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小鬼殺手,前往王都』
第3章 『小鬼殺手,前往王都』
「我來找您了。」她如此說道。
用熱情得彷彿隨時會融化的陶醉語氣。
背對從窗外照進來的朝陽,外袍底下的雙脣掛著淺笑。
女子緩緩掀起外袍,海浪般的金髮便從內側傾瀉而下。
白色薄衣毫不吝嗇地勾勒出宛如地母神的豐滿身體曲線。
若隱若現的肌膚完全沒有被太陽晒過的痕跡,不只白皙,甚至到了清澈透亮的地步。
因此,她的臉頰看起來閃耀著薔薇色,想必不只是因為沐浴在陽光下。
這副模樣儼然是名娼婦──雖然有些神殿也會有聖娼。
只要是男人,光被她看一眼都會為之傾心,她卻用黑色眼帶遮住雙眼。
手持掛著天秤的劍──象徵正義與公正的天秤劍。
她扭動身軀,貼著天秤劍,似乎有點不安,用纖細的聲音呢喃:
「給您添麻煩了嗎?」
「不。」
劍之聖女。哥布林殺手冷靜地低聲詢問這位邊境最強的聖職者:
「哥布林嗎?」
§
事情發生在早上。
哥布林殺手在天亮前起床,著手檢查裝備。
鐵盔、鎧甲、穿在鎧甲底下的防具、盾牌、劍。毫無損傷。狀態也不錯。他拿出雜物袋,檢查內容物。
除了用麻繩打結,以便區分種類的藥水(Potion)外,還有用蛋殼裝的催淚彈、卷軸、各種道具。
他判斷沒有任何問題,一樣一樣帶在身上。
離開房間,在走廊上走路時也隱藏氣息,避免吵醒應該還在睡的那兩人。
他沒有發出腳步聲,來到室外,秋天冰冷的空氣一口氣籠罩住他。
或許是因為露水正在蒸發,牧場像有牛奶流過似的,蒙上薄薄一層朝霧。
彷彿沉浸在雲裡。哥布林殺手停下腳步,環顧四周。
「……哼。」
視野不佳。他不悅地哼了一聲,大剌剌穿過朝霧,走向前方。
儘管他對這座牧場再熟悉不過,也不能因此放鬆戒心。
他開始每天都會做的巡邏,首先是沿柵欄繞一圈。
除了檢查柵欄有沒有被破壞外,當然也是要確認附近有無腳印之類的痕跡,有的話數量又是多少。
託溼氣的福,腳印容易留下,但霧這麼濃也會影響工作。
哥布林殺手卻仔細地逐一檢查,半句話都沒抱怨。
反正洞窟裡也很暗。
這樣可以練習在暗處視物,看清看不見的東西。這種努力是不可或缺的。
繞柵欄一圈後,他接著從倉庫拿出短劍和好幾個靶子。
他把小瓶子放在柵欄上,在轉身的瞬間瞄準,擲出短劍。
短劍發出劃破早晨空氣的咻咻聲,接連擊落瓶子,或是刺在上頭。
「呣。」
哥布林殺手咕噥一聲,收拾短劍及靶子。
朝陽的第一道光芒,已經從地平線彼端射出。
他將訓練道具收進倉庫,來到戶外,在牧場入口看見人影。
──哥布林嗎?
他握住腰間的劍,隱藏氣息,朝因為霧氣而無法判別的人影走近一步、兩步。
看到人影的輪廓明顯比小鬼還大,他小心地放開劍柄。
「誰。」
「哇!?」
嚇得尖叫、身子抖了一下的,是在某處見過的青年。
哥布林殺手踩著大剌剌的步伐走過去,青年瞬間繃緊神情。
這時他才終於發現青年穿著公會的制服。是職員嗎。
「從公會來的嗎。什麼事。」
「嗯、嗯,雖然我事先聽說過您是這樣的人……不對。」
青年職員清了清喉嚨。
「公會有您的訪客。對方請您『盡速前來』。」
「是嗎。」哥布林殺手點頭,微微歪過鐵盔。「哥布林嗎?」
「不、不清楚……?」
「稍等。」
他釋放出不容拒絕的壓力說道,轉身走進屋內。
毫不關心青年職員在後面帶著難以言喻的表情鬆了口氣。
哥布林殺手在走廊上直線前進,打開目的地的房門。
「我進去了。」
「咦?──唔咦啊!?」
正在更衣的牧牛妹發出不符少女形象的詭異叫聲,連忙用被單遮住裸體。

哥布林殺手看見門後的景象,一語不發,轉頭鎮定地說:
「…………早餐不用。我要出門。」
牧牛妹的手無意義地揮來揮去,大概是覺得自己主動給人看可以,被人看到卻不行吧。
「敲、敲門!記得敲門啊!」
「……是嗎。」哥布林殺手低聲說道。「抱歉。」
「呃、呃,沒關係啦……是不會怎樣。」
牧牛妹按住豐滿的胸部,用力深呼吸。
她自己似乎也無法分辨,臉紅的原因是出於驚訝還害羞。
總之他道歉了,就這樣放過他吧……
她如此判斷,用微弱的聲音詢問:
「所以……有什麼事?」
「不清楚,公會要我過去。」
哥布林殺手的回應很簡潔,牧牛妹嘀咕了句「這樣呀」。
那,今天的晚餐想必也不用為他準備。胸口傳來一陣刺痛。
果不其然,他像要肯定牧牛妹的推測般,用低沉冰冷的聲音直截了當地說:
「如果是哥布林,就不能幫忙了。」
路上小心。
牧牛妹笑著送他離開,抱住雙腿,在床上坐了好一段時間。
§
「啊,哥布林殺手先生!」
一踏進公會,櫃檯小姐率先注意到他,臉上綻放笑容。
早上。
剛起床的冒險者從公會二樓下到酒館,懶洋洋地將早餐送入口中的時間。
委託書還沒貼出來,因此冒險者也不多,公會內部瀰漫鬆懈的氣氛。
唯一的例外就是櫃檯內側,在事務所忙碌不已的職員。
他們的工作已經開始。
俐落地整理好文件,準備貼委託書到佈告欄上,檢查金庫、檢查聯絡事項,諸如此類。
其中,櫃檯小姐對推開門走進來的哥布林殺手輕輕揮手。
「客人已經到了!」
「是嗎。二樓?」
「是的。呃,那個……」
親切地回答他的櫃檯小姐,突然沉下臉來。
不對,或許該用「貼在臉上的笑容稍微剝落」來形容。
她支支吾吾的,哥布林殺手歪過頭。
「什麼事。」
綁得像尾巴似的麻花辮彈了一下。櫃檯小姐深深低下頭。
「上次的委託,真的非常抱歉。」
「上次。」
「就是、那個,海哥布林。」
櫃檯小姐彷彿要開啟什麼難以啟齒的話題,咕噥著說明。那是昨天剛接到報告的委託。
哥布林殺手不解地陷入沉思,似乎有頭緒了。
「喔。」
他一副剛剛才想到的樣子,點了下頭,然後又慢慢搖頭。
「我不介意。」
他的態度乾脆至極,踩上樓梯。
絲毫沒有發現櫃檯小姐在背後鬆了口氣,一階一階往上爬。
目的地是不曉得在多久以前,與如今的隊員初次見面的會客室。
房內,站在窗邊的那名女子突然抬起臉望向他。
「我來找您了。」她如此說道。
用熱情得彷彿隨時會融化的陶醉語氣。
背對從窗外照進來的朝陽,外袍底下的雙脣掛著淺笑。
女子緩緩掀起外袍,海浪般的金髮便從內側傾瀉而下。
白色薄衣毫不吝嗇地勾勒出宛如地母神的豐滿身體曲線。
若隱若現的肌膚完全沒有被太陽晒過的痕跡,不只白皙,甚至到了清澈透亮的地步。
因此,她的臉頰看起來閃耀著薔薇色,想必不只是因為沐浴在陽光下。
這副模樣儼然是名娼婦──雖然有些神殿也會有聖娼。
只要是男人,光被她看一眼都會為之傾心,她卻用黑色眼帶遮住雙眼。
手持掛著天秤的劍──象徵正義與公正的天秤劍。
她扭動身軀,貼著天秤劍,似乎有點不安,用纖細的聲音呢喃:
「給您添麻煩了嗎?」
「不。」
劍之聖女。哥布林殺手冷靜地低聲詢問這位邊境最強的聖職者。
「哥布林嗎?」
「是的。還請您幫……不對。」
女子用性感的嬌聲說道,搖了下頭。
「……可否拜託您,殺掉他們?」
「當然。」
他答得斬釘截鐵。
女子揚起嘴角,炙熱的吐息從脣間洩出。金髮在豐滿的胸部前搖晃,漾起波浪。
「地點在哪。規模呢。」
「有幾件事,要先向您說明。」
「我在聽。」
明明她才是客人,劍之聖女卻用手勢請哥布林殺手入座。
他粗魯地坐到椅子上,她則彎下腰坐到對面。
劍之聖女微微挪動身子,調整圓潤臀部的位置,將天秤劍拿到手邊。
