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小鬼的手是毀滅的印記』
第9章 『小鬼的手是毀滅的印記』
信仰是無私無心地祈禱──不僅如此。
平息諸神的怒氣、獻上供品,帶來對自己有利的助力也屬於信仰。
那麼,哥布林的信仰又是如何?事到如今,大概誰都無從知曉吧。
「嗚、啊……!」
女神官痛得掙扎,卻連呼出來的氣都當場結凍,導致她更加痛苦。
昏暗的迷宮世界已被抹成一片雪白,冰雪的寒氣銳利得能劃破肌膚。
空中的鬼火瞬間消失,連殘留的熱度都不存在於現世。
但她並沒有離開原地。
因為懷裡的少女正在害怕、顫抖,發出微弱呻吟,因無法逃離恐懼而扭動著身軀。
她用纖細的手臂抱住她,用嬌小的身體努力守護她,繃緊身子。
「唔、喔喔……!」
因此,採取對策的是率先察覺到異變的蜥蜴僧侶。
他吐著白煙飛奔而出,張嘴發出足以撼動墓室的咆哮。
「喔喔,超越白色毀滅之人!手盜龍(Maniraptora)啊!懇請明鑒貧僧戰鬥的身姿!」
巨大身軀化為盾牌,擋住魔神之手釋放的猛烈暴風雪。
鱗片結霜。皮膚冰凍。牙齒、爪子都被白雪覆蓋,身體傾斜。
女神官眨了下快要凍住的眼皮,移動幾乎黏在錫杖上的手指,握好錫杖。
「我、現在……就用神蹟……!」
「萬萬、不可……!」
蜥蜴僧侶用一如往常、以彷彿在教導她的語氣對女神官說。
「貧僧,已用不了法術……!」
沒錯,無論是法術還神蹟,改變世界法則的祕術都會消耗體力。
蜥蜴人本來就不耐寒。閉上一半的眼睛,象徵他的體力已到極限。
因此,不能在這種時候使用珍貴的──女神官最後的神蹟。
女神官緊咬下脣,將「但是」、「不過」之類的詞吞回去。
「長鱗片的!」
然而,狀況並不會因此好轉。這樣下去會全滅。
看不下去的礦人道士吶喊,妖精弓手抱著身體警告:
「喂,情況……不妙啊……!」
哥布林殺手話都沒回就行動了。
他用綁在手上的圓盾及鎧甲,抵禦冰雹和冰霰,直線前進。
「還活著吧。」
「……暫且、死不了。」
隨後拿劍指向製造暴風雪的魔神之手,像要把他扛起來似的,撐起蜥蜴僧侶的巨軀。
他勉強支撐住蜥蜴僧侶沉重的身體,逐漸退後。
來不及奔跑了。現在的他,沒有針對結冰地板的對策。
蜥蜴僧侶說「感激不盡」,哥布林殺手簡短回道「不會」,在鐵盔下移動視線。
「做出……牆壁!」
「做牆壁……!」礦人道士的鬍鬚在暴風雪中劇烈飄動,大叫:「用雪嗎!」
他立刻將手掌往地上的積雪拍下去,妖精弓手看了那邊一眼,拔腿狂奔。
對與自然為伍的森人來說,結冰的地板和平地沒有太大差別。
「……這邊,快點!」
「是……!」
用錫杖撐住身體、護著王妹爬行的女神官,看來也到了極限。
臉色蒼白,嬌嫩的嘴脣也凍成紫色,冷到牙齒打顫。
趕過去的妖精弓手,也沒有禦寒工具。
但她卻用纖細的身軀努力護住她們,協助她們後退。長耳顫抖著。
「歐爾克博格,快點……!」
「好……!」
只過了數十秒,差不多一步棋。
冒險者們花了這段感覺異常漫長的時間重整態勢。
一群人聚在矮小礦人身後的畫面,想必十分滑稽。
「『冰姬啊冰姬可否勞駕,為這樣的勇者舞上一段』!」
