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救出公主」

  第1章 「救出公主」

  第一次看見的城門,遠比想像中巨大。

  少女抬頭瞪著高大的城門,做好覺悟踏出步伐。

  她喀喀喀地踩著堅硬的鋪路石,凝視前方走在路上。

  或許是威猛的腳步聲,抑或是嬌小身軀背著的大刀及大弓所致。

  行人紛紛好奇地望向她,少女則用彷彿要將其射殺的眼神瞪過去。

  目光堪比利刃。

  眾人不知所措地別過頭,少女趕往前方,把他們拋在身後。

  畢竟此地與敵陣無異。不容大意。

  稍有鬆懈,敵人想必立刻就會跟狼群一樣,把她啃得連骨頭都不剩。

  至少那名少女深信不疑。

  然而────不過,可是,眼前的景色真是令人眼花撩亂。

  道路用石頭鋪成。房子用石頭蓋成。頭上的天空十分狹窄,位於高聳建築物的屋頂上,遠不可及。

  看不見地平線導致她心神不寧。人潮擁擠,感覺不到空氣的流動。

  刺進耳中的聲音種類繁多,喧囂嘈雜,連一秒鐘的空白都沒有。

  待在這種地方,腦袋會出問題的。

  少女搖搖頭,一副連下意識停下腳步的時間都嫌浪費的態度,加快腳步。

  目的地在────沒問題,她知道。應該是知道的。

  本以為馬上就能找到,在這座石頭城鎮卻沒辦法這麼有自信。

  不過,不能把膽怯的一面表現出來。她緊抿雙脣。

  她即將前往的地方如同迷宮。萬萬不可如此軟弱。不能讓別人覺得自己好欺負。

  幸好她所花的時間不如想像中來得久,傍晚就順利抵達目的地。

  這也是多虧每條街道都掛著寫有路名的牌子。

  是陷阱嗎?或是連這座城鎮的居民都記不得。

  即使是陷阱,她也只有踩進去摧毀它這條路可以走。

  少女於目的地────掛著斧頭招牌的酒館前駐足,從懷裡拿出一張紙。

  滿布摺痕,邊角磨損的那張紙,是一封反覆打開又摺起的信。

  她仔細閱讀上面的文字,視線在招牌及信上之間來回,確認了好幾遍。

  沒有錯,就是這裡。

  看不出能當門用的雙開式小門,在少女胸口附近的高度搖晃。

  聲音、亮光、人聲、陌生的香料及不明氣味,從門後透出。

  撲面而來,試圖壓制少女的五感,抹消踏進其中的勇氣。

  然而,她可不能輸給這種東西。這樣會正中敵人的下懷。

  她握緊拳頭,用力蹬地,投身於漩渦中。

  視線再度刺在發出巨大開門聲的客人身上。

  少女以宛如精心打磨過的刀刃的視線,將好奇的眼神一刀兩斷。

  她同時掃了店內一眼────唯有這一瞬間,少女緊繃的臉上綻放笑容。

  ────她還是一樣美麗。

  光澤亮麗的秀髮隨便紮成一束馬尾,活潑的氣質絲毫不損其美貌。

  跟那強壯又有女人味的豐滿身軀一比,自己的體型是多麼瘦弱啊。

  她模仿她綁起頭髮,卻完全比不上人家。

  要說什麼?要如何跟她搭話?大腦在空轉,不能著急。

  少女忍住想衝過去呼喚她的衝動,慎重地前進。

  木頭地板被她踩得吱嘎作響,在這段期間,她好不容易繃緊神情。

  幸好對方似乎還沒發現她。

  可是,她的安心感只持續了一瞬間。

  那人身上穿著的,竟是雜工穿的衣服。

  她的怒火同樣只壓抑住了一瞬間。

  坐在桌前的醉漢,竟敢親暱地將手伸向那個人。

  看見她排斥地將手撥開的瞬間,少女忘記了忍耐。

  她像要在木頭地板上留下足跡似地飛奔而出,握住背上的大刀。

  男子望向她,比她拔劍的速度快了那麼幾秒。無妨。管他的。

  「離姊姊遠一點……!!」

  少女揮下的大刀從男子的鼻尖前面擦過桌子。

  明明想砍斷男子的手臂,男子的身體卻已經不在原處。

  自己怎麼如此稚嫩!少女因憤怒及羞恥眼泛淚光。儘管如此,她仍然放聲怒吼。

  「卑鄙小人,你把公主殿下藏哪去了……!!」

  「啥?」

  「喔?」

  重戰士及馬人女侍眨眨眼,面面相覷,同時歪過頭。

§

  「……我不擅長都市冒險City Adventure。」

  「是嗎?」

  這句話相當直接。

  哥布林殺手骯髒的鐵盔上下晃動。

  在一陣騷動的冒險者公會中,只有他的反應一如往常。

  冒險者公會的等候室,裝備各異的冒險者們聚集在長椅上。

  所有人都注視著霸氣盡失、神情尷尬的重戰士。

  除了他的同伴,看過他這副模樣的人並不多。

  頂多只有在第一次冒險時大劍不小心卡在岩壁中的時候,或者因為急著升級,因過勞而倒下的時候。

  至少這次的原因,顯然是橫眉豎目地站在他身後的女騎士。

  或者是────稍遠處的那兩位馬人少女。

  嬌小的馬人少女瞪著周圍威嚇他人,彷彿在保護困惑不已的姊姊。

  黑髮綁成馬尾,背著大刀及大弓,雙手及四足裝備護甲,人類的身體穿著輕薄的皮鎧。

  「裝備跟森人Elf有點像呢。」

  「應該是草原之民的武具。」

  女神官驚嘆道,蜥蜴人Lizardman在旁邊搖晃長脖子。

  不久前的她八成會驚慌失措,現在卻沒有一絲動搖。

  重戰士哀怨地望向哥布林殺手。這傢伙竟然把天真無邪的女孩荼毒成這樣。

  「我不明白情況。」

  「我也一頭霧水。」

  重戰士嘆了口氣,垂下頭表示自己束手無策。

  既然他一頭霧水,哥布林殺手當然也搞不清楚狀況。

  骯髒的冒險者,以及裝備被拿走的冒險者。

  看不出是銀等級的兩人默默互瞪。

  這個行為實在太沒意義,女騎士終於忍不住輕輕撞了下重戰士的後腦杓。

  「不就是你害的嗎?」

  「……我哪裡有錯?」

  「錯在對那女孩的姊姊和公主出手。」

  「並沒有。」重戰士哀號道。「姊姊和那個公主都沒有。」

  你說什麼?女騎士瞪著他,重戰士又嘆了口不知道是第幾次的氣。

  在酒館動武雖然不稀奇,把事情鬧大可不好。

  他付了點錢跟店長賠罪,將馬人女侍的妹妹交給她安撫,當下就離開了。

  事件平息的隔天早上────莫名其妙發展成現在這個情況。

  女騎士衝進他房間揪著他的後頸,把他拖到公會……

  「……是要我怎麼找公主?」

  重戰士能拜託的人,只有這位寒酸的戰士,他別無選擇。

  上森人High Elf少女發自內心愉快地笑著,礦人道士Dwarf在拿這個話題配酒喝。

  團隊Party的會計及孩子們,早就一副不想被捲入夫妻吵架的樣子逃走了。

  至於長槍手────

  ────他絕對會大肆嘲笑一番。

  打從一開始就不在選項之中。幸好那兩個人因為冒險的關係,不在這座城鎮。

