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嚙切丸,前往南海』

  第2章 『嚙切丸,前往南海』

  「哇、噗……!?」

  水花濺起,把站在船上的女神官噴得滿身溼。

  帶著鹽味的水流進眼睛,她死命抓著船舷,以免被浪捲走。

  連船舷都被海水濺溼,滑溜溜的,她才剛心想「啊」,手指便滑了開來。

  女神官的腳底從甲板上滑開,飄到空中。在她即將落海的瞬間──

  「還好嗎。」

  「啊,嗯……」

  堅固又粗糙的皮護手握住她的小手,力道大得足以令她感覺疼痛。

  「有穿鍊甲吧。」

  廉價的鐵盔、骯髒的皮甲,手上綁著一面小圓盾,腰間掛著一把不長不短的劍。

  男人用細心整備過的鞋子踩在甲板上,牢牢撐住她。

  「掉下去會溺死。踩穩。」

  「……是。」

  女神官頻頻點頭,回應哥布林殺手。

  她被哥布林殺手一把拉起,重新握好綁在船舷上的繩索。

  他們遭遇了暴風雨。

  烏雲籠罩灰濛濛的天空,雨水化為石塊砸在臉上,風割過肌膚,海面浪濤洶湧。

  在這樣子的狂風暴雨中,女神官將蠢蠢欲動的巨大影子看在眼裡。

  「MMUUUUUANNDDDAAAAA!」

  扭動著身軀露出利牙的,是以幽深海底的黃金為鱗的大海蛇(Sea Serpent)。

  企圖擾亂海中秩序的混沌勢力──不祈禱者(Non-Prayer)!

  「喂,歐爾克博格!這要怎麼辦啦!?」

  傾斜不穩的甲板,對上森人(High Elf)而言與身在隨風搖晃的樹上無異。

  妖精弓手(Elf)以凡人(Hume)無法企及的敏捷輕盈動作跳來跳去,射出箭矢。

  閃過水花,跳到空中,彎曲身體射出三支箭。

  樹芽箭頭做的箭各自在空中描繪出魔法般的軌跡,襲向大海蛇。

  可惜,三支箭都因為覆蓋在鱗片上的黏液滑開。

  無法傷及敵人分毫,令妖精弓手氣得咬牙切齒。

  「骰出來的數字有夠爛……!我要不要也買鐵箭來用?」

  「妳身為森人的矜持到哪去了!?廢話少說,給我多射幾箭,分散牠的注意力!」

  「我知道!你才該想辦法做些什麼吧!」

  「閉嘴!我正在想!」

  妖精弓手晃著長耳怒吼回去,稍遠處的礦人道士(Dwarf)也抓著船舷。

  他身為施法者,種族卻是礦人(Dwarf),然而在這個狀況下,連身強體健的他都無計可施。

  「石彈」和「恐懼」也不知道能對那隻大海蛇造成多少傷害……

  不如說,光是要讓裝滿觸媒的行囊不掉下去,就得耗盡心神。

  「呣。」

  哥布林殺手將腳邊的魚叉踢給蜥蜴僧侶(Lizardman),自己也拿起一根扔出去。

  以超出一般投擲水準破空飛去的魚叉,刺進大海蛇的外皮。

  看來覆蓋在體表鱗片上的黏液雖然能彈開箭矢,防禦力卻不怎麼樣。

  他隔著鐵盔看著骯髒的黃色體液噴出,與水花一同混入海中。

  但大海蛇也不是簡單角色。不可能因為這點傷而喪命。

  「MUUUUUNNND!」

  牠發出尖銳的鳴叫聲,大嘴用力咬住船首。

  木頭發出劈里啪啦的聲音碎裂,一行人搭乘的小船迅速被拖向大海。

  一旦掉進浪濤洶湧的海中,就再也回不到陸地。會成為亡者的同伴。

  「哇、唔、啊……!」

  女神官被巨浪與劇烈搖晃的船晃得頭暈目眩,努力思考自己能做到的事。

  她能做到的只有一件事。除了祈禱再無其他。

  既然如此──女神官咬緊下脣,一口氣從搖搖晃晃的甲板上站起來。

  她在難以站穩的甲板上靜下心,彷彿在尋求依靠般舉起錫杖。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呀,請以您的大地之力,保護脆弱的我等』!」

  是神蹟。

  神聖的力場靜靜顯現,將大海蛇從船身上彈開。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的手指,伸到了海上。

