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小鬼殺手,前往王都』

  第3章 『小鬼殺手,前往王都』

  「我來找您了。」她如此說道。

  用熱情得彷彿隨時會融化的陶醉語氣。

  背對從窗外照進來的朝陽,外袍底下的雙脣掛著淺笑。

  女子緩緩掀起外袍,海浪般的金髮便從內側傾瀉而下。

  白色薄衣毫不吝嗇地勾勒出宛如地母神的豐滿身體曲線。

  若隱若現的肌膚完全沒有被太陽晒過的痕跡,不只白皙,甚至到了清澈透亮的地步。

  因此,她的臉頰看起來閃耀著薔薇色,想必不只是因為沐浴在陽光下。

  這副模樣儼然是名娼婦──雖然有些神殿也會有聖娼。

  只要是男人,光被她看一眼都會為之傾心,她卻用黑色眼帶遮住雙眼。

  手持掛著天秤的劍──象徵正義與公正的天秤劍。

  她扭動身軀,貼著天秤劍,似乎有點不安,用纖細的聲音呢喃:

  「給您添麻煩了嗎?」

  「不。」

  劍之聖女。哥布林殺手冷靜地低聲詢問這位邊境最強的聖職者:

  「哥布林嗎?」

  §

  事情發生在早上。

  哥布林殺手在天亮前起床,著手檢查裝備。

  鐵盔、鎧甲、穿在鎧甲底下的防具、盾牌、劍。毫無損傷。狀態也不錯。他拿出雜物袋,檢查內容物。

  除了用麻繩打結,以便區分種類的藥水(Potion)外,還有用蛋殼裝的催淚彈、卷軸、各種道具。

  他判斷沒有任何問題,一樣一樣帶在身上。

  離開房間,在走廊上走路時也隱藏氣息,避免吵醒應該還在睡的那兩人。

  他沒有發出腳步聲,來到室外,秋天冰冷的空氣一口氣籠罩住他。

  或許是因為露水正在蒸發,牧場像有牛奶流過似的,蒙上薄薄一層朝霧。

  彷彿沉浸在雲裡。哥布林殺手停下腳步,環顧四周。

  「……哼。」

  視野不佳。他不悅地哼了一聲,大剌剌穿過朝霧,走向前方。

  儘管他對這座牧場再熟悉不過,也不能因此放鬆戒心。

  他開始每天都會做的巡邏,首先是沿柵欄繞一圈。

  除了檢查柵欄有沒有被破壞外,當然也是要確認附近有無腳印之類的痕跡,有的話數量又是多少。

  託溼氣的福,腳印容易留下,但霧這麼濃也會影響工作。

  哥布林殺手卻仔細地逐一檢查,半句話都沒抱怨。

  反正洞窟裡也很暗。

  這樣可以練習在暗處視物,看清看不見的東西。這種努力是不可或缺的。

  繞柵欄一圈後,他接著從倉庫拿出短劍和好幾個靶子。

  他把小瓶子放在柵欄上,在轉身的瞬間瞄準,擲出短劍。

  短劍發出劃破早晨空氣的咻咻聲,接連擊落瓶子,或是刺在上頭。

  「呣。」

  哥布林殺手咕噥一聲,收拾短劍及靶子。

  朝陽的第一道光芒,已經從地平線彼端射出。

  他將訓練道具收進倉庫,來到戶外,在牧場入口看見人影。

  ──哥布林嗎?

  他握住腰間的劍,隱藏氣息,朝因為霧氣而無法判別的人影走近一步、兩步。

  看到人影的輪廓明顯比小鬼還大,他小心地放開劍柄。

  「誰。」

  「哇!?」

  嚇得尖叫、身子抖了一下的,是在某處見過的青年。

  哥布林殺手踩著大剌剌的步伐走過去,青年瞬間繃緊神情。

  這時他才終於發現青年穿著公會的制服。是職員嗎。

  「從公會來的嗎。什麼事。」

  「嗯、嗯,雖然我事先聽說過您是這樣的人……不對。」

  青年職員清了清喉嚨。

  「公會有您的訪客。對方請您『盡速前來』。」

  「是嗎。」哥布林殺手點頭,微微歪過鐵盔。「哥布林嗎?」

  「不、不清楚……?」

  「稍等。」

  他釋放出不容拒絕的壓力說道,轉身走進屋內。

  毫不關心青年職員在後面帶著難以言喻的表情鬆了口氣。

  哥布林殺手在走廊上直線前進,打開目的地的房門。

  「我進去了。」

  「咦?──唔咦啊!?」

  正在更衣的牧牛妹發出不符少女形象的詭異叫聲,連忙用被單遮住裸體。

  哥布林殺手看見門後的景象,一語不發,轉頭鎮定地說:

  「…………早餐不用。我要出門。」

  牧牛妹的手無意義地揮來揮去,大概是覺得自己主動給人看可以,被人看到卻不行吧。

  「敲、敲門!記得敲門啊!」

  「……是嗎。」哥布林殺手低聲說道。「抱歉。」

  「呃、呃,沒關係啦……是不會怎樣。」

  牧牛妹按住豐滿的胸部,用力深呼吸。

  她自己似乎也無法分辨,臉紅的原因是出於驚訝還害羞。

  總之他道歉了,就這樣放過他吧……

  她如此判斷,用微弱的聲音詢問:

  「所以……有什麼事?」

  「不清楚,公會要我過去。」

  哥布林殺手的回應很簡潔,牧牛妹嘀咕了句「這樣呀」。

  那,今天的晚餐想必也不用為他準備。胸口傳來一陣刺痛。

  果不其然,他像要肯定牧牛妹的推測般,用低沉冰冷的聲音直截了當地說:

  「如果是哥布林,就不能幫忙了。」

  路上小心。

  牧牛妹笑著送他離開,抱住雙腿,在床上坐了好一段時間。

  §

  「啊,哥布林殺手先生!」

  一踏進公會,櫃檯小姐率先注意到他,臉上綻放笑容。

  早上。

  剛起床的冒險者從公會二樓下到酒館,懶洋洋地將早餐送入口中的時間。

  委託書還沒貼出來,因此冒險者也不多,公會內部瀰漫鬆懈的氣氛。

  唯一的例外就是櫃檯內側,在事務所忙碌不已的職員。

  他們的工作已經開始。

  俐落地整理好文件,準備貼委託書到佈告欄上,檢查金庫、檢查聯絡事項,諸如此類。

  其中,櫃檯小姐對推開門走進來的哥布林殺手輕輕揮手。

  「客人已經到了!」

  「是嗎。二樓?」

  「是的。呃,那個……」

  親切地回答他的櫃檯小姐,突然沉下臉來。

  不對,或許該用「貼在臉上的笑容稍微剝落」來形容。

  她支支吾吾的,哥布林殺手歪過頭。

  「什麼事。」

  綁得像尾巴似的麻花辮彈了一下。櫃檯小姐深深低下頭。

  「上次的委託,真的非常抱歉。」

  「上次。」

  「就是、那個,海哥布林。」

  櫃檯小姐彷彿要開啟什麼難以啟齒的話題,咕噥著說明。那是昨天剛接到報告的委託。

  哥布林殺手不解地陷入沉思,似乎有頭緒了。

  「喔。」

  他一副剛剛才想到的樣子,點了下頭,然後又慢慢搖頭。

  「我不介意。」

  他的態度乾脆至極,踩上樓梯。

  絲毫沒有發現櫃檯小姐在背後鬆了口氣,一階一階往上爬。

  目的地是不曉得在多久以前,與如今的隊員初次見面的會客室。

  房內,站在窗邊的那名女子突然抬起臉望向他。

  「我來找您了。」她如此說道。

  用熱情得彷彿隨時會融化的陶醉語氣。

  背對從窗外照進來的朝陽,外袍底下的雙脣掛著淺笑。

  女子緩緩掀起外袍,海浪般的金髮便從內側傾瀉而下。

  白色薄衣毫不吝嗇地勾勒出宛如地母神的豐滿身體曲線。

  若隱若現的肌膚完全沒有被太陽晒過的痕跡,不只白皙,甚至到了清澈透亮的地步。

  因此,她的臉頰看起來閃耀著薔薇色,想必不只是因為沐浴在陽光下。

  這副模樣儼然是名娼婦──雖然有些神殿也會有聖娼。

  只要是男人,光被她看一眼都會為之傾心,她卻用黑色眼帶遮住雙眼。

  手持掛著天秤的劍──象徵正義與公正的天秤劍。

  她扭動身軀,貼著天秤劍,似乎有點不安,用纖細的聲音呢喃:

