騎士的逸聞。
十二名高舉天秤的白騎士,為死人的夏天劃下句點。
但決定性的因素,是死靈占卜師的傲慢。
確信自己會獲得勝利,在最後一刻,戰況被天秤的力量逆轉。
太過著急,再三借取魔神的力量,失去魂魄。
────我會犯同樣的錯誤?
不可能。
那位死靈占卜師的下場,到頭來不就是自滅嗎?
自己不一樣,自己跟其他人不同。
────若非如此。
自己怎麼可能跟那些嘲笑他愚蠢的人一樣。
緊握在魔法師手中的法杖吱嘎作響。
「……小鬼果然靠不住。」
聽見小鬼的慘叫聲響徹四周,魔法師深深吸氣,吐氣。
「我親自出馬,趕快把事情解決吧。」
額前有道流星的少女,盯著喃喃自語的魔法師。
一語不發,眼中並未映出他的身影。
§
「看見山頂了!」
「好。」
哥布林殺手將第十六隻小鬼踹下山,點頭回應。
徒手獨自攀登曾經聽師父提過的梯子山,以及人稱「巨岩之首」的整塊大石。
跟那比起來,菸草岩好爬多了,就算只有自己一個人也不成問題,值得慶幸。
────有連自己都做得到的事,令人高興。
「被發現了嗎?」
「鬧得這麼大,沒道理不發現吶。」
蜥蜴僧侶扭動尾巴,在離山頂一步遠的岩石上向上爬。
「我想也是。」
哥布林殺手於雜物袋中摸索,取出活力藥水拔開塞子。
「問題是小鬼,還有銀星號是否在上頭。」
「對小鬼殺手兄來說,只要殺得了小鬼,便不是徒勞無功。」
蜥蜴僧侶開著玩笑,突然扔給他一把短劍。
雖說生鏽又有缺口,這把劍尚且稱得上堪用。
「小鬼的東西,是否用得著?」
哥布林殺手抓住它,檢查劍刃的狀況,點頭。
「謝了。」他將短劍收進腰間的刀鞘。「塚山出土的劍。不壞。」
一口、兩口。他透過鐵盔的縫隙嚥下藥水,補充流失的體力。
這麼點藥水就讓四肢末端的血液暢通無阻,真不可思議。
「還想確認那個銀星號是不是馬人公主。」
「我有看到銀星號喔……魔法師也在就是了。」
咻一聲。妖精弓手如同被風吹來的樹葉,出現在他身旁。
想在大自然之中找到森人相當困難,草原的岩石也包含在內嗎?
至少沒人會懷疑她身為獵兵的技術。
妖精弓手搖晃長耳,從箭筒拔出樹芽箭。
「沒有小鬼。他好像在說話,總之就是抱怨吧。你覺得他在說什麼?」
「沒興趣。」
「聽人家說一下啦。」
妖精弓手無奈地笑道,但她看起來也對此毫無興趣。
她關心的不是魔法師,而是另一個人。
妖精弓手認真檢查弓弦,低聲說道:
「必須把那孩子救出來。那不就是冒險的目的嗎?」
「冒險嗎?」
哥布林殺手重複了一遍,彷彿第一次聽見這個詞彙。
「應該吧。」
「讓大家……久等了……!」
這時,剩下幾個落後的人,終於抵達向外突出的平臺。
女神官爬了上來,馬玲姬則藉助她的錫杖和後面的礦人道士的協助。
馬人少女將自身的疲勞拋在腦後,喘著氣激動地問:
「公主殿下在這裡嗎……!?」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公主殿下,不過大概是那個叫銀星號的女孩。」
這邊,有一撮。妖精弓手用食指從額頭劃到鼻子。
「棕色的瀏海前面有一束白星。很漂亮的孩子。我都嚇到了。」
「是公主殿下沒錯……!」
馬玲姬探出身子,彷彿隨時要衝出去,女神官像在安撫馬匹似地制止她。
這樣對馬人會不會太失禮?無謂的擔憂浮現腦海。
「妳先冷靜點……要想辦法救她出來才行。」
畢竟她在剿滅小鬼的時候,體會過有人質在會多麼麻煩。
