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胎魔的心跳』

  第7章 『胎魔的心跳』

  ──宛如血泊。

  這是女神官的第一印象。

  晨光宛如鮮血,自刺向天際的山頂滴落。

  下方的城堡遺址漆黑如乾掉的血跡,像液體似的擴散開來。

  過去的國王蓋的近衛兵試煉場,冒險者們聚集的城塞都市。

  現在和,以前。

  魔神王遭到討伐後,冒險者也跟著離開迷宮。

  被炙熱的陽光照亮的都市,如今只是座空城、殘骸、廢墟。

  ──照理說是這樣。

  從遠方傳來的陰暗氣息,令女神官微微顫抖。

  往旁邊一瞄,可靠的妖精弓手繃著臉抖動長耳。

  最幽深的迷宮、最邊遠的深淵──死之迷宮(Dungeon of the Dead)。

  魔神王過去的潛伏地,充斥死亡與疾病的深穴。

  其亡骸彷彿仍在齜牙咧嘴,企圖咬碎冒險者。

  蓋再多城牆防禦,都抵擋不住吧。

  「有足跡。」

  哥布林殺手冷靜的聲音,使女神官猛然回神。

  他一如往常,蹲下來用指尖碰觸地面。

  「狼和哥布林。不會錯。」

  「可是,要探索的話有點費工啊。」

  礦人道士瞇起眼睛。把手放在額前,眺望城址。

  他突然想打嗝,連忙從腰間拿起酒瓶,拔開塞子喝酒。

  從結論來說,結果他們選擇趕路。

  連花時間休息都捨不得,徹夜奔波。

  馬匹自不用說,冒險者也疲憊不堪。

  經過數小時才下馬的他們,把韁繩綁在曠野的樹上。

  馬兒們一副無奈的樣子低頭吃草,女神官往那邊看了一眼。

  ──難怪冒險者都不騎馬。

  飼料、水,潛入洞窟前還需要找地方讓牠們休息。

  能理解自稱自由騎士的人,為何大多選擇用走的。

  ──那聖騎士(Paladin)又怎麼樣呢?

  因疲勞而思緒不清的大腦,思考著無關緊要的問題。

  這樣不行。女神官拍拍臉頰說道:

  「對呀。雖然只到地下四層,但還有那座城塞……」

  「費工嗎。」

  哥布林殺手起身拍掉兩手的土。

  「他們是哥布林。深信自己很聰明。」

  「所以?」蜥蜴僧侶問。他正在晒太陽。

  夜晚冰冷的空氣逐漸接近,足以讓蜥蜴人身體緊繃起來。

  「他們肯定覺得待在最高的地方,或是最深處的地方的傢伙最偉大。」

  哥布林殺手搜索雜物袋,拿出一塊皮革及兩片圓盤狀水晶。

  他將皮革捲成筒狀,從兩端塞進水晶,用繩子綁起來固定。

  「那是什麼?」

  想當然耳,妖精弓手搖著長耳,雙眼發亮,好奇地觀察。

  「望遠鏡。」

  哥布林殺手把望遠鏡拿到鐵盔的面罩前,望向都市,妖精弓手伸手叫著「借我看借我看」。

  她的眼睛緊貼著哥布林殺手默默遞出的望遠鏡。

  「……原來如此。」

  接著沉吟道。難怪她的長耳會無力垂下。

  『我門的成市。』

  掛在入口處的看板上,寫著塗鴉般的血字。就連小孩都不會有這麼多錯字。

  旁邊放著一、兩顆人頭,恐怕是原先負責監視迷宮的士兵。

  哥布林並不強。

  只不過是因為,在狹窄的城址中被數十隻哥布林襲擊,等於在洞窟裡遭到包圍。

  「『我們的城市』嗎……所以,要怎麼做?」

  妖精弓手「唔噁」苦著臉把望遠鏡扔回去,哥布林殺手「呣」了一聲。

  他解開繩子攤開皮革,將水晶放進去包住,塞進雜物袋。

  「我在思考。」

  「用火?用水?煙?還是又要搞爆炸?」

  「不。」哥布林殺手搖頭。「不考慮。」

  什麼嘛。妖精弓手扠著腰噴氣,礦人道士一臉無奈。

  「怎麼看?」

  「待貧僧想想……」

  蜥蜴僧侶抖抖身子,儼然是隻剛晒完日光浴的野獸。

  他抬起長脖子,望向城址,緩緩搖頭。

  「固守城池主要是在有援軍的情況下,或是沒有援軍的情況下才會執行。」

  「呃、呃……?」

  ──不就只有這兩種情況嗎?