「哥布林出沒的地點在……可以幫我拿地圖過來嗎?」
「是是是,早就準備好了。」
回答她的是年長的女官。
什麼時候出現的?女官彷彿要融入黑暗,在會客室的角落待命。
她身穿下襬長又多件式的禮服,動作卻沒發出半點聲響,在桌上攤開地圖。
──無疑是武僧(Monk)之流。
哥布林殺手如此推測,馬上將這個推測趕出腦海。跟小鬼無關。
劍之聖女「呵呵」輕聲笑了出來,大概是猜到哥布林殺手在想什麼。
「她是我的幫手兼護衛……雖然我說過沒有必要。」
「本領暫且不論,放大主教(Archbishop)大人獨自一人過於危險。這也是無可奈何。」
真是的。劍之聖女像在鬧彆扭似的說,然後害羞地清清喉嚨。
「哥布林的出沒地點……」
纖細的食指用如同愛撫的動作,在地圖上滑動。
不知為何,雙眼都被遮住的她,指尖依然能準確指出道路。
「……是這條從水之都通往王都的街道。」
「街道嗎……」
「我實在太害怕……」
不敢過去──旁人聽見劍之聖女的告白,不知會做何感想。
「呣。」
哥布林殺手看了肩膀瑟瑟發抖的劍之聖女一眼。
「規模、巢穴、其他已知的特徵是?」
「根據目擊者的證言,大約二十隻。身上有同樣的刺青,巢穴不明……」
劍之聖女壓低音量,有如孩童在講述作夢夢見的怪物。
「……騎著狼。」
「原來如此。」
哥布林殺手沉吟著陷入沉思。
之前在樹海遭遇的哥布林,最後演變成隔著懸崖上下方的射擊戰。
當時費了好一番工夫才解決掉他們……
「大主教大人本次得前往王都參加會議。」
唉。隨侍在旁的女官嘆著氣補充說明。
也算給劍之聖女一個臺階下吧。
是因為被人知道治理邊境的重要人物害怕區區小鬼不太好?
還是為了默默在後方支撐她的心靈?
「因此委託內容並非剿滅哥布林,而是擔任私人護衛。」
「有其他護衛嗎?」
「沒有。不如說由於會議是臨時召開,沒那個時間安排。」
為何不派士兵?為何不交給軍隊?
若有堅持追根究柢的冒險者,肯定會撕裂劍之聖女的內心。
女官所要守護的不只主人的身體、性命,還包括心靈……的意思嗎。
「無妨。」
不管怎樣,哥布林殺手的回答不言自明。
「那類型大多是沒有巢穴的過客。是流浪部族(Wandering Tribe)吧。」
他緊盯著地圖,將離王都的距離與路線記在腦海。
他從未去過王都。以前甚至連這座城鎮都沒來過。
地圖跟實際情況八成會有差距。哥布林殺手預留了當場修正的空間,制定計畫。
「只要在遭遇地點殺光他們,就結束了。」
「原來有這種類型的哥布林。」
「有。也有人叫他們草哥布林。」
哥布林殺手重重點頭,思考片刻,補充重要的一句話:
「不過,海哥布林指的是魚。」
「哎呀。」
真不敢相信。劍之聖女用雙手遮住張開的嘴巴。
倘若看得見她的眼睛,想必正睜得大大的,不停眨眼吧。
「不管怎樣,區區哥布林大可委託其他冒險者。」
該存疑的可不只這點。女官瞄向哥布林殺手。
不對,正確地說是掛在他脖子下的銀等級識別牌。
這名裝備骯髒鎧甲、鐵盔的冒險者,殲滅了水之都地下的下流怪物。
能力不容置疑。僅僅是因為他的等級實在太高了。
「但大主教大人堅持找您擔任護衛。」
「因為,他是我最信賴的人嘛。」
看到劍之聖女噘起嘴鬧脾氣,女官念了句「真拿您沒辦法」。
有如勉強答應妹妹任性要求的姊姊。
哥布林殺手盯著兩人,低聲說道:
「伙伴──」他用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語氣說。「我去叫來。稍等。」
§
「所以,報酬還沒定好你就接下了!?」
「……報酬。」
「你忘了對不對,歐爾克博格!」
你是白癡嗎?你是白癡嗎?
坐在駕駛座的妖精弓手,在蜥蜴僧侶旁邊不悅地晃動長耳。
車輪喀喀作響,雙駕馬車穿過城鎮大門,載著一行人來到鎮外。
初秋涼爽的微風將空中的白雲吹到一旁,天氣是晴天,氣溫也很暖和。
然而今天是假日。是休息的日子。睡到中午也會被原諒的日子。
熟睡到一半被叫起來說「有工作」、「是哥布林」,森人自然也會生氣。
不能怪妖精弓手的長耳將內心的不滿表露無遺。
「好、好了好了,別生氣……」
女神官僵著臉安撫她,不過,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心情。
畢竟才相隔一天又要剿滅哥布林。深愛冒險的她肯定很不開心。
──我當然會跟去,但……
這跟那是兩回事。那個人還是老樣子,不懂得先跟大家商量,拿他沒辦法。
「哥布林殺手先生,要確認清楚才行喔?」
女神官豎起手指提醒他,跟以前在寺院指導後輩時一樣。
他會乖乖點頭回答「這樣啊」,不像弟妹們那樣的壞小孩那麼難教。
「總之報酬之後再問就行了……對不對?」
「是的。這邊當然有所準備。」
一行人包圍的馬車內,坐著面帶微笑、披著斗篷的女子。
坐在女子對面的侍女也相當美麗,然而肢體的美感與性感的笑容根本無可比擬。
從敞開車窗露出的美貌,令經過的冒險者毫不客氣地看過來。
然而──哎,這已司空見慣。
只接剿滅哥布林委託的男人做出詭異行為,也不是這一、兩天的事。
這傢伙是個怪人,想必接了與哥布林有關的委託,負責保護這個女人。
恐怕當事人並沒有感覺到,現場氣氛充滿對他的包容……
「先付一袋金幣當訂金,到當地之後再給第二袋。」
「每個人?」
「是的。」
聽見她的回答,礦人道士滿意地捻鬚。
先不說剿滅哥布林,護送馬車就能拿到這個金額,實在很誇張。
「挺好的啊。去遠方的城市參觀參觀……或許是個不錯的機會。」
「唔、嗚……王都啊,王都是嗎。我確實想見識一次……」
妖精弓手雖然生氣,又覺得大發雷霆太難堪,「唔──唔──」咕噥著。
哎呀呀,真是的。抓著韁繩坐在駕駛座的蜥蜴僧侶笑出聲來。
帶頭的是哥布林殺手,蜥蜴僧侶與妖精弓手坐在駕駛座。
礦人道士及女神官守在兩側,他們自然而然定下這個陣形,無須明言。
到頭來,各位也都沒問報酬就選擇與小鬼殺手兄同行,還真是服了。
不是魯莽之舉,也並非疏忽懈怠,而是仔細考量後的結果。
愉快,愉快。蜥蜴僧侶因為自己的情緒不容易被看出來,加深笑意。
「……停。」
「明白,明白。」
馬車在街道上行駛了一段時間,哥布林殺手突然叫他停車。
蜥蜴僧侶用長鱗片的手收住韁繩勒馬,他叫眾人「稍等」,邁步而出。
理由不言自明。前方的柵欄後有一名紅髮少女。
「嚙切丸是個暖男啊。對吧?長鱗片的。」
「有道是結緣、結緣,放著結起來的緣分不顧,可是會斷掉的。」
礦人道士靠在停下來的馬車上,拔起酒瓶的瓶塞牛飲。
「大白天就喝酒?」
妖精弓手立刻念了他一句,但礦人不喝酒哪還叫礦人。
「蠢蛋。這是燃料啦,燃料。舌頭不靈活的話,連咒文都念不出來。」
看他疑似是真心這麼想,在旁邊聽的女神官也忍不住苦笑。
「確實會口渴呢。明明是秋天,走一走馬上就出汗了。」
儘管知道這樣不太雅觀,女神官也拉開領子搧風。
還不到秋老虎的地步,不過夏天留下的熱氣依然強烈。
雖說冒險者的移動方式基本上就是走路,全身是汗還是很累人、很不舒服。
──她好厲害喔。
女神官遠遠看著與哥布林殺手交談的牧牛妹,突然這麼想。
活力十足,總是面帶笑容,明明牧場的工作應該也很辛苦。
她對哥布林殺手揮揮手,像在叫他不必顧慮自己。
想必她事先就知道他臨時要出遠門。
──假如自己跟那個人立場對調……?