  「給您添麻煩了嗎?」

  「不。」

  劍之聖女。哥布林殺手冷靜地低聲詢問這位邊境最強的聖職者。

  「哥布林嗎?」

  「是的。還請您幫……不對。」

  女子用性感的嬌聲說道,搖了下頭。

  「……可否拜託您,殺掉他們?」

  「當然。」

  他答得斬釘截鐵。

  女子揚起嘴角,炙熱的吐息從脣間洩出。金髮在豐滿的胸部前搖晃,漾起波浪。

  「地點在哪。規模呢。」

  「有幾件事,要先向您說明。」

  「我在聽。」

  明明她才是客人,劍之聖女卻用手勢請哥布林殺手入座。

  他粗魯地坐到椅子上,她則彎下腰坐到對面。

  劍之聖女微微挪動身子,調整圓潤臀部的位置,將天秤劍拿到手邊。

  「哥布林出沒的地點在……可以幫我拿地圖過來嗎?」

  「是是是,早就準備好了。」

  回答她的是年長的女官。

  什麼時候出現的?女官彷彿要融入黑暗,在會客室的角落待命。

  她身穿下襬長又多件式的禮服,動作卻沒發出半點聲響,在桌上攤開地圖。

  ──無疑是武僧(Monk)之流。

  哥布林殺手如此推測,馬上將這個推測趕出腦海。跟小鬼無關。

  劍之聖女「呵呵」輕聲笑了出來,大概是猜到哥布林殺手在想什麼。

  「她是我的幫手兼護衛……雖然我說過沒有必要。」

  「本領暫且不論,放大主教(Archbishop)大人獨自一人過於危險。這也是無可奈何。」

  真是的。劍之聖女像在鬧彆扭似的說,然後害羞地清清喉嚨。

  「哥布林的出沒地點……」

  纖細的食指用如同愛撫的動作,在地圖上滑動。

  不知為何,雙眼都被遮住的她,指尖依然能準確指出道路。

  「……是這條從水之都通往王都的街道。」

  「街道嗎……」

  「我實在太害怕……」

  不敢過去──旁人聽見劍之聖女的告白,不知會做何感想。

  「呣。」

  哥布林殺手看了肩膀瑟瑟發抖的劍之聖女一眼。

  「規模、巢穴、其他已知的特徵是?」

  「根據目擊者的證言,大約二十隻。身上有同樣的刺青,巢穴不明……」

  劍之聖女壓低音量,有如孩童在講述作夢夢見的怪物。

  「……騎著狼。」

  「原來如此。」

  哥布林殺手沉吟著陷入沉思。

  之前在樹海遭遇的哥布林,最後演變成隔著懸崖上下方的射擊戰。

  當時費了好一番工夫才解決掉他們……

  「大主教大人本次得前往王都參加會議。」

  唉。隨侍在旁的女官嘆著氣補充說明。

  也算給劍之聖女一個臺階下吧。

  是因為被人知道治理邊境的重要人物害怕區區小鬼不太好?

  還是為了默默在後方支撐她的心靈?

  「因此委託內容並非剿滅哥布林,而是擔任私人護衛。」

  「有其他護衛嗎?」

  「沒有。不如說由於會議是臨時召開,沒那個時間安排。」

  為何不派士兵?為何不交給軍隊?

  若有堅持追根究柢的冒險者,肯定會撕裂劍之聖女的內心。

  女官所要守護的不只主人的身體、性命,還包括心靈……的意思嗎。

  「無妨。」

  不管怎樣,哥布林殺手的回答不言自明。

  「那類型大多是沒有巢穴的過客。是流浪部族(Wandering Tribe)吧。」

  他緊盯著地圖,將離王都的距離與路線記在腦海。

  他從未去過王都。以前甚至連這座城鎮都沒來過。

  地圖跟實際情況八成會有差距。哥布林殺手預留了當場修正的空間,制定計畫。

  「只要在遭遇地點殺光他們,就結束了。」

  「原來有這種類型的哥布林。」

  「有。也有人叫他們草哥布林。」

  哥布林殺手重重點頭,思考片刻,補充重要的一句話:

  「不過,海哥布林指的是魚。」

  「哎呀。」

  真不敢相信。劍之聖女用雙手遮住張開的嘴巴。

  倘若看得見她的眼睛,想必正睜得大大的,不停眨眼吧。

  「不管怎樣,區區哥布林大可委託其他冒險者。」

  該存疑的可不只這點。女官瞄向哥布林殺手。

  不對,正確地說是掛在他脖子下的銀等級識別牌。

  這名裝備骯髒鎧甲、鐵盔的冒險者,殲滅了水之都地下的下流怪物。

  能力不容置疑。僅僅是因為他的等級實在太高了。

  「但大主教大人堅持找您擔任護衛。」

  「因為,他是我最信賴的人嘛。」

  看到劍之聖女噘起嘴鬧脾氣,女官念了句「真拿您沒辦法」。

  有如勉強答應妹妹任性要求的姊姊。

  哥布林殺手盯著兩人,低聲說道:

  「伙伴──」他用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語氣說。「我去叫來。稍等。」

  §

  「所以,報酬還沒定好你就接下了!?」

  「……報酬。」

  「你忘了對不對,歐爾克博格!」

  你是白癡嗎?你是白癡嗎?

