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前往災禍的中心(Heart of Maelstrom)』

  第8章 『前往災禍的中心(Heart of Maelstrom)』

  「GGRROROB!」

  「GRBBR!GOORGGBG!」

  宛如低吼聲的骯髒詛咒,於墓室內迴盪。

  王妹被破掉的衣服綁住,倒在地上聽著這一切。

  就算想用眼睛看,也會被黑暗、混濁的瘴氣遮蔽。

  臉頰腫起,淚水模糊視野,鼻子到嘴角的部位乾巴巴的。

  因為我被揍得很慘嘛。她茫然地想著。自己的表情肯定慘不忍睹。

  思及此,她便覺得一陣鼻酸,眼眶又泛出淚水。

  忍住不哭的意志力已經被徹底摧毀,因此她哭了出來。

  無論之後會遭到什麼樣的對待,都只會更慘吧。

  她害怕至極。

  想到那可怕、下流的行為,連骯髒冰冷的石頭地都不算什麼。

  「GOROGGBGO!GROG!」

  「GGGOROGB!」

  祭壇上,只有一隻穿著鮮豔服裝的哥布林,不曉得在嚷嚷什麼。

  醜陋到甚至讓人覺得滑稽的魔法師服裝。

  全身刺著線條具規律性的刺青──「手」的刺青──的那隻小鬼,是頭目。

  用力毆打、玩弄、淩虐自己的存在,嚇得她反射性縮起身子。

  「咿、嗚……!」

  「GGBGOROGOBOG!」

  「GOR!GBOGOGB!」

  見到這副狼狽的模樣,小鬼再次大聲嘲笑她。

  他們並非在嘲笑國王的妹妹落得如此窘境。

  只是看見比自己更低等的存在怕得瑟瑟發抖,因而感到愉悅罷了。

  假如哥布林知道她的身分,肯定會做得更過火。

  哥布林不會去掩飾嫉妒這種情緒。

  她很明白自己會被怪物們的欲望漩渦捲入,沉入黑暗底端。

  找不到任何救贖。

  哪裡都沒有。

  全都失去了,全都被奪走了,全都被踐踏過了。

  哥布林依然想從她身上榨取剩餘的殘渣。

  ──他們一定不會滿足。

  不管對方怎麼道歉、怎麼哭喊,就算死了,他們也不會滿足。

  只會──要嘛膩了,要嘛忘了,注意力轉移到其他可悲的犧牲者身上。

  「嗚……嗚、啊……嗚……」

  所以,她下定決心,至少別對他們求饒。

  並不是基於對哥布林的反抗心理,或自尊心使然。

  只是因為她明白求饒也沒用,這樣可以不讓自己顯得那麼可悲。

  恐怕,她的決心在短短幾分鐘內就會被擊潰。

  「GGBGBG!」

  「GRB!」

  哥布林頭目揮著杖──乾掉的「手」──以手勢對其他小鬼下令。

  啪噠啪噠,骯髒的哥布林們發出帶水氣的腳步聲走近,欲望表露無疑。

  她突然想起亡父、亡母令人懷念的面容。接著是兄長的面容。

  他應該很生氣吧。應該在擔心吧。她只能依靠想像。

  不可思議的是,她並不會想見他。

  只是想回家。

  而這個願望,就算是奇蹟肯定也無法為她實現……

  §

  「之前在神殿調查過,那些傢伙的刺青,是連我都沒看過的種類。」

  冒險者搭乘的升降機靜靜下降。

  要是沒有腳下的飄浮感,實在不覺得自己身處在移動中的箱子裡。

  妖精弓手頻頻抖動長耳,眉頭緊皺,蜥蜴僧侶叫她「吞口口水吧」。

  她聽從蜥蜴僧侶的建議,嚥下唾液,耳朵的異樣感似乎消失了。

  「但,肯定有術師之類的存在。」

  「哥布林薩滿,是嗎。」

  「無法斷言。」

  哥布林殺手的回答,令女神官緊張起來。

  嚇得縮起身子──倒不至於,然而絕非可以無畏挑戰的對手。

  女神官重新握好錫杖,深呼吸一次。又一次。吸了一大口氣,吐出。

  妖精弓手輕拍她的肩膀。