她有辦法接受他一天到晚去剿滅哥布林嗎──……
「……不好意思。」
自馬車裡傳來的聲音,既客氣又有點猶豫不決。
女神官從車窗看進去,只見劍之聖女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樣。
她微微側過讓人聯想到成熟果實的肉體,靠到窗框上。
女神官不禁心跳加速。
「……請問,是在跟哪位說話呢?」
咦?女神官眨眨眼,立刻想通劍之聖女說的人是誰。
是指他。
「那個,是哥布林殺手先生住的牧場家的女兒。」
「這樣呀……」
劍之聖女水嫩的紅脣間,流瀉出憂鬱的吐息。
「怎麼了嗎?」
「沒有……」她低下臉,搖了搖頭。「……沒什麼。」
「是嗎。」
女神官雖然很在意她,還是先將視線移開。
她體會過名為憧憬的情緒。她對那位美麗魔女抱持的情緒。
不過,對劍之聖女、偉大的大主教抱持的這種感情,又是什麼呢?
──跟尊敬有些不同。
想到在水之都,在浴場與她的對話及「蘇生(Resurrection)」的儀式,身體和腹部又快要燃起熱度。
──嗚。
女神官忽然回想起在床上的那一幕,急忙用力搖頭,以免臉頰發燙。
「好了。」
「啊,是!」
聽見大剌剌的腳步聲,女神官猛然抬頭。
她拿好錫杖,整理行囊,用手帕擦掉額頭的汗水,準備就緒。
「呣,那麼就啟程吧。」
以蜥蜴僧侶甩動韁繩的聲音為信號,馬車再度開始移動。
礦人道士從行囊中取出蘋果,邊走邊大口嚼著。
女神官見狀笑出聲來,晃著錫杖故意訓斥他:
「真是,小心午餐吃不下喔?」
「對礦人來說,這點量連塞牙縫都不夠。」
「啊,我也要!」
「拿去。」
礦人將蘋果扔給從駕駛座伸出手的妖精弓手。
她雙手接住蘋果,笑嘻嘻地用袖口擦拭外皮──
「呼啊……」
大概是被太陽晒得太舒服吧,接著忍不住伸了個懶腰,用指尖拭去淚水。
「要是沒有哥布林出現就好了。」
可惜,恐怕無法如她所願。
§
劈里啪啦──火焰燃燒的聲音,令劍之聖女醒了過來。
她坐起身,自己身在昏暗的馬車中,坐在座位上。
劍之聖女拿掉毯子,沒有吵醒睡在對面的侍女,摸索著拿起天秤劍。
然後穿好衣服,靜靜來到馬車外。
他們露宿在外。
太陽西沉,雙月升上天空,星辰閃爍。
這裡是街道上沒有雜草的一塊區域,僅僅用來給旅人過夜。
不曉得是旅人先在這裡露宿,還是露營地先設置出來。
本來該有間旅館才對,然而在怪物頻繁出現的時代,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
劍之聖女走向營地中央,衣服發出細微摩擦聲。
聽說沒有其他馬車停在這邊。那麼,顧營火的就是這支團隊的人。
在火光照耀下浮現的模糊黑影,正是劍之聖女作夢都會夢見的男人。
「……晚安?」
劍之聖女從背後輕聲打招呼,豐滿的臀部在他旁邊坐下。
之所以隔了一些距離,是因為她受不了靠得更近。
哥布林殺手的身影動了一下,被鐵盔遮住的臉轉向劍之聖女。
侍女說那頂鐵盔骯髒廉價。以前脫下它的時候,確實也是那樣的觸感。
「睡不著嗎。」
「那個……」
低沉、冰冷、平淡、無機質的聲音。
劍之聖女以手掩住嘴角,避免心臟從豐胸底下跳出來。
要說什麼?早就想好的話語轉眼間就消失不見。
簡直像寫信時,把廢棄的信紙揉成一團丟掉──劍之聖女心想。
「……在那之後,我不再失眠了。所以我想再次向您致謝……」
「妳現在不是醒著嗎。」
結果,她開啟的安全話題,被哥布林殺手一口反駁。
「那是──」
劍之聖女鼓起臉頰,噘起紅脣。
「……您真壞心。」
「是嗎?」
「是的。」
也不明白我的心意。
劍之聖女別過頭,眼帶下的雙眼卻偷偷望向他。
黑色身影一動也不動,凝視著火焰。
劍之聖女覺得,這副模樣有如一把等待時機出鞘的劍。
──在王都舉辦的會議是什麼,他應該一點興趣都沒有吧。
他的身邊是睡在睡袋裡,或是用毛毯裹住身體的冒險者們。
劍之聖女吁出一口氣。到頭來,她就只有這個話題。
「哥布林,沒有出現呢……」
「之後吧。」
哥布林殺手簡短地說,用長樹枝撥動木柴。
架好的木柴垮下,火粉揚起。
「武裝集團組隊保護的馬車。襲擊起來太費工。」
「……」
「今晚,或明天。」
劍之聖女再也說不出話。
身體深處彷彿被寒冰刺中,從體內開始凍結,令她發起抖來。
她將整把天秤劍抱在懷裡。黑暗自四面八方逼近。
就算不是她也無人可看透的黑暗中,有小鬼在。
窸窸窣窣,草葉像在跳舞似的,被風吹得搖來晃去。劍之聖女繃緊身子。
望向右邊。樹枝搖動的聲音。望向左邊。雜草隨風搖曳。鳥叫聲。野獸的叫聲。
腐爛的土味乘風而來。劈里啪啦,熊熊燃燒的火。樹枝燒焦的味道。
下流的笑聲在腦中迴盪,指著她,咧嘴大笑。火焰逼近眼前。
她瘋狂搖頭,不停叫著不要。意義不明的哀求。
紅色舌頭舔過白色的視野。含糊不清的哀號。腿間傳來像被火鉗插入的炙熱。慟哭。
漫長的慘叫聲刺進耳中,是自己的聲音。靈魂及尊嚴遭到粉碎的、最後的──
「去睡。」
低沉如鋼鐵的聲音響起。
是眼前的黑影發出的。
「閉上眼睛,張開天就亮了。」
「……您說得──」
劍之聖女用微弱的聲音說道,彷彿要調整不知不覺變得紊亂的呼吸。
「還真簡單。」
「我知道很難。」
哥布林殺手正經八百地接著說。
「小時候,我躺在床上測試過,眼睛要閉多久天才會亮。」
簡短的一句話,使劍之聖女微微揚起嘴角。
眼前的男人同樣有過那種時候,就如同自己也曾是純潔的少女。
劍之聖女沒有再出聲。到頭來,她想說的話一句都沒能說出口。
自己的事、他的事、牧場女孩的事、那位堅強的女神官的事。
大腦明明在運轉,舌頭卻在打顫,講不出話。
然而,身邊這個如影般的男人,正在為她默默看著營火。
──希望快點天亮。
──希望晚上持續得久一點。
雖然她同時也覺得……遺忘超過十年的這種情感,如今想起也是枉然。
劍之聖女把手肘撐在併攏的大腿上,「唉」托著臉頰吐出甜美憂鬱的氣息。
「……嗯……唔。」
正當她準備開口說些什麼。
其中一條毯子動來動去,女神官坐起上半身。
她揉著睜不開的眼睛,打了個哈欠,發出語意不詳的聲音。
──啊啊。
劍之聖女惋惜地嘆氣。聊天時間結束了。明明還要很久才會天亮。
女神官搖搖晃晃站起來,鍊甲已經脫下,只穿著神官服。
她踩著不穩的腳步,走向自己的行囊,彷彿走在寺院的走廊上。
打開行囊後,她才一副剛清醒的樣子「咦?」了一聲。
「大主教大人……?和,哥布林殺手先生?」
少女眨眨眼睛,疑惑地歪過頭。
視線在並肩而坐的兩人間遊移。
負責守夜的哥布林殺手也就算了,旁邊的劍之聖女到底是?