但在如此絕境下,沒有比那宛如巨岩的背影更可靠的了。
由「靈壁(Spirit Wall)」召喚出的冰雪精靈,於冒險者周圍飄舞。
白雪迅速堆積,接著化為堅固的冰牆蓋住冒險者。
以雪防雪。連寒冷都能用雪遮蔽。
「簡易的雪洞……怎麼樣?」
「……勉勉、強強……」
蜥蜴僧侶氣若游絲,女神官碰觸他冰冷的身體,迅速診斷。
她並非醫生。不過身為地母神的神官,還是擁有相應的知識。
「治癒……不對,用活力藥水(Stamina Potion)!」
「好。」
哥布林殺手從雜物袋裡拿出兩只瓶子,扔給女神官。
「妳和那孩子也喝。」
「是!」
女神官用凍僵的指尖著急地拔開瓶塞。
接著從行囊裡拿出布,用藥水浸溼,讓蜥蜴僧侶含住。
他意識不清,不能硬灌藥水害他窒息。
見蜥蜴僧侶吸啜著,女神官也喝下結凍一半的藥水。
喉嚨流過一股暖流,腹部陣陣發熱,女神官鬆了口氣。
「嚙切丸,長耳朵的,你們也喝。」
施展完法術的礦人道士灌著酒,一副已經完成任務的態度,扔出酒瓶。
哥布林殺手接過,從鐵盔縫隙間倒進去,再遞給妖精弓手。
「喝。會變暖。身體動不了的話,會死。」
「……我不愛喝這個的說,雖然現在由不得我挑剔。」
妖精弓手「噁」地皺眉,雙手接過酒瓶,小口喝著。
然後從冰牆上方探出頭,觀察魔神之手。
以哥布林的血肉為種子和土壤的那隻手,還在祭壇上。
召來暴風雪後,根部──從斷面伸出的肌肉纖維蠢動著,不停抽搐。
驚悚的畫面。這畫面實在讓人不太想看,但她是斥候。沒辦法。
「……那隻手,好像伸不到這裡。」
「目的已達成。」哥布林殺手說。「那孩子的狀況如何。」
「……很虛弱。」
女神官將自己喝了一口的藥水湊近,讓王妹含住。
「我想,應該沒辦法在這裡待太久。」
「怎麼看?」
如此詢問的哥布林殺手見蜥蜴僧侶奄奄一息,輕聲咂舌。
「……不,要不進攻,要不撤退吧。」
他改口說道,把劍收進腰上的劍鞘,吐出一口氣。
接著環顧眾人。
剩餘的施法次數剩下礦人道士一、女神官一。蜥蜴僧侶想必已經到極限了。
殺了哥布林。救了少女。地面上還有哥布林。
暴風雪愈發猛烈。那隻手明顯是混沌之流,不過──……
「沒理由非得打倒他。」
結論只有一個。
對呀。妖精弓手微微一笑。
「確實。用歐爾克博格的說法就是,那又不是哥布──」
到此為止。
冰牆發出巨響被擊碎,妖精弓手話講到一半,身體飛向空中。
「啊、哇……咿!?」
伴隨類似樹枝折斷的聲音,她撞上墓室的牆壁,吐出鮮血。
發生什麼事?答案很簡單。
魔神之拳將他的肌肉纖維如繩索般擰在一起,彈了起來。
媲美巨人的粗壯手臂,輕而易舉打碎防壁。
冒險者們被冰的碎片擊中、掩埋,不幸的是,只有擔任斥候的她遭到直擊。
女神官尖叫著呼喚如枯葉般無力摔在地上的妖精弓手。
「我……沒、事……」
微弱、斷斷續續的聲音。哥布林殺手在鐵盔下望向女神官,她一臉快要哭出來的樣子點頭。
他吐出一口氣。
那就沒問題了──不足以致命。倘若妖精弓手有生命危險,她不可能不如實以告。
「那傢伙,會動嗎……!」
哥布林殺手拍掉雪站起來,卻無法立即行動。
眼前是狀似一隻抬起頭的蛇的魔神之手。
──這東西看得見?
他不這麼覺得。是具備超自然的感應力,或其他能力嗎?