  聽不太懂這番話的女神官皺起眉頭,蜥蜴僧侶轉動眼珠。

  「知道援軍會來,在等待援軍時執行。另一種情況,則是已經無計可施時。」

  也可以用來拖延時間,待敵方耗盡兵糧。蜥蜴僧侶自言自語,搖動尾巴。

  「無論如何,貧僧都不認為小鬼會明白……」

  「對呀。」妖精弓手點頭附和。她並沒有瞧不起小鬼,不過。「畢竟是哥布林嘛。」

  「……然而。」

  蜥蜴僧侶支吾其詞,女神官從下方觀察他的臉。

  儘管不及哥布林殺手,這位高大的蜥蜴人的表情也很難看出來。

  「怎麼了嗎?」

  「難以斷言地底深處不會出現援軍。」

  與剛才同樣的寒意,再度襲向女神官。她握緊錫杖。

  是不是搞錯了什麼?這個念頭也在瞬間閃過腦海。自己明明是鋼鐵等級。

  「……果然,要點火嗎?」

  妖精弓手似乎想表示「這次不用火也沒辦法」,哥布林殺手斷言道:

  「不。」

  即使是沒有半個居民、只會隨時間腐朽的廢墟。

  「因為那是城市。」

  城市終究跟遺跡、迷宮、洞窟不同。

  哥布林殺手下達結論,妖精弓手露出無言以對的表情。

  「再說,儘管當初趕工搭建,畢竟是石造的城市喏。」

  長耳朵的不懂建築啦。礦人道士半是無奈地說。

  他用雙手的大拇指與食指圈出一個圓,眺望城址,做出推測。

  「潛伏在街上的小鬼應該能一網打盡,但光憑我們帶的油,有那麼點不夠燒。」

  「法術呢?」

  妖精弓手反射性詢問,抖動長耳,叫礦人不要誤會。

  「好啦,我知道礦人會的攻擊法術不多。」

  「就算會好了,我想避免進迷宮時沒法術用啊。」

  「潛入嗎。」

  換言之,只能採取正攻法。聽見哥布林殺手這句話,一行人同時點頭。

  「潛入迷宮,救出公主殿下,解決哥布林的意思。」

  妖精弓手豎起食指,在空中繞圈,點頭。

  「行。很簡單嘛。」

  蜥蜴僧侶以奇妙的手勢合掌,言近旨遠地開口:

  「與去雜貨店購買提燈,討伐大蛇無異。」

  「那是什麼?」

  「任何冒險,以短短一句話概括都只有這點程度……的一句諺語。」

  「這樣啊。」

  妖精弓手看似明白,又不太明白。

  她已經在大弓上裝好蜘蛛絲弦,拉緊幾次確認狀態。

  沒搭箭就空擊會傷到弓,因此森人都是採取這種做法。

  礦人道士檢查完同樣裝著武器──觸媒的行囊,感慨地說:

  「雖然每次都差不多,但還真夠麻煩。」

  「未必。」

  哥布林殺手一面迅速檢查自己的皮護手、鎧甲、劍,一面回答。

  「該做的事顯而易見。很輕鬆。」

  「……哎,嚙切丸就該這樣。」

  被礦人道士輕輕拍了下背,哥布林殺手歪過頭。

  「……呵呵。」

  看到這個景象,女神官微微揚起嘴角,笑了出來。

  不太需要檢查裝備或其他東西的女神官,只是靠著錫杖對地母神祈禱。

  祈禱冒險平安。祈禱被抓走的王妹殿下沒事。祈禱誰都不會受傷,迎接和平的結局。

  ──如果有交易神或幸運神的神蹟……

  說不定能得到將一次不幸逆轉成幸運的加護,但得不到的東西就是得不到。

  更重要的是,這樣對地母神太過不敬。女神官搖搖頭。

  怎麼樣都無法專心祈禱,果然是因為整晚沒休息嗎?