「……那個、請問,怎麼了嗎?」
「……」
哥布林殺手沉吟著,鐵盔慢慢轉向劍之聖女。
「醒來了。」
「請您別用這種把我當小孩子看的說法。」
這是今晚最後一次。劍之聖女下定決心,孩子氣地鼓起臉頰。
接著立刻──比女神官露出錯愕的表情更快──恢復成大主教的風範。
自己已經不是小女孩了。連年輕的處女都不是。也不是能全心全意傾慕他人的身分。
符合所有條件的,唯有眼前這名一臉不解的少女。
劍之聖女胸口為這個事實抽痛了一下,嘴角勾起淺笑。
「我只是有點睡不著……妳呢?」
「咦?啊,沒有。」女神官揮揮手。「我口渴,起來喝水……」
「是嗎。」
哥布林殺手隨手將從行囊取出的水袋扔過去。
「哇。」女神官急忙用雙手接住,低頭道謝:「不好意思。」
她拔起塞子,一口一口喝著水袋裡的水。
劍之聖女看著她──被遮住的視線突然移向空中。
「…………」
哥布林殺手沒有問她怎麼了。
他迅速檢查腰間的劍,扣好防具。
女神官見狀,瞬間繃緊神情。
「我去叫大家……!」
「別被發現。」
「是……!」
她拿起錫杖,假裝若無其事,繞了營地一圈。
每走一步,錫杖上的環就會發出類似鈴聲的聲音。
隨著聲音響起,剩下三條毯子動了。
最先靜靜起身的,是蜥蜴僧侶。
他從疊了好幾層的毯子下爬出,抖動僵硬的身體,立刻抓住龍牙。
「來了嗎。」
「……可能。喂,起床囉。」
回答他的是礦人道士。他半踢半推地搖晃妖精弓手的地鋪。
妖精弓手「唔──」、「啊──」發出意義不明的聲音,爬起來揉眼。
「……天還沒亮啦。」
「請快點準備,我也得穿上鍊甲……」
被女神官催促的妖精弓手說著「妳長大了呢──」拿好自己的弓。
她隨手抓起地上的蜘蛛,拉出蛛絲裝上弓弦。
確認所有人都在分頭做準備後,哥布林殺手站起身。
「回馬車裡。」
「咦……」劍之聖女抬頭看著他,粗糙的手抓住她的手臂。
「危險。」
然後不容反抗地一把將她拉起。
哥布林殺手大剌剌走向馬車,劍之聖女只得跟在後面。
以她的能力,要無視力量差距掙脫那隻手想必輕而易舉。然而──
──!
將柔嫩的手臂捏得變形的手指觸感,不允許她這麼做。
她很清楚現在不是這種時候。即使如此,依然難以抵抗。
劍之聖女喜悅地任由他拽著,在被推進馬車時不滿地「啊」了一聲。
「鎖好門,在這邊等。」
車門發出喀嚓聲關上。
劍之聖女癱坐在內,指尖撫上殘留些許紅色痕跡的手臂。
「……好的。我等您。」
微弱的聲音絕對傳不到門外。
然而,這是祈禱。對方聽不聽得見並不重要。
「唔……發生什麼事?」
睡眼惺忪的女官披著毯子,稍微坐起身詢問。
劍之聖女沒有回答,咬住下脣,把天秤劍拿到手邊。
「……」
敏銳的她已經感覺到外面的氣息。
她將天秤劍抱在豐滿的胸前,瑟瑟發抖,雙脣顫動。
「……哥布林,來了。」
──請一定要讓他們活下來。
劍之聖女用微弱的聲音呢喃,一心一意獻上祈禱。
她不知道除了祈禱以外,該如何與哥布林戰鬥。
§
「GOOROBOROGB!」
奇襲始於小鬼騎兵(Goblin Rider)的號令。
從草叢後面一口氣接近的狼,在踏出最後一步時高高躍起,襲向眾人。
哥布林殺手在轉身的同時,用盾砸向流出骯髒唾液的大嘴。
「GYAN!?」
狼哀號著摔到營火旁,他踩爛牠的喉嚨,用劍刺穿摔下來的小鬼喉頭。
確認脊髓碎裂的狼癱軟下來,哥布林吐著血溺死後,迎接下一個敵人。
第二隻──整體上來說應該是第四、第五隻──已經從草叢後面飛奔而出。
「……嘖。」
哥布林殺手正準備拔劍,發現劍刃被肉卡住,咂舌。
他果斷放開劍柄,拿走從小鬼屍體手中掉落的棍棒,往旁邊敲去。
「GGBORORB!?」
背骨斷裂聲有如枯枝被踩碎的聲音,狼在地上滾了好幾圈,飛得遠遠的。
摔下來的哥布林試圖爬起來時,哥布林殺手衝向他。
「GORGB!?」
「這樣就,兩隻。」
棍棒直接命中頭頂,一顆眼珠和腦漿噴了出來,哥布林仰躺著斷氣。
哥布林殺手將棍棒扔向下一隻小鬼騎兵,拔出刺在屍體上的劍。
「別讓他們逃走。全部殺光。」
「……那個,怎麼想都不是我們該說的臺詞耶。」
妖精弓手咕噥著在馬車旁備戰。
營火照亮的營地,似乎已經被小鬼們包圍。
眼前是被哥布林殺手的棍棒打下來的哥布林,以及小鬼騎的狼。
「哼哼。」
妖精弓手從箭筒中抽出兩支箭,發射的速度快到令人懷疑她有沒有花時間瞄準目標。
先迅速射瞎狼的眼睛,再用剩下那支箭射穿緊逼而來的小鬼的喉嚨。
「GOROR!?」
「再來一發──」
她用修長的腿踢倒大聲慘叫的哥布林,將箭架在弦上,拉緊,射出。
貫穿黑夜的箭以異樣的角度描繪出弧線,靜靜射向馬車後方。
「GROBORB!?」
慘叫聲。哥布林按住插著箭的胸口,踉蹌著倒地。這樣就第二隻。
妖精弓手晃了下長耳。那隻哥布林拿著短槍,卻沒有騎狼。
「四面八方都有敵人的話,憑我們五個果然沒辦法連後面都顧到……礦人,肩膀借我一下!」
「哦?」
不曉得是單手拿著手斧、守在馬旁邊的礦人道士先回應,還是妖精弓手先採取行動。
她踩著礦人道士的肩膀往上衝,動作輕盈得如一隻在樹枝間移動的小鳥。
「我從馬車上面支援,剩下就麻煩你們囉!」
「臭長耳丫頭!別用腳踢人啊,真是!」
礦人道士一邊嚷嚷,一邊用那符合礦人形象的強壯手臂揮動手斧。
「GBORROB!?」
一隻哥布林胸口像木柴似的被劈開,內臟四濺。
步行的哥布林跟在騎兵後面出現。數量約十到二十隻。
──原來如此,看這數量不管是馬車還是什麼,受到襲擊都會損失慘重。
小鬼們已經湧向營地。沒空集中施術。
礦人道士皺起眉,甩掉斧頭上的血,扯開嗓子吶喊:
「沒辦法……喂,小丫頭,這邊,到這邊來!危險啊!」
「啊,是,對不起……!」
找不到適當的位置,手拿錫杖警戒後方的女神官回道。
她一面牽制奸笑著靠近自己的哥布林,小跑步過去。
「哇!?」
之所以能反射性蹲下身,是宿命還是偶然?