  「……還好嗎?」

  「嗯。」女神官展露堅強的微笑。「沒事。」

  她瞥向旁邊,哥布林殺手在與礦人道士、蜥蜴僧侶交談。

  大概是在討論戰術。看見與平常無異的景象,女神官鬆了口氣。

  「推測和最近在這一帶肆虐的哥布林同一群。那傢伙就是頭頭。」

  「這樣的話,先假設有好了……老樣子從術師開始解決。」

  礦人道士捻著鬍鬚,回應哥布林殺手。

  「不,得視對手的數量及裝備而定。」

  蜥蜴僧侶提出異議。

  四方世界首屈一指的戰鬥種族蜥蜴人的僧侶,謹慎地轉動長脖子。

  「若他們守在升降機的門前埋伏,我等會被當成野鴨圍獵吶。」

  「射擊武器嗎。」哥布林殺手咕噥道。「真麻煩。」

  「喂,長耳朵的。」礦人道士嚴肅地開口。「妳聽得見嗎?」

  「森人可不是什麼聲音都聽得到喔?」

  妖精弓手雖然板著一張臉,還是閉上眼睛,長耳上下晃動。

  一行人自然而然閉上嘴巴。升降機裡只剩下細微的呼吸聲。

  「……嗯,好像滿多的。」

  不久後,妖精弓手睜開眼,沒什麼自信地說。

  「十隻以上、吧?搞不好有二十。有聽見腳步聲,裝備不清楚。」

  「還有發現什麼嗎。」

  哥布林殺手說。

  「什麼都可以。」

  「不是聲音──」妖精弓手鼻子抽了下。「有股怪味。從下方傳來的。」

  「毒氣類嗎。」

  「不,說不定是在執行儀式。」

  蜥蜴僧侶從旁插嘴。

  「若是儀式,自然會焚香。」

  「無論如何,咱們吸進去都沒好事。」

  礦人道士沉思著,兩手一拍。

  「喂,嚙切丸,用你之前用過的那個、那個啦。炭跟布做成的防毒面具如何?」

  「那是應急。有時間的話,消毒藥水沾溼布更好。」

  哥布林殺手從雜物袋裡,掏出繫了麻繩的瓶子。

  「雖不想把藥水用在這,但該用就用。」

  「啊,那由我……!」

  女神官舉起手,一行人的視線集中在她身上。

  大概是不習慣受人矚目吧,女神官臉頰微微泛紅。

  「呃、那個,沒什麼,我以為會按照慣例,一開始先用聖光(Holy Light)……」

  女神官像在辯解般揮著手。

  「不過這一次,換成那個的話,應該更能起到作用……」

  哥布林殺手在腦中計算剩下的施法次數。三次。殺進去時用掉一次。

  俘虜應該沒事──單論生存與否的話──那麼,她肯定會祈禱治癒的神蹟。

  這樣還剩下一次。該視為只能用一次,還是還能用一次?

  他將藥水塞回雜物袋。

  「拜託了。」

  「是!」

  哥布林殺手的回答相當簡潔,女神官臉上綻放出笑容,點頭應允。

  「那麼,首先是神官小姐。貧僧嘛,就是前鋒吧。」

  蜥蜴僧侶看起來非常愉快,以奇妙的手勢合掌。

  「所幸,仰賴父祖的神蹟一直保留著。術師兄又是如何?」

  「這個嘛……法術剩兩次──不,三次吧……」

  礦人道士邊說邊在裝觸媒的行囊裡摸索著,咧嘴一笑。

  「嚙切丸,需要什麼?」

  「光源。」他想都沒想就回答。「剩下交給你。」

  「行。那我負責那個。」

  「我就老樣子囉。」

  妖精弓手重新幫大弓裝上弦,用手計算剩餘的箭矢數量,點頭。

  「我邊跑邊射箭,支援大家。例如礦人跌倒的時候。」

  「誰會跌倒啊。」礦人道士瞪向妖精弓手。「除非有鐵砧掉在路上!」

  你!氣得臉紅的妖精弓手迅速回嘴,脣槍舌劍,一如往常的鬥嘴。

  蜥蜴僧侶愉快地轉動眼珠,或許是覺得剛好能幫眾人放鬆。

  「除此之外,就是維持高度的靈活性臨機應變……對吧。」

  「……那個,是不是叫走一步算一步?」

  「不。」

  女神官苦笑著說,哥布林殺手搖搖頭:

  「哥布林就辦不到。」

  §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呀,請以您的御手,潔淨我等的汙穢』!」

  「淨化(Purify)」的神蹟顯現。

  神聖的空氣如一陣風般,拂過汙濁與不淨的領域。

  升降機的門奇蹟似的,與女神官獻上的祈禱同時打開。

  「驅散瘴氣了!」

  「好!」

  令人喘不過氣的瘴氣消失,冒險者衝進大廳。

  過去當成陷阱使用的鐵鏽色警報器,響一次就停了。

  「GGOBOGOB!?」

  「GORO!?GOBOGOR!?」

  小鬼們嚷嚷著,想必包含不雅的意思的怒罵聲,響徹昏暗的大廳。

  能在黑暗中視物的礦人道士皺緊眉頭,迅速從行囊裡抓出一把石炭。

  「『舉手吧燃燒吧拿火把的(Will-O-Wisp)。輪到沼澤的鬼火出馬囉』!」

  礦人道士將石炭扔到空中,石炭便自動燃起藍白色火焰。

  以「使役(Control Spirit)」召喚出的火焰,照亮了迷宮。

  這個空間應該稱之為真正意義上的墓室。

  深處那扇雙開式的門,大概是過去冒險者們視為目標的升降機。

  石造的昏暗房間裡,充滿冒險者激戰過的痕跡。

  滿地都是骸骨,身上那些腐朽的甲冑及黑衣,變得如同廢鐵及破布。

  若這只是單純的迷宮探索,心情應該會頗為沉重。

  然而,如今占據這裡的是哥布林。

  迷宮的心臟地帶,被小鬼撿來的垃圾、排泄物、廚餘汙染。

  牆上的那些,不曉得是未經思量就闖入迷宮,又或敗給小鬼……

  「……好過分。」

  畫面悽慘到女神官忍不住摀住嘴。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

  數具人體如同神祕的果實,被鉤子勾住,在牆上晃動。

  猶如絞肉般的慘狀,輕易就能想像出是經過殘酷拷問的下場。

  「GOROBG!」

  「嗚、啊……」

  這時,混亂的哥布林們的聲音中,參雜了微弱的哀號。

  俘虜──王妹就在祭壇上。

  疑似頭目、身穿鮮豔服裝的哥布林,攫住頭髮拖著她走。

  ──還活著!

  「杖一。劍五,棍棒五,槍二,弓七,無鄉巴佬(Hob)」,總數二十!」

  裝備骯髒的皮甲、廉價的鐵盔,手上綁著一面小圓盾,佩帶不長不短的劍的冒險者。

  哥布林殺手將左手的火把扔進墓室,迅速觀察狀況。

  「果然。薩滿嗎。」

  「不對……!」

  打斷他說話的是女神官。

  得知王妹還活著而露出的喜色瞬間消失,她瞪大雙眼。

  視線前方是拿著手杖、全身刺滿刺青,疑似頭目的哥布林。

  脖子附近隱隱作痛。是因為恐懼?因為過去的經驗?不。

  ──神諭(Handout)!

  女神官正確解讀地母神給予的啟示,震驚地吶喊:

  「是神官!」

  邪惡混沌諸神的使徒!不會對正確的神明祈禱的不祈禱者(Non-Prayer)!