  「要找公主嗎?」

  「她說她是來找公主的。」

  「唔。」

  「我磨完劍,想說明天開始要外出冒險,去酒館喝杯酒,就只麼簡單。」

  「是嗎?」

  哥布林殺手咕噥道,重戰士點頭,又說了一次。

  「……我不擅長都市冒險City Adventure。」

  「是嗎?」

  鐵盔再度上下搖晃,兩個大男人陷入沉默。

  營造出一股假如置之不理,這陣沉默會永遠持續下去的氛圍。

  女騎士勃然大怒。

  「嘖,講不下去……!」

  馬人女侍似乎判斷現在正是出面的時機────並不是因為女騎士在叫人說明情況。

  她拉著妹妹的手────更正確地說是妹妹不肯放開她────走過來,馬蹄踩得叩叩作響。

  「哎呀,真的對不起,我妹給各位添麻煩了。」

  「姊姊不必道歉!」

  馬人少女強行插嘴大喊,看起來隨時要拔刀出鞘。

  「是這男人不好!」

  「看,她說是你不好。」

  被女騎士一瞪,重戰士仰天長嘆。他這輩子第一次如此渴望至高神的制裁。

  但那位神明會將正義為何物這個問題交給人們判斷。這也是一種考驗吧。

  「那個……」

  代替至高神出手相助的,是地母神。

  「總之,可以請妳把事情經過從頭到尾仔細說明一次嗎?」

  女神官提心吊膽,面帶愧疚,卻毫無顧忌地對馬人少女說道。

  看來數不清的冒險及經驗,讓她順利成為一名成熟的冒險者。

  「在這裡釀成騷動,會給其他人添麻煩……」

  不過,這並不是對重戰士伸出的慈悲為懷的救贖之手。

  女神官對冒險者公會的櫃檯使了個眼色。

  轉頭一看,櫃檯小姐拿著鑰匙站在帳房,臉上是從未見過的笑容。

  「是的,方便請各位移駕嗎?」

  客氣的措辭,有時會給人不容拒絕的壓力。

  重戰士還沒伸手,女騎士就率先採取行動。

  「嗯,抱歉,幫大忙了。」

  「不會,有什麼需要隨時可以跟我說。」

  櫃檯小姐恭敬地將會客室的鑰匙交給女騎士。

  「走吧,到二樓去。你這無禮之徒。」

  得意洋洋的女騎士散發不容拒絕的壓力,抓住重戰士的手臂。

  至高神並未降下天罰,代表這是祂允許的行為……

  ────看來我孤立無援。

  重戰士面色凝重地點頭,宛如要被帶到處刑場的囚犯。

§

  「所以是怎樣?」

  「是怎樣?」

  「別問我。」

  妖精弓手Elf兩眼發光,女騎士的眼神殺氣騰騰。重戰士放棄掙扎,靠在長椅上。

  冒險者公會二樓的會客室絕對不小。

  然而,要擠進兩位馬人、一位蜥蜴人Lizardman,自然會給人壓迫感。

  即使是聚集了眾多種族的冒險者公會,也沒有考慮到凡人Hume蓋的會客室會有馬人踏進。

  不如說,安排空間若有為馬人著想,反而會變成凡人待不住吧。

  「哎呀,哈哈……怎麼說呢,真的對不起喔?」

  「無須在意,放寬心。女侍小姐也只是遭受牽連罷了。」

  馬人女侍屈膝坐下,看起來不太自在,蜥蜴僧侶拿出紳士的態度爽快地點頭。

  連他都被不肯離開姊姊的馬人少女瞪著。

  本以為與姊姊共度一晚,誤會應該解開了,看來並非如此。

  看得出她已經做好就算得以少敵多,仍然不惜一戰的覺悟。

  對她而言,這個地方想必是敵陣的正中央。

  「昨晚她也只會跟我說公主失蹤了,她過來找人……」

  馬人女侍也無計可施的樣子,不知所措。

  在旁邊聽的礦人道士喝了一杯酒才開口問道:

  「呣,公主殿下是妳們那的人?」

  「嗯,對。她是個────」

  馬人女侍比手畫腳,手指從瀏海、額頭移動到鼻子,畫出一大條線。

  「瀏海有撮白髮,像銀星一樣的孩子。既漂亮又帥氣。」

  「然後,那位公主殿下失蹤了?」

  「她挺調皮的,雖然我也沒資格說人家。」

  馬人女侍笑著說道,不過即使有她開朗的笑聲,依然無法緩和氣氛。

  「好了,快給我從實招來。」

  女騎士逼近重戰士,但這件事八成與重戰士無關。

  至少其他冒險者是這樣想的────哥布林殺手的想法則不得而知────他們互相點頭。

  在場唯有一人知情。

  妖精弓手用閃爍著星光的雙眼望向馬人少女。

  「那就只能────」

  「……!」

  「問妳囉……」

  被狠狠一瞪,妖精弓手苦笑著甩甩手,表示自己拿她沒辦法。

  連對待上森人都是這個態度,可以說挺有骨氣的。

  可是,這樣下去事情一點進展都沒有。沒完沒了。

  那麼,該如何是好?在眾人思考之時────

  「那個……」

  女神官以自然的動作跪在馬人少女面前。

  一和她對上目光,屈膝坐在毛毯上的少女就嚇得「唔」了聲。

  「妳擔心公主殿下,一個人卻不知道該怎麼辦對不對?」

  「……」

  「……可以理解。」

  女神官將她的沉默視為肯定,輕輕點頭,接著露出微笑。

  若非如此,何必特地來到陌生的城市找姊姊。

  她沒有叫她不用擔心。

  取而代之的是輕聲呼喚她,溫柔地將手掌放在馬人少女緊緊握拳的手上。

  「方便跟我們談談嗎?說不定可以幫上忙。」

  「…………」

  少女一語不發,瞪著近在眼前的藍眸,最後勉為其難地開口。

  「……你們能做些什麼?」

  「這個嘛……」

  女神官用纖細的手指抵著嘴脣,有點俏皮地做出思考的動作。

  「至少可以聽妳說,一起陪妳想要怎麼辦。」

  「…………」

  馬人少女依然沒有說話。

  她看了耐心等待她回答的女神官一眼,然後再看看陪在旁邊的姊姊。

  馬人女侍像要催促她開口般,撫摸少女的臉頰,輕輕摩擦她的脖子。

  在少女頭上焦慮地搖晃的耳朵,不久後垂了下來。

  「……知道了,我說。」

  不曉得是死心還是覺悟。少女雙拳緊握,嘴脣抿成一線。

  她沉思了幾秒鐘,結結巴巴地開口。

  「…………公主殿下她,說要去當冒險者,離開部落,下落不明。」

  「不稀奇。」

  還靠在重戰士旁邊的女騎士輕輕哼了聲。

  她抓著重戰士的後頸,感慨良多地說。

  只有女神官疑似察覺到個中原因,她瞇起眼睛────

  「我不清楚妳那邊的狀況,但我們這邊很少發生這種事。」

  馬人少女果斷地搖頭。

  頭上的長耳、綁起來的頭髮、背上的大刀及大弓,同時微微晃動。

  「而且,公主殿下並非獨自離開,是受到一名冒險者的邀請。」

  「就是這傢伙?」

  女騎士將重戰士拎起來,他發出青蛙被踩扁時的聲音。

  馬人少女仔細觀察他,極為肯定地斷言:

  「是個背著大劍的冒險者。」

  「你看,我就說吧!」

  「看什麼看。夠了,放開我。」

  重戰士強行抓住女騎士的手臂,稍微一扭。

  那是基礎的體術,這麼一做手指便會自然張開。

  他無視「呣」了一聲的女騎士,摸著喉頭不耐煩地說:

  「打扮成這樣的冒險者,要多少有多少吧?」

  少因為這樣冤枉我────重戰士撐著臉頰埋怨道。

  「背著形似鐵塊的大刀的人,在哪都看得到。」

  「那可是從敘事詩中的黑衣劍士傳承下來的傳統。」

  看到銀等級冒險者難得一見的消沉模樣,礦人道士笑著插嘴。

  現在似乎流行把黑衣劍士塑造成身材纖細的二刀流美男子,時代變得真快。

  然而,他也一樣是意圖沿著那名黑衣劍士的足跡前行之人,這個事實不會改變。

  多少冒險者為那則傳說興奮不已,渴望知曉結局,選擇追隨他的背影啊。

  事到如今,旁人已不得而知。

  深深體會到絕對無法觸及那個目標的重戰士,仍舊默默注視前方。

  因為再怎麼笨拙,再怎麼不成熟,只要他還是冒險者,就只有這條路可走。

  「戴一頂鐵盔不就好了。像歐爾克博格那樣。」

  不曉得是有意還是無意,妖精弓手接在礦人道士後面插嘴。

  馬人少女散發的悲壯感,差點讓會客室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之中。

  她那異常開朗的個性,彷彿為這間房間帶來一陣清風。

  不知道是身分高貴之人的行事風格,抑或上森人與生俱來之物。

  無論如何,她以再優雅不過的動作豎起食指,在空中畫了個圈。

  「這樣就不會認錯人了吧。」

  「我也被人說過,是靠鐵盔記住的。」

  哥布林殺手以拙劣的言詞補充,重戰士回答:「這樣啊。」

  這男人說的話挺深奧的,現在卻派不上用場。

  該依賴的反而是看起來很傷腦筋,表情五味雜陳的神官少女。

  換成數年前,她應該會手腳大亂,如今真是成長得相當可靠。

  ────大概只有本人沒意識到吧。

  想到自己隊上的孩子們,也許稍微嚴格一點會比較好。

  總之,重戰士用視線拜託她繼續問下去,她點頭回應:「好的。」

  「只是離家去當冒險者的話,其實也……不是多嚴重的事。」

  當然,若要帶回跑出去的公主就另當別論。

  可是假如自己是為此派出人手的那一方,不會只交給這位少女。

  ────僱用冒險者嗎?

  想到之前的王妹事件,身為受到委託的那一方,她有點不好意思。

  而女神官沒有思慮不周到在這種場合表現出那樣的心情。

  在她的催促下,馬人少女板著臉,語氣凝重地說:

  「她從此就沒了消息。」

  「這……」

  是不是失敗了?

  女神官絕對不會把這種話說出口。

  正因為冒著危險才叫冒險者。沒有冒險不伴隨死亡的風險。

  若是絕對安全,能輕鬆致富的工作,誰還會去委託冒險者。

  屠龍、打掃下水道、剿滅小鬼,都一樣有危險。

  雖然風險有分大小────小鬼就是威脅性最低的怪物。

  「公主殿下精通武藝,不可能輕易落敗……!」

  馬人少女似乎看穿了女神官的想法,反射性大叫。

  「再說,問題不在於她有沒有去冒險。公主殿下說過到了鎮上會寫信通知,結果連一封信都沒收到!」

  「……這麼說來,確實有點不對勁。」

  曠野自不用說,整個四方世界充滿冒險、威脅、宿命及偶然。

  用不著搬出在路上遇到龍的故事,運氣不好遭遇怪物這種事,不是不可能發生。

  然而,立志成為冒險者,與冒險者團隊Party一同前往城市的少女。

  沒有向人求救,消失得不留一絲痕跡。

  ────看來會是場大冒險。

  犯人是怪物也好,人類也罷,肯定與剿滅小鬼無法相比。

  女神官如此心想,不得不希望至少只是單純的離家出走。

  若真是這樣,只能祈禱她和家人順利和好。

  不是說一定要無時無刻維持良好的關係,但就算要離開,也有更好的方法。

  「話說回來,在馬人的文化中,長女可以離開家裡嗎?」

  女騎士逼近重戰士,質問他「果然是你把人家拐走的吧」。

  拿兩人的互動當下酒菜的礦人道士,忽然想到這個問題。

  「不管是妳還是那位公主。」

  「規定是要由最小的孩子繼承家業。」

  「公主殿下也是因為妹妹出生了,才能無後顧之憂地離家。」

  馬人女侍回答得輕描淡寫,妹妹的語氣也很乾脆。

  「唷。」

  馬人女侍對驚呼出聲的礦人道士說明:

  「因為以血統來說,混種的孩子比較強嘛。雖然不是全都由這個決定,至少我們部落是這麼認為。」

  「各地的風俗民情不盡相同吶。」

  蜥蜴僧侶悠哉地說,妖精弓手苦笑道:

  「你有資格說嗎?搶新娘這種事也滿那個的吧?」

  「何出此言。」蜥蜴僧侶愉悅地轉動眼珠子,露出利牙。「貧僧聽說馬人也是如此。」

  「……真的嗎?」

  「正是!」馬人少女信心十足,驕傲地挺起緊致的胸膛。

  「找到優秀的伴侶增強血脈,才能為一族帶來繁榮及勝利。」

  「……也就是說,最小的這孩子就是我家的繼承人。」

  妳這個小笨蛋在做什麼呀────被姊姊輕輕一戳,少女按著額頭,氣勢洶洶地說:

  「可是!姊姊,我已經是出色的戰士Baghatur。」

  馬玲姬Baghatur如此主張,但這無法改變她身為么女的事實。

  「小笨蛋。」

  「好痛!」

  姊姊又輕戳了一次她的額頭,馬玲姬這次叫出聲來。

  女騎士與重戰士也在互相爭論,蜥蜴僧侶和妖精弓手亦然。

  用不著多說,礦人道士沒有停下酒杯的意思。

  剛才沉悶的空氣煙消雲散,會客室瞬間熱鬧起來。

  始終沉默不語的哥布林殺手看著這一幕,喃喃說道:

  「……很熟練。」

  「是的。」同樣在注視眾人的女神官,略顯驕傲地點了下頭。

  「剛來我們這邊的小孩子都是那樣,緊張兮兮的。而且……」

  ────海灣之民Viking更可怕。

  女神官半開玩笑地補上一句。這是事實,卻不盡然。

  ────大概。

  公主莫名其妙失蹤,她擔心得離開故鄉,卻沒有人可以依靠。

  那樣的心情────女神官不是不明白。

  在充滿陌生人的寺院,體會到在這個四方世界中,自己是孤身一人的時候。

  或者────攙扶著負傷的同伴,將同伴的哀號拋在身後,於昏暗的洞窟中爬行的時候。

  當時的膽怯、不安,她再清楚不過。

  「是嗎?」

  哥布林殺手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沉默片刻,看著同伴及友人引發的騷動。

  坐在旁邊的女神官知道他在想事情。

  雖然就算她抬頭望向骯髒的鐵盔,還是看不清面罩底下的表情。

  過沒多久。

  「……這事與哥布林無關。」

  他緩緩抬頭,聲音低沉嚴肅,眾人的視線集中在他身上。

  哥布林殺手的鐵盔,面向被女騎士抓著的重戰士。

  「但我畢竟欠你一個人情。」

  「我反而要說,把這當成我欠你一個人情吧。」

  他再度強行甩開女騎士的手臂,摸著脖子咧嘴一笑。

  「遲早會還。」

  「行。」哥布林殺手點頭。「按照慣例,請喝一杯酒。」

  經過片刻的思考,鐵盔緩緩歪向一旁。

  「不過,為何要找我?」

  「我想不到其他有本事的斥候Scout。」

  「……」

  哥布林殺手說:

  「……我一向把自己當成戰士。」

  妖精弓手忍不住大笑,馬玲姬納悶地看著她。

§

  「哎呀,那還真不得了!」

  櫃檯小姐雖然語氣輕鬆,這可是跟自己有關的重大事件。

  ────冒險者竟然擄人。

  有問題,問題可大了,是責任問題,不曉得會殃及多少人。

  證明類似無業遊民的冒險者並非無業遊民,正是冒險者公會的存在意義。

  否則國家也不會特地設立職業公會Guild

  給予擄人犯身分證明,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對方若是來自遠方,不清楚這裡的規矩的冒險者,倒還好一些────

  ────不不不。

  已經有人失蹤,無論如何,受害者平安無事才是最好的結果。

  「總之,這幾天好像沒有馬人的新手冒險者……」

  「是嗎?」

  馬人很引人注目。光是來到這座城鎮,就會造成話題。

  櫃檯小姐翻著資料告訴他,哥布林殺手簡短回答,點頭。

  「那麼,能否視為不是這座城鎮?」

  「前提是她有登記成冒險者。」

  然而,這座城鎮並不大。

  據馬人少女所說,馬人公主額前有撮銀髮,特徵顯眼。

  假如她有踏進這座城鎮,不可能沒人注意到。意即────

  「我不覺得她會去大城市,比較有可能的就是……」

  「水之都嗎?」

  「是的。」

  櫃檯小姐點了下頭。

  分散於各處的邊境村莊及開拓地等地區,當然也需要冒險者的存在。

  可是嚮往冒險者生活的馬人少女會去的地方,選項就有限了。

  ────雖然這或許是我的偏見……

  她不認為在草原漂泊的馬人部落的女孩,會想去開拓地生活。

  「不過,也不能未經確認就下定論,我先檢查一下冒險紀錄表。」

  櫃檯小姐站起身,思考了一下後補充道:

  「那名扛著大劍的冒險者,我也會查查看。」

  「麻煩了。」

  「是。」

  櫃檯小姐微微一笑,動作依然瀟灑,小步跑進帳房。

  不曉得是剛好在休息,還是在偷懶,櫃檯小姐的同事滿嘴餅乾,抬起頭來。

  「怎麼?出了問題?」

  「有個人在冒險者的陪同下進城,然後失蹤了……」

  「呃啊。」

  她發出至高神信徒,或者說是冒險者公會的職員不該有的慘叫。

  倘若身分及狀況允許,櫃檯小姐也想發出同樣的聲音,無奈事與願違。

  監督官咬了剩下的餅乾一口,配紅茶吞下去,毫不掩飾臉上的不耐。

  「……萬一前輩知道,事情就嚴重了。」

  「就算她不知道,事情也一樣嚴重。」

  「是沒錯。」

  即使是開玩笑,她還是忍不住說出口。

  總而言之,感謝這位拍掉餅乾屑站起來的朋友。

  兩人一同抽出最近活動過的冒險者的紀錄表,一頁一頁翻閱。

  馬人冒險者、扛大劍的冒險者,都絕對稱不上普遍。

  ────好吧……

  想要揮舞大刀的冒險者,倒是絕對不少。

  覺得帥氣、覺得好看、覺得看起來很強……理由各式各樣。

  不只男性,其中也有女性冒險者,可見至高神的威光是多麼偉大。

  也有詩歌會將六英雄All Stars之一塑造成異邦的傭兵、拿大劍的紅髮劍士。

  ────不過,聽說那個人是黑髮的女性……

  「嗯,查不到。」

  眼睛、手指、大腦與無用的思緒切割開來,沿著文字移動。

  同事突然抬起臉說道,櫃檯小姐點了下頭,合上帳本。

  「對呀,果然在其他城市嗎?」

  「我是這麼認為。」

  監督官點頭,踮腳將文件放回架上。

  「事態嚴重,得寫一份報告書交給公會長。」

  「方便拜託妳嗎?」櫃檯小姐問道。至高神神官這個身分,在這種時候很好用。

  「是可以,但我想對那個馬人女孩施展『看破Sense Lie』。」

  監督官好不容易把文件放回去,喘著氣擦拭額頭的汗水,一本正經地說。

  「不是在懷疑她,只是需要『我已經檢查過』這個事實。」

  「我知道。」

  櫃檯小姐輕聲一笑,撥開垂在肩上的辮子。

  她很清楚這個人不是仗著權勢看到人就懷疑。

  若同事是這樣的個性,至高神肯定不會授予她神蹟。

  「我去問問哥布林殺手先生,大概用不著擔心就是了。」

  實際上的確如此。

  櫃檯小姐像隻陀螺鼠似地小跑步回來,得知她的請託,他點頭回答「是嗎」。

  「我不認為她會答應我的要求,不過既然是神官提出的,應該沒問題。」

  「謝謝您。由於這個案件比較特別,我會把它安排成來自公會的委託。」

  這也是因為他好歹是銀等級冒險者,不能讓他做白工。

  更重要的是,事關冒險者公會的信用,必須正式委託冒險者調查。

  「我先為您準備給水之都的介紹信,請拿給那邊的公會看。」

  「麻煩了。」

  ────但是。

  櫃檯小姐俐落地整理文件,一面與他交談,忍不住揚起嘴角。

  她知道這樣想思慮欠周。她明白現在不是那種場合。

  但是────沒錯,但是,她真的很高興。

  「哥布林殺手先生,您變了呢。」

  「什麼變了。」

  「因為────」

  櫃檯小姐抱緊文件,用邊緣遮住嘴角,以掩飾發自內心的笑容。

  「您對與哥布林無關的冒險挺有幹勁的。」

  「……」

  ────真是優秀的冒險者。

  受到稱讚的哥布林殺手陷入沉默,「唔」了聲。

  「……我並無此意。」

§

  「不必做那種事,我知道自己所言不假就足夠了。」

  「可是,讓多一點人知道,對找到公主一定會比較有幫助喔?」

  「呣……」

  「一個人也做得到的事,大家一起做更有效率!」

  「……呣……」

  既然神官大人都這麼說了。馬玲姬垂下耳朵,乖乖點頭。

  看來讓女神官負責跟她溝通,沒有任何問題。

  哥布林殺手回到等候室後,等待他的是這樣的畫面。

  派女神官出馬是正確的判斷,此事值得高興。

  「換成蜥蜴人、礦人Dwarf活鎧甲Living Mail,會嚇到人家。」

  妖精弓手晃著雙腿,彷彿在欣賞溫馨的景象,如同一隻貓般瞇起眼睛。

  「竟然連上森人都敢瞪,真是膽大包天的馬人小姐。」

  「唔。」

  聽見這句挖苦自己的發言,馬玲姬噘起嘴巴,狠狠瞪過去。

  「我聽說森人這種生物會欺騙人類,害他們在森林迷路,從樹上扔石頭,對付他們時千萬不能掉以輕心。」

  「妳說的是別種妖精Fairy吧?」

  妖精弓手雖然一臉無奈,還是笑著甩甩手。

  「算了,有人委託,而我們接下了,那麼剩下就包在冒險者身上囉。」

  「我不相信你們。」馬人少女板著臉孔說道。「我也要同行。」

  「我們家偉大的繼承人怎麼這麼任性。」

  「好痛!」

  馬玲姬的頭被敲得發出沉悶的聲響,她按著額頭蹲到地上。

  馬人女侍盛氣凌人地瞪著妹妹,表情立刻轉為笑容。

  能夠切換對家人的態度及對外人的禮節,或許是她的性格及經驗使然。

  「……我也知道這孩子一旦決定,別人怎麼勸都勸不動,不好意思……」

  「無妨,無妨。」

  她恭敬地一鞠躬,蜥蜴僧侶以誇張的肢體語言接受她的道歉。

  有時這種高傲的態度,也是一種貼心之舉。

  負責照顧妹妹的冒險者沒有自信,顧著謙虛,只會害對方感到不安。

  「貧僧等人會盡己所能,女侍小姐儘管放心。」

  「嗯,我也很擔心公主殿下。麻煩各位了。」

  來,妳也是。在姊姊的催促下,馬玲姬心不甘情不願地以緩慢的動作低下頭。

  「拜託了。」

  她的語氣流露出不滿,以及藏不住的老實個性。

  姊姊生氣地喝斥她。妹妹像個孩子似地表示自己有好好說出口。兩姊妹妳一言我一語。

  哥布林殺手默默看著這一幕。

  他什麼話都沒說,也不打算說。也沒有跟平常一樣低聲沉吟。

  團隊Party中沒人知道鐵盔底下的表情。

  「那麼,嚙切丸啊。要怎麼做?」

  因此,他做出反應,是在礦人道士於自然的時機呼喚他的時候。

  「唔……」他一副現在才回過神的樣子,搖晃鐵盔。「什麼意思。」

  「今後的計畫。」

  「噢……」

  哥布林殺手不是沒有思考,他卻抱著胳膊,做出思考的動作。

  下落不明的公主。可能是被冒險者抓走的,地點在水之都。

  從失蹤後到收不到信,導致這名馬人少女採取行動找人的天數。

  若情況足以致命,過了這麼久早就無法挽回。

  不過,如果沒有那麼嚴重。

  「照理說要盡快動身,但與其現在走路過去,明天搭共乘馬車應該更快。」

  「是啊,糧食我想是不用準備,給水之都的分部看的介紹信,你拿到了嗎?」

  「嗯。」哥布林殺手點頭。「而且那座城市也有認識的人。問題總會有辦法解決。」

  「大主教Archbishop大人對吧。」礦人道士回答。「還有那丫頭,希望她經商順利。」

  「最近她好像常去王宮。」

  女神官高興得像自己遇到好事一樣,妖精弓手晃著長耳說:

  「感覺會很忙。凡人為什麼那麼喜歡賺錢?不就只是圓形的金屬嗎?」

  「用不著自己準備,照樣能喝到好喝的酒,吃到好吃的飯,也是多虧金錢的力量。」

  礦人道士一副無所不知的態度點點頭,拿起掛在腰間的葫蘆灌下火酒。

  「就算自己一人辦不到,有錢即可了事。只要明白這個道理,那東西可方便的咧。」

  「是這樣嗎?」

  「妳不也是。」

  礦人道士瞪了妖精弓手一眼。

  「正因為有錢,才能那樣亂揮霍。」

  「是沒錯……不對,我才沒有亂揮霍。」

  也許是這番話對那雙長耳來說太過刺耳,妖精弓手沒有正面回應,將他的諫言置若罔聞。

  「……交鈔嗎?」

  這時,大概是找到逃離姊姊說教的藉口了,馬玲姬表情萬分嚴肅,馬蹄在地上一敲。

  「儘管我也是逼不得已,既然這件事得讓你們幫忙,我願意支付報酬。」

  或者也有可能是想讓姊姊看見自己獨當一面的模樣。

  她將在旁邊苦笑的馬人女侍視若無睹,從行囊裡取出錢包。

  「多少?這樣夠嗎?」

  礦人道士拎起馬玲姬信心十足地拿出來的東西,張大眼睛。

  「這是────」

  是一張紙。

  用某種草────從旁邊探頭窺視的妖精弓手說「是桑樹的樹皮」────做成的紙。

  上面用墨水畫著複雜精緻的圖形及文字,一層又一層,相互交疊,相當壯觀。

  然而,也就只是一張紙。

  妖精弓手無法理解,不過連女神官都難掩困惑,發出「呃,嗯」的聲音,可見這個行為多麼令人不知所措。

  看見其他人一臉疑惑,馬玲姬焦急地甩動尾巴。

  「怎麼?不夠嗎?」

  「不如說不能用啊。好紙確實有相應的價值,但────」

  礦人道士用粗短的手指捏住那張紙,拿到燈光下觀察,搖搖頭。

  「紙非金亦非銀。」

  「……嘖,討厭的野蠻人。」

  馬玲姬憤怒地說,一把將那張紙搶回來。

  「真拿妳沒辦法。」

  看不下去的馬人女侍正準備拿出姊姊的風範────

  「無所謂。」

  哥布林殺手憑一句話制止了她。

  「報酬已經談好,我無意多收。」

  「……這樣好嗎?」

  「無所謂。」

  馬人女侍問道,哥布林殺手重複了一遍。

  他在她和馬玲姬開口前環視眾人,接著說:

  「總之明天出發,各自做好準備。」

§

  ────表現得跟頭目Leader一樣。

  離開冒險者公會,踏上歸途的哥布林殺手,在內心不屑地說。

  城鎮被暗紅色夕陽投射下來的陽光染成橙色。他走在通往牧場的道路上。

  於看過無數次的景色,來來往往的行人之間,踏著大剌剌的步伐前進。

  自己有點得意忘形,這令他極為不悅。

  冒險者。

  是不是因為被人這樣看待,導致自己過於亢奮了?