  「趁、現在!」

  「喔喔!渡河的海龍(Mosasaurus)啊,懇請明鑒!」

  蜥蜴僧侶立刻將他的力量發揮得淋漓盡致。

  他用尾巴支撐身體,腳上的爪子抓住甲板,肩膀的肌肉隆起,擲出魚叉。

  沒有哥布林殺手那般的技術,純粹是憑蠻力使出的一擊。

  可畏的龍之末裔,肌肉發達的蜥蜴人(Lizardman)的蠻力。

  魚叉命中又粗又長的身體,刺得比剛才那一擊更深,撕裂大海蛇的肉。

  「MUANNDDAAADA!?!?」

  大海蛇慘叫著扭動身軀。

  牠再度沉入海中,尾巴拍打海面掀起大浪,襲向一行人。

  「討厭!」

  妖精弓手如同一隻被雨淋溼的狗,搖頭把水甩掉。

  絕對不容大意,也沒那種心思,但眼下好不容易有時間喘息片刻。不能浪費。

  更重要的是,海水毫不留情地從被咬碎的船首灌入。

  船晃得很厲害,唯有處理掉大海蛇才可能得救。

  「沒事吧?」

  哥布林殺手詢問對面的女神官與礦人道士。

  「沒、事。我還抓得住……!」

  「只是這樣下去,船遲早會沉啊!」

  「我呢!?」

  他無視抗議自己沒被關心的妖精弓手,咕噥道:

  「怎麼看?」

  「哈哈哈,時間所剩無幾吶。」

  回答他的蜥蜴僧侶泰然自若,轉了轉眼珠子,彷彿在享受這個狀況。

  「然而,螞蟻只消多咬幾下,也足以形成致命一擊(Critical Hit)。」

  「叫什麼來著,那──」

  「大海蛇。」

  「對。」哥布林殺手點了下頭。「那是魚?是蛇?」

  「要說是貧僧的親戚,很遺憾……」

  蜥蜴僧侶用尾巴纏著船桅,撐住身體,轉頭瞪向船首。

  海水仍持續從被咬得不留原形的船首灌入,不過。

  「……咬痕未帶毒液。若是如此,那傢伙只有外型與蛇相似罷了。是魚吧。」

  「那麼,武器達不到的效果就靠法術解決吧。」

  哥布林殺手瞬間擬定計畫,在傾向一邊的甲板上飛奔而出。

  他一隻手扶著溼掉的木板,以免摔倒,滑到女神官與礦人道士身旁。

  他抓緊繩子,礦人道士撐住他的身體,被他由下往上注視的女神官連忙壓住衣服下襬。

  「法術和神蹟剩幾次。」

  「我根本沒機會出場,剩得可多咧。」

  「我也……還能用一、兩次。」

  「好。」哥布林殺手點頭。「等那傢伙下次出來就動手。」

  哥布林殺手迅速說明作戰計畫,女神官沒有意見。

  「交給我吧!」

  見她弄得滿身溼卻堅定回應,礦人道士也笑了。

  「她都這麼說了,我不爭氣點回句『包在我身上』怎行呢。」

  「拜託了。」

  被晾在一旁的妖精弓手對哥布林殺手大喊:

  「那我呢──!?」

  「射響箭。引出那傢伙。」

  妖精弓手嘴上雖然在抱怨「真是的」,還是乖乖聽從哥布林殺手簡短的指示。

  她跑過蜥蜴僧侶旁邊,輕快地衝上船桅,把繩索纏在手上,維持姿勢。

  然後從箭桶裡抽出箭,咬住箭頭,在樹芽上咬出缺口。

  她將那支箭架在蛛絲弓弦上,射向天際,劃破風雨的笛聲響徹四方。

  「那傢伙一出現就扔魚叉。」

  專心傾聽箭矢破空聲的蜥蜴僧侶,愉悅地回答哥布林殺手:

  「明白,明白。所謂戰事就該如此。」

  不出所料,大海蛇被引出來了。

  牠大概是想刺破船底吧,黑影從船的正下方浮現,頭部自海面露出。

  「啊……可、惡……!」

  巨浪晃得女神官差點飛出甲板,她壓著帽子,趴在地上。

  不過,她的另一隻手絕對不會放開錫杖,瞪著金色的大海蛇吶喊: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呀,請將神聖的光輝,賜予在黑暗中迷途的我等』!」