女神官豎起食指抵在脣上,在氣勢洶洶的馬玲姬旁邊思考著。
「……讓他睡著如何?」
「敵人是高階的施法者。」
礦人道士總算爬了上來,一副要拿腰間的酒提神的樣子大口灌酒,哀了聲。
「用『酩酊』八成只會被抵擋住……」
「對龍明明就有效,真沒用。」
「囉嗦,鐵砧。」
然而礦人道士並未繼續反駁,大概是對力量的差距有所自覺。
之前那次本來就是因為位於沙地,沙精靈的力量強大,才有辦法對龍起到效果。
妖精弓手得意洋洋地哼氣,背對岩石觀察山頂。
「先不說有沒有避箭,從這邊肯定射得中。」
「……以前,我跟那種魔法師交手過幾次。」
低沉的咕噥聲從鐵盔內側傳出。
聽覺敏銳的妖精弓手瞇眼瞪著他,用手肘撞他的下腹。
「哦,瞞著我們偷偷去的對吧。」
「沒必要說。」
「跟同伴說一聲才符合禮節吧────?」
「是嗎?」
他簡短回答,卻沒有要繼續討論這個話題的意思。
「手段有很多種。」
他先行說明,才冷靜地接著說:
「……堵住嘴巴,或封住視覺。不給他念咒的機會,殺掉。」
跟對付小鬼薩滿一樣。
「原來如此。」
聽見這句話,女神官點點頭。這樣的話,自己的任務顯而易見。
「那麼,我配合你。」
「我就……先看看情況唄。」
第一步棋未必會決定一切。礦人道士慎重地閂好酒葫蘆。
「萬一鐵砧掉下來,應該會需要用到『降下』。」
「是為了你自己用的吧?」
妖精弓手狠狠瞪向礦人道士,但比起吵架,現在有更重要的事。
緊張的氣氛緩解下來了。剩下要做的是戰鬥。她輕輕把箭架在弦上。
「封印五感,一口氣殺敵,拯救公主,既然如此……」
蜥蜴僧侶以莫名誇張的動作一根根扳著手指。
他轉動如同爬蟲類的眼珠子,望向團隊中的一人。
「……需要一步即可拉近距離的士兵吶。」
「……我來。」
馬玲姬乾脆地答應。
她拔出背上的大刀,擺好架勢,閉上眼睛,做了個深呼吸。
「我來……我是來救公主殿下的。」
「就這麼定了。」
哥布林殺手拿著小小的空瓶點頭。
「我們上。」
§
咻。參雜在狂風中的破空聲,吹響戰鬥的號角。
「唔……!」
魔法師幾乎反射性朝那個方向揮下法杖,指著那裡。
然而,映入眼簾的絕非敵人的身影。
撞在山頂的地面上彈飛的,是空蕩蕩的────
「……小瓶子嗎!」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啊,請賜予靜謐,包容我等萬物』!!」
因此,他慢了一步才發現冒險者真正的意圖,而這一步便足以致命。
以高聲朗誦的祝詞為契機,所有的聲音都被奪去了。
────秩序之神的臭母狗……!!
詛咒的話語無法成聲,緊接著,魔法師的右臂被不明物體射中。
「────……!!」
一陣劇痛襲來,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他握好法杖一看,手臂長出一根樹枝。
不對,這是森人的箭。射手在哪?不,更重要的是────
他瞪大眼睛尋找敵人,這個行為稱不上失策。
他看見的,是一名太過寒酸的冒險者。
廉價的鐵盔、骯髒的皮甲。左手綁著一面小圓盾。右手……
────……石頭嗎!!
他用法杖彈開冒險者扔出的子彈,暗紅色煙霧立刻噴出。
若聲音存在於此,想必會聽見魔法師像是呻吟的哀號。
只要是擁有肉身、眼鼻健全之人就無法逃離,令人難以呼吸的劇痛。
魔法師痛得跟整張臉被劍山刺中一樣,同時────
────……該死……!!