撲過來想咬碎她柔嫩肌膚的狼,從頭上跳過,被礦人道士的斧頭砍死。
「GYAN!?」
「嘿咻。沒受傷吧!?」
「是、是的!我……沒事!不好意思。」
「沒啥沒啥,別在意!」
礦人道士踹飛不幸(Fumble)掉下狼背、摔斷脖子的小鬼,調整呼吸。
女神官緊靠在礦人道士旁邊,搜索他的身影。
──沒事,他在那裡。
穿著寒酸鎧甲的背影,在火光照耀下揮動武器。女神官吸了口氣,吐出。
「……比起神蹟,投石索(Sling)好像比較有效。」
「是啊。用《聖光》他們可能會逃掉……」
女神官點頭表示贊同,將錫杖靠在馬車上,抽出腰帶上的皮繩。
她用繩子纏住腳下的石頭,「嘿!」發出可愛的吆喝聲投擲。
黑夜中不好瞄準,石頭砸在小鬼腳邊彈開,不過──
「GROB!?」
「好,接招!」
小鬼停下腳步時,妖精弓手立刻射出一箭。
胸口被射穿的哥布林「咕嗚!」呻吟著癱倒在地。
「哈哈哈,多了援護射擊著實順手,甚好。話雖如此──……」
蜥蜴僧侶當然狀況絕佳。
他不停以爪爪牙尾攻擊,彷彿要溫暖被夜晚的寒意凍著的身體。
第一隻、第二隻小鬼被撕裂,第三隻被大嘴咬碎,扔飛出去。
屍體砸到地上時,粗如圓木的尾巴掃走後面的一隻哥布林。
合計殺掉四隻小鬼的蜥蜴僧侶大氣不喘一下,轉動兩顆眼珠。
「採取守勢,實在不符合貧僧的性情。」
「十一……同感。」
冒險者們大約已經殺掉一半哥布林,但仍然不可大意。
哥布林殺手從小鬼的喉嚨拔出短槍,射向正欲跳過營火的騎兵。
「GBORRO!?」
「既然如此……」
側腹被槍尖射中,從狼背上摔下來的小鬼,直接掉進火裡。
濃煙與灰燼竄起,活生生遭到烈火吞噬的小鬼慘叫聲傳遍四方。
哥布林哭著在地上打滾,想滅掉火焰。周圍的小鬼紛紛嘲笑他。
哥布林殺手踢走用槍刺死的哥布林屍體,搶走短劍。
「這樣就十二……能繞到外面嗎?」
「『辦不到』一詞,有點難用貧僧一族的語言表達啊。」
蜥蜴僧侶愉快地說,舔了舔鼻子。
牠的嘴扭曲成猙獰的形狀,兩隻大手互相摩擦。
「那麼,容貧僧暫時失陪。」
剛說完這句話,蜥蜴僧侶就靜靜衝進濃煙。
確認長鱗片的巨漢消失後,哥布林殺手自雜物袋中取出火把。
將沒點燃的火把扔進火勢減弱的營火,不讓火熄掉。
「GRRO!?」
接著拿盾牌制伏附近的一隻,短劍刺進延髓,踩過屍體衝上前。
目標是伙伴們──他還沒習慣自己有伙伴──所在的馬車。
「十三──四!」
哥布林殺手踹向阻擋在前方的哥布林的下顎,踢碎頭蓋骨,踏出最後一步。
大致觀察一下,三人都沒有受傷。哥布林殺手鬆了口氣。
「哥布林殺手先生!」
他對臉上綻放出笑容的女神官點頭,下達簡短的指令。
「做鐵砧。」
「咦?」表情僵硬、臉泛潮紅的是女神官,從上方大叫「啥!?」的是妖精弓手。
「喂,歐爾克博格,你喔……!」
「加強防線。」哥布林殺手徹底無視,果斷地說。「用『聖壁』。快。」
「啊、好、好的!」
女神官連忙拿好錫杖,哥布林殺手將她護在身後。
他用盾擋住小鬼的一擊,刺出短劍。瞄準心窩。
「GOROB!?」
「十五。剩八,其中三騎兵。」
小鬼發出空氣從肺部洩出的聲音,當場死亡,哥布林殺手將其踹倒,拔出短劍。
他甩掉黏稠的髒血,擺好架勢說道:
「……另一邊麻煩你。這邊由我來。」
「行!是說,我並非前鋒啊……」
礦人道士立即應聲,苦笑著扔下一句話,咚咚咚地跑到另一側。
儘管只有簡單的裝備,礦人終究是礦人。憑蠻力揮下的手斧,根本不把區區小鬼放在眼裡。
「……氣死我了!」
妖精弓手拉緊弓弦,氣呼呼甩動長耳。
「你等等要跟我道歉!」
「不懂妳在說什麼。」
哥布林殺手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他究竟是明白,還是不明白?
──想必是不明白。
女神官如此心想,微微一笑。手掌撫過錫杖,將其舉起。
被誰──不,被他守護著的事實,比什麼都還要能令她靜下心來。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呀,請以您的大地之力,保護脆弱的我等』!」
因此祈禱傳達到了天上,神聖的守護為馬車及一行人帶來不可視的力場。
「GOROROB!」
「GROBG!GROORBBGRB!」
那麼在小鬼眼中,會如何看待這群冒險者?
答案是,這樣正好。
他們嘲笑冒險者有一人撤離戰線,其他事一律沒注意到。
敵人變弱這一點很重要。小鬼們只覺得愚蠢的人類在做蠢事。
他們腦中只有一個想法──好了,要怎麼處置這群人。
要怎麼殺掉男人?當著女人的面殺掉他們好了。馬車裡也有女人。
也就是說,就算玩死幾個也還有剩。太棒了。
看到一隻哥布林奸笑著舔拭嘴邊,持杖的少女臉頰抽動。
在上面的傲慢森人也一樣,抓住她的腳拖下來的話,她會發出怎樣的叫聲?
期待及欲望不停膨脹。哥布林就是這種生物。
所以,等到木已成舟,他們依然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GOBRRRR……?」
最先察覺到的,是待在後面伺機而動的哥布林騎兵。
冰冷的腳步聲踩過雜草接近。是遲來的伙伴嗎?
哥布林騎兵抓著粗糙的皮製韁繩,轉身正想抱怨。
「GOROBBGB!?」
結果只來得及講出這句話,就噴血死在狼背上。
「GYAN!?」
「GOOR!GOBG!」
狼大聲慘叫,其他哥布林發現異狀。
一道、兩道、三道白影,從黑暗的另一側逼近──不,是骨頭!?
「『禽龍之祖角為爪,四足,二足,立地飛奔吧』!」
蜥蜴僧侶一下令,龍牙兵(Dragon Tooth Warrior)便發出無聲的咆哮,襲向哥布林。
他們想都沒想過,有一名冒險者混進營火的煙幕中,衝出了包圍網。
何況那名冒險者還向祖靈祈禱神蹟,增加兵力……!