  「GBOB!GOROBGGRB!GOROBG!」

  小鬼的祈禱於墓室內迴盪,彷彿在回應女神官的聲音。

  他揮動手杖,大喊詭異的語言,令人不快的黯淡光芒籠罩祭壇。

  「看箭……!」

  妖精弓手試圖先發制人阻止小鬼,射出去的箭矢卻發出清脆的聲響彈開。

  「不會吧……!?──聖壁(Protecion)!?」

  小鬼邪教徒露出低級笑容,身旁有道淡淡的光牆。

  哥布林殺手十分清楚那道光牆有多麼堅固。甚至覺得可靠。

  他當然並非沒考慮到這個可能性。

  在雪山與小鬼聖騎士的戰鬥,過了將近一年依然記憶猶新。

  ──然而,那可是小鬼的信仰之心啊。

  四方世界中,再沒有比這兩者更合不來的要素了。

  哥布林殺手不悅地對下意識這麼想的自己咂舌。

  「那麼,吃這招!」

  他所做的事、所說的話,沒有一絲迷惘。

  沒有蠢到會捨棄偷襲的優勢。

  話剛出口,形狀邪惡的刀刃便撕裂黑暗。

  宛如扭曲般分岔的卍字飛刀,以側投方式擊出。

  「GOBO!?」

  飛刀伴隨蜜蜂振翅般的嗡嗡聲響,襲向聖壁外的小鬼弓兵。

  小鬼骯髒的鮮血在黑暗中噴濺,少掉頭部的身體晃了一下後才倒地。

  飛出去的頭部直接掉在墓室一角。想必會在那裡待上一百年。

  「一!解決射手。打白刃戰!」

  「哈哈哈,明白!」

  哥布林殺手拽住繫在飛刀上的繩子,一邊吶喊。蜥蜴僧侶飛奔而出。

  強壯的蜥蜴僧侶,手中沒有任何武器。

  「『伶盜龍的鉤翼呀,撕裂、飛天,完成狩獵吧』!」

  然而下一刻,做為觸媒的牙齒便在掌心膨脹,研磨成利刃。

  蜥蜴僧侶鬥志高昂,吐息有如蒸氣般從顎部噴出,氣勢洶洶地站著。

  「GOROBG!」

  「GOROOBG!」

  「咿呀!」

  他尾巴一甩,擊落哥布林弓手們從後方射下的箭雨。

  「小鬼的箭與春雨無異!」

  接著兩手中的龍牙刀撕裂附近的哥布林。

  一隻、兩隻。勇敢上前──更正,被同伴推向前的小鬼,頭部飛向半空。

  誰想與這麼恐怖的生物為敵?