  ────要腳踏實地。

  絕對不要認為自己很優秀。

  該告訴自己,是因為自己一直拿出全力做好力所能及之事,才勉強有現在的成績。

  並非出於對他人的輕視,並非出於對他人的羨慕,而是純粹的事實。

  然而────沒人對自己剛才的發言有意見,他感到彆扭。

  其他人的認知逐漸產生變化,將自己留在原地。

  他們注視的,真的是「自己」嗎?

  會不會只是碰巧騙過他們幾年,很快就會露出馬腳?

  他光是處理手邊的事就分身乏術,為了把事情做好而竭盡全力。

  ────唔。

  也就是說,他希望別人對自己另眼相看?

  愚蠢。

  實在太愚蠢了。

  為這種事情煩惱,愚蠢之至。

  「……真難辦。」

  尋找馬人公主這件委託,一點都不適合自己。

  現在回想起來────

  ────最近一直是這類型的事件。

  迷宮探險競技、前往北方探索。之前的探索廢都地底也是。

  ────這件事搞定後,暫時專注在剿滅小鬼上吧。

  剿滅小鬼────不僅限於小鬼,所有的冒險都一樣────絕不輕鬆。

  不過跟重戰士不擅長都市冒險一樣,每個人都有擅長和不擅長的領域。

  就這一點來說,他很擅長剿滅哥布林。

  哪裡有什麼東西、下一刻會發生什麼事。用不著煩惱,不明白的事還比較少。

  小鬼巢穴對他而言是熟悉的地方。宛如故鄉。

  ────仔細一想。

  比起待在那個村子的時間,待在小鬼巢穴的時間還比較長。

  察覺到這個事實的時候,嘴角在鐵盔底下向上吊起,扯出扭曲的笑容。

  光是活著,就沒那麼容易。

  「……回來啦。」

  突然有人在暮色中跟他說話,哥布林殺手停下腳步。

  牧場主人的身影像被裁切出來似的,於暗紅色的夕陽中浮現。

  哥布林殺手思考片刻,咕噥了一句「是的」,回應他的呼喚。

  「在為接下來的冒險做打算。」

  對方並未詢問,他卻像要辯解似地補上這句話。

  牧場主人沒來由地用手中的農具刺著乾草,大概是在做農活的途中。

  他吁出一口氣,做出非常疲憊的動作,將三齒叉扛在肩上。

  「又是剿滅哥布林?」

  「不。」

  哥布林殺手不知道要怎麼回答。他想了一下,搖搖頭。

  「似乎不是。」

  接到找人的委託。他簡短補充道。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不對,是說不出口,不曉得該如何說明。

  自己簡直跟優秀的冒險者一樣,要去尋找馬人公主。

  雖然他不認為有大恩於自己的這個人會這麼做,通常都會被一笑置之。

  「……這樣啊。」

  牧場主人卻放心地鬆了口氣。

  哥布林殺手不明白他露出那種表情的理由。

  「是有難度的工作嗎?」

  「還不能判斷。」

  往好的方向想的話。這句話,他不打算刻意說出口。

  馬人公主單純是離家出走,或是忘記寫信,在水之都當冒險者。

  那個可能性還不是零,在實際確認前什麼都不好說。

  據馬玲姬所說,公主不會做那種不合情理的事,但────

  ────世事難料。

  除了逐一調查各種可能性,加以驗證外,別無他法。

  「只不過,人好像不在附近,得到水之都去找。」

  「是嗎……」

  牧場主人與哥布林殺手並肩邁步而出。

  主屋離這裡不遠。

  牧場主人應該是要去將農具收進倉庫────不是他用的那一間。

  對話並未持續太久。

  「夏天結束後會忙起來。若你能在那之前回來就太好了。」

  「好的。」

  他踩著沉重的步伐點頭,如同家人要他幫忙做家事的孩子。

  當著專業人士的面,實在稱不上熟練,不過────牧場的工作,他也知道要如何處理。

  不必思考,動身體就好,對他而言再簡單不過。

  不時常動腦就追不上別人。用不著動腦的工作,一定很適合他。

  「我會盡量。」

  「……噢,不是。」

  不知道牧場主人是如何理解這句話的。

  「我不是在催你……」

  在主屋門前,聲音傳不到正在做飯的牧牛妹────恐怕那就是煙囪冒出的煙的來源────耳中的位置。

  他停下腳步,望向哥布林殺手的鐵盔。

  接著一字一句細心地對他訴說:

  「工作,就是工作。是人家拜託你,你答應的工作吧?」

  「是。」

  「那就認真去做。」

  哥布林殺手透過鐵盔的面罩看著牧場主人。

  筆直的視線彷彿要貫穿鎧甲,刺在他身上。

  「偷工減料的部分,一眼就看得出來。」

  「……是。」

  沾滿泥土,滿布傷痕的厚實手掌,輕拍哥布林殺手的皮甲。

  哥布林殺手走向倉庫,看著年邁男子的背影逐漸遠去。

  然後輕輕碰觸沾到肩上的泥土。

  他心想,自己的手肯定不會變成那樣。

§

  「那你又要出遠門囉?」

  「對。」

  身後,應該坐在餐桌前的他,講這句話時肯定點了下頭。

  晚餐準備好前的短暫空檔。牧牛妹很喜歡這段只屬於兩人的時間。

  ────應該是舅舅特地留我跟他兩人獨處的……

  這樣一想就覺得既害羞又難為情,所以牧牛妹努力不去思考。

  她無意義地攪動爐灶上的大鍋,裡頭是用牛奶燉煮的燉菜。

  比起爐火冒出的煙,從鍋裡升起的蒸氣更加舒適。

  用乾淨的沙擦過的盤子及餐具亮晶晶的,等不及被拿來用。

  她也迫不及待,這段時間對她來說是最為珍貴的。

  他喜歡燉菜,她喜歡看他吃燉菜。

  更重要的是,農家的晚餐基本上是鍋料理燉菜

  只有大都市才能每餐都從奢侈的品項中選擇要吃什麼。例如────

  「水之都?」

  「嗯。」

  他老實地回答像在自言自語的呢喃。

  這令她莫名喜悅,想著反正他看不見自己的臉,便露出笑容。

  「不清楚會去多久。」

  「這樣呀?」

  「要去找人。」他說。「找到人之前,不會回來。」

  「好辛苦……」

  嘴上這麼說,牧牛妹並不知道那有多辛苦。

  她曾經到森人的村子玩過(真是作夢般的體驗!)。

  不久前還在冬天的廢村遭到小鬼襲擊(真是太驚險了!)。

  然而,單憑這些經驗,無法體會冒險的辛苦之處────更遑論做別人委託的工作。

  無論何時,她都只是透過他的描述得知。

  「但我想在夏天結束前處理完,回到這邊。」

  「嗯。」

  她點頭,攪拌燉菜。這個行為沒什麼意義。

  他想表達的意思,她自認能猜得八九不離十。

  不過與其先講出來,默默等待也是她的樂趣之一。

  她一下看鍋子,一下沒來由地打開櫃子,偷偷觀察他。

  他────從小跟她玩在一起的少年還是老樣子,戴著鐵盔,斷斷續續說道:

  「所以,明天開始,又要離開一段時間。」

  他陷入沉默,話語暫時中斷。

  對話尚未結束。這種小事,她很久以前就明白。

  因此,她低頭看著燉菜,思考要說什麼,要回答什麼────

  「我走了。」

  「好,路上小心。」

  自己的語氣有沒有太興奮?她不知道。

  他的聲音倒是比平常僵硬,似乎吐出了一口氣。

  「……」

  牧牛妹終於無法忍受只是斜眼偷看,轉頭望向他。

  把手撐在爐灶邊緣,不顧形象地半坐在上面,看著他。

  坐在餐桌前的他一語不發,直盯著她。

  她也注視著面罩的後方。他帶著什麼樣的表情再清楚不過。

  金絲雀在主屋角落輕聲歌唱。

  聽見那個聲音,先忍不住笑出來的是牧牛妹。

  「……那句話不是現在要說的吧。」

  她笑著說道,他正經八百地點頭。

  「嗯,不過,我不知道還有什麼話可以說。」

  「我也是。」

  牧牛妹咯咯大笑,迅速重新面向燉菜。

  舅舅差不多也要來吃晚餐了。明天起,暫時不能全家一起吃飯。

  ────早知道準備更豐盛的料理……

  但他喜歡燉菜,她喜歡看他吃燉菜。

  如果短期內吃不到,還是平常吃的這道料理最好。

  燉菜在鍋子裡冒泡,告訴她可以開動了。

  牛奶甘甜的香氣撲鼻而來,刺激食慾。

  ────他會有好幾天吃不到。

  冒險真辛苦。牧牛妹腦中浮現帶有炫耀意味的想法,又笑了出來。

  叫他小心點,會不會太理所當然?

  可是叫他要加油,或許也有些不負責任。

  他很努力是不言自明的事實。

  牧牛妹輕輕將燉菜盛到盤子裡,任想像馳騁。

  要如何等待他回來、舅舅是否已經知道這件事。

  水之都啊,她去過一次,是座大城市。他也去過好幾次,應該。

  ────啊,對了。

  她將想傳達給他的想法轉換成言語,同時並未停止思考。

  要做的事堆積如山。不管怎麼說────

  「土產,要帶動物以外的東西喔?」

  「……」他低聲沉吟,歪過頭。「我不記得我有那麼常帶動物回來。」

  不管怎麼說,光是在等待的時候照常度日,就是重要的工作。

§

  「……我不坐馬拉的車!」

  好吧,確實該考慮到這種情況。

  隔天早上,在邊境小鎮郊外的馬車驛站。

  溫暖的陽光下,準備前往東方都市的人,以及準備前往西方開拓地的人來來往往。

  有背著家當,看似農夫的一家人,也有攜帶採掘工具的礦工集團。

  有帶著一堆行李的行商,還有手拿聖典,不曉得是傳教士還是巡迴祭司Circuit Rider的女性。

  最後當然是擔任那些人的護衛,種族及裝備五花八門的冒險者。

  長靴與馬蹄聲,以及車輪在石板路上滾動的聲音。人們的竊竊私語聲、喧囂聲、熱鬧的交談聲。

  這個地方以驛站來說雖小,卻是這座小鎮人流往來最頻繁的地方。

  身在其中的馬人少女馬玲姬,斬釘截鐵地說。

  她面色不悅,瞪著體積比自己龐大的馬匹和繫在後面的馬車。

  「但咱們總不能走路去吧?」

  這句話出自事先借來馬車的礦人道士口中。

  坐在駕駛座手拿韁繩的樣子挺有模有樣的,相當熟練。

  「哇,借到了嗎?」

  「與其跟別人共乘,有自己的馬車更方便吧。」

  就女神官看來,這匹馬體格壯碩,毛也很漂亮,兩眼炯炯有神。

  她輕輕撫摸馬的鼻頭,牠便親人地往手掌蹭過來,女神官展露笑容。

  「這孩子看起來很聰明,又有力氣……我覺得不會有問題。」

  而且礦人道士借來的,是附車篷的大型馬車。

  難道這輛馬車是載貨用的,而非載人用的?可是車輪的構造有點複雜……

  「它是用來載葡萄酒的。酒可不耐晃。」

  礦人道士發現她在看,咧嘴一笑,彷彿在揭開惡作劇的把戲。

  「發生那起早摘的葡萄酒────神酒事件的時候,跟酒商混熟了。這輛馬車就是向他借來的。」

  「原來……」

  回想起來甚至會覺得懷念,真不可思議。

  與神酒有關的大騷動。不愉快歸不愉快,最後還是平安落幕的那場冒險。

  她記得修女前輩跟那位年輕商人關係不錯────

  ────這種人與人之間的交流,也會建立起人脈呢。

  而人脈無論何時都會在冒險的時候派上用場。女神官點頭,銘記在心。

  「不需要。」

  馬玲姬仍舊眉頭緊皺,與兩人的對話內容形成對比。

  她焦慮地用馬蹄刮著石板路,想要立刻動身的樣子。

  與草原截然不同的觸感,似乎令她更加不滿、不快。

  「我跟凡人不一樣,用走的就能走到那個叫水之都的地方。」

  「能省力最好不是嗎?」

  不知何時跑到車上的妖精弓手宛如一隻貓,從車篷後面探出頭。

  她已經選好自己的位子,行李也扔進去了,進入放鬆狀態。

  這時,她聽見礦人道士在駕駛座諷刺她,長耳一震。

  她瞬間將腦袋縮回車篷內,怒吼道「礦人,我聽得見喔!」然後又把頭探出來。

  「這一點妳該跟凡人學學。他們可是偷懶專家。」

  語畢,她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那不叫偷懶……」

  女神官只得苦笑。

  「為什麼妳排斥坐馬車?因為是由馬拉的嗎?」

  跟昨天一樣,女神官試圖和馬人少女視線齊平。

  但和她屈膝坐在地上的時候不同,女神官與馬人的身體差了一個頭的高度。

  女神官努力踮腳,最後甚至想爬到木箱上面。

  馬玲姬見狀,板著臉微微垂下頭。

  「這也是原因之一…………不過馬就是馬。不是祈禱者。」

  凡人看到猴子在別人的命令下耍把戲,也不會感到不快。

  雖然猴子和人類血緣相近,是蜥蜴人隨口開的玩笑……

  「把自己的安全交託在其他人背上,沒有比這更危險的事。」

  「貧僧不是不能理解這種想法。」

  蜥蜴僧侶以緩慢的動作觀察馬車下方。

  嚴重的不備之處,不可能逃得過善戰的蜥蜴人的法眼。

  他正和哥布林殺手一同專心檢查馬車。

  不是不信任酒商或礦人道士,出乎意料的故障並不罕見。

  「先前那場水戰,著實令貧僧膽顫心驚。」

  血流都為之停滯了。蜥蜴僧侶補上一句意義不明的玩笑話。

  處在他人的掌舵技術可能會影響一切的狀況下,想必不太自在。

  「既然如此,我更要走路去了……!」

  「可是,浪費體力沒有任何意義。」

  哥布林殺手看似很滿意這輛馬車,拍掉手甲上的灰塵站起來。

  「凡人可以連走兩個晚上,也可以連走三十里100km,卻會選擇搭乘馬車。」

  「呣……」

  馬玲姬一副想反駁又無法反駁的樣子,無言以對。

  意思是,馬人做不到那種事囉?不對,凡人做得到嗎?