他的腦海突然閃過獵鹿的方法。把雪含在口中,與大自然融為一體,然後下手。
「怎麼做,嚙切丸!」
礦人道士像要把自己蓋住般,扛起蜥蜴僧侶巨大的身軀。
女神官抱著王妹爬向前,攙扶住搖搖晃晃站起來的妖精弓手。
哥布林殺手無法馬上回答。
不是哥布林。該怎麼做。不是哥布林。不是哥布林。
不是那個不知道叫什麼的怪物,不是下水道的怪物,不是闇人(Dark Elf),不是那隻海蛇。
他為自己有多麼缺乏經驗而感到驚訝。
他在思考。老師也說過。你只能持續思考。
沒有才能。沒有智慧。沒有技術。有毅力。所以去思考。
他思考著。掉下來的會是冰柱還是雪球。
自己的口袋裡有什麼。在那之中──……
「我有計策。」
他終於擠出聲音。
「……要上了。」
連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會發出這種聲音。
「是!」
回應立刻傳來,沒有一絲躊躇。
用凍僵的手握緊錫杖,拚命驅使瑟瑟發抖的身體行動、直盯著這邊的少女。
女神官展現出的態度──正是所謂的信仰。
§
魔神之手又餓又渴。
奪取再多的小鬼血肉與靈魂,都滿足不了。
──冒險者。
得殺掉那些冒險者,那些祈禱者(Prayer)。
想必正在準備赴死的、可悲的人們。他們的生命。魂魄。絕望。
魔神之手渴望著那些事物,愛憐地撫過空中。
──有了。
魔神的感覺、思考方式都與人類截然不同,無法理解。
究竟他──還是她?──在想什麼,我等也只能憑空想像。
不過,看見抱著蜥蜴人、森人少女、凡人祭品緩緩退後的礦人──
他的肌肉蠕動的原因,想必是出於喜悅或欲望。
魔神之手的肌肉纖維膨脹成粗繩狀,整個身體──整隻手擰在一起。
在他準備跳躍的瞬間──石塊從旁邊砸來。
魔神之手停止動作,晃動手腕,有如一隻被拍掉的手。
「我在、這邊……!」
區區的小石頭。即使用了投石索,少女瘦弱的手臂扔出的石頭也無法造成傷害(Damage)。
身體因恐懼及寒冷顫抖不已,卻努力克制住的少女。
看見她的瞬間,魔神之手的速度快到令人瞠目結舌。
散發不祥氣息的手指在轉向的同時如蜘蛛般蠢動,咬住地板。
「……嗚!?」
喀唦喀唦地爬過來的噁心動作,害女神官忍不住尖叫。
這個速度,她根本來不及反應。
會被抓住、握住,在扭動身子掙扎時被捏爛、絞爛。
骨肉變成爛泥,各種液體都從內臟榨出,化為活生生的破布。
「休想得逞……!」
「──!?」
女神官直到最後都沒有閉上眼睛,在她快被抓住的前一刻,魔神之手滑向旁邊。
是因為結凍的地板嗎?不對。那麼是因為魔法嗎?不對。
「可燃之水(Gasoline),又稱美狄亞之油或石油。」
廉價的鐵盔、骯髒的皮甲,手上綁著一面小圓盾,腰間掛著一把不長不短的劍的冒險者。
裝備大概連新手冒險者都不如的那名男子,將小瓶子扔到地上。
黏稠的黑油灑了一地。
「──!」
魔神之手的腳──手指?──被油絆住,在地上滑動、掙扎。
「哥布林殺手先生,火……!」
「太冷,點不著。」他嚴厲地對女神官說。「退下,快跑!」
「是!」
女神官一面注意別滑倒,拚命跑向墓室深處。
哥布林殺手將她護在身後,手伸進雜物袋。
「──冒險時別忘了帶嗎。」
他喃喃念出像是女神官口頭禪的這句話,取出鉤繩。
鉤子射向在黑油與冰上掙扎的魔神之手。
僅僅勾在其上的鉤繩,果然無法造成傷害,然而──……
「呣……!」
哥布林殺手用力一扯,巨腕便開始在黑油上滑動。
這樣就能稍微彌補肌力與重量的壓倒性差距。
當然,即使如此仍不足以逆轉戰況,因此什麼都不能浪費。
「過來……!」
哥布林殺手彷彿在對待一隻不聽使喚的牛,拉住繩子控制他的動作。
他趁魔神之手還應付不了油,將繩索在手上纏了好幾圈牢牢握住。
在地上撥油是可以,但自己也踩到就沒意義了。他以滑步移動,維持距離。
身體蹲低,雙腿使力。能活著回去的話,該保養一下鞋釘……不,該貼上毛皮。
「──!」
可惜,敵人也不可能任他擺布。
魔神之手硬是抬起手腕,像要趕走煩人的蒼蠅般揮下手指。
「唔、喔……!?」
哥布林殺手身體浮到空中。
下一刻,他就被砸在墓室的牆壁上,如同小孩子用繩子甩著玩的玩具。
「嗚!?」
鎧甲扁掉的聲音傳來,但他仍未放開繩索。
要摔到地上了。他在用力墜落前拍打地面,減緩衝擊。沒事。沒有骨折那麼痛。
「哥布林殺手先生!──哥布林殺手先生!」
衝向墓室深處的女神官回過頭,發出撕心裂肺的哭聲。
「沒…………問題……」
他嘖了一聲,站起來。
──沒錯,還能戰鬥。很危險,不過還能打。
比之前在遺跡地下,被那個忘記叫什麼的怪物痛毆時來得好。
搞不好那是比想像中更高階的怪物。
莫非是因為自己的能耐(Level)有所提升?