  第二次的神蹟。

  女神官在暴風雨中舉起的錫杖,綻放如同太陽的耀眼白光。

  大海蛇承受不住海底看不見的光芒,放聲慘叫。

  「咿啊啊!終究不過是鰻魚的同類……!」

  蜥蜴僧侶的魚叉緊接著襲來。

  噗咻一聲,大海蛇的側腹噴出鮮血。

  「上!」

  「來囉!」

  哥布林殺手下達指示。礦人道士立即應聲。

  他從裝觸媒的行囊裡取出白粉,撒向大海蛇。

  粉末一碰到水便冒出白色泡沫──無疑是肥皂粉。

  「『跳舞吧跳舞吧,水精(Nymph)和風精(Sylph),小心別在陸與海的境界摔跤了』!」

  下一刻,異變發生。

  試圖再度潛入水中的大海蛇,頭部彷彿撞到地面似的被水面彈開。

  不僅如此,海中又粗又長的身軀一口氣浮了出來。

  「MUAAANNADA!?!?」

  大海蛇嘴部一開一合,身體砸向水面掙扎著,看似喘不過氣。

  用鰓呼吸的生物中了水步(Water Walk),最終只能窒息而亡。

  「哇……」

  妖精弓手忍不住仰望天空,哥布林殺手卻毫不遲疑地下令:

  「快死了。牠想靠近就射箭。瞄準眼睛。」

  「好好好。」

  妖精弓手嘆著氣,拉弓瞄準在海上掙扎的大海蛇。

  看牠這麼痛苦,讓牠繼續活下去反而是殘酷之舉吧。

  森人並不具備會嘲笑牠「明明不可能得救,還在那抵抗」的殘忍心靈。

  她拉緊弓弦一射,精準射中眼窩,傷及更深處的腦部。

  這一箭成了致命一擊。

  大海蛇終於倒下,法術的效果也消失了,與白色泡沫一同沉入海底。

  沒有人阻止,剩下的泡沫也被浪沖得一乾二淨。

  「如何?」

  不久後,哥布林殺手應該是判斷大海蛇死了,開口說道。

  「沒用火,沒用水,也沒用爆炸。」

  「啊──唔……」

  妖精弓手收起愁眉苦臉的表情,低聲沉吟。

  這算正常的冒險嗎?不過他沒用炸藥沒用水攻也沒搞到洞穴崩塌。確實沒有。可是──

  一對長耳上下顫抖,妖精弓手搔搔溼掉的頭髮。

  「六──」她發出緊繃的聲音。「六十分。」

  「是嗎。」他點頭。「……是嗎。」

  「……怎麼,不滿意?」

  「沒有。」

  哥布林殺手慢慢搖頭。

  「如果哥布林也能處理得這麼輕鬆就好了。」

  一如往常的對話,令女神官輕笑出來。

  本來還在擔心該怎麼辦,總之這樣就告一段落了。

  女神官捲起衣服下襬,露出雙腿,用力擰乾。

  ──我會覺得大海蛇比哥布林更好應付,是不是被他傳染了呢。

  無論如何,冒險一帆風順是件好事。大家都活著。委託也順利達成。

  女神官將迷惘的心情壓抑在平坦的胸部中,輕輕點了下頭。

  「好了,得趕快把船修好。雖然這裡離陸地不遠,小心大家都得游泳回去唷?」

  「那是礦人的工作。」

  「妳也給我來幫忙。鐵砧沒附浮袋,會沉到海底喔?」

  「呣嘰──!」

  妖精弓手氣得豎起長耳,礦人道士無視她,張開收攏的船帆。

  他舔了下手指,把指尖沾溼感受風的流動,捕捉其末端。

  「『風的少女(Sylph)啊少女,請妳接個吻。為了我等船隻的幸運』。」

  順風(Tailwind)揚起船帆,女神官壓住被海風吹拂的頭髮。

  暴風雨在不知不覺間平息,天空轉為湛藍,海上吹著平穩的風。

  時節進入秋季。

  女神官鬆了口氣。

  真讓人捏把冷汗,雖說數小時前提議要接下這件委託的,就是她自己……

  §

  「哥布林嗎?」

  「才不是咧!你這是歧視!」

  一目了然的魚臉女(Innsmouth)焦躁地揮著鰭。

  尖銳的說話聲中參雜氣泡破掉般的呼吸聲,在積水的洞窟中迴盪。

  「再說,凡人叫我們半魚人也太過分了吧!一半的魚是怎樣啊!」

  我們現在這樣就已經很完美了!面對這位怒吼的女性,男子點了下頭。

  裝備廉價的鐵盔、骯髒的皮甲,腰間掛著一把不長不短的劍,手上綁著一面小圓盾的男子。

  哥布林殺手不知道鰓人(Gillman)為何被叫做印斯茅斯。

  有人推測是從深潛者(Deep One)演變而來,但沒有確切證據。

  不如說,他根本沒有興趣。因為他們不是哥布林。

  「……我聽說漁場遭到海哥布林襲擊。」

  「你這是歧視!」

  「是嗎。」

  魚臉人們從洞窟最深處的海水池裡一個個探出頭。

  又大又圓的眼睛不帶感情,嘴巴不停開合的模樣只能以可怕形容。

  搞不懂他們在想什麼,不過從那幾根露出水面的三叉槍槍尖看來……

  ──是、是不是有點危險……?