  更好的目標是杵在後面的神官丫頭,以及旁邊的森人。

  「GGBGR!GOROGOBOGOR!」

  小鬼邪神官痛罵畏縮不前的部下,對射手下令。

  去前面一點。去前面射那個不耐打的後衛。

  然而,小鬼們親眼目睹伙伴的死,遲遲不敢行動。

  不僅如此,他們還往後退去,意圖躲入聖壁中。

  「GOROBG!」

  「GOBOGOROB!?」

  憤怒的小鬼邪神官一腳踹飛小鬼弓兵。

  下一瞬間,妖精弓手的箭就刺進那隻愚蠢哥布林的眼窩。

  「小菜一碟!」

  妖精弓手得意地搖晃長耳,衝向下一個射點。

  幸虧現場有很多殘骸、遺物能給她當跳板。雖然她並不想踩著屍體前進。

  她不斷輕盈跳躍,在空中斷斷續續射出樹芽箭。

  接連降下的箭矢,襲向祭壇的小鬼邪神官,不可視的力場卻沒有因此減弱。

  未免太硬了──妖精弓手板起臉。明明小鬼不可能像那孩子一樣虔誠。

  「我負責援護,把他們解決掉!」

  既然如此。她決定改變戰術,踩上牆壁三角跳躍,同時抽出下一支箭。

  哥布林殺手回應伙伴的動作與吆喝,舉盾上前。

  他以咆哮的蜥蜴僧侶做為誘餌,朝弓兵聚集的祭壇前猛衝。

  「現狀四。剩十六。其中弓兵五……!」

  「GGOBOGOG!GOBOROOBG!」

  「GOROB!」

  站在高處的小鬼邪神官,視力並沒有差到會漏看哥布林殺手的舉動。

  接獲命令的持槍哥布林們將槍尖對準哥布林殺手,企圖阻止他前進。

  沒時間換武器了。哥布林殺手直接用飛刀砍向長槍。

  「GOROBG!?」

  卍字刀刃纏住槍柄,將之折斷。小鬼驚訝得瞪大顏色骯髒的眼睛。

  哥布林殺手放開武器,揮下圓盾。

  「GOROOOGB!?」

  「五!」

  銳利的盾牌邊緣,砍碎了小鬼的頭蓋骨。

  小鬼倒向後方,哥布林殺手直接踢開屍體,右手從地面抽出槍尖。

  「六!」

  「GOOBOGORO!?」

  他利用拔出盾牌的反作用力舉起右手,槍尖刺進剩下的小鬼槍兵喉嚨,剜出一個洞。

  如泉水般湧出的血濺到身上,哥布林殺手扔掉槍尖,抽出佩劍。

  「剩十四!」

  「GOROBG!」

  小鬼邪神官被窩囊的部下氣得咬牙切齒,完全不認為問題出在自己拙劣的指揮。

  要瞄準森人、蜥蜴人,還是凡人戰士?哥布林弓手們不知所措。

  他們慢吞吞地把箭搭在弦上,突然想到有個被礦人保護著的凡人少女,於是瞄準她。

  「GORG!?」

  可惜下一刻,哥布林弓手的喉嚨就被箭射穿,吐出血泡溺斃。

  放鬆下來的手射出的箭矢,發出可笑的噗咻聲,飛往截然不同的方向。

  誰都無法從森人手下逃離。小鬼射手,剩餘四。

  「唷,長耳丫頭挺行的嘛!」

  小鬼的推測沒錯,礦人道士負責擔任女神官的護衛。

  他的手按在裝觸媒的行囊上,揮動手斧,避免哥布林靠近。

  幸好嚙切丸把為數不多的槍兵解決了。拿棍棒或劍的哥布林,根本不成威脅。

  「GGOROGB!?」

  「GOOBG!?」

  一隻,又一隻。

  哥布林殺手、蜥蜴僧侶、妖精弓手、礦人道士,接連奪走哥布林的性命。

  「………………」

  然而在後方觀察戰場的女神官,頸部寒毛倒豎的感覺仍未消散。

  ──這股異樣感是什麼……

  能冷靜分析狀況的只有自己一人。正因如此,解開這個疑惑是自己的任務。

  戰場上的她,只是拿著錫杖杵在原地罷了。她努力讓因此急躁的心情平靜下來。

  小鬼邪神官揮動手中遺物,用手勢下達稱不上指示的指示。

  一下晃到那邊,一下晃到這邊,踢被擄為俘虜的王妹殿下洩憤。

  心不在焉。怎麼看都不像有在對天上諸神──等同於此的存在獻上祈禱。

  ──為何屏障沒有解除……?

  難道邪惡之神如此慈悲為懷嗎?怎麼可能。

  神蹟……法術……扭曲世界法則的行為,必定會伴隨代價。

  代價是彷彿在消磨靈魂的祈禱、記在腦海的咒文、觸媒、體力。

  ──?

  女神官不經意地望向黏住腳底的血泊。腦內閃現白光。

  「哥布林殺手先生,是祭品……!」

  她猛然抬頭大叫,這麼一句話便足矣。

  哥布林殺手砍斷眼前的小鬼喉嚨,環顧四周。

  地上的紅線,與小鬼暗紅色的血液混在一起。

  經由凹槽通往祭壇的暗紅色圖案。

  他當然會有既視感。

  顯然是自己在牧場幫忙時,也做過好幾次的行為。

  「放血嗎!」

  沒錯,血的來源是小鬼的屍體──以及掛在牆上的冒險者亡骸。

  冒險者體內的血液,在活著的期間被榨取了多少?死後仍要為小鬼所用嗎?

  從屍體上滴下來的鮮血匯聚成流,在祭壇為邪惡之神帶來力量。

  「GOROGBG!GOROBOGO!」

  小鬼邪神官刺耳的笑聲傳來。女神官覺得兩眼發熱,眼前染上鮮紅。

  無法原諒──為什麼會忍不住這麼想呢?

  過去……第一次冒險時的伙伴身影閃過腦海。

  死後還遭到玩弄,這樣豈不是誰都無法得到救贖嗎?