──不管怎樣,敵我間的力量差距並沒有看起來那麼懸殊。
他對自己可笑的想法嗤之以鼻,撐住搖搖晃晃的身體站起來。
「妳那邊,如何。」
「是、是!」女神官急忙面向自己的目標。「我……馬上好。」
她抵達墓室深處的雙開式門前,握緊手中的物品。
藍色緞帶(Blue Ribbon)。
劍之聖女交給他、他又在剛才託付給自己的道具。
女神官緊張地用纏著緞帶的手觸碰門扉。
門旁發出藍色的光,浮現一排印記。
那是失落的神祕光輝。在光芒照耀下,女神官咬緊嘴脣。
──果然。
女神官想起劍之聖女說過的話,將手放在平坦的胸前。
──這是這裡的鑰匙……!
纖細的手指迅速按下按鈕。沒問題。可以的。
「準備好了!」
「是嗎……!」
哥布林殺手使出最後的力氣,拉扯鉤繩。
魔神之手嘎吱一聲緊抓地面,試圖定在原地。
勢均力敵──不過那也只是一瞬間。
「呶……!?」
掌中的拉力忽然消失,哥布林殺手腳步一陣踉蹌。
放棄抵抗的魔神之手,一面被哥布林殺手拖著,一面抬起手指。
「…………──咿!?」
女神官下意識叫出來。墓室的溫度彷彿又下降了幾度。
魔神的手掌壓縮空間,凝聚起魔力。
──又是,暴風雪…………!?
過去的戰鬥如同閃光,於女神官腦內閃現。
巨大的食人鬼(Ogre)。
高高舉起的手。
龐大的魔力──火焰。
以及他的背影。
之前,她沒有用盡手段行動。
現在。
可是,現在……!
「哥布林殺手先生!」
「歐爾克博格!」
──據說,高度熟練的技術(Skill)堪比魔法(Spell)。
妖精弓手的弓術正是如此。
她單膝跪地,以此為支撐,用牙齒拉緊架在身體左側的弓。
這副模樣雖不尋常,卻美麗又威風凜凜。至於弦上的箭……
「『伶盜龍的鉤翼呀,撕裂、飛天,完成狩獵吧』!」
蜥蜴僧侶以稍微恢復的活力,研磨出龍牙刀(Sharp Claw)。
「巨大的災厄又如何!欲取我等性命,少說得用從天而降的火石!」
因寒冷而火勢減弱的生命之火,燒得比剛才旺了些。
否則就算他還有意識,也無法獲得父祖最後的助力。
當然──並非靠一己之力。
「『跳舞吧跳舞吧,火蜥蜴,把你尾巴的火焰分一點給我』!」
而是多虧礦人道士以石炭為觸媒發動的「點火(Tinder)」。
他憑藉矮人特有的強壯身軀,將三人搬到升降機前,得意地咧嘴一笑,拿起火酒喝。
「上,長耳朵的!」
「──喝啊!」
白光伴隨不符合森人形象的嘹亮吆喝聲,貫穿墓室。
龍之牙,伙伴的牙,刺中魔神之手。
「──!?」
果然──只能說不痛不癢。
再怎麼優秀,終究是姿勢不穩的森人射出的箭,對手則是──儘管只有一隻手──最高階的魔神。
能射穿他的表皮已經很了不起──沒錯,這樣就夠了。
因為,可畏的龍牙確實具備打斷魔神之手使用法術的威力。
魔神之手受到刺激,反射性後仰,魔力漩渦逐漸自掌中消失。
扭曲的空間如浪濤起伏般恢復原狀,這個瞬間。
「喔……!」
哥布林殺手不可能放過這個機會。
靠蠻力拉扯的鉤繩,以及地上的油,讓魔神之手滑了出去。
「──!」
──就是現在。
面對高速接近的威脅,女神官一秒都沒猶豫,按下升降機的按鈕。
門靜靜開啟。魔神之手如字面上的意義,滑進門後。
「──!」
門後是通往深淵的奈落豎穴。
掉下去的話,任何存在都不可能保住性命──然而,魔神之手也不會那麼簡單就墜落。
即使沾到了油,他還是張開鉤爪攀住內牆,爬向上方。
那是蜘蛛般的詭異動作,駭人的異界生物的動作。
要掉下去,也得抓這名少女陪葬。
也許就是這樣的執念,讓魔神保有意識。
──沒錯,正因如此。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呀,請以您的大地之力,保護脆弱的我等』!」
正因如此,現在,此時此刻,該輪到她出馬了。
磨耗靈魂的祈禱上達天聽,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引發神蹟。
不可視的「聖壁(Protecion)」為了守護勇敢的信徒,將豎穴蓋上。
「嗚……!」
遭到拒絕的魔神之手仍未放棄,每當他拍打障壁,女神官都會因障壁受到的衝擊呻吟出聲。
但也就到此為止了。
魔神之手很快就滑向下方,不死心地抓著牆壁,向底下的黑暗落去。
一點聲音都沒發出──……不久後,妖精弓手晃著長耳吁出一口氣。
「成功……了?」
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樣。
然而,女神官沒有回答。不對,是無法回答。
脖子隱隱作痛的感覺尚未消失。
──還沒結束……!