  坐在駕駛座的妖精弓手,在蜥蜴僧侶旁邊不悅地晃動長耳。

  車輪喀喀作響,雙駕馬車穿過城鎮大門,載著一行人來到鎮外。

  初秋涼爽的微風將空中的白雲吹到一旁,天氣是晴天,氣溫也很暖和。

  然而今天是假日。是休息的日子。睡到中午也會被原諒的日子。

  熟睡到一半被叫起來說「有工作」、「是哥布林」,森人自然也會生氣。

  不能怪妖精弓手的長耳將內心的不滿表露無遺。

  「好、好了好了,別生氣……」

  女神官僵著臉安撫她,不過,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心情。

  畢竟才相隔一天又要剿滅哥布林。深愛冒險的她肯定很不開心。

  ──我當然會跟去,但……

  這跟那是兩回事。那個人還是老樣子,不懂得先跟大家商量,拿他沒辦法。

  「哥布林殺手先生,要確認清楚才行喔?」

  女神官豎起手指提醒他,跟以前在寺院指導後輩時一樣。

  他會乖乖點頭回答「這樣啊」,不像弟妹們那樣的壞小孩那麼難教。

  「總之報酬之後再問就行了……對不對?」

  「是的。這邊當然有所準備。」

  一行人包圍的馬車內,坐著面帶微笑、披著斗篷的女子。

  坐在女子對面的侍女也相當美麗,然而肢體的美感與性感的笑容根本無可比擬。

  從敞開車窗露出的美貌,令經過的冒險者毫不客氣地看過來。

  然而──哎,這已司空見慣。

  只接剿滅哥布林委託的男人做出詭異行為,也不是這一、兩天的事。

  這傢伙是個怪人,想必接了與哥布林有關的委託,負責保護這個女人。

  恐怕當事人並沒有感覺到,現場氣氛充滿對他的包容……

  「先付一袋金幣當訂金,到當地之後再給第二袋。」

  「每個人?」

  「是的。」

  聽見她的回答,礦人道士滿意地捻鬚。

  先不說剿滅哥布林,護送馬車就能拿到這個金額,實在很誇張。

  「挺好的啊。去遠方的城市參觀參觀……或許是個不錯的機會。」

  「唔、嗚……王都啊,王都是嗎。我確實想見識一次……」

  妖精弓手雖然生氣,又覺得大發雷霆太難堪,「唔──唔──」咕噥著。

  哎呀呀,真是的。抓著韁繩坐在駕駛座的蜥蜴僧侶笑出聲來。

  帶頭的是哥布林殺手,蜥蜴僧侶與妖精弓手坐在駕駛座。

  礦人道士及女神官守在兩側,他們自然而然定下這個陣形,無須明言。

  到頭來,各位也都沒問報酬就選擇與小鬼殺手兄同行,還真是服了。

  不是魯莽之舉,也並非疏忽懈怠,而是仔細考量後的結果。

  愉快,愉快。蜥蜴僧侶因為自己的情緒不容易被看出來,加深笑意。

  「……停。」

  「明白,明白。」

  馬車在街道上行駛了一段時間,哥布林殺手突然叫他停車。

  蜥蜴僧侶用長鱗片的手收住韁繩勒馬,他叫眾人「稍等」,邁步而出。

  理由不言自明。前方的柵欄後有一名紅髮少女。

  「嚙切丸是個暖男啊。對吧?長鱗片的。」

  「有道是結緣、結緣,放著結起來的緣分不顧,可是會斷掉的。」

  礦人道士靠在停下來的馬車上,拔起酒瓶的瓶塞牛飲。

  「大白天就喝酒?」

  妖精弓手立刻念了他一句,但礦人不喝酒哪還叫礦人。

  「蠢蛋。這是燃料啦,燃料。舌頭不靈活的話,連咒文都念不出來。」

  看他疑似是真心這麼想,在旁邊聽的女神官也忍不住苦笑。

  「確實會口渴呢。明明是秋天,走一走馬上就出汗了。」

  儘管知道這樣不太雅觀,女神官也拉開領子搧風。

  還不到秋老虎的地步,不過夏天留下的熱氣依然強烈。

  雖說冒險者的移動方式基本上就是走路,全身是汗還是很累人、很不舒服。

  ──她好厲害喔。

  女神官遠遠看著與哥布林殺手交談的牧牛妹,突然這麼想。

  活力十足,總是面帶笑容,明明牧場的工作應該也很辛苦。

  她對哥布林殺手揮揮手,像在叫他不必顧慮自己。

  想必她事先就知道他臨時要出遠門。

  ──假如自己跟那個人立場對調……?

  她有辦法接受他一天到晚去剿滅哥布林嗎──……

  「……不好意思。」

  自馬車裡傳來的聲音,既客氣又有點猶豫不決。

  女神官從車窗看進去,只見劍之聖女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樣。

  她微微側過讓人聯想到成熟果實的肉體,靠到窗框上。

  女神官不禁心跳加速。

  「……請問,是在跟哪位說話呢?」

  咦?女神官眨眨眼,立刻想通劍之聖女說的人是誰。

  是指他。

  「那個,是哥布林殺手先生住的牧場家的女兒。」

  「這樣呀……」

  劍之聖女水嫩的紅脣間,流瀉出憂鬱的吐息。

  「怎麼了嗎?」

  「沒有……」她低下臉,搖了搖頭。「……沒什麼。」

  「是嗎。」

  女神官雖然很在意她,還是先將視線移開。

  她體會過名為憧憬的情緒。她對那位美麗魔女抱持的情緒。

  不過,對劍之聖女、偉大的大主教抱持的這種感情,又是什麼呢?

  ──跟尊敬有些不同。

  想到在水之都,在浴場與她的對話及「蘇生(Resurrection)」的儀式,身體和腹部又快要燃起熱度。

  ──嗚。

  女神官忽然回想起在床上的那一幕,急忙用力搖頭,以免臉頰發燙。

  「好了。」

  「啊,是!」

  聽見大剌剌的腳步聲,女神官猛然抬頭。

  她拿好錫杖,整理行囊,用手帕擦掉額頭的汗水,準備就緒。

  「呣,那麼就啟程吧。」

  以蜥蜴僧侶甩動韁繩的聲音為信號,馬車再度開始移動。

  礦人道士從行囊中取出蘋果,邊走邊大口嚼著。

  女神官見狀笑出聲來,晃著錫杖故意訓斥他:

  「真是,小心午餐吃不下喔?」

  「對礦人來說,這點量連塞牙縫都不夠。」

  「啊,我也要!」

  「拿去。」

  礦人將蘋果扔給從駕駛座伸出手的妖精弓手。

  她雙手接住蘋果,笑嘻嘻地用袖口擦拭外皮──

  「呼啊……」

  大概是被太陽晒得太舒服吧,接著忍不住伸了個懶腰,用指尖拭去淚水。

  「要是沒有哥布林出現就好了。」

  可惜,恐怕無法如她所願。

  §

  劈里啪啦──火焰燃燒的聲音,令劍之聖女醒了過來。

  她坐起身,自己身在昏暗的馬車中,坐在座位上。

  劍之聖女拿掉毯子,沒有吵醒睡在對面的侍女,摸索著拿起天秤劍。

  然後穿好衣服,靜靜來到馬車外。

  他們露宿在外。

  太陽西沉,雙月升上天空,星辰閃爍。

  這裡是街道上沒有雜草的一塊區域,僅僅用來給旅人過夜。

  不曉得是旅人先在這裡露宿,還是露營地先設置出來。

  本來該有間旅館才對,然而在怪物頻繁出現的時代,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

  劍之聖女走向營地中央,衣服發出細微摩擦聲。

  聽說沒有其他馬車停在這邊。那麼,顧營火的就是這支團隊的人。

  在火光照耀下浮現的模糊黑影,正是劍之聖女作夢都會夢見的男人。

  「……晚安?」

  劍之聖女從背後輕聲打招呼,豐滿的臀部在他旁邊坐下。

  之所以隔了一些距離,是因為她受不了靠得更近。

  哥布林殺手的身影動了一下,被鐵盔遮住的臉轉向劍之聖女。

  侍女說那頂鐵盔骯髒廉價。以前脫下它的時候,確實也是那樣的觸感。

  「睡不著嗎。」

  「那個……」

  低沉、冰冷、平淡、無機質的聲音。

  劍之聖女以手掩住嘴角,避免心臟從豐胸底下跳出來。

  要說什麼?早就想好的話語轉眼間就消失不見。

  簡直像寫信時,把廢棄的信紙揉成一團丟掉──劍之聖女心想。

  「……在那之後,我不再失眠了。所以我想再次向您致謝……」

  「妳現在不是醒著嗎。」

  結果,她開啟的安全話題,被哥布林殺手一口反駁。

  「那是──」

  劍之聖女鼓起臉頰,噘起紅脣。

  「……您真壞心。」

  「是嗎?」

  「是的。」

  也不明白我的心意。

  劍之聖女別過頭,眼帶下的雙眼卻偷偷望向他。

  黑色身影一動也不動,凝視著火焰。

  劍之聖女覺得,這副模樣有如一把等待時機出鞘的劍。

  ──在王都舉辦的會議是什麼,他應該一點興趣都沒有吧。

  他的身邊是睡在睡袋裡,或是用毛毯裹住身體的冒險者們。

  劍之聖女吁出一口氣。到頭來,她就只有這個話題。

  「哥布林,沒有出現呢……」

  「之後吧。」

  哥布林殺手簡短地說,用長樹枝撥動木柴。

  架好的木柴垮下,火粉揚起。

  「武裝集團組隊保護的馬車。襲擊起來太費工。」

  「……」

  「今晚,或明天。」

  劍之聖女再也說不出話。

  身體深處彷彿被寒冰刺中,從體內開始凍結,令她發起抖來。

  她將整把天秤劍抱在懷裡。黑暗自四面八方逼近。

  就算不是她也無人可看透的黑暗中,有小鬼在。

  窸窸窣窣,草葉像在跳舞似的,被風吹得搖來晃去。劍之聖女繃緊身子。

  望向右邊。樹枝搖動的聲音。望向左邊。雜草隨風搖曳。鳥叫聲。野獸的叫聲。

  腐爛的土味乘風而來。劈里啪啦,熊熊燃燒的火。樹枝燒焦的味道。

  下流的笑聲在腦中迴盪,指著她,咧嘴大笑。火焰逼近眼前。

  她瘋狂搖頭,不停叫著不要。意義不明的哀求。

  紅色舌頭舔過白色的視野。含糊不清的哀號。腿間傳來像被火鉗插入的炙熱。慟哭。

  漫長的慘叫聲刺進耳中,是自己的聲音。靈魂及尊嚴遭到粉碎的、最後的──

  「去睡。」

  低沉如鋼鐵的聲音響起。

  是眼前的黑影發出的。

  「閉上眼睛,張開天就亮了。」

  「……您說得──」

  劍之聖女用微弱的聲音說道,彷彿要調整不知不覺變得紊亂的呼吸。

  「還真簡單。」

  「我知道很難。」

  哥布林殺手正經八百地接著說。

  「小時候,我躺在床上測試過,眼睛要閉多久天才會亮。」

  簡短的一句話,使劍之聖女微微揚起嘴角。

  眼前的男人同樣有過那種時候,就如同自己也曾是純潔的少女。

  劍之聖女沒有再出聲。到頭來,她想說的話一句都沒能說出口。

  自己的事、他的事、牧場女孩的事、那位堅強的女神官的事。

  大腦明明在運轉,舌頭卻在打顫,講不出話。

  然而,身邊這個如影般的男人,正在為她默默看著營火。

  ──希望快點天亮。

  ──希望晚上持續得久一點。

  雖然她同時也覺得……遺忘超過十年的這種情感,如今想起也是枉然。

  劍之聖女把手肘撐在併攏的大腿上,「唉」托著臉頰吐出甜美憂鬱的氣息。

  「……嗯……唔。」

  正當她準備開口說些什麼。

  其中一條毯子動來動去,女神官坐起上半身。

  她揉著睜不開的眼睛,打了個哈欠,發出語意不詳的聲音。

  ──啊啊。

  劍之聖女惋惜地嘆氣。聊天時間結束了。明明還要很久才會天亮。

  女神官搖搖晃晃站起來,鍊甲已經脫下,只穿著神官服。

  她踩著不穩的腳步,走向自己的行囊,彷彿走在寺院的走廊上。

  打開行囊後,她才一副剛清醒的樣子「咦?」了一聲。

  「大主教大人……?和,哥布林殺手先生?」

  少女眨眨眼睛,疑惑地歪過頭。

  視線在並肩而坐的兩人間遊移。

  負責守夜的哥布林殺手也就算了,旁邊的劍之聖女到底是?

  「……那個、請問,怎麼了嗎?」

  「……」

  哥布林殺手沉吟著,鐵盔慢慢轉向劍之聖女。

  「醒來了。」

  「請您別用這種把我當小孩子看的說法。」

  這是今晚最後一次。劍之聖女下定決心,孩子氣地鼓起臉頰。

  接著立刻──比女神官露出錯愕的表情更快──恢復成大主教的風範。

  自己已經不是小女孩了。連年輕的處女都不是。也不是能全心全意傾慕他人的身分。

  符合所有條件的,唯有眼前這名一臉不解的少女。

  劍之聖女胸口為這個事實抽痛了一下,嘴角勾起淺笑。

  「我只是有點睡不著……妳呢?」

  「咦?啊,沒有。」女神官揮揮手。「我口渴,起來喝水……」

  「是嗎。」

  哥布林殺手隨手將從行囊取出的水袋扔過去。

  「哇。」女神官急忙用雙手接住,低頭道謝:「不好意思。」

  她拔起塞子,一口一口喝著水袋裡的水。

  劍之聖女看著她──被遮住的視線突然移向空中。

  「…………」

  哥布林殺手沒有問她怎麼了。

  他迅速檢查腰間的劍,扣好防具。

  女神官見狀,瞬間繃緊神情。

  「我去叫大家……!」

  「別被發現。」

  「是……!」

  她拿起錫杖,假裝若無其事,繞了營地一圈。

  每走一步,錫杖上的環就會發出類似鈴聲的聲音。

  隨著聲音響起,剩下三條毯子動了。

  最先靜靜起身的,是蜥蜴僧侶。

  他從疊了好幾層的毯子下爬出,抖動僵硬的身體,立刻抓住龍牙。

  「來了嗎。」

  「……可能。喂,起床囉。」

  回答他的是礦人道士。他半踢半推地搖晃妖精弓手的地鋪。

  妖精弓手「唔──」、「啊──」發出意義不明的聲音,爬起來揉眼。

  「……天還沒亮啦。」

  「請快點準備,我也得穿上鍊甲……」

  被女神官催促的妖精弓手說著「妳長大了呢──」拿好自己的弓。

  她隨手抓起地上的蜘蛛,拉出蛛絲裝上弓弦。

  確認所有人都在分頭做準備後,哥布林殺手站起身。

  「回馬車裡。」

  「咦……」劍之聖女抬頭看著他,粗糙的手抓住她的手臂。

  「危險。」

  然後不容反抗地一把將她拉起。

  哥布林殺手大剌剌走向馬車,劍之聖女只得跟在後面。

  以她的能力,要無視力量差距掙脫那隻手想必輕而易舉。然而──

  ──!

  將柔嫩的手臂捏得變形的手指觸感,不允許她這麼做。

  她很清楚現在不是這種時候。即使如此,依然難以抵抗。

  劍之聖女喜悅地任由他拽著,在被推進馬車時不滿地「啊」了一聲。

  「鎖好門,在這邊等。」

  車門發出喀嚓聲關上。

  劍之聖女癱坐在內,指尖撫上殘留些許紅色痕跡的手臂。

  「……好的。我等您。」

  微弱的聲音絕對傳不到門外。

  然而,這是祈禱。對方聽不聽得見並不重要。

  「唔……發生什麼事?」

  睡眼惺忪的女官披著毯子,稍微坐起身詢問。

  劍之聖女沒有回答,咬住下脣,把天秤劍拿到手邊。

  「……」

  敏銳的她已經感覺到外面的氣息。

  她將天秤劍抱在豐滿的胸前,瑟瑟發抖,雙脣顫動。

  「……哥布林,來了。」

  ──請一定要讓他們活下來。

  劍之聖女用微弱的聲音呢喃,一心一意獻上祈禱。

  她不知道除了祈禱以外,該如何與哥布林戰鬥。

  §

  「GOOROBOROGB!」

  奇襲始於小鬼騎兵(Goblin Rider)的號令。

  從草叢後面一口氣接近的狼,在踏出最後一步時高高躍起,襲向眾人。

  哥布林殺手在轉身的同時,用盾砸向流出骯髒唾液的大嘴。

  「GYAN!?」

  狼哀號著摔到營火旁,他踩爛牠的喉嚨,用劍刺穿摔下來的小鬼喉頭。

  確認脊髓碎裂的狼癱軟下來,哥布林吐著血溺死後,迎接下一個敵人。

  第二隻──整體上來說應該是第四、第五隻──已經從草叢後面飛奔而出。

  「……嘖。」

  哥布林殺手正準備拔劍,發現劍刃被肉卡住,咂舌。

  他果斷放開劍柄,拿走從小鬼屍體手中掉落的棍棒,往旁邊敲去。

  「GGBORORB!?」

  背骨斷裂聲有如枯枝被踩碎的聲音,狼在地上滾了好幾圈,飛得遠遠的。

  摔下來的哥布林試圖爬起來時,哥布林殺手衝向他。

  「GORGB!?」

  「這樣就,兩隻。」

  棍棒直接命中頭頂,一顆眼珠和腦漿噴了出來,哥布林仰躺著斷氣。

  哥布林殺手將棍棒扔向下一隻小鬼騎兵,拔出刺在屍體上的劍。

  「別讓他們逃走。全部殺光。」

  「……那個,怎麼想都不是我們該說的臺詞耶。」

  妖精弓手咕噥著在馬車旁備戰。

  營火照亮的營地,似乎已經被小鬼們包圍。

  眼前是被哥布林殺手的棍棒打下來的哥布林,以及小鬼騎的狼。

  「哼哼。」

  妖精弓手從箭筒中抽出兩支箭,發射的速度快到令人懷疑她有沒有花時間瞄準目標。

  先迅速射瞎狼的眼睛,再用剩下那支箭射穿緊逼而來的小鬼的喉嚨。

  「GOROR!?」

  「再來一發──」

  她用修長的腿踢倒大聲慘叫的哥布林,將箭架在弦上,拉緊,射出。

  貫穿黑夜的箭以異樣的角度描繪出弧線,靜靜射向馬車後方。

  「GROBORB!?」

  慘叫聲。哥布林按住插著箭的胸口,踉蹌著倒地。這樣就第二隻。

  妖精弓手晃了下長耳。那隻哥布林拿著短槍,卻沒有騎狼。

  「四面八方都有敵人的話,憑我們五個果然沒辦法連後面都顧到……礦人,肩膀借我一下!」

  「哦?」

  不曉得是單手拿著手斧、守在馬旁邊的礦人道士先回應,還是妖精弓手先採取行動。

  她踩著礦人道士的肩膀往上衝,動作輕盈得如一隻在樹枝間移動的小鳥。

  「我從馬車上面支援,剩下就麻煩你們囉!」

  「臭長耳丫頭!別用腳踢人啊,真是!」

  礦人道士一邊嚷嚷,一邊用那符合礦人形象的強壯手臂揮動手斧。

  「GBORROB!?」

  一隻哥布林胸口像木柴似的被劈開,內臟四濺。

  步行的哥布林跟在騎兵後面出現。數量約十到二十隻。

  ──原來如此,看這數量不管是馬車還是什麼,受到襲擊都會損失慘重。

  小鬼們已經湧向營地。沒空集中施術。

  礦人道士皺起眉,甩掉斧頭上的血,扯開嗓子吶喊:

  「沒辦法……喂,小丫頭,這邊,到這邊來!危險啊!」

  「啊,是,對不起……!」

  找不到適當的位置,手拿錫杖警戒後方的女神官回道。

  她一面牽制奸笑著靠近自己的哥布林,小跑步過去。

  「哇!?」

  之所以能反射性蹲下身,是宿命還是偶然?