  「哥布林不曉得會不會逃走……」

  女神官食指抵在脣上思考著。

  沐浴在陽光下,意識不清的大腦似乎也在逐漸甦醒。

  也就是哥布林發現冒險者潛入、闖入迷宮的可能性。

  萬一小鬼會定期聯絡,感覺到地下發生什麼事,通知地上的同伴……

  「……沒有那麼認真的哥布林吧。」

  「就是這樣。」

  看見哥布林殺手在搜雜物袋,女神官率先行動。

  為了迅速將事先取出的裝備遞給他。

  「鉤繩,對不對!」

  出門時別忘記帶──正是冒險者套組。

  §

  轉了三圈投出去的鉤子勾住城牆,蜥蜴僧侶在垂下來的繩子旁邊,用腳趾抓住城牆跑上去。

  不愧是蜥蜴人,一點聲音都沒發出。被蜥蜴僧侶背著的礦人道士嘆息道:

  「真是,長鱗片的。有時真羨慕你的爪子。」

  「還不到父祖猿那般厲害。」

  登上城牆的兩人壓低身子,左右張望。

  沒問題。蜥蜴僧侶甩動垂在外牆的尾巴打信號,哥布林殺手點頭。

  「走。」

  「啊,那我第一個!」

  話才剛說完,妖精弓手就撲向繩子。

  不僅安靜,她的腳甚至沒碰到城牆,輕鬆地抓著繩子爬上去。

  妖精弓手像在搖屁股似的,左右扭動身體,瞬間爬到城牆上。

  該說擅長在樹上生活的森人,就是不一樣嗎……

  「長鱗片的說的或許沒錯。」

  「呣,有種被取笑的感覺。」

  妖精弓手噘著嘴,拿起肩上的大弓。

  她輕輕將箭矢架在其上,俯瞰下方──哥布林殺手所在的位置,抬起一隻手。

  哥布林殺手拔出劍,舉起圓盾蹲低,背對城牆。

  「上。」

  「我要爬了……!」

  女神官緊張地抓住繩子。

  不可能讓擔任後衛的女神官最後一個上去。

  上有妖精弓手,下有哥布林殺手,她在兩人的守護下攀登。

  雖然要視時間與場合而定,以白刃戰為主的哥布林殺手負責在地面警戒,再合理不過。

  不過,明知他不是會做那種下流之舉的人,女神官還是會擔心。

  「……不要偷看喔?」

  「我沒空連上面都留意。」

  他的回應簡短、冷淡,女神官含糊地說了句「也是」,抓住繩子。

  她把錫杖挪到背後,「嘿咻」踩著牆壁努力往上爬。

  攀登過程中,根本沒心思注意下方。

  暴露在朝陽下,滲出汗水,雙手打顫。滿臉通紅,呼吸困難。

  「來,再加把勁!」

  「是……!」

  女神官拚命支撐著瑟瑟發抖的身體,好不容易抓住妖精弓手的手。

  森人纖細柔軟的手力氣不大,帶給她的安心感卻是另一回事。

  她爬完最後幾步,跪到城牆上。

  「乖乖乖。好棒好棒!啊,要喝水嗎?」

  「謝、謝謝、妳……」

  女神官接過水袋,喝水調整紊亂的呼吸。

  一口又一口。她吁出一口氣,將水袋還給妖精弓手。

  ──哥布林殺手先生呢……?