  女神官站在遠處傾聽這段類似交涉的對話,雙手握緊錫杖。

  會擔心是正常的。

  聽說有剿滅哥布林的委託而進入洞窟,卻在最深處被殺氣騰騰的鰓人包圍。

  還一開口就罵人歧視──女神官不太理解這個概念。

  倒是聽說過有些凡人領主會因為討厭森人、礦人,而對他們課徵長耳稅。

  不管怎樣,這無疑是一般神官不會習慣的經驗。

  ──但真要說起來,一天到晚都在剿滅哥布林也非神官該有的經驗……

  怎麼辦呢?其他三名伙伴從三個方向圍住女神官,彷彿要保護好煩惱不已的她。

  「等、等等,歐爾克博格。別激怒人家……!」

  「呦,妳怕啦……森人的膽子真小。不對,真平。」

  「……!──!」

  妖精弓手的臉繃成有趣的神情,輕戳礦人道士的側腹。

  她很想回嘴,卻只有嘴巴朝著礦人道士一開一合,或許是因為現在這個狀況不適合吵架。

  可惜上下搖動的長耳,比任何事物都還要能體現她的情緒。

  別在這爆發啊。蜥蜴僧侶深深嘆了口氣。

  「海哥布林?沒禮貌!至少叫我們擬似魚類人(Homo-Piscesan)吧!」

  「哦,魚類人(Piscesan)嗎?」

  蜥蜴僧侶立刻插嘴,興味盎然地將鼻子朝向鰓人。

  「所以果然是從魚身長出肺與手足,爬出水面的人種……?」

  「哎呀,真野蠻。」

  不愧是水棲種族,很擅長潑人冷水。

  「聽好囉,我們的祖先可是由星海降臨的偉大的章魚神大人!」

  「章魚。」

  「或是烏賊啦。」

  「不無可能……那些傢伙擁有足以看穿烏賊乾是同族屍體的智商……」

  蜥蜴僧侶不曉得在碎念什麼,最後點點頭,一副想通了的態度。

  「那麼,貧僧等人聽聞漁獲減少的原因出自諸位身上,究竟是?」

  「受不了!跟我們沒關係啦,討厭──!」

  我們怎麼可能沒事跑去漁場搗亂!鰓人的手鰭拍了好幾下水。

  被水花濺到臉的女神官微微皺眉,一臉疑惑。

  「那麼,請問您知道漁獲為什麼減少嗎?」

  「對呀,當然知道。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討厭鄉下漁村的傢伙!」

  女神官纖細的手指抵在脣上,陷入沉思。

  不能置之不理。否則村人與鰓人會起爭執。

  不對,已經演變成爭執了。現在的情況就是最好的證據。

  ──那麼……

  「只要不超出能力範圍……我想我們可以幫各位洗刷罪名。」

  「哦……哎呀討厭,這孩子挺乖的嘛。」

  聽女神官這麼說,女鰓人眨了下瞬膜。

  「要說原因啊,就是大海蛇(Sea Serp)囉。」

  「大海蛇?」

  礦人道士下意識驚呼。

  「我還以為這一帶的海中沒有咧。」

  「是嗎?」

  妖精弓手晃著長耳歪過頭,礦人道士點頭回答「是啊」。

  「因為算是近海吧。牠們會在遠一點的地區襲擊開去遠洋的船,船沉入海底,船員統統喪命,情報才傳不回來。」

  經礦人道士這麼一說,挺合理的。

  似乎是相當難纏的對手,女鰓人靠在石頭上,煩惱得扭動身軀。

  「好像是從不知道哪個地方跑過來的。真的好討厭喔,星星的動向也被打亂了。」

  「是嗎。」哥布林殺手點頭。「無論如何,不是哥布林。」

  既然如此,結論只有一個。

  「……不是剿滅哥布林的委託……該回去嗎。」

  一行人大嘆一口氣。

  女神官與妖精弓手輕輕按住眉間,然後使了個眼色。

  啊啊,這個人真的是。

  「不能放著有難的人不管……那就我們幾個去好了。」

  「對呀。雖然沒有前鋒感覺會很危險。」

  「呣……」

  哥布林殺手抱著胳膊沉吟。

  問題是望著彼此笑道「對不對──?」的她們倆,看起來實在很樂在其中。

  「罷了罷了,嚙切丸。無論你說什麼,長耳丫頭都聽不進去。」

  「呵呵,畢竟小鬼殺手兄的個性早已被摸透了吶。」

  接著是竊笑著追擊的礦人道士與蜥蜴僧侶,同樣樂在其中的樣子。

  結果如何──自不用說。

  §

  「那個,剿滅海哥布林的委託……」

  「不是哥布林。」

  「似乎是因為這樣稱呼會比較好懂……」

  「不是哥布林。」

  「那個,委託……」

  「不是哥布林。」

  「……取消是吧,我明白了。」

  「因為不是哥布林。」

  冒險者公會一如往常充滿活力,到處都是交談聲。

  櫃檯小姐看著哥布林殺手骯髒的鐵盔,笑容微微僵住。

  沒有騙人的意思,也沒有謊報的意思,但這種事就是會發生。

  沒能掌握不同地區或不同種族特有的別稱,這種情況也是會有的。並非任何人的錯。

  幫幫我!櫃檯小姐用視線向坐在隔壁的同事求救,卻被徹底無視。

  在孤立無援的狀態下,櫃檯小姐採取的戰略是貫徹初衷。

  「那麼與海哥布林……失禮了,與鰓人(Gillman)之間的問題尚未解決囉?」

  也就是不再解釋,把工作做好。

  帶著要靠之後的應對方式洗刷汙名,挽回名譽,否則就嫁不出去的決心。

  「嗯。」

  哥布林殺手正準備肯定,又立刻搖頭。

  「……不。驅逐了某隻怪物。」

  「可以請您詳細描述一下那隻怪物的外型嗎?」

  「很長。」他想了一下,補充道:「是魚。」

  櫃檯小姐打開使用已久的怪物辭典(Monster Manual),翻閱書頁。

  每每像這樣與他一問一答、尋找他說的怪物是件苦差事,但也算樂趣之一。

  ──我之前是不是說過這種話?