他的左手在空中描繪文字,一閃。
竄改四方世界的法則,具有真實力量的話語。藉此發動法術────
「嗚哈啊啊啊啊啊────!!」
尖銳的吆喝聲及震耳欲聾的馬蹄聲,來自靜謐的外側。
不,或許是震動的山頂使他產生這樣的錯覺。
那名馬人少女的奔馳,就是如此壯觀。
此時此刻,將全部傾注於這一刀上。馬蹄踢碎岩石,四足蹬地狂奔。
迎頭揮下的白刃照到破曉之光的瞬間,彷彿閃耀著金色光輝。
魔法師────這輩子從未覺得那種東西很美。
「────……!?」
因此,當時他感受到的只有憤怒、怨恨及憎惡。
從中央砍斷身體的刀刃與美麗少女的容顏,被骯髒的血花玷汙。
活該。男子帶著不屑的表情,身體像破布般崩解。
馬玲姬看都不看他的屍骸一眼,拔足狂奔。
「公主殿下……!!」
聲音夾雜在風中重返世間。聽得見聲音。她直線跑向少女。
稱她為朋友過於高貴,稱她為姊姊過於遙遠;稱之為忠義過於冷淡,稱之為愛又過於誇大。
「啊。」
不過,宛如豎琴琴聲的聲音,回應了呼喚重要名字的聲音。
銀星劃過。那雙眼睛看著少女,確實映著少女的身影。
「啊啊,來了嗎……是嗎,是妳來了,妳來找我了。」
銀星號溫柔抱住衝到自己身邊,屈膝跪地,朝她身上撲過來的少女。
對馬玲姬來說,這幾天、幾個月的時間,該有多漫長啊。
「噢,怎麼了?瞧妳哭成這樣……真拿妳沒辦法。明明我才是受到幫助的那一方。」
她伸出雪白的手指,輕輕拭去少女眼角的淚水。
馬玲姬猛然抬頭,用力揉眼,把眼睛都揉紅了。
「幸好您沒事……真的,真的……!」
「不……」
銀星號────或者該稱她為曾經的馬人公主,露出嬌羞的笑容說道。
「……我滿腦子只想著之後的比賽,完全沒放在心上。」
§
「不好意思,方便借我一件衣服穿嗎?有點冷。」
銀星號抖動身體。
這裡可是清晨的山頂。就算有陽光,就算馬人的體溫偏高,還是會覺得冷。
馬玲姬急忙左右張望,說到衣物,只有死去的魔法師的外套。
可是再怎麼說,都不能拿那種東西給公主穿。在她煩惱之時────
「那個,不介意的話……!」
女神官脫下自己的外套跑過來。
但是,該把外套蓋在一絲不掛的人體還是馬身上,令她困擾不已。
讓人不知道眼睛該往哪看的,是白皙美麗的上半身,不過這不代表馬的下半身不美麗。
兩者都不該暴露在眾人的面前。
而且,凡人不可能知道該把外套蓋在哪一邊,才能使馬人暖和起來。
「請、請用……」
「嗯,謝謝。」
猶豫過後,女神官只有把外套遞給他。
銀星號展露看不出是受囚之身的柔和微笑,披上外套。
這時,她似乎意識到了聚集在自己周身的人們。
她扇動纖長的睫毛眨了下眼,輕聲說道:
「那個,你們一定是冒險者對吧。對不起,害你們特地跑一趟。」
「無妨。」哥布林殺手說。「委託內容就是如此。」
「那麼,我該改說謝謝了……」
語畢,銀星號的表情突然轉為嚴肅。
「對了,還趕得上比賽嗎?這場比賽很重要。我不太清楚過了多久。」
「公主殿下,請您不要勉強……!」
「我已經不是公主了……」
她下半身使力,試圖起身,馬玲姬連忙撐住她。
不是主從,不是朋友,不是姊妹,不是戀人。
存在於兩人之間的,不是可以用這種簡單明確的詞彙形容的關係。
至少────
────她們感情很好。
至少可以確定這一點,女神官認為,這樣應該就夠了。
「……她給人的感覺好神祕。」
「是嗎?」妖精弓手搖晃長耳。「公主不就是那種感覺?」
女神官以苦笑代替回應。
而且,事情還沒結束。不如說重頭戲現在才開始。
「哥布林呢?」
「想必是還搞不清楚狀況。」
蜥蜴僧侶愉悅地轉動眼珠子,伸出長脖子窺探下方。
「依然鬥志十足,也許還以為把貧僧等人逼入了絕境。」