「──!」
沉悶聲響響徹四周的瞬間,「聖壁」像即將碎裂的玻璃般出現裂痕。
「嗚、啊啊……!?」
魔神之手讓整隻手的肌肉纖維膨脹,彈跳起來毆打障壁。
彷彿是自己被擊中的痛楚,令女神官痛得尖叫出來,雙腿一軟。
接著是第二拳。
「嗚呃……!?」
視線模糊。衝擊貫穿心窩,喘不過氣。女神官倒在地上呻吟。
「咿、嗚……」
第三拳。直達腹部深處的一擊,導致她抬起腰部抖了一下。
──可、是……!
她嚥下口中冒出的苦澀唾液,瞪向前方。
──還沒……還不可以。還不行……還不行!
她並不具備確信。
只是覺得,必須撐下去。
不能在這裡倒下。
哥布林。被偷走的鍊甲。得救的少女。被拯救的自己。劍之聖女。伙伴們。
亂成一團的思緒。是走馬燈嗎?不,不對。沒時間想這些了。
──哥布林、殺手、先生……!
「要來了!」
他的聲音有如福音。女神官以此為寄託,以此為支柱,站起來。
魔神之手繃得緊緊的,從下方往神聖之壁推。
──怎麼了……怎麼了?
不知為何,女神官能輕易理解魔神的困惑。
因此她痛得扭曲的面容上,依然露出無畏的笑容。
「這可是……升降機唷……!」
從下方升上來的「箱子」,招致致命的結果。
迅速升上地面的鐵塊及「聖壁」,將魔神之手夾在中間──
「──!──……!! !!!! !」
撐了幾秒後,魔神之手發出噁心的噗滋聲,變成單純的肉塊。
與魔神混雜在一起的小鬼血肉隨即滴落,大概是咒術的聯繫消失了。
從升降機縫隙間流出的黑色液體,發出駭人的異臭。
不久後,完成任務的「聖壁」消失,與這個空間格格不入的輕快聲音在墓室響起。
升降機的門靜靜打開。據說,那是通往遙遠深淵──奈落之底的入口。
每個人都氣喘吁吁,呼吸微弱,好一段時間說不出話。
「……槌子,跟……鐵砧……」
女神官終於喘著氣開口。
快要站不住的她踉蹌了幾步,急忙拿好錫杖。一隻手撫上悶痛的腹部。
已經到極限了。祈禱統統用完,進入城塞都市後,一直戰鬥至今。
粗糙的手甲一把抓住她倒向前方的纖瘦身軀,拉過來。
「沒錯。」哥布林殺手說。「虧妳記得。」
「因為……」
女神官汗水淋漓的臉上,總算浮現笑容。
「因為,是你教我的。」
「……是嗎。」
「是的。」
哥布林殺手沒再說話,撐住她的肩膀邁步而出。
一步,一步。踩著被油、水、血、肉弄髒的地板,向前,向前。
來到又近又遠的另一座升降機前,伙伴們果然互相攙扶著,在等待他們。
──跟之前完全相反。
女神官腦中冒出這個想法,瞇起眼睛。
看起來並沒有特別顧慮到她,卻走得比平常慢的步伐,令她覺得格外開心。
然後──她突然發現。雖然只是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這是第一次……被他扶著走路呢。
她感受到自己臉頰開始發熱,低下頭。他的鞋子與自己的腳並排著。
所謂第一次──大概,一定,不會全是不好的回憶吧。
她在迷宮的中心如此想道。
§
當然,事情不會就這樣結束。
「跑去……那邊了!」
「啊啊,討厭!」
搭乘升降機回到一樓的他們,再度遭遇哥布林。
「GROORB!GBOOROGB!」
「GBBOROOROB!」
數量比剛才少。是餘黨嗎?還是從其他樓層來的?