  撲過來想咬碎她柔嫩肌膚的狼,從頭上跳過,被礦人道士的斧頭砍死。

  「GYAN!?」

  「嘿咻。沒受傷吧!?」

  「是、是的!我……沒事!不好意思。」

  「沒啥沒啥,別在意!」

  礦人道士踹飛不幸(Fumble)掉下狼背、摔斷脖子的小鬼,調整呼吸。

  女神官緊靠在礦人道士旁邊,搜索他的身影。

  ──沒事,他在那裡。

  穿著寒酸鎧甲的背影,在火光照耀下揮動武器。女神官吸了口氣,吐出。

  「……比起神蹟,投石索(Sling)好像比較有效。」

  「是啊。用《聖光》他們可能會逃掉……」

  女神官點頭表示贊同,將錫杖靠在馬車上,抽出腰帶上的皮繩。

  她用繩子纏住腳下的石頭,「嘿!」發出可愛的吆喝聲投擲。

  黑夜中不好瞄準,石頭砸在小鬼腳邊彈開,不過──

  「GROB!?」

  「好,接招!」

  小鬼停下腳步時,妖精弓手立刻射出一箭。

  胸口被射穿的哥布林「咕嗚!」呻吟著癱倒在地。

  「哈哈哈,多了援護射擊著實順手,甚好。話雖如此──……」

  蜥蜴僧侶當然狀況絕佳。

  他不停以爪爪牙尾攻擊,彷彿要溫暖被夜晚的寒意凍著的身體。

  第一隻、第二隻小鬼被撕裂,第三隻被大嘴咬碎,扔飛出去。

  屍體砸到地上時,粗如圓木的尾巴掃走後面的一隻哥布林。

  合計殺掉四隻小鬼的蜥蜴僧侶大氣不喘一下,轉動兩顆眼珠。

  「採取守勢,實在不符合貧僧的性情。」

  「十一……同感。」

  冒險者們大約已經殺掉一半哥布林,但仍然不可大意。

  哥布林殺手從小鬼的喉嚨拔出短槍,射向正欲跳過營火的騎兵。

  「GBORRO!?」

  「既然如此……」

  側腹被槍尖射中,從狼背上摔下來的小鬼,直接掉進火裡。

  濃煙與灰燼竄起,活生生遭到烈火吞噬的小鬼慘叫聲傳遍四方。

  哥布林哭著在地上打滾,想滅掉火焰。周圍的小鬼紛紛嘲笑他。

  哥布林殺手踢走用槍刺死的哥布林屍體,搶走短劍。

  「這樣就十二……能繞到外面嗎?」

  「『辦不到』一詞,有點難用貧僧一族的語言表達啊。」

  蜥蜴僧侶愉快地說,舔了舔鼻子。

  牠的嘴扭曲成猙獰的形狀,兩隻大手互相摩擦。

  「那麼,容貧僧暫時失陪。」

  剛說完這句話,蜥蜴僧侶就靜靜衝進濃煙。

  確認長鱗片的巨漢消失後,哥布林殺手自雜物袋中取出火把。

  將沒點燃的火把扔進火勢減弱的營火,不讓火熄掉。

  「GRRO!?」

  接著拿盾牌制伏附近的一隻,短劍刺進延髓,踩過屍體衝上前。

  目標是伙伴們──他還沒習慣自己有伙伴──所在的馬車。

  「十三──四!」

  哥布林殺手踹向阻擋在前方的哥布林的下顎,踢碎頭蓋骨,踏出最後一步。

  大致觀察一下,三人都沒有受傷。哥布林殺手鬆了口氣。

  「哥布林殺手先生!」

  他對臉上綻放出笑容的女神官點頭,下達簡短的指令。

  「做鐵砧。」

  「咦?」表情僵硬、臉泛潮紅的是女神官,從上方大叫「啥!?」的是妖精弓手。

  「喂,歐爾克博格,你喔……!」

  「加強防線。」哥布林殺手徹底無視,果斷地說。「用『聖壁』。快。」

  「啊、好、好的!」

  女神官連忙拿好錫杖,哥布林殺手將她護在身後。

  他用盾擋住小鬼的一擊,刺出短劍。瞄準心窩。

  「GOROB!?」

  「十五。剩八,其中三騎兵。」

  小鬼發出空氣從肺部洩出的聲音,當場死亡,哥布林殺手將其踹倒,拔出短劍。

  他甩掉黏稠的髒血,擺好架勢說道:

  「……另一邊麻煩你。這邊由我來。」

  「行!是說,我並非前鋒啊……」

  礦人道士立即應聲,苦笑著扔下一句話,咚咚咚地跑到另一側。

  儘管只有簡單的裝備,礦人終究是礦人。憑蠻力揮下的手斧,根本不把區區小鬼放在眼裡。

  「……氣死我了!」

  妖精弓手拉緊弓弦,氣呼呼甩動長耳。

  「你等等要跟我道歉!」

  「不懂妳在說什麼。」

  哥布林殺手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他究竟是明白,還是不明白?

  ──想必是不明白。

  女神官如此心想,微微一笑。手掌撫過錫杖,將其舉起。

  被誰──不,被他守護著的事實,比什麼都還要能令她靜下心來。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呀,請以您的大地之力,保護脆弱的我等』!」

  因此祈禱傳達到了天上,神聖的守護為馬車及一行人帶來不可視的力場。

  「GOROROB!」

  「GROBG!GROORBBGRB!」

  那麼在小鬼眼中,會如何看待這群冒險者?

  答案是,這樣正好。

  他們嘲笑冒險者有一人撤離戰線,其他事一律沒注意到。

  敵人變弱這一點很重要。小鬼們只覺得愚蠢的人類在做蠢事。

  他們腦中只有一個想法──好了,要怎麼處置這群人。

  要怎麼殺掉男人?當著女人的面殺掉他們好了。馬車裡也有女人。

  也就是說,就算玩死幾個也還有剩。太棒了。

  看到一隻哥布林奸笑著舔拭嘴邊,持杖的少女臉頰抽動。

  在上面的傲慢森人也一樣,抓住她的腳拖下來的話,她會發出怎樣的叫聲?

  期待及欲望不停膨脹。哥布林就是這種生物。

  所以,等到木已成舟,他們依然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GOBRRRR……?」

  最先察覺到的,是待在後面伺機而動的哥布林騎兵。

  冰冷的腳步聲踩過雜草接近。是遲來的伙伴嗎?

  哥布林騎兵抓著粗糙的皮製韁繩,轉身正想抱怨。

  「GOROBBGB!?」

  結果只來得及講出這句話,就噴血死在狼背上。

  「GYAN!?」

  「GOOR!GOBG!」

  狼大聲慘叫,其他哥布林發現異狀。

  一道、兩道、三道白影,從黑暗的另一側逼近──不,是骨頭!?

  「『禽龍之祖角為爪,四足,二足,立地飛奔吧』!」

  蜥蜴僧侶一下令,龍牙兵(Dragon Tooth Warrior)便發出無聲的咆哮,襲向哥布林。

  他們想都沒想過,有一名冒險者混進營火的煙幕中,衝出了包圍網。

  何況那名冒險者還向祖靈祈禱神蹟,增加兵力……!