「哎呀呀,這樣貧僧在抵達王都前,只能當塊看板囉,小鬼殺手兄。」
從身後逼近的龍牙兵,迫使小鬼們不得不上前。
然而,在前方等待他們的是神聖的守護「聖壁」。
以及拿著武器,鬥志高昂的冒險者們──
「要就這樣夾擊……壓死他們嗎?」
女神官雙手握緊錫杖,將注意力集中在維持神蹟上。
「沒錯。」
哥布林殺手鎮定地說,轉了下拿短劍的那隻手的手腕。
「哥布林就該全部殺光。」
他所說的結果成為事實,是天亮前的事。
§
屍橫遍野。
草原上到處都是狼跟小鬼的血肉與骨頭,朝陽將其抹上紅色。
女神官跪在地上劃了個聖印,靠著錫杖向地母神祈求鎮魂。
不是原不原諒哥布林的問題。死者都該享有平等的安寧。
「好了嗎。」
「啊,是的……」
女神官頻頻點頭,回應突如其來的聲音,急忙起身。
哥布林殺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拖著屍體,堆成一座山。
刺鼻的腐臭味傳來。
尚未習慣,然而從她開始冒險的那一刻起,哥布林汙垢與汗水的臭味便瀰漫在她身旁。
「請問,你打算做什麼呢?」
「幾個人?」
哥布林殺手沒有回答女神官,簡短地問,跪到屍堆旁邊。
「被這些傢伙幹掉的人數。」
「呃……」
女神官目光遊移,不知所措。
隔著玻璃窗望向他們的劍之聖女,在窗戶另一端用微弱的聲音告訴他:
「……記得是五、六人的團隊……」
「是嗎。」
哥布林殺手低聲回答,反手抽出短劍。
「……」
「怎、怎麼了嗎?」
「把窗戶關上。」
短短一句話,卻不容拒絕。
女神官雖然一頭霧水,還是聽他的話說了聲「不好意思」,關上窗戶,拉下外面的窗板。
剎那間,她瞥見劍之聖女蒼白的臉色。
──啊啊。
隨後理解了原因。雖然理解,女神官終究阻止不了他。
哥布林殺手揮下短劍,乾脆地刺進哥布林腹部。
「噁……」
鮮血噴出,一直在馬車車頂戒備的妖精弓手立刻皺眉。
雖說她是獵兵、獵師,目睹這個畫面也會不舒服吧。
和剝去動物的皮、取出內臟放血的等級不同。
「……欸,歐爾克博格,你在幹麼?」
「確認。」
被小鬼髒血弄得滿身汙穢的他還是老樣子,回答得不清不楚。
妖精弓手露出疲憊的表情甩甩手,移開視線,長耳垂下。
「啊──算了,隨便你……」
「看來明天吃不下肉囉。」
礦人道士悠哉地摸著肚子,雙眼卻盯著周圍,絲毫沒有大意。
團隊的前鋒在忙,多警戒點不會有壞處。
只不過……
「……」
唯有女神官緊咬下脣,面對哥布林的屍體。
「小鬼殺手兄,貧僧助你一臂之力。」
「有勞。」
蜥蜴僧侶上前拔出龍牙小刀,幫忙解體。
他的動作粗魯歸粗魯,卻很熟練,加快不少速度。
「呣。」
解剖完哥布林,哥布林殺手將胃裡的東西拉出來,低聲沉吟。
接著他割開狼的腹部,將快要融化的內容物拖到草原上。
「唔、噁……」
女神官終於無法忍受,鐵青著臉蹲下。
融化到一半的四肢、胸部、纏在一起的頭髮。
「數量不夠。」
漱口。他將水袋遞給女神官,女神官用雙手接過。
她努力喝下裡頭的水,水滴自嘴角滑落。
哥布林殺手沒有看她,專注思考四肢的數量。雖然沒辦法全湊成左右一對。
「……怎麼看?」
「這個嘛……」
蜥蜴僧侶也蹲在沾滿胃液的肉塊旁,用牙刀的刀尖戳。
「與狼的飼料一起保存在其他地點……哎,可能性應該不高。」
「嗯。他們是流浪部族。存糧應該也會帶在身上。」
「……我沒看到他們帶行李喔。」
──這個人真的是。
馬車車頂的妖精弓手看都不看下方一眼,補充道。
雖然剛認識時,自己就曾看他對哥布林開腸剖肚而嚇到……
妖精弓手嘆著氣搖動長耳,甩了甩手。
「遠方也看不出有放物資。」
「意思是……」
礦人道士皺眉望向被剖開的屍體。
六人團隊。量多到足以吃光他們的哥布林。以及狼群。
「……也就是說……還有其他的嗎。」
沒有人回應女神官的喃喃自語。
§
「哇……」
女神官下意識驚呼,興奮地抬頭仰望。
離開邊境鎮的數日後,他們在街道上前行,終於抵達這座城市。
來到王都附近後,街道旁邊開始出現農田,陣陣微風從河川對岸吹來。
它位於可以俯瞰此景的別墅的紅褐色屋頂對面。
在遠方的街道都能看見的城牆,如今聳立於她面前。
白堊大理石蓋成的巨大城門。
高度會讓人看得脖子痠。城牆的陰影會不會把街道整個覆蓋住?
城牆給人的印象比外表看來還強烈,令女神官不禁這麼想。
由刻著美麗花紋的石壁支撐住的城牆,沒有用到魔法的力量。
憑藉人類的技術、人類的智慧、人類的力量,蓋出如此壯觀的建築,正因如此才讓人吃驚。
歷經風雨、戰火的摧殘,換過無數次的主人,過了數千年依然健在。
儘管她早就聽說過,卻是現在才真正親眼看到。
她的世界只有寺院、邊境鎮、曠野,頂多再加上水之都。
不過,這座城門比邊境鎮的大門、水之都的城門更加巨大,以及古老。
城市的大門從遙遠的古代留存至今,象徵有言語者的歷史。
「好厲害……!」
此等壯景將昨晚的陰鬱拭去,女神官臉上漾起笑容。
「這座城門年紀大概比我還大。」
在馬車車頂上仰望城門的妖精弓手,在大門的影子中晃動長耳。
嫩綠色的眼睛閃閃發光,果然是基於好奇心吧。
看到未曾看過的事物,為何會令人如此雀躍?