「GOOBOGB!」
「喝、啊……!」
女神官拚命揮動錫杖,牽制帶著下流笑容逼近的哥布林們。
妖精弓手迅速放箭──然而,她的動作和平常相比,遲鈍得彷彿白瓷級。
再加上她用的箭並非樹芽箭,而是從小鬼手中搶來的生鏽鐵箭。
「好……痛……!」
「GOOBOG!?」
就算這樣也夠了。眼窩被箭射中的哥布林倒向後方。
「五!」
哥布林殺手立刻殺向另一隻。
「GBBOOGB!?」
他用盾牌擋下棍棒,分散衝擊,推倒哥布林將他壓在地上。
拿圓盾制伏白費力氣掙扎的小鬼,刀刃刺進喉嚨,用力一轉。
「GOO!?GROGB……!?」
哥布林被自己吐出的血泡溺死。
「六。」
哥布林殺手喃喃說道,女神官、妖精弓手喘著氣看向對方。
墓室裡到處都是小鬼屍體,包括在剛才的戰鬥中沒吸引來的部分。
哥布林殺手一面蹂躪那些屍體,一面環顧四周。
「附近的情況如何。」
「沒問題。」妖精弓手無力地晃動長耳。「我有點沒自信就是了。」
語氣中帶著強烈的倦意。她左肩靠著牆壁,護住垂下的右手。
「……那我去叫大家過來。」
女神官打起精神回答,儘管沒有受傷,她的狀態也好不到哪去。
她因疲憊而拖著腳步,搖搖晃晃走到門邊,打開門。
「可以出來了。」
「噢,抱歉……」
苦著臉的礦人道士,從門後緩緩走出。
矮小的身體扛著蜥蜴僧侶的巨軀,以及瘦弱的王妹。
「真對不住……貧僧實在動不了……」
蜥蜴僧侶咕噥著道歉。
雖說他的體力恢復了一些,也只是一些而已。
從極寒魔法下生還的他,動作明顯缺乏活力。
不,缺乏活力的不只蜥蜴僧侶……
「別這麼說……如果我更有力量就好了。」
女神官搖搖頭。她所說的力量是指單純的肌力,也是指信仰之力。
如果神授予她更強大的治癒神蹟……
如果她還擁有能讓靈魂與天上連接,維持虔誠祈禱的集中力及體力。
礦人道士感覺出她的內疚,露出疲憊笑容:
「可是,妳背不動這兩個人吧?」
「不過……」
「再怎麼有力氣,凡人與礦人還是有差的。」
因此,這叫適才適所。
即使她這麼說,女神官還是深深體會到自己力量不足。
她咬住嘴脣,為蜥蜴僧侶與王妹檢查身體。
她此刻能做到的,就是這個。
本來就生命力強韌的蜥蜴僧侶暫且不提,處於虛弱狀態的王妹很危險。
女神官輕輕撫上她的臉頰,她小聲說了些什麼。
「謝謝」和「對不起」。
如同夢話的話語,不時參雜進「哥哥」、「爸爸」、「媽媽」。
仔細一看──她要不是和自己同年,就是比自己小吧。
十六歲的女神官彷彿看見令人心痛的畫面,閉上眼睛。
一年半前的自己也是這樣。
一無所知、天真無邪、實力不足,又愚蠢。
──她就是我……!
女神官抱緊王妹傷痕累累的身體。
在那之後,自己做了多少事?
為她做了什麼?