  「噢,不必擔心小鬼殺手兄。」

  蜥蜴僧侶用有如爬蟲類的視野警戒兩側,舔了下鼻尖。

  經他這麼一說,女神官探頭望向下方,原來如此,他正默默抓著繩子爬上來。

  動作不如妖精弓手那麼俐落,而是穩穩踩在外牆上,粗野的攀岩法。

  過沒多久,爬上城牆的他迅速卸載鉤繩,捲起,遞給女神官。

  「謝、謝謝。」

  女神官將鉤繩收進行囊,說出突然浮現腦海的疑惑。

  「哥布林殺手先生,你在哪裡學過攀岩的?」

  剿滅哥布林不太需要用到攀岩技術。

  他回答「老師訓練我的地點在雪山」。

  「我也有在不使用繩子的情況下攀登過。」哥布林殺手輕描淡寫地說。「塔。」

  「雖然我覺得不太可能──」

  妖精弓手瞄向哥布林殺手。

  「……你指的是從裡面吧?」

  「從外面。」

  妖精弓手一副這人無藥可救的態度,遮住臉仰望天空。太陽沒有回應她。

  「……怎麼有這麼頭腦簡單的人。」

  「至少我和另一人不是。」

  剩下一個就不知道了。哥布林殺手邊說邊快速檢查好裝備。

  「怎麼看?」

  「得先決定要不要下去。」

  「呣。」

  面對蜥蜴僧侶的問題,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

  「我認為不需要特地走下路。」

  「小鬼是否會勤於巡邏?」

  「怎麼可能。」

  「那麼,就假設城牆上沒有哨兵……」

  然也。蜥蜴僧侶點頭,拿出地圖攤開。是劍之聖女給的地圖。

  銳利的爪子仔細沿著羊皮紙上的圓潤字跡移動。

  「繞城牆一圈,在城外降落,進入迷宮吧。」

  「哎,畢竟沒時間在城裡慢慢前進、休息。」

  礦人道士喝了口酒提神醒腦,抹掉沾到鬍鬚上的酒露。

  「……目前只用掉一次『順風』,還算少的吧。」

  「這次不能中途折返。即使在迷宮裡休息……」

  ──因為祈禱及使用法術而消耗的精神力,肯定也無法恢復。

  「所以,要盡可能物盡其用。對不對?」

  「話雖如此,別用法術。盡量。」

  「我會省著點。」

  女神官握緊胸前的錫杖,認真點頭。

  他的意思是,神蹟的使用時機交給她判斷。

  光是知道他信任自己,就令女神官喜不自勝。

  ──雖然進入迷宮前,八成不會有使用神蹟的機會。

  §

  「GOROBG!?」

  深夜,昏昏欲睡的小鬼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

  滑過喉嚨的冰冷觸感在下一刻化為灼熱,像溺水一樣無法呼吸。

  哥布林喉嚨冒出血沫,在意識到自己的喉嚨被人刺穿前死亡。

  如字面上的意義斷了氣的哥布林屍體,被哥布林殺手踢到牆外。

  「這樣就五。」

  「數量沒有想像中來得多耶。」

  妖精弓手解決掉三隻醒著的哨兵,聳聳肩膀。

  箭矢也必須省著點用。她拔出刺進肉裡的箭頭。

  接著模仿哥布林殺手,踹飛屍體。

  「……我也習慣做這種事了呢。」

  ──是被歐爾克博格影響的嗎?

  兩人剛認識的時候,連這種行為她都覺得噁心。

  算了,不鑽牛角尖、不沉浸在負面情緒是森人的長處──她是這麼主張的。

  妖精弓手拍拍雙手,擦掉箭頭上的血,收進箭筒。

  「果然在裡面。」

  「我想也是……」

  地下迷宮中有大量的哥布林。明明迷宮裡應該要有龍。

  女神官感覺到自己提不起幹勁,搖搖頭。

  「差不多了嗎?」

  「嗯。下去吧。」

  看著地圖的蜥蜴僧侶點了下頭。

  他的手依然是乾淨的,目前尚未進入白刃戰……

  「礦人就只會跑。」

  「囉嗦。讓敵人接近術者,不就代表你們能力不足嗎?」

  「貧僧倒不介意。」

  向她徵求同感,她也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於是女神官用「安全第一嘛」打馬虎眼。

  過去曾經歷過幾次與哥布林的白刃戰,可以的話,她想盡量避免。

  尤其是現在。

  在成為冒險者前,她明明從未穿過鍊甲,如今少了它卻覺得十分寂寞。

  ──寂寞?