  坐在酒館的女神官遠遠看著這一幕,鼻子湊近袖口,聞了幾下。

  「……好像還有海水味。」

  「不是好像,就是有。」

  妖精弓手疲憊地垂下長耳抱怨。

  對敏感的森人來說,果然很痛苦吧。

  女神官一面問她「還好嗎?」一面聞自己頭髮的味道,大概是會在意。

  「我明明沖過澡,衣服也換了……」

  「總覺得這味道會黏在身上一陣子……不如說,都是這東西害的。」

  妖精弓手視線落在桌子中央的大袋子上。

  礦人道士一屁股坐在散發強烈腥味的袋子前,露出燦爛笑容。

  「那些長鰓的(Gillman)挺大方的嘛!」

  袋子裡面裝的是黑白兩色的珍珠、深紅色珊瑚、透明鱉殼、散發七彩光芒的卷貝、白色螺旋貝殼的一角。

  儘管並非金幣,這可是鰓人們誠心誠意的報酬。

  付完跟漁村借來的船的賠償費後,還剩下這麼多。

  稱不上鉅款,但也足夠供他們享樂一段時間。

  「啊啊──真是,礦人就是因為這樣才會被罵貪婪……」

  「囉嗦,囉嗦。是長耳丫頭看不出這些東西的好!對吧?長鱗片的。」

  「哈哈哈哈哈哈。哎,龍是會囤積財貨的生物,不得不同意啊。」

  蜥蜴僧侶輕輕豎起尾巴,叫來獸人女侍,點了乳酪跟酒。

  他愉快地轉動眼珠子,從袋子裡拿出巨大的某物。

  「對貧僧而言,最大的收穫是這個。」

  「哇……」

  不能怪女神官驚訝得頻頻眨眼。

  帶著美麗條紋花紋的那物品,看起來像是用寶石製成的野獸頭骨。

  她小心翼翼以指尖觸碰,果然並非獸骨,而是石頭……

  「這是寶石……對吧?」

  「然也,然也。此乃經過漫長歲月,化為瑪瑙石的可畏的龍之顎。」

  蜥蜴僧侶有如炫耀寶物的少年,舉起頭骨,難得看他如此興奮。

  「真是,像個孩子似的……」

  妖精弓手以手撐頰,無奈地嘆息。

  身上卻散發出在欣賞溫馨畫面的氛圍……

  「呵、呵……因為男生,就是喜歡,這種東西,嘛?」

  「賺得了錢就是運氣好。沒什麼好抱怨的。」

  從旁邊探出頭的是魔女與長槍手──不對,是重戰士。

  「哎呀,真稀奇。」

  「兩位臨時組隊嗎?」

  女神官歪過頭詢問,重戰士聳了下肩膀。

  「不,只是在等人。」

  經他這麼一說,往佈告欄看去,女騎士正在前方碎碎念著審視委託書。

  「要選牛人嗎?九頭蛇也不錯……不對,還是蠍獅吧……」

  圍在旁邊的少年斥候(Scout)等人催促她「快點決定啦」。

  「他,在那裡。」

  魔女用她叼著的菸管指向櫃檯。

  長槍手無視其他閒置的櫃檯,排在櫃檯小姐前面的隊伍中。

  他之所以臉頰抽搐,八成是因為聽見哥布林殺手與櫃檯小姐的對話。

  即使如此,偶爾還是有其他女性職員或女性冒險者找他聊天,長槍手也笑著應對……

  「他真受歡迎呢。」

  「對,呀。」

  魔女憑空取出長菸管,用矇矓的雙眼凝視女神官。

  ──嗚。

  女神官心跳漏了一拍,輕輕按住胸口。

  總有一天,她也能變成這樣嗎?就算前路肯定十分漫長……

  「嚙切丸或許該學學他,表現得更討人喜歡點。」

  「咦咦──?不要啦,我才不想看見帶著陽光笑容跟人打招呼的歐爾克博格。」

  礦人道士大略算好財寶價值,將其放回袋中,旁邊的妖精弓手露出傻眼的表情。

  跟著想像起那畫面的女神官也忍不住呵呵笑了出來。

  「確實……有點不習慣。」

  「對呀對呀。歐爾克博格他啊──……」

  「我怎麼了。」

  「──就該這個樣子。」

  哥布林殺手突然現身,妖精弓手揮手回道「沒什麼」。

  看來他跟櫃檯小姐談完了。他並未表現出疑惑,點了下頭:

  「是嗎。」

  鐵盔轉向一旁的重戰士與魔女,底下的表情無人可知。

  「什麼事。」

  就是這種態度。

  重戰士面帶苦笑,魔女似乎一點都不在意,雙脣吐出甘甜的煙霧。

  要如何從他低沉無起伏的聲音中,只讀取出字面上的意思?