  「我上了!」

  她吶喊著舉起錫杖,冒險者們看了她一眼,點頭。

  「交給妳!」

  哥布林殺手大叫,蜥蜴僧侶咆哮道:「實不得已!」

  蜥蜴人巨大的身軀,在哥布林射手們射箭前跳躍了三次。

  用尾巴拍打地板躍去的身影,將小鬼弓手踐踏成爛泥。

  「哈哈哈哈哈!汝等該認清自己已無路可逃!」

  「GOROBOGO!?」

  「GBBGOR!」

  剩下兩隻哥布林弓手,扔下武器拔腿就跑。

  以哥布林的智商來說,此乃明智的抉擇,前提是背後沒有敵人。

  「十三──十四!」

  不到兩秒,兩隻哥布林頭蓋骨就被擊碎,腦漿四濺,一命嗚呼。

  哥布林殺手揮了揮手中的棍棒,甩掉黏在上面的肉。

  「GOROBGOR!?」

  「GRR!」

  剩餘五隻雜兵,聚集在墓室中央。

  小鬼邪神官在後頭大吼大叫,但他們本來就沒道理聽他的話。

  哥布林們爭先恐後衝向女神官,舉起武器。

  不然抓她當人質吧──他們當然不會有這種發想。

  小鬼只是試著做些什麼來報復,想捕獲、淩虐她罷了。

  「……」

  女神官繃緊身子,瞪著前方的軍勢。

  礦人道士擋在前面拿好斧頭,妖精弓手在遠方瞄準。

  蜥蜴僧侶──正在注視自己的蜥蜴僧侶也映入眼簾。沒什麼好怕的。

  小小的胸口吸滿空氣、吐出,她放聲吶喊: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呀,請以您的御手,潔淨我等的汙穢』!」

  偉大的地母神再度回應虔誠信徒的祈願,將神聖的御手伸向地表。

  不可視的波浪以女神官為中心擴散開來,充斥墓室。

  與此同時,滴到地上的鮮血瞬間轉變為清水。

  ──我並非要危害他人,而是為了守護,所以……!

  所以,這次地母神一定會允許。女神官如此確信。

  「GGBOGO!?」

  小鬼邪神官混濁的驚呼聲,擾亂女神官帶來的這股清涼。

  潔淨的水不適合當獻給邪神的祭品。

  守護小鬼的障壁轉眼消失,小鬼邪神官處在毫無防備的狀態下。

  「GROBOGOG!」

  「唔……啊。」

  不,還有東西可以保護他。

  小鬼邪神官抓起她的頭髮,拿擄為人質的女子當肉盾。

  一名冒險者大剌剌地走向他。

  骯髒的皮甲、廉價的鐵盔,手上綁著一面小圓盾,手持從小鬼身上搶來的棍棒。

  「呣。」

  哥布林殺手瞥向身後。

  哥布林們一隻隻死在妖精弓手的箭、蜥蜴僧侶的牙、礦人道士的手斧下。

  女神官毫髮無傷。

  哥布林殺手面向前方。

  面露懼色的小鬼邪神官,拚命抓起王妹給他看,設法保護自己。

  骯髒的臉上帶著嘲弄的笑容。

  哥布林殺手開口。

  「二十。」

  他抬腿踢向小鬼的兩腿之間,在他倒地時揮下棍棒。

  然後就結束了。

  §

  戰鬥一落幕,墓室便安靜得彷彿剛才的激戰從未發生過。

  只聽得見微弱的喘氣聲,以及武器碰撞聲。

  將箭矢輕輕架在弦上,觀察周遭的妖精弓手,終於可以放鬆下來。

  「結束了……?」

  「……似乎是。」

  見兩位伙伴吁出一口氣,女神官隨即衝向祭壇。

  ──要對她說什麼?

  距離明明沒多遠,這段路跑起來卻異常漫長,肯定是因為那個原因。

  該高興她平安無事──單指性命的話──嗎?

  還是該氣她偷走自己寶貝的鍊甲?

  女神官覺得兩者皆非,在尚未得出解答的情況下,來到她身邊。

  「……啊。」

  茫然凝視自己的雙眼,映照出女神官困惑的表情。

  看到她的狀態,絕對講不出「幸好」二字。不過,也許是因為她的身分是活祭品吧。

  受傷、心靈受創、衣服被剝去,卻沒有滿身髒汙。

  女神官依然想不到要說什麼,目光遊移。

  然後,發現了它。

  哥布林從冒險者身上搶來的戰利品,亂七八糟堆在一起。

  哪裡都買得到的便宜鍊甲,被隨手扔在那座小山中。

  修補過好幾次,直接買一件新的都比較好──不可能會認錯的、自己的鎧甲。

  「……」

  女神官將它拿到身邊,連著鍊甲一起抱緊王妹纖細的身軀。

  「太好了……」

  她總算擠出聲音。

  這句話是在慶幸鍊甲還在,還是在慶幸王妹活著,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但──應該不會只有其中之一。