「來囉,來囉。小嘍囉蜂擁而來。」
礦人道士灌下好幾口火酒,提振精神。
他用袖口擦掉沾到鬍鬚上的酒,嘟囔道:
「那麼,我們可是在包圍網的正中央咧。要怎麼做?嚙切丸。」
「這樣反而正好,一網打盡。」
「是啊────說得沒錯。」
回答的不是冒險者。
冒險者們立刻握住劍、爪、弓、斧、錫杖,警戒起來。
聲音來自像條破布般掉在地上的黑色外套底下。
那東西有如伸長的影子,瞬間膨脹,站了起來。
哥布林殺手馬上舉起短劍────
「『吞噬生的乃命之業,吞噬命的乃死之顎』。」
「嗚、啊……!?」
在那之前,馬玲姬就跪倒在地。
「……喂!?」
銀星號下意識呼喚她的名字,抱起她的身體。
「嗚……唔,我……沒、事……」
馬玲姬堅強地回答,想要站起來,雙腿卻使不出力,瑟瑟發抖。
剛才濺到她身上的血逐漸乾燥,少女的臉色────蒼白到暗紅色的血液看起來是鮮紅的。
「這是……」
是詛咒那類的。女神官感覺到後頸附近傳來一陣又一陣的刺痛。
「那是什麼……!?」
「原來如此,是『吸命』的法術嗎……!」
妖精弓手大聲吶喊,蜥蜴僧侶接著咆哮。
「吸命」。將他人的生命據為己用,死靈占卜師使用的咒術之一。
本來是用來傳承生命,解放受囚的年輕獅子,讓他們邁向未來,讚頌生命的法術。
然而────這不一樣。瀕死之人奪走了年輕人的生命。
「該死的邪教徒……!」礦人道士怒罵道。「不死身的真相就是這個嗎!」
「……耗費百年仍然一事無成之人的生命,用來給我做為永生的基石更有意義。」
外套不再是影子,恢復成了明確的人形,魔法師的姿態。
這副模樣,萬萬想不到不久前他的身體才被砍成兩半。
他憤怒地從拿著法杖的手上拔出箭矢,將其折斷扔在地上。
「雖然計畫被打亂了……能取得更加年輕的馬人,甚至上森人的生命,實屬幸運。」
魔法師像要炫耀似地掀開外套。
女神官忍不住發出悲鳴。
那裡長著臉。
人類────凡人、森人、礦人、圃人、獸人、闇人,種族各異────的臉。
男女老少,各種人臉貼在魔法師的身軀上蠕動。
明顯是憑藉邪術喚來的惡魔、魔神之力創造的邪惡景象。
不僅如此,那些臉還活著────被迫活著。
僅僅是為了提供這個男人生命而活。
一旦直覺性地意識到這個事實,會失去理智也是無可奈何。
馬玲姬面無血色,彷彿隨時會昏倒,緊緊抓住身旁的銀星號。
因為她想到,自己不久後也會變成那樣。
「雖然不知道你是誰────謝了。看你這副寒酸樣,倒還算挺有本事。」
哥布林殺手一語不發。
他沒興趣,也不認為被罵寒酸的人是自己。
只是在自己的口袋裡尋找。
────口袋裡有什麼?
暴風雪之中,圃人在雪洞深處笑著。
自己的裝備。夥伴────夥伴的法術。當下的狀況。敵人的戰力。
例如,沒錯,剛才這名魔法師說了什麼?
他說,「雖然不知道你是誰」。
魔法師不認識自己,意即────
────那件事他也一概不知。
哥布林殺手念念有詞。
「有名確實方便。」
至今以來他從未多加留意,不過確實挺有用的。
他迅速在腦中制定計畫,簡短下令。
「剛才那個還有剩吧?」
「咦,喔……」
聽見這沒頭沒尾的問題,礦人道士將手伸進裝滿觸媒的袋子裡摸索,瞪大眼睛。
他接著露出的笑容,宛如準備要惡作劇的頑童。
「……噢,原來如此。」
看見礦人道士的反應,蜥蜴僧侶露出來的,肯定也是蜥蜴人準備惡作劇時的表情。
「小鬼殺手兄可有計策?」
「有。」
哥布林殺手斷言道。
「隨時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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