  「哎呀呀,這樣貧僧在抵達王都前,只能當塊看板囉,小鬼殺手兄。」

  從身後逼近的龍牙兵,迫使小鬼們不得不上前。

  然而,在前方等待他們的是神聖的守護「聖壁」。

  以及拿著武器,鬥志高昂的冒險者們──

  「要就這樣夾擊……壓死他們嗎?」

  女神官雙手握緊錫杖,將注意力集中在維持神蹟上。

  「沒錯。」

  哥布林殺手鎮定地說,轉了下拿短劍的那隻手的手腕。

  「哥布林就該全部殺光。」

  他所說的結果成為事實,是天亮前的事。

  §

  屍橫遍野。

  草原上到處都是狼跟小鬼的血肉與骨頭,朝陽將其抹上紅色。

  女神官跪在地上劃了個聖印,靠著錫杖向地母神祈求鎮魂。

  不是原不原諒哥布林的問題。死者都該享有平等的安寧。

  「好了嗎。」

  「啊,是的……」

  女神官頻頻點頭,回應突如其來的聲音,急忙起身。

  哥布林殺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拖著屍體,堆成一座山。

  刺鼻的腐臭味傳來。

  尚未習慣,然而從她開始冒險的那一刻起,哥布林汙垢與汗水的臭味便瀰漫在她身旁。

  「請問,你打算做什麼呢?」

  「幾個人?」

  哥布林殺手沒有回答女神官,簡短地問,跪到屍堆旁邊。

  「被這些傢伙幹掉的人數。」

  「呃……」

  女神官目光遊移,不知所措。

  隔著玻璃窗望向他們的劍之聖女,在窗戶另一端用微弱的聲音告訴他:

  「……記得是五、六人的團隊……」

  「是嗎。」

  哥布林殺手低聲回答,反手抽出短劍。

  「……」

  「怎、怎麼了嗎?」

  「把窗戶關上。」

  短短一句話,卻不容拒絕。

  女神官雖然一頭霧水,還是聽他的話說了聲「不好意思」,關上窗戶,拉下外面的窗板。

  剎那間,她瞥見劍之聖女蒼白的臉色。

  ──啊啊。

  隨後理解了原因。雖然理解,女神官終究阻止不了他。

  哥布林殺手揮下短劍,乾脆地刺進哥布林腹部。

  「噁……」

  鮮血噴出,一直在馬車車頂戒備的妖精弓手立刻皺眉。

  雖說她是獵兵、獵師,目睹這個畫面也會不舒服吧。

  和剝去動物的皮、取出內臟放血的等級不同。

  「……欸,歐爾克博格,你在幹麼?」

  「確認。」

  被小鬼髒血弄得滿身汙穢的他還是老樣子,回答得不清不楚。

  妖精弓手露出疲憊的表情甩甩手,移開視線,長耳垂下。

  「啊──算了,隨便你……」

  「看來明天吃不下肉囉。」

  礦人道士悠哉地摸著肚子,雙眼卻盯著周圍,絲毫沒有大意。

  團隊的前鋒在忙,多警戒點不會有壞處。

  只不過……

  「……」

  唯有女神官緊咬下脣,面對哥布林的屍體。

  「小鬼殺手兄,貧僧助你一臂之力。」

  「有勞。」

  蜥蜴僧侶上前拔出龍牙小刀,幫忙解體。

  他的動作粗魯歸粗魯,卻很熟練,加快不少速度。

  「呣。」

  解剖完哥布林,哥布林殺手將胃裡的東西拉出來,低聲沉吟。

  接著他割開狼的腹部,將快要融化的內容物拖到草原上。

  「唔、噁……」

  女神官終於無法忍受,鐵青著臉蹲下。

  融化到一半的四肢、胸部、纏在一起的頭髮。

  「數量不夠。」

  漱口。他將水袋遞給女神官,女神官用雙手接過。

  她努力喝下裡頭的水,水滴自嘴角滑落。

  哥布林殺手沒有看她,專注思考四肢的數量。雖然沒辦法全湊成左右一對。

  「……怎麼看?」

  「這個嘛……」

  蜥蜴僧侶也蹲在沾滿胃液的肉塊旁,用牙刀的刀尖戳。

  「與狼的飼料一起保存在其他地點……哎,可能性應該不高。」

  「嗯。他們是流浪部族。存糧應該也會帶在身上。」

  「……我沒看到他們帶行李喔。」

  ──這個人真的是。

  馬車車頂的妖精弓手看都不看下方一眼,補充道。

  雖然剛認識時,自己就曾看他對哥布林開腸剖肚而嚇到……

  妖精弓手嘆著氣搖動長耳,甩了甩手。

  「遠方也看不出有放物資。」

  「意思是……」

  礦人道士皺眉望向被剖開的屍體。

  六人團隊。量多到足以吃光他們的哥布林。以及狼群。

  「……也就是說……還有其他的嗎。」

  沒有人回應女神官的喃喃自語。

  §

  「哇……」

  女神官下意識驚呼,興奮地抬頭仰望。

  離開邊境鎮的數日後,他們在街道上前行,終於抵達這座城市。

  來到王都附近後,街道旁邊開始出現農田,陣陣微風從河川對岸吹來。

  它位於可以俯瞰此景的別墅的紅褐色屋頂對面。

  在遠方的街道都能看見的城牆,如今聳立於她面前。

  白堊大理石蓋成的巨大城門。

  高度會讓人看得脖子痠。城牆的陰影會不會把街道整個覆蓋住?

  城牆給人的印象比外表看來還強烈,令女神官不禁這麼想。

  由刻著美麗花紋的石壁支撐住的城牆,沒有用到魔法的力量。

  憑藉人類的技術、人類的智慧、人類的力量,蓋出如此壯觀的建築,正因如此才讓人吃驚。

  歷經風雨、戰火的摧殘,換過無數次的主人,過了數千年依然健在。

  儘管她早就聽說過,卻是現在才真正親眼看到。

  她的世界只有寺院、邊境鎮、曠野,頂多再加上水之都。

  不過,這座城門比邊境鎮的大門、水之都的城門更加巨大,以及古老。

  城市的大門從遙遠的古代留存至今,象徵有言語者的歷史。

  「好厲害……!」

  此等壯景將昨晚的陰鬱拭去,女神官臉上漾起笑容。

  「這座城門年紀大概比我還大。」

  在馬車車頂上仰望城門的妖精弓手,在大門的影子中晃動長耳。

  嫩綠色的眼睛閃閃發光,果然是基於好奇心吧。

  看到未曾看過的事物,為何會令人如此雀躍?

  「欸,在牆壁周圍晃來晃去的人在幹麼?」

  「城牆這東西」礦人道士低聲回應。「即為守備的關鍵,城鎮的驕傲。」

  故不能疏於保養及清掃。礦人道士無奈地抬頭望向車頂:

  「長耳丫頭啊,妳很中意那位子?」

  「哎呀,因為需要警戒四面八方嘛?對不對,歐爾克博格?」

  念著「賺到賺到」,不必人擠人而心情大好的她,低頭看著骯髒的鐵盔。

  「對。」

  他──哥布林殺手攤開手中的皮,四處張望。

  是從昨晚殺掉的小鬼身上──妖精弓手與女神官的臉當然垮了下來──剝下的皮。

  「……噁。為什麼要剝掉那玩意?」

  「說不定還有這個部族的倖存者,或是率領他們的傢伙。」

  「畫在其他東西上不就得了?」

  「我想要準確的樣本。」

  粗糙的護手沿著皮上線條具規律性的刺青描繪。

  他輕輕點頭,將皮捲起來塞進雜物袋。

  「看起來像手,但還無法判斷。」鐵盔晃了一下。「很稀奇嗎。」

  「啊,是的。」女神官坦率地點頭。「人真的好多……!」

  她左顧右盼,一副快要跳起來的模樣。

  「小心走散。」

  「我、我知道啦……我知道的喔?」

  被當成小孩看待,導致她有點難為情,一面提醒自己,一面用錫杖撐著地面走路。

  邊走邊顧著馬車的她,腳邊傳來清脆的喀喀聲。

  土壤裸露的街道,不知何時變成了石板地。

  愈接近王都,行人也愈來愈多,現在已經擠得水洩不通。

  城門絕對不小,不如說十分巨大,人們卻推擠著進出。

  人多到分不清男女老幼、貧富種族、職業國家,人聲嘈雜。

  也有幾輛馬車開過去,商人抱著籃子,在人群中走動,兜售水和水果。

  行人們穿著色彩斑斕的衣服,進進出出,畫面有如萬花筒或鑲嵌畫。

  傳入耳中的各種語言聽起來很悅耳,如同歌聲。

  「是在舉辦祭典……還是有其他活動嗎?」

  「一直都這樣。」

  女神官一臉不敢置信,劍之聖女打開馬車窗戶,笑道:

  「既是一國之都,人潮自然會多……」

  「衝突也必然增加,這種時候就給了冒險者大展拳腳的機會。」

  握著韁繩的蜥蜴僧侶,愉快地轉動眼珠子。

  能操控馬車在人潮中慢慢駛向城門的技術,只能以精湛一詞形容。

  「然而以天性來說,貧僧不太擅長在街道的影子底下狂奔(Shadowrun)吶。」

  「我倒認為長鱗片的很適合當保鑣。」

  走在馬車旁的礦人道士張嘴大笑。

  看似會被人潮沖走的他,腳步其實並沒有那麼不靈活。

  礦人道士抬頭望向哥布林殺手的鐵盔:

  「在這種大城市沒有剿滅小鬼的委託可接,嚙切丸也會很無聊吧。」

  「未必沒有。」

  「這樣喔。」

  哥布林殺手冷淡回應。

  礦人道士無奈地應聲,與哥布林殺手一同面向前方。

  和邊境鎮這塊開拓地與水之都不同,城門有士兵在盤查。

  出城、進城都得花些時間辦理手續,想必就是人潮堵塞的原因吧。

  初秋的陽光下,隊伍緩慢前進,礦人道士瞪著最前方:

  「看來還有得等。」

  他聳聳肩,從錢袋裡拿出硬幣,鑽進人潮。

  沒多久,礦人道士拿了幾只小瓶子回來,將其中一只扔給車頂上的妖精弓手。

  「喏。在這邊空等太無聊了。」

  「哇,謝謝……這是什麼?」

  她接過瓶子一看,小玻璃瓶裡裝著淡紫色的液體。

  輕輕晃了幾下,液體是黏稠狀的,打開塞子,甘甜香氣便從瓶中飄出。

  「這叫沙帕。葡萄之類的水果用鉛和青銅做的鍋子煮過,味道會變甜。」

  「哦……」

  妖精弓手將鼻子湊到瓶口聞了幾下,「唔──」搖搖頭。

  「……有金屬味,我就算了。」

  「妳就是因為挑食才會長成鐵砧。」

  妖精弓手「呣」地噘起嘴巴,碰都沒碰那瓶飲料,塞回給礦人道士。

  由於瓶塞被她拔掉,飲料差點灑出來,礦人道士著急地接過。

  他瞪著頭上的森人,兩口就把飲料喝光。

  「真是,明明很美味。」

  「那、那個,鉛不是對身體不好嗎……」

  看不下去的女神官連忙提醒,上方傳來妖精弓手的笑聲。

  「沒問題啦,礦人的身體本來就很粗糙。」

  「給我說強壯啊,強壯。」

  礦人道士打了個嗝,擦掉滴到鬍子上的飲料。

  控制馬匹快步行走的蜥蜴僧侶低頭看著此情此景,眼珠子一轉:

  「敢問有無其他飲品?」

  「啊──……」礦人道士挑起抱在胸前的瓶子。「波斯卡喝嗎?」

  「波斯卡啊。」

  「噢。」馬車窗邊的劍之聖女微笑著說。「是醋,對吧。」

  「唉呦,您知道?」

  「我以前也當過冒險者。」

  波斯卡是放太久酸味變重──不如說變成醋的葡萄酒,兌水調成的飲料。

  裡面還加了蜂蜜,因此味道酸酸甜甜,保存期限又長,很受造訪王都的冒險者歡迎。

  「那麼,您要不要也來一瓶?」

  「可以嗎?」

  「當然當然。」

  劍之聖女微微揚起嘴角。

  她雙手接過從窗戶遞過來的瓶子,輕撫般捏住瓶塞,拔開。

  接著咕嘟咕嘟喝下瓶中液體,「呼……」發出性感的吐息聲。

  「傷腦筋……您這樣太不雅觀!」

  「有什麼關係嘛……」

  劍之聖女擦掉嘴脣上的飲料,鬧脾氣似的回應女官。

  接著露出有如女童的天真微笑,向窗外低頭道謝。

  「謝謝你……非常美味。」

  「喜歡就好。」

  礦人道士咧嘴一笑,「拿去」得意地將飲料發給同伴。

  女性組說著「哇,酸酸甜甜的」、「結果就是葡萄汁嘛」,面帶笑容。

  沒有女孩不愛甜食──這個道理顯而易見。

  哥布林殺手也接過瓶子,默默打開喝了一口。

  無論喝酒或吃飯,他大多都是這樣,所以誰也不會介意。

  只有女神官露出彷彿在說「拿你沒辦法」的微笑。

  礦人道士接著將瓶子遞給蜥蜴僧侶,他揮動大掌回絕。

  「貧僧就免了。相較於口渴,貧僧更覺得飢餓。」

  「食物啊……」

  礦人道士捻鬚沉思,望向排到城門前的隊伍。

  時間已到下午,太陽往西方沉下。

  即使有賣便當的人,這麼晚也沒東西可買吧。

  若是如此,進城後再找食堂肯定比較好。

  「聽說乳酪在都城裡賣得不錯咧。」

  「哦。」出聲的是默默聽其他人聊天的哥布林殺手。

  他靈巧地從鐵盔縫隙間含住瓶口,一口接一口,喝得一乾二淨。

  「那真是好消息。」

  那副一本正經的語氣與模樣,令全員笑出聲來。

  連馬車裡的女官都優雅地掩嘴笑著。

  只有劍之聖女沒在笑。

  她握緊放在大腿上的天秤劍。

  「怎麼了嗎?」

  「沒有……」

  女官這一問,劍之聖女才猛然回神,搖搖頭。

  「……我沒事。」

  「沒事就好。」

  劍之聖女將視線移離開窗戶,盯著馬車車頂,「唉」苦惱地嘆息。

  ──本以為自己心中的少女情懷,早就已經枯萎了。

  「……真的好難喔。」

  就在這時。

  劍之聖女移動視線,馬車上的妖精弓手耳朵抖了一下。

  自遠方接近的車輪聲。士兵的聲音。群眾的嚷嚷聲,城門前的隊伍分成兩排。

  從人群間駛來的,是豪華的雙駕馬車。

  車身上刻著的金色獅子紋章乃王家之證。

  馬匹自然也毫不遜色。是肌肉發達、英氣煥發的名馬。

  加上圍在周遭的層層士兵、騎士身上的閃亮鎧甲!

  高級的金屬鎧甲及頭盔、長槍、長劍,不是小孩都會為他們勇猛的姿態看得出神。

  跟不得不長途跋涉而來的冒險者,在各種意義上截然不同。

  「哇……」

  難怪女神官目瞪口呆地讚嘆。

  「妳今天一直是這個反應耶。」

  妖精弓手不禁失笑。

  「原來就是那東西害大家排這麼久!」

  她的表情立刻變了,撐著頰鬧起脾氣,還碎碎念道「乾脆射幾箭過去」,女神官急忙揮下錫杖。

  「不、不能做這種事啦……!」

  「我知道。」妖精弓手嗤之以鼻。「那輛馬車八成有用一堆防禦法術保護。」

  ──意思是沒有的話,妳就會動手嗎……

  反覆無常的森人無視臉頰抽動的女神官,接著說:

  「話說回來,國王之前不在王都呀。不曉得有什麼事?」

  「稅。」

  答案簡單明瞭。

  哥布林殺手像在自言自語般,低聲回答妖精弓手的疑問。

  「現在是收成的時期。沒有代官的地方,或可能發生叛亂的地方,國王會親自前去。」

  「哦──你怎麼這麼清楚?」

  「我以前住農村。」

  咦?發出聲音的,不曉得是女神官還是劍之聖女。

  她們在腦中想像這名穿戴骯髒鐵盔、廉價皮甲的男人下田的模樣。

  ──啊,不過,他好像有在牧場幫忙……

  女神官食指抵在脣上思考著,點頭說道:

  「沒問題,我覺得很適合!」

  「是嗎。」

  國王的馬車穿過城門後,士兵們的表情也略為放鬆。

  似乎是解除警戒狀態了,等待通行的隊伍也前進得比剛才快。

  「是說。」

  妖精弓手在終於往前移動的馬車上吹風,瞇起眼睛開口。

  「那輛馬車好豪華喔,竟然還派軍隊護送。」

  「總不能讓國王搭廉價的馬車獨自外出吧。」

  回話的是用一雙短腿走路的礦人道士。

  他是礦人,對於裝飾品當然有獨到的見解。

  他捻著又長又白的鬍鬚,一臉內行地點了下頭。

  「與其說奢侈,那算是必要經費。」

  「這樣啊?」

  「想像一下妳那邊的村長穿著破衣,抱著腿坐在枯樹洞裡,如何?」

  「……」妖精弓手想像那個畫面,垂下長耳。「……有點難看。」

  「然後那傢伙自己一個人晃過來,叫妳繳稅給他。」

  「我會一拳把他揍飛。」

  「就是這樣。打扮得光鮮亮麗也是他的工作啦。」

  女神官感慨地嘆息。

  「大人物真辛苦。」

  事實上,她也在神殿看過神官長工作,還曾經在祭典上擔任舞者,雖說只是暫時的。

  一想到國王背負著更加重大的責任及工作,就覺得很驚人。

  ──不過,這邊也有位大人物呢。

  她瞄向旁邊的馬車窗戶。

  劍之聖女仍然掛著淺笑,性感的身軀靠著座椅。

  不知為何,從她臉上看不太出情緒。

  ──明明不是哥布林殺手先生。

  「當國王好麻煩──」

  「妳是公主吧。」

  無憂無慮的妖精弓手在車頂上舉起手大喊,回嘴的是礦人道士。

  來到王都依舊一如往常的對話,能讓女神官分散注意力。

  她輕笑出聲,蜥蜴僧侶愉悅地轉動眼珠。

  「貧僧等人這種冒險者集團,領的也是稅金吶。」

  他的語氣輕快卻莊重,宛如在講道的祭司。

  「若不納入組織,冒險者便與流氓無異。」

  對此只有感謝──他的意思是這樣。

  原來如此,蜥蜴僧侶不僅外貌駭人,蜥蜴人(Lizardman)之中也有染上混沌的部族。

  正因為是接近不祈禱者(Non-Prayer)的種族,他過得或許比一般人更辛苦些。

  「只要別徵收長耳稅就好。」

  妖精弓手哼了一聲,嘀咕著「課稅是可以啦」補上一句冗句。

  她像要故意給人看似的抖動長耳,然後瞇眼笑道:

  「還有──水桶體型稅之類的?」

  「哈!課這種稅會引發暴動的,暴動。」

  「安靜。」哥布林殺手打斷兩人。「城門到了。」

  噢?女神官歪過頭。他難得為哥布林以外的事警告別人。

  一靠近城牆,就看見周圍有道又寬又深的壕溝。

  混沌大軍攻來的話,能在他們被壕溝絆住時從城牆縫隙間射箭攻擊。

  城門前架著用鍊子繫住、從城牆放下的橋,可以經由那座橋進城。

  「停下!出示身分證。」

  進城前當然被叫住了。

  蜥蜴僧侶拉緊韁繩停下馬車,巨大身軀慢慢從駕駛座下來。

  鎧甲磨得閃閃發光的士兵,單手拿著長槍擋在前面。

  一眼就看得出裝備比路上的冒險者更好。

  ──也是,畢竟他們要時常處於備戰狀態。

  心情好再去戰鬥即可的冒險者,與隨時都要警戒意外狀況的士兵不同。

  女神官從領口拉出用鍊子繫住的識別牌。

  「這樣可以嗎?」

  一般旅人會拿通行手印,或行商公會的證明吧。

  但冒險者是例外。只要出示識別牌即可。

  士兵瞥了一眼,問她「會寫字嗎?」女神官輕輕點頭。

  她初次接受這樣的審查,也會緊張,不過還是忍不住感到好奇。

  士兵取出一本厚重的冊子,上面大略寫著人名與滯留目的。

  「在這邊寫上姓名跟目的。」

  「啊,好的。呃……寫擔任護衛可以嗎?」

  「如果你們是冒險者的話。」

  女神官納悶地問,借來羽毛筆與墨水瓶,笨拙卻仔細地寫下文字。

  一座城市到達王都這個規模,出入人數多得根本無從想像。

  而這些全都靠人力來管理……難怪軍隊得吃那麼多稅金。

  「還有礦人、森人…………蜥蜴人嗎。」

  「正是。」蜥蜴僧侶以奇妙的手勢合掌。

  「貧僧的名字不好發音,沒關係嗎?」

  「無所謂……異種族和部族並不罕見。」

  「那麼,失禮了。」

  「請用。」

  蜥蜴僧侶伸出堅硬的鱗片手,女神官笑著將筆及名冊讓給他。

  他書寫的動作莫名熟練,妖精弓手探頭看著他的手,搖晃長耳:

  「那下一個換我囉!我還可以幫忙寫礦人的份!」

  「妳是小孩子嗎。」

  礦人道士一臉無奈,卻默默看著森人特有的美麗字跡寫下自己的名字。

  一行人按照順序接受審查。

  士兵們沒有特別刁難他們,或許是習慣亞人種奇妙的行為了。

  不,說不定冒險者不正常的時候還比正常時多。

  然而,士兵們的視線停在裝備骯髒、看起來像新手冒險者的男子身上。

  「…………你又是?」

  「冒險者。」

  哥布林殺手簡短回答,從懷裡取出識別牌扔給士兵。

  比起自己說明,直接給對方看更快。他已經放棄……不對,想通了。

  士兵在空中抓住識別牌,像在對待可疑之物般檢查起來。

  手勢跟調查假錢時一樣,女神官心想「如果那是金幣,他應該會咬下去」。

  「……不會是騙人的吧。」

  「公會認可的。」

  即使對方用懷疑的眼神看著自己,哥布林殺手依然只講重點。

  士兵們面面相覷,壓低音量討論該如何是好。

  「你是不是闇人(Dark Elf)?」

  「不。」哥布林殺手打開鐵盔的面罩。「同行者裡面不是有森人嗎。」

  「也對,那個森人女孩不像有抹白粉或戴假耳朵。」

  ──拿這人沒轍。

  女神官嘆了口氣。往旁邊一看,妖精弓手也無奈地聳肩。

  假如他態度再好一點──這樣想是否太雞婆?

  ──不,就讓我雞婆一下子吧。

  她如此心想,站上前正準備開口。

  「我以至高神的聖名擔保。」

  妖豔的聲音介入其中。

  是從馬車車窗傳來的,不只女神官,士兵們也睜大眼睛。

  「他確實是銀等級的冒險者。」

  「大、大主教大人……!」

  劍之聖女靠在窗框上,美麗柔軟的身軀壓得變了形。

  士兵們下意識吞了口口水,挺直背脊,可謂極其自然的反應。

  在她那雙──失明的──眼睛的注視下,被她投以微笑,世上可有不會緊張的男人?

  「失、失禮了。請通過!」

  劍之聖女笑著點頭致意,心裡卻在嘆氣。

  女神官也隱約理解她的心情。

  ──雖說權勢即力量,太過頭也不好……

  然而,從劍之聖女臉上絲毫看不出那種想法。

  纖細美麗的手臂從車窗伸向士兵。

  「手續還是要辦的吧?可以把名冊給我嗎?」

  「是、是的,立刻!──喂,你快點寫……!」

  「嗯。」

  被士兵催促的哥布林殺手拿起筆,在名冊上寫下字。

  無緣無故噘起嘴巴的女神官探出頭,看見一串鬼畫符躍於紙上。

  費盡心力才看得懂的文字,令她莫名感到親切。

  「這樣可以嗎?」

  「可、可以……!」

  士兵接過名冊,急忙送到馬車窗邊。

  劍之聖女略顯遲疑地翻頁,女官在一旁協助。

  女神官側目看著這一幕,不經意望向旁邊,哥布林殺手杵在原地。

  他呆呆地──沒錯,呆呆地!──仰望格外高大的城門。

  「……怎麼了嗎?」

  「沒有。」

  女神官從下方觀察他,哥布林殺手緩緩搖頭。

  「我在想,是王都。」

  「噢……」

  女神官也跟著抬頭。城門又大又高,害人看得脖子痠痛。

  「……我第一次來。哥布林殺手先生也是嗎?」

  「對。」他咕噥道,接著說:「真想帶姊姊來一次。」

  女神官覺得心裡流過一股暖流。這股暖流讓她露出笑容。

  「總有一天,一定有機會的。」

  哥布林殺手陷入片刻的沉默,緩慢點頭。

  「但願如此。」

  不久後,手續全部順利辦完。

  哥布林殺手穿過大門,踏進王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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