有為他派上用場──
「沒有的東西就是沒有。」
突然傳來的低沉聲音,使女神官馬上抬頭。
哥布林殺手沒有放鬆警戒,監視著周遭,靠在牆上站著。
他難得這樣。
「既然如此,只能憑手邊有的東西去做。」
「……我想你應該是叫她不必在意,不能換個說法嗎?」
妖精弓手蒼白的臉上冒出冷汗,跟平常一樣責備哥布林殺手。
不時會繃緊身子,按住側腹。
只是瘀傷的話倒還好。萬一骨折了……
「兩位──」女神官努力讓聲音不要顫抖。「沒事嗎?」
「嗯。」哥布林殺手點頭。「動得了。」
「沒問題。」妖精弓手簡短地說,閉上眼低下頭。
他們都沒有說自己沒事。
所以女神官也只輕聲回答「好的」,陷入沉默。
冒險者稍事休息後,再度開始行動。
不能在這停留太久。
誰都沒有說話。
可是所有人都知道,前方有什麼東西在等待他們。
一行人警戒著走過彎道,像要填滿一格又一格的格子般,在階梯上前進──邁向地面。
去程他們是一面戰鬥一面猛衝,僅僅花了十幾分鐘不到。
儘管中途有停下來休息,如今卻覺得這段路走了一小時、兩小時那麼久。
等到終於爬上漫長的階梯,他們看見的是──
「GOOROGB……!」
「GOOBOGR!GBOG!」
「GRROOR!」
「GBBG!GROORGB!」
──哥布林。
女神官帶著夾雜恐懼、鎮定、覺悟的表情,站在原地。
綠皮膚(Green Skin)的怪物,淹沒迷宮前的廣場。
他們奸笑著妄想要如何淩虐女神官、妖精弓手、冒險者們。
手上拿著雜七雜八的武器,數量是──二十、三十嗎?還是四十、五十?
「……哎,不意外。」
礦人道士一副興致缺缺的模樣。
「畢竟剛才那個什麼魔神的手鬧那麼大。要是沒有他大概不會被發現吧。」
「……跟平常相反呢。」
妖精弓手乾笑道。表情和過去在下水道遇到小鬼群時相同。
「搞得像我們才是要被驅逐的那一方……」
「迷宮有龍,洞窟有巨人,深淵(Abyss)有冒險者(Adventurer)。呵呵呵。」
合理,合理。蜥蜴僧侶蹣跚地從礦人道士背上下來。
「長鱗片的,你行嗎?」
「什麼話,貧僧早已決定,臨終時要直立於大地。」
他猙獰地動動下顎,露出利牙。
做好覺悟了──不,他們蜥蜴人無論何時都懷抱著覺悟。
因為對蜥蜴人來說,今天是結束生命的好日子。
「那麼,小鬼殺手兄,有何妙計?」
蜥蜴僧侶愉悅地問,轉動眼珠子。
這段期間,哥布林仍在步步逼近。
沒有馬上衝過來,意圖顯而易見。
他們喜歡看冒險者縮在迷宮入口。
與自己立場對調的人類四處逃竄的模樣,實在很有趣。
看到平常屠殺自己的傢伙這麼窩囊,小鬼打從心底覺得痛快。
那就讓他們嘗嘗苦頭,讓她們懷孕,吃掉他們吧。
女人沒什麼肉。一下就會死。那就玩到她們沒命。
不,死了又怎樣。扭斷頭做成玩具吧。
等一下,把他們埋進地底,只露出一顆頭,比賽誰能用斧頭把頭砍得最遠也不錯。
「GOOBGBOG!」
「GRROOR!GRBB!」
「GGGROORGB!」
哥布林們奸笑著接近。
哥布林殺手一語不發。
「哥布林……殺手、先生……?」
女神官靠到他旁邊,抬頭望向鐵盔。
她覺得自己應該開口。
但不知道要說些什麼。
想說的話、腦中的思緒太多,好不容易才控制得住。
因此,到最後她只是默默凝望他的鐵盔。
廉價的鐵盔。
雖然看不見面罩下的表情……
「國家和軍隊,不會為這起事件行動。」
「……是。」
哥布林殺手謹慎地尋找立足點。
他確認迷宮入口處的面積,深深蹲下,拿起武器。
他待在小鬼無法善用數量優勢的位置。
他打算迎擊。
他沒有放棄。
「也不想讓其他人知道家人被小鬼抓走。」
鐵盔動了一下。視線移到王妹身上。
是的。女神官再度點頭。
喀啷喀啷的聲響傳來。是錫杖上的環。她的手在發抖。
女神官重新握緊錫杖,聲音並未消失,牙齒打顫,發出喀喀聲。
「哥布林、殺手……先生……」
她知道這樣很愚蠢,卻不得不這麼做。
小小的手像在尋求依靠般,伸向他粗糙的皮護手。
他沒有甩掉她的手。
而是盯著哥布林說:
「這是指剿滅哥布林。」
哥布林來了。
妖精弓手好不容易將剩下的箭架到弦上。