  想學會這件事,比習得低階技能更需要經驗。

  「打發時間,還有跟你們打個招呼。」

  「因為……等等,要去,冒險(約會)。」

  「是嗎。」哥布林殺手點頭,簡短回應:「小心點。」

  重戰士揚起嘴角,用粗糙的手掌拍了下哥布林殺手的肩膀,邁步而出。

  「我看你光處理那些就忙不過來,也覺得那樣就夠了吧。」

  「再見,囉……」

  魔女也扭動著豐滿的身軀,從椅子上站起。

  煙霧留下甜美的餘香,女神官反射性看著她的背影。

  如果能變成像她那樣的女性──像她那樣的冒險者就好了。這是她藏在心底的願望。

  哥布林殺手無法理解重戰士的意思,微微歪過頭。

  但他得不出結論,決定不再多想。要做的事很多。

  「分報酬。」

  哥布林殺手隨便坐到某張椅子上,環視眾人,冷冷說道。

  「各自拿走想要的東西,剩下換成錢平分……可以吧。」

  「貧僧沒有意見。」

  蜥蜴僧侶以奇妙的手勢合掌,鄭重點頭同意。

  「貧僧聽聞連海賊都不會為報酬起爭執,冒險者自然也無此必要。」

  「你要選那個顎骨對吧?那我──要這個!」

  「喂,長耳朵的,妳手很快喔。」

  雪白手指迅速伸向透明的金色結晶──鱉殼。

  礦人道士又粗又短的手阻止不了她,妖精弓手「哼哼」得意地挺起平坦的胸部。

  「有什麼關係?我不會說先搶先贏啦,可是也沒其他人想要吧?」

  「這個嘛……」礦人道士掃了眾人一眼。「……是沒錯,妳拿那玩意兒幹麼?」

  「嗯──?我想送給姊姊。海裡的東西在我們這邊很稀奇。」

  「她一定會很高興的。」

  聽女神官這麼說,妖精弓手開心地瞇起眼睛,晃動長耳。

  「謝謝。」

  在密林深處舉辦的盛大婚禮,仍記憶猶新。

  後悔之情同時浮現腦海。女神官垂下目光,默默伸出手。

  「……那麼,我選珍珠。我想用它供奉地母神。」

  她不知道該如何贖罪,儘管地母神原諒了她,總不能什麼都不做。

  礦人道士看女神官這樣,百無聊賴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大可選些自己喜歡的東西……唉,也罷。」

  礦人道士用粗糙的手抓起一根角,慎重地收入懷中。

  「這可以拿來當觸媒,我要這根角。嚙切丸打算如何?」

  「……我嗎?」

  他看起來非常吃驚。鐵盔靜止不動,緊盯著裝財寶的袋子。

  女神官笑咪咪地看著。

  冒險、打倒怪物、得到報酬、分配給全員。

  分報酬的方式五花八門,聽說有些隊伍會讓管帳的人統一管理……

  總而言之,她喜不自禁的原因只有一個。

  ──他所期望的普通冒險,肯定就是這樣。

  §

  午後的牧場,正在大嚼橡子等飼料的豬隻,發出噗噗聲抱怨。

  不曉得是因為知道自己長胖了會被宰來吃,還是在嫌飼料不夠。

  「別吵,快吃。」

  牧場主人判斷是後者,允許豬隻多吃一點。

  畢竟今年的收穫祭快到了,冬天也在加緊腳步接近。

  得把牠們養肥宰掉,否則這個冬天會很難熬。

  幸好豬跟雞都長得不錯,牛奶品質很好,作物也沒有歉收。

  照這情況,今年應該也能平安迎來冬天。

  「……傷腦筋。」

  牧場主人用掛在肩上的布擦拭臉頰,吐出一口氣。身體挺僵硬的。

  和姪女兩人勉強經營了十年牧場,自己的年紀或許也差不多了。

  連現在都是好不容易才撐得下去,假如只剩下姪女一人,生活想必會變得更苦。

  這樣的話,果然該雇用牧童嗎……

  「不過……」

  所謂牧童,是指在這塊偏僻的開拓地流浪的人。

  哪能讓那孩子跟那種傢伙待在一起。

  考慮到可信度,國家透過公會保障其身分的高階冒險者還比較可靠……

  「……唉。」

  思及此,牧場主人再度深深嘆息。

  因為害他煩惱無比的原因,正踩著大剌剌的步伐接近。

  「……回來啦。」

  「是。我回來了。」

  裝備廉價鐵盔與骯髒皮甲的男人,在街道旁停下腳步,向他低頭。

  哥布林殺手。

  牧場主人至今仍不太瞭解,人稱哥布林殺手的他帶著什麼樣的表情。

  「又是哥布林嗎?」

  「是……不,是哥布林沒錯,但──」

  是不同的怪物。他用短短幾個字回答,牧場主人很快就放棄看透他的表情。

  因為只有自己的姪女,能望穿頭盔底下的面容。

  「那個,她──……」

  「在家裡。」

  牧場主人將盤踞在心中的情緒,統統壓了回去。

  「……別讓她等太久。」

  「是……明天,我會留在這幫忙。」

  「……這樣啊。」

  牧場主人看著豬隻點頭。

  他聽著背後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嘆出第三口氣。

  ──反正就算看到他的臉,也搞不清楚他在想什麼。

  §

  「啊,你回來了──!」

  哥布林殺手打開家門,明亮的聲音立刻從裡面傳來。

  接著聞到牛奶加熱後散發的甘甜香氣。

  他聽著啪噠啪噠跑過來的腳步聲,走進餐廳。

  餐桌已經整理好,只要等午餐完成就能開動。

  青梅竹馬離開鍋子,穿著圍裙出來迎接他。

  「聽說你去了南邊,這次回來得比較早呢。午餐吃了嗎?」

  「還沒。」

  哥布林殺手明確地搖頭否定。

  他拉開椅子坐下,發出些微的吱嘎聲,大概是因為這身鎧甲。

  「好,我馬上準備。還要麵包跟……乳酪?」

  「麻煩妳。」

  最近乳酪賣得很好。牧牛妹開心地說,走向鍋子。

  他面向轉過身去的她。因為那位蜥蜴先生買了很多乳酪,她說。

  煮東西發出的咕嘟咕嘟聲。攪拌的動作。她轉頭望向他:

  「不過……偶爾也可以跟大家一起吃喔?」

  「……」

  哥布林殺手沉默片刻,低聲回問:

  「添麻煩了?」

  「嗯~……」

  看不出盯著鍋子的她現在是什麼表情,就像沒人知道他平常是什麼表情。

  牧牛妹像要掩飾什麼般,攪拌鍋裡的東西。

  不久後,她念了一句:

  「……我是不介意啦?」

  「……是嗎。」

  聽見她的回答,哥布林殺手輕輕吐氣。

  牧牛妹很快就說著「做好囉──」,端來用盤子裝的燉菜。

  「我來幫忙。」

  「不用不用。」

  她制止站起來打算幫忙的他,心情似乎不錯。

  他跟坐在對面的她一起向上天祈禱後,說道「我開動了」。

  牧牛妹手撐著臉頰,面帶笑容,看他用湯匙舀起燉菜,默默吃著。

  一如往常──他回家時的用餐時間。

  對她而言,這是很溫馨的景象,也可以說她僅僅為了這個瞬間才下廚。

  「帶了土產。」

  然而。

  今天跟平常不同,他說了這句話,因此牧牛妹眨了下眼。

  「土產?咦,不會吧,真的?」

  「真的。」

  哥布林殺手說道,隨手伸進雜物袋。

  在裡面搜來搜去的動作很粗魯,怎麼看都不像要送人禮物。

  不如說,把土產塞進雜物袋裡不太適合吧。

  ──算了,這樣才像他。

  牧牛妹輕笑著微微瞇起眼睛,以免被他發現。

  「找到了。」

  他的語氣聽起來像鬆了口氣,牧牛妹好不容易才控制住笑意。

  「是什麼?」

  「貝殼。」

  他伸出來的手掌上,放著七彩的螺旋貝殼。

  被即將從天頂落下的日光一照,貝殼閃耀出虹色光芒,宛如寶石燦爛無比。

  「哇……!」

  也難怪牧牛妹會忍不住驚呼。

  「咦,我真的可以收下嗎?你是去海上工作?」

  「嗯。」

  他隨口應聲,是在回答哪個問題呢?

  牧牛妹彷彿在對待易碎物般,戰戰兢兢、慎重地拿起貝殼,放到掌心。

  她瞇起眼睛欣賞貝殼耀眼的反光,透過光芒看見沉默不語的他。

  「有魚。」他思考片刻,補充道:「很長的魚。」

  怎麼辦?該問清楚一點嗎?啊啊,不不不,是很令人好奇沒錯,但這個更重要。

  「謝謝!我會珍惜它的!」

  牧牛妹將貝殼捧在豐滿的胸前,展露微笑。

  看到他默默點頭,牧牛妹起身快步走向廚房。

  她拿出放在架子最上層的舊盒子,打開盒蓋,裡面全是不值錢的雜物。

  牧牛妹卻輕輕放入貝殼,有如要將寶物收進其中,蓋上蓋子。

  「這樣就行了……嗯,絕對不會弄丟。」

  「是嗎。」

  她踮腳把盒子放回架上,像完成一件工作似的,拭去額頭上的汗水。

  在小跑步回餐桌途中,還順便倒了杯葡萄酒拿過來。

  下午就開始喝酒不太好,但今天應該沒關係吧。嗯。

  「明天呢?」

  「休息。」

  他一把拿起牧牛妹放到桌上的杯子,大口喝酒。

  燉菜不知不覺吃完了。牧牛妹問「要再來一盤嗎?」他回答「好」。

  看著急急忙忙跑去添菜的背影,他低聲說道:

  「我會去幫忙牧場的工作。」

  哥布林殺手是這麼打算的。牧牛妹想必也在期待。

  那麼,要做什麼呢?該做哪些工作?舅舅說過有些事要做。那就這樣吧。

  他們聊著天,太陽下山,舅舅回來了,三個人一起享用晚餐,度過奇妙的家族團聚時間,然後上床就寢。

  毫無變化的夜晚。跟他回來時一樣,極其平凡的假日。

  然而隔天──事情有了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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