  鍊甲還在但王妹去世了,又或是反過來,都會在她心裡留下疙瘩吧。

  因此,她同時抱住王妹與鍊甲。

  不知道該說什麼。不過,她覺得這樣做是正確的。

  「嗚、啊……啊……!」

  王妹再也忍耐不住。她抱住女神官的身體,靠在她身上哭泣。

  「已經,沒事了。」

  好可怕。對不起。少女反覆說著,女神官輕輕撫摸她的背。

  哥布林殺手看了她們一眼,吐出一口氣。

  「噢。」蜥蜴僧侶見狀,眼珠子轉了轉。「小鬼殺手兄似乎寬心了。」

  「……」哥布林殺手沉思片刻,緩緩點頭。「嗯。」

  「畢竟她之前的狀態也不太穩定吶。」

  「只要精神安定下來,理由我不會過問。」

  「那麼,要問的──是這東西對吧。」

  蜥蜴僧侶轉動長脖子,用腳爪踢了下刻在地上的紋章。

  「怎麼看?」

  「十之八九是企圖讓邪神之流復活。」

  線條複雜怪奇、具規律性的凹槽,明顯是用來施法的。

  既然這座墓室是迷宮的心臟,是打算在這裡召喚眷屬嗎?

  「欸,工作做完了不是嗎?可以走了吧。」

  妖精弓手累得垂下長耳,用眼角餘光瞄向女神官。

  「不。」

  哥布林殺手卻搖搖頭。

  「上面還有哥布林的餘黨。全部殺光。」

  「嗚噁……」

  妖精弓手發出打從心底不情願的聲音,「回程真令人害怕吶」蜥蜴僧侶笑道。

  礦人道士喝著酒說「沒辦法」,女神官抱住終於恢復鎮定的王妹。

  因此,並非有人太過大意,或疏於警戒。

  硬要說的話,類似於擲骰。

  滾動中的骰子,碰巧擲出那個點數……就這麼簡單。

  「G……」

  小鬼邪神官──被哥布林殺手一棍敲碎腦袋,仍一息尚存。

  腦袋變得比之前更不清楚的小鬼,將手伸向咒具──遺物。

  「GOR……B……」

  哥布林邪神官自私地這麼想。

  『我都做到這個地步了,怎麼可能不救我』。

  自我中心的想法。那並非信仰。無論正邪,都不是侍奉神明該有的心態。

  因此,回應只有一個。

  「GOROBOG!?」

  下一瞬間,那東西冒了出來。

  宛如春天萌芽的種子,自地底破土而出的雙葉。

  那東西刺破小鬼膨脹起來的背脊,現身於現世。

  沾滿小鬼血肉的異形之手張開五指,彷彿盛開的花朵。

  「呣……!」

  「什……!?」

  面對這汙穢的畫面,冒險者們被迫確認自己神智是否清楚,啞口無言。

  哥布林殺手擺好架式戒備,礦人道士把手伸向行囊。

  妖精弓手驚訝地眨眼,一面拿起所剩無幾的箭。

  然而,蜥蜴僧侶──以及女神官,知道那是什麼。

  將黏在上頭不停抽搐的小鬼四肢往祭壇上抹,彷彿在把穢物塗上去的那東西。

  是一隻蒼白的手。

  比大樹更大、更粗的,巨大的手。

  空中只有一隻手──骨節分明、脈搏跳動著的手臂,以及長著可怕利爪的手指。

  被小鬼鮮血弄髒的手腕抬起,儼然是隻盯上獵物的蛇。

  驚愕?恐懼?不知道。

  然而,不能再嚇到自己懷裡的這名少女。

  女神官抱緊王妹,用顫抖著的雙脣說出那個名字。

  「魔神之手(Greater Demon's Hand)……!」

  足以致命的兇猛暴風雪襲來,年輕女神官被難以忍受的痛楚,折磨得尖叫出聲。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