「欸,在牆壁周圍晃來晃去的人在幹麼?」
「城牆這東西」礦人道士低聲回應。「即為守備的關鍵,城鎮的驕傲。」
故不能疏於保養及清掃。礦人道士無奈地抬頭望向車頂:
「長耳丫頭啊,妳很中意那位子?」
「哎呀,因為需要警戒四面八方嘛?對不對,歐爾克博格?」
念著「賺到賺到」,不必人擠人而心情大好的她,低頭看著骯髒的鐵盔。
「對。」
他──哥布林殺手攤開手中的皮,四處張望。
是從昨晚殺掉的小鬼身上──妖精弓手與女神官的臉當然垮了下來──剝下的皮。
「……噁。為什麼要剝掉那玩意?」
「說不定還有這個部族的倖存者,或是率領他們的傢伙。」
「畫在其他東西上不就得了?」
「我想要準確的樣本。」
粗糙的護手沿著皮上線條具規律性的刺青描繪。
他輕輕點頭,將皮捲起來塞進雜物袋。
「看起來像手,但還無法判斷。」鐵盔晃了一下。「很稀奇嗎。」
「啊,是的。」女神官坦率地點頭。「人真的好多……!」
她左顧右盼,一副快要跳起來的模樣。
「小心走散。」
「我、我知道啦……我知道的喔?」
被當成小孩看待,導致她有點難為情,一面提醒自己,一面用錫杖撐著地面走路。
邊走邊顧著馬車的她,腳邊傳來清脆的喀喀聲。
土壤裸露的街道,不知何時變成了石板地。
愈接近王都,行人也愈來愈多,現在已經擠得水洩不通。
城門絕對不小,不如說十分巨大,人們卻推擠著進出。
人多到分不清男女老幼、貧富種族、職業國家,人聲嘈雜。
也有幾輛馬車開過去,商人抱著籃子,在人群中走動,兜售水和水果。
行人們穿著色彩斑斕的衣服,進進出出,畫面有如萬花筒或鑲嵌畫。
傳入耳中的各種語言聽起來很悅耳,如同歌聲。
「是在舉辦祭典……還是有其他活動嗎?」
「一直都這樣。」
女神官一臉不敢置信,劍之聖女打開馬車窗戶,笑道:
「既是一國之都,人潮自然會多……」
「衝突也必然增加,這種時候就給了冒險者大展拳腳的機會。」
握著韁繩的蜥蜴僧侶,愉快地轉動眼珠子。
能操控馬車在人潮中慢慢駛向城門的技術,只能以精湛一詞形容。
「然而以天性來說,貧僧不太擅長在街道的影子底下狂奔(Shadowrun)吶。」
「我倒認為長鱗片的很適合當保鑣。」
走在馬車旁的礦人道士張嘴大笑。
看似會被人潮沖走的他,腳步其實並沒有那麼不靈活。
礦人道士抬頭望向哥布林殺手的鐵盔:
「在這種大城市沒有剿滅小鬼的委託可接,嚙切丸也會很無聊吧。」
「未必沒有。」
「這樣喔。」
哥布林殺手冷淡回應。
礦人道士無奈地應聲,與哥布林殺手一同面向前方。
和邊境鎮這塊開拓地與水之都不同,城門有士兵在盤查。
出城、進城都得花些時間辦理手續,想必就是人潮堵塞的原因吧。
初秋的陽光下,隊伍緩慢前進,礦人道士瞪著最前方:
「看來還有得等。」
他聳聳肩,從錢袋裡拿出硬幣,鑽進人潮。
沒多久,礦人道士拿了幾只小瓶子回來,將其中一只扔給車頂上的妖精弓手。
「喏。在這邊空等太無聊了。」
「哇,謝謝……這是什麼?」
她接過瓶子一看,小玻璃瓶裡裝著淡紫色的液體。
輕輕晃了幾下,液體是黏稠狀的,打開塞子,甘甜香氣便從瓶中飄出。
「這叫沙帕。葡萄之類的水果用鉛和青銅做的鍋子煮過,味道會變甜。」
「哦……」
妖精弓手將鼻子湊到瓶口聞了幾下,「唔──」搖搖頭。
「……有金屬味,我就算了。」
「妳就是因為挑食才會長成鐵砧。」
妖精弓手「呣」地噘起嘴巴,碰都沒碰那瓶飲料,塞回給礦人道士。
由於瓶塞被她拔掉,飲料差點灑出來,礦人道士著急地接過。
他瞪著頭上的森人,兩口就把飲料喝光。
「真是,明明很美味。」
「那、那個,鉛不是對身體不好嗎……」
看不下去的女神官連忙提醒,上方傳來妖精弓手的笑聲。
「沒問題啦,礦人的身體本來就很粗糙。」
「給我說強壯啊,強壯。」
礦人道士打了個嗝,擦掉滴到鬍子上的飲料。
控制馬匹快步行走的蜥蜴僧侶低頭看著此情此景,眼珠子一轉:
「敢問有無其他飲品?」
「啊──……」礦人道士挑起抱在胸前的瓶子。「波斯卡喝嗎?」
「波斯卡啊。」
「噢。」馬車窗邊的劍之聖女微笑著說。「是醋,對吧。」
「唉呦,您知道?」
「我以前也當過冒險者。」
波斯卡是放太久酸味變重──不如說變成醋的葡萄酒,兌水調成的飲料。
裡面還加了蜂蜜,因此味道酸酸甜甜,保存期限又長,很受造訪王都的冒險者歡迎。
「那麼,您要不要也來一瓶?」
「可以嗎?」
「當然當然。」
劍之聖女微微揚起嘴角。
她雙手接過從窗戶遞過來的瓶子,輕撫般捏住瓶塞,拔開。
接著咕嘟咕嘟喝下瓶中液體,「呼……」發出性感的吐息聲。
「傷腦筋……您這樣太不雅觀!」
「有什麼關係嘛……」
劍之聖女擦掉嘴脣上的飲料,鬧脾氣似的回應女官。
接著露出有如女童的天真微笑,向窗外低頭道謝。
「謝謝你……非常美味。」
「喜歡就好。」
礦人道士咧嘴一笑,「拿去」得意地將飲料發給同伴。
女性組說著「哇,酸酸甜甜的」、「結果就是葡萄汁嘛」,面帶笑容。
沒有女孩不愛甜食──這個道理顯而易見。
哥布林殺手也接過瓶子,默默打開喝了一口。
無論喝酒或吃飯,他大多都是這樣,所以誰也不會介意。
只有女神官露出彷彿在說「拿你沒辦法」的微笑。
礦人道士接著將瓶子遞給蜥蜴僧侶,他揮動大掌回絕。
「貧僧就免了。相較於口渴,貧僧更覺得飢餓。」
「食物啊……」
礦人道士捻鬚沉思,望向排到城門前的隊伍。
時間已到下午,太陽往西方沉下。
即使有賣便當的人,這麼晚也沒東西可買吧。
若是如此,進城後再找食堂肯定比較好。
「聽說乳酪在都城裡賣得不錯咧。」
「哦。」出聲的是默默聽其他人聊天的哥布林殺手。
他靈巧地從鐵盔縫隙間含住瓶口,一口接一口,喝得一乾二淨。
「那真是好消息。」
那副一本正經的語氣與模樣,令全員笑出聲來。
連馬車裡的女官都優雅地掩嘴笑著。
只有劍之聖女沒在笑。
她握緊放在大腿上的天秤劍。
「怎麼了嗎?」
「沒有……」
女官這一問,劍之聖女才猛然回神,搖搖頭。
「……我沒事。」
「沒事就好。」
劍之聖女將視線移離開窗戶,盯著馬車車頂,「唉」苦惱地嘆息。
──本以為自己心中的少女情懷,早就已經枯萎了。
「……真的好難喔。」
就在這時。
劍之聖女移動視線,馬車上的妖精弓手耳朵抖了一下。
自遠方接近的車輪聲。士兵的聲音。群眾的嚷嚷聲,城門前的隊伍分成兩排。
從人群間駛來的,是豪華的雙駕馬車。
車身上刻著的金色獅子紋章乃王家之證。
馬匹自然也毫不遜色。是肌肉發達、英氣煥發的名馬。
加上圍在周遭的層層士兵、騎士身上的閃亮鎧甲!