哥布林來了。
礦人道士輕輕放下王妹,拿出手斧。
哥布林來了。
蜥蜴僧侶兇猛地張開雙手與尾巴,直挺挺地站著。
哥布林來了。
女神官咬住嘴脣,用瑟瑟發抖的一隻手拿好錫杖。
哥布林來了。
裝備廉價的鐵盔、骯髒的皮甲,手上綁著一面小圓盾,拿著一把不長不短的劍的冒險者說:
「但,倘若不只如此。」
哥布林──……
§
「『司掌審判、執劍之君,天秤之人呀,顯現萬般神力』!」
§
──哥布林消失了。
「GOOROGB!?」
「GBB!?OROG!?」
紫電一閃。
大氣沸騰,從天而降的斷罪之刃殲滅了哥布林。
被烏雲覆蓋的天空發出耀眼如正午的光芒,雷龍低吼著。
無聲──不對,伴隨使聽覺麻痺的巨響降下的這一擊,誠可謂神威。
「什……」
「哎唷喂……」
妖精弓手瞪大眼睛,倒抽一口氣,礦人道士傻眼地嘆息。
「原來如此,槌子與鐵砧。」蜥蜴僧侶佩服地搖晃長脖子。「來這招啊。」
「GOOROGB!?」
「GBBOOG!?」
四處逃竄的哥布林,沐浴在暴雨般的閃電下,接連斷氣。
在這之中,女神官直盯著她的身影。
「各位,敵人並非小鬼。」
以黎明的淡藍色天空為背景──站在城牆上的她。
「而是企圖將混沌魔神招致四方世界的不祈禱者們,邪神之流。」
帶著白鱷──聖獸的美女。
白色薄衣覆蓋住豐滿的肉體,金髮在陽光下閃耀。
將有著天秤劍鍔的長劍反轉持握的法杖,象徵正義及公平的律法。
若將至高神畫成女神,想必就會是這樣一名美女吧。
可惜的是,她的雙眼被黑色眼帶遮住。
但這絕對無損她的美貌。
不對,或許眼帶還讓她的美更加突出。
「有位冒險者曾對我這麼說過。」
她把不符形象、字跡潦草的資料,抱在豐滿的胸前,彷彿將其視為聖典。
然後高舉天秤劍,像要吐出溫柔的情話似的,輕啟雙脣。
「希望他們每一隻,都不能活著接受制裁。」
──城門處傳來回應她的咆哮聲。
氣勢洶洶地殺過來的神官戰士們,如字面上的意思蹂躪了哥布林。
天秤劍低鳴著,小鬼的頭蓋骨瞬間被擊碎,讓他們改過自新。
「戰女神啊!請為我等帶來勝利!」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呀,請以您的大地之力,保護脆弱的我等!」
「司掌審判、天秤之君,劍之君啊,賜予我等光芒……!」
「我等繞行世界的風之神,尚請為我等的旅途賜下幸運!」
「蠟燭的守衛啊,請為我等前方的黑暗,帶來一盞燈火!黑暗萬萬不可降臨!」
高呼著諸神之名前進的他們,絕非國軍,也不是冒險者。
只因為一道命令──一名偉大聖職者的一道命令趕來的神殿勢力。
勝負不言自明。
曾經與魔神王交戰的英雄在場。
即使是這個世界最恐怖、最幽深的迷宮也不足為懼。
區區哥布林算什麼。怎麼可能會輸。
想包圍人類卻反被包圍的小鬼們,哀號著東逃西竄。
八成是想跑進迷宮。他一如往常,對逃過來的哥布林集團拿起武器。
「我告訴過她。」
哥布林殺手說。
語氣聽起來,彷彿正在凝視耀眼的存在。
「剩下就要看她自己了。」
──啊。
女神官眨了下眼。
她確實看見了。明明不可能看見,但確實看見了。
劍之聖女手中的天秤劍,在搖晃。
嘴角微微抽動。牙齒不停打顫。
之所以靠著白鱷,是因為膝蓋使不上力。
──不過。
她就站在那裡。
背對朝陽,全身染上金色,宛如真正的女神。
怕得縮起身子、雙腿發軟、面露懼色,即使如此──依然勇於面對小鬼。
女神官察覺到,劍之聖女失明的雙眼直盯著他。
那就是答案,那就是理由。
意識到自己一隻手還抓著他的手,女神官臉泛紅潮。
正準備鬆開手指,猶豫片刻,又輕輕碰觸,然後才終於拉開距離。
她覺得難為情,覺得自己沒用,覺得悲慘,可是。
──想成為。
這個人的力量。
這一天,她將小小的祈禱藏進小小的胸部。
總有一天,一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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