  女神官疑惑地看看馬玲姬又看看哥布林殺手,直接提出疑惑。

  「……真的嗎?」

  「速度也不輸馬────前提是在這麼長的距離下。」

  若移動距離比這更短,馬力────如字面上的意思,指馬和馬人的瞬間爆發力────是人類占下風。

  反過來說,距離一拉長,就是凡人深不見底的體力會獲勝,這也是凡人「隨處可見」的原因。

  四方世界中,凡人以最有毅力的不屈種族為人所知。

  「前提是可以不遺餘力。若要為戰鬥做準備,最好盡量保存體力。」

  好的。女神官雙手握緊錫杖,點頭回應。

  「如果逞強或亂來就能贏,就用不著辛苦了……對吧!」

  哥布林殺手默默無言。妖精弓手在車上露出貓一般的笑容。

  馬玲姬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面露疑惑,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

  「……而且有時會下雨,有時會颳風。更何況,妳我都不會卸下裝備吧?」

  女神官和其他人尚未開口,他就冷靜地接著說。

  馬玲姬同樣無法反駁。

  於曠野上奔跑、生活────女神官無法想像,但她體會過風吹雨淋。

  冒險途中遭遇過許多次。下雪、暴風雨,她都有經驗。

  冒險者前輩說過,不能小看突如其來的雨。

  有人因為離前方的城鎮很近,索性在小雨中前行,結果死在路上。

  不是暴風雪,僅僅是一陣雨。真不知道是「宿命」還是「偶然」。

  馬玲姬應該也知道大自然的殘酷之處。

  「………………知道了,我知道了。」

  她鼓起臉頰,宛如聽從老師或家人勸導的少女。

  「再繼續抱怨,會顯得我像個鬧脾氣的小孩。」

  她噠噠噠地走向馬車,用後腳站立,將前腳搭在載貨臺上。

  妖精弓手立刻抓住她的手拉她上車,然而即使是上森人,馬人的身體依然過於沉重。

  女神官急忙繞到馬玲姬背後────可是,該怎麼幫忙呢……

  「可、可以碰這邊嗎……?」

  「……是可以。」

  女神官緊張地把手放在她美麗的下半身,也就是臀部上,將她往上推。

  如果對象是馬,倒沒什麼好介意的,但她可是馬人,而且還是年輕女孩的大腿及其根部。

  連光滑的觸感都讓她有種做壞事的感覺,女神官低下紅通通的臉。

  看不見馬玲姬的表情,某種意義上來說正好。

  「嘿咻……」

  馬人坐馬車,應該是挺奇妙的畫面。

  於驛站往來的人們好奇地看著她,蜥蜴僧侶一個瞪眼,便令他們閉上嘴巴。

  幸好馬玲姬的動作雖然稱不上輕盈,還是順利爬上了馬車。

  稍大的馬車多出一位體型與小馬無異的馬人,頓時顯得有些狹窄。

  何況她還在車篷底下局促地彎著身子,維持站姿。

  妖精弓手微微歪頭,蜥蜴僧侶將長脖子伸進車篷。

  「貧僧不熟悉馬人的習慣。是否該拿些稻草過來?」

  「……我們並不是馬。」

  馬人姑娘帶著明顯有所不滿的表情冷冷回答。

  即使如此仍未失了禮節,八成是因為蜥蜴僧侶用對待貴人的態度對待她。

  凡人有時會將蜥蜴人、馬人等於邊境生活的種族視為蠻族────

  ────不過對於隨時可能殺掉自己的對象不守禮儀,未免太不要命。

  女神官偶爾會覺得,從不諱言這麼說的這一點來看,蜥蜴人反而更加文明吧。

  「我們會在帳篷的地上鋪毛毯……真的沒辦法的話,稻草也行。」

  「甚好。」

  「我馬上去拿!」

  女神官如同一隻小鳥飛奔而出。稻草很快就能在驛站取得。

  她的背影勤奮又有精神,對冒險滿懷期待。

  哥布林殺手看著她跑走,將她留下的行李搬上馬車。

  然後隔著鐵盔看了馬玲姬一眼(她嚇得「唔」了聲),走向駕駛座。

  若要在曠野上行駛,負責偵察敵情的斥候最好待在視野良好的地方。

  和妖精弓手輪流戒備周遭,無論何時都是哥布林殺手的任務。

  他踩在踏板上,用雖不輕盈卻十分熟練的動作,坐到礦人道士旁邊。

  「嘿,嚙切丸,看來會是場不得了的冒險。」

  「……冒險嗎?」

  「是啊,尋找公主的冒險────哎,馬人公主倒是連在敘事詩中都沒聽過。」

  礦人道士露齒一笑,默默向他勸酒,哥布林殺手拒絕了。

  「不喝啊。」

  礦人並未因此感到不悅,放聲大笑,豪邁地灌了一大口酒。

  接著用袖子擦掉沾到鬍鬚的酒,紅著臉露出燦爛的笑容。

  「……你對於不是要去除小鬼有怨言?」

  「不。」

  哥布林殺手簡短回答,搖搖頭,望向路上來來往往的人潮。

  陽光下,人們聊得有說有笑,長靴踩在石頭地上,奔向前方。

  離開冒險者公會,調整裝備,與同伴交談,穿戴各自的武具,前往外面的世界。

  種族年齡職業性別都不盡相同的他們,通通對前方的目的地深信不疑。

  沒人會在向前邁進時,想著自己的冒險將以失敗告結。

  倘若只是想賺錢維生,去當農奴也好娼婦也罷,選擇要多少有多少。

  倘若只是渴望勝利及身分地位,大可去當騎士、傭兵、劍鬥士。

  除此之外的其他。不是那些的其他。追求那些事物,冒著危險之人。

  那就是冒險者,否則就不叫冒險者。

  「……」

  專殺小鬼之人深深吐氣。

  「我在想的是,做除此之外的事也行嗎?」

  「是人家拜託的。抬頭挺胸地去做便是。」

  「說來容易。」

  礦人道士沒有說話,等待他說下去。

  待在馬車裡面的妖精弓手應該也在聽這段對話,卻沒有插嘴。

  蜥蜴僧侶又如何?不曉得,好像在陪馬玲姬。

  哥布林殺手發自內心感謝夥伴們的貼心之舉。

  自己又能給予他們什麼樣的回報?他嘆了口氣。

  「……做起來難。」

  「哪有簡單的冒險。」

  說得沒錯。

  「久等了!」

  女神官從對面抱著稻草跑回來,額前汗水淋漓。

  哥布林殺手點頭,選好該說的話,將其說出口。

  「那麼,出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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