高級的金屬鎧甲及頭盔、長槍、長劍,不是小孩都會為他們勇猛的姿態看得出神。
跟不得不長途跋涉而來的冒險者,在各種意義上截然不同。
「哇……」
難怪女神官目瞪口呆地讚嘆。
「妳今天一直是這個反應耶。」
妖精弓手不禁失笑。
「原來就是那東西害大家排這麼久!」
她的表情立刻變了,撐著頰鬧起脾氣,還碎碎念道「乾脆射幾箭過去」,女神官急忙揮下錫杖。
「不、不能做這種事啦……!」
「我知道。」妖精弓手嗤之以鼻。「那輛馬車八成有用一堆防禦法術保護。」
──意思是沒有的話,妳就會動手嗎……
反覆無常的森人無視臉頰抽動的女神官,接著說:
「話說回來,國王之前不在王都呀。不曉得有什麼事?」
「稅。」
答案簡單明瞭。
哥布林殺手像在自言自語般,低聲回答妖精弓手的疑問。
「現在是收成的時期。沒有代官的地方,或可能發生叛亂的地方,國王會親自前去。」
「哦──你怎麼這麼清楚?」
「我以前住農村。」
咦?發出聲音的,不曉得是女神官還是劍之聖女。
她們在腦中想像這名穿戴骯髒鐵盔、廉價皮甲的男人下田的模樣。
──啊,不過,他好像有在牧場幫忙……
女神官食指抵在脣上思考著,點頭說道:
「沒問題,我覺得很適合!」
「是嗎。」
國王的馬車穿過城門後,士兵們的表情也略為放鬆。
似乎是解除警戒狀態了,等待通行的隊伍也前進得比剛才快。
「是說。」
妖精弓手在終於往前移動的馬車上吹風,瞇起眼睛開口。
「那輛馬車好豪華喔,竟然還派軍隊護送。」
「總不能讓國王搭廉價的馬車獨自外出吧。」
回話的是用一雙短腿走路的礦人道士。
他是礦人,對於裝飾品當然有獨到的見解。
他捻著又長又白的鬍鬚,一臉內行地點了下頭。
「與其說奢侈,那算是必要經費。」
「這樣啊?」
「想像一下妳那邊的村長穿著破衣,抱著腿坐在枯樹洞裡,如何?」
「……」妖精弓手想像那個畫面,垂下長耳。「……有點難看。」
「然後那傢伙自己一個人晃過來,叫妳繳稅給他。」
「我會一拳把他揍飛。」
「就是這樣。打扮得光鮮亮麗也是他的工作啦。」
女神官感慨地嘆息。
「大人物真辛苦。」
事實上,她也在神殿看過神官長工作,還曾經在祭典上擔任舞者,雖說只是暫時的。
一想到國王背負著更加重大的責任及工作,就覺得很驚人。
──不過,這邊也有位大人物呢。
她瞄向旁邊的馬車窗戶。
劍之聖女仍然掛著淺笑,性感的身軀靠著座椅。
不知為何,從她臉上看不太出情緒。
──明明不是哥布林殺手先生。
「當國王好麻煩──」
「妳是公主吧。」
無憂無慮的妖精弓手在車頂上舉起手大喊,回嘴的是礦人道士。
來到王都依舊一如往常的對話,能讓女神官分散注意力。
她輕笑出聲,蜥蜴僧侶愉悅地轉動眼珠。
「貧僧等人這種冒險者集團,領的也是稅金吶。」
他的語氣輕快卻莊重,宛如在講道的祭司。
「若不納入組織,冒險者便與流氓無異。」
對此只有感謝──他的意思是這樣。
原來如此,蜥蜴僧侶不僅外貌駭人,蜥蜴人(Lizardman)之中也有染上混沌的部族。
正因為是接近不祈禱者(Non-Prayer)的種族,他過得或許比一般人更辛苦些。
「只要別徵收長耳稅就好。」
妖精弓手哼了一聲,嘀咕著「課稅是可以啦」補上一句冗句。
她像要故意給人看似的抖動長耳,然後瞇眼笑道:
「還有──水桶體型稅之類的?」
「哈!課這種稅會引發暴動的,暴動。」
「安靜。」哥布林殺手打斷兩人。「城門到了。」
噢?女神官歪過頭。他難得為哥布林以外的事警告別人。
一靠近城牆,就看見周圍有道又寬又深的壕溝。
混沌大軍攻來的話,能在他們被壕溝絆住時從城牆縫隙間射箭攻擊。
城門前架著用鍊子繫住、從城牆放下的橋,可以經由那座橋進城。
「停下!出示身分證。」
進城前當然被叫住了。
蜥蜴僧侶拉緊韁繩停下馬車,巨大身軀慢慢從駕駛座下來。
鎧甲磨得閃閃發光的士兵,單手拿著長槍擋在前面。
一眼就看得出裝備比路上的冒險者更好。
──也是,畢竟他們要時常處於備戰狀態。
心情好再去戰鬥即可的冒險者,與隨時都要警戒意外狀況的士兵不同。
女神官從領口拉出用鍊子繫住的識別牌。
「這樣可以嗎?」
一般旅人會拿通行手印,或行商公會的證明吧。
但冒險者是例外。只要出示識別牌即可。
士兵瞥了一眼,問她「會寫字嗎?」女神官輕輕點頭。
她初次接受這樣的審查,也會緊張,不過還是忍不住感到好奇。
士兵取出一本厚重的冊子,上面大略寫著人名與滯留目的。
「在這邊寫上姓名跟目的。」
「啊,好的。呃……寫擔任護衛可以嗎?」
「如果你們是冒險者的話。」
女神官納悶地問,借來羽毛筆與墨水瓶,笨拙卻仔細地寫下文字。
一座城市到達王都這個規模,出入人數多得根本無從想像。
而這些全都靠人力來管理……難怪軍隊得吃那麼多稅金。
「還有礦人、森人…………蜥蜴人嗎。」
「正是。」蜥蜴僧侶以奇妙的手勢合掌。
「貧僧的名字不好發音,沒關係嗎?」
「無所謂……異種族和部族並不罕見。」
「那麼,失禮了。」
「請用。」
蜥蜴僧侶伸出堅硬的鱗片手,女神官笑著將筆及名冊讓給他。
他書寫的動作莫名熟練,妖精弓手探頭看著他的手,搖晃長耳:
「那下一個換我囉!我還可以幫忙寫礦人的份!」
「妳是小孩子嗎。」
礦人道士一臉無奈,卻默默看著森人特有的美麗字跡寫下自己的名字。
一行人按照順序接受審查。
士兵們沒有特別刁難他們,或許是習慣亞人種奇妙的行為了。
不,說不定冒險者不正常的時候還比正常時多。
然而,士兵們的視線停在裝備骯髒、看起來像新手冒險者的男子身上。
「…………你又是?」
「冒險者。」
哥布林殺手簡短回答,從懷裡取出識別牌扔給士兵。
比起自己說明,直接給對方看更快。他已經放棄……不對,想通了。
士兵在空中抓住識別牌,像在對待可疑之物般檢查起來。
手勢跟調查假錢時一樣,女神官心想「如果那是金幣,他應該會咬下去」。
「……不會是騙人的吧。」
「公會認可的。」
即使對方用懷疑的眼神看著自己,哥布林殺手依然只講重點。
士兵們面面相覷,壓低音量討論該如何是好。
「你是不是闇人(Dark Elf)?」
「不。」哥布林殺手打開鐵盔的面罩。「同行者裡面不是有森人嗎。」
「也對,那個森人女孩不像有抹白粉或戴假耳朵。」
──拿這人沒轍。
女神官嘆了口氣。往旁邊一看,妖精弓手也無奈地聳肩。
假如他態度再好一點──這樣想是否太雞婆?
──不,就讓我雞婆一下子吧。
她如此心想,站上前正準備開口。
「我以至高神的聖名擔保。」
妖豔的聲音介入其中。
是從馬車車窗傳來的,不只女神官,士兵們也睜大眼睛。
「他確實是銀等級的冒險者。」
「大、大主教大人……!」
劍之聖女靠在窗框上,美麗柔軟的身軀壓得變了形。
士兵們下意識吞了口口水,挺直背脊,可謂極其自然的反應。
在她那雙──失明的──眼睛的注視下,被她投以微笑,世上可有不會緊張的男人?
「失、失禮了。請通過!」
劍之聖女笑著點頭致意,心裡卻在嘆氣。
女神官也隱約理解她的心情。
──雖說權勢即力量,太過頭也不好……
然而,從劍之聖女臉上絲毫看不出那種想法。
纖細美麗的手臂從車窗伸向士兵。
「手續還是要辦的吧?可以把名冊給我嗎?」
「是、是的,立刻!──喂,你快點寫……!」
「嗯。」
被士兵催促的哥布林殺手拿起筆,在名冊上寫下字。
無緣無故噘起嘴巴的女神官探出頭,看見一串鬼畫符躍於紙上。
費盡心力才看得懂的文字,令她莫名感到親切。
「這樣可以嗎?」
「可、可以……!」
士兵接過名冊,急忙送到馬車窗邊。
劍之聖女略顯遲疑地翻頁,女官在一旁協助。
女神官側目看著這一幕,不經意望向旁邊,哥布林殺手杵在原地。
他呆呆地──沒錯,呆呆地!──仰望格外高大的城門。
「……怎麼了嗎?」
「沒有。」
女神官從下方觀察他,哥布林殺手緩緩搖頭。
「我在想,是王都。」
「噢……」
女神官也跟著抬頭。城門又大又高,害人看得脖子痠痛。
「……我第一次來。哥布林殺手先生也是嗎?」
「對。」他咕噥道,接著說:「真想帶姊姊來一次。」
女神官覺得心裡流過一股暖流。這股暖流讓她露出笑容。
「總有一天,一定有機會的。」
哥布林殺手陷入片刻的沉默,緩慢點頭。
「但願如此。」
不久後,手續全部順利辦完。
哥布林殺手穿過大門,踏進王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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