  她忽然發現這股情緒並非不安,眨了下眼。

  得到他的稱讚、拯救自己的性命、一直在身邊的事物。

  那件鍊甲屢次修補過,直接買新的肯定比較省錢,可是。

  「……原來如此。」

  她隱約明白了,為何他喜歡用那個形狀的鐵盔。

  「怎麼了?」

  「沒什麼。」

  什麼事都沒有。女神官如此回答哥布林殺手。深呼吸一次。

  她閉上眼,靠著錫杖,快速向地母神祈禱亡魂能夠安息。

  趕路的時候連這點時間都沒有……她誠心為包含那些狼騎兵在內的亡魂祈禱。

  活著的時候暫且不提,死後大家都是平等的。

  還有,祈禱帶走鍊甲的那位王妹殿下平安無事。

  有那件鍊甲在,一定不會有事。但願如此。

  「好了嗎?」

  「是的……隨時可以出發。」

  「好。」

  女神官取出鉤繩,哥布林殺手將鉤子掛到牆上,放下繩索。

  以此為信號,蜥蜴僧侶背起礦人道士,妖精弓手將新的箭矢架到弦上。

  之後就是重複剛才的過程,只有順序不同。

  先下去的兩人找好地方降落後,這次換哥布林殺手先走。

  他藉由用腳踢牆壁控制速度,下到地面後對上方招手。

  「如何?可以嗎?」

  「……我會加油。」

  在妖精弓手的鼓勵下,女神官提心吊膽地抓住繩子。

  就算掉下去,礦人道士也會用法術救人,不必擔心──然而。

  「嗚嗚……」

  搖搖晃晃,自己的動作實在太笨拙,光想就覺得不好意思。

  即使如此,她依然努力下到地面,接著是妖精弓手直接抓著繩子滑下來。

  「……長鱗片的說得果然沒錯。」

  「所以說,你到底在講什麼啦。」

  ──好羨慕喔。

  真的對各式各樣的人憧憬不已。

  櫃檯小姐俐落的動作。魔女充滿女人味的舉止。劍之聖女成熟的氣質。

  ──啊啊,好想變成那樣。

  儘管累積了不少經驗,她還很青澀,還很年輕,還很弱小。

  這幾天,她一直被迫面對這個事實。

  再說,假如她更可靠一點──沒錯。

  假如鍊甲沒被偷,是否不會演變成這個事態……?

  ──但這個想法,肯定也是我自以為。

  唯有骰子的點數,眾神和人類都無法左右。

  更遑論改變已經擲出的骰子點數。想再多也是徒勞。

  「……」

  然而,或許是因為沒有鍊甲,害她有種赤裸著身子的感覺吧。

  彷彿一切都遭到剝奪的恐懼,與第一次潛入洞窟時相同。

  女神官深深吸氣,吐出。

  既然自己是這麼想的,只能採取行動。

  「我準備好了。」

  「是嗎。」

  嗯。女神官對哥布林殺手點頭,面對敞開的深淵入口。

  是一扇巨大的鐵門──曾經是。

  以前大概是由士兵守衛的。如今看不見半個人影。

  門被穢物與血弄髒,照理說應該要緊緊關上,現在卻半開著。

  寒氣從中流出,散發刺鼻的腐臭味。

  「那麼,隊伍順序照舊。」

  「礦人該拿出手斧囉。」

  蜥蜴僧侶甩動自己的武器──爪爪牙尾,礦人道士取出手斧,插進腰帶。

  妖精弓手拉緊隨意搭在弦上的箭,女神官雙手握住錫杖。

  哥布林殺手站在最前面。

  廉價的鐵盔、骯髒的皮甲,一手綁著小圓盾,右手握著不長不短的劍。

  「出發。」

  隨著他一聲令下,冒險者們開始行動。

  §

  「話說,妳這是第一次正式進迷宮探索?」

  「第一次居然就是死之迷宮……」

  ──受不了,為什麼我的第一次總是這樣。

  女神官覺得想哭。

  哥布林殺手憑藉左手的火把在黑暗中前進。這裡是一片未知的空間。

  石製走道。彷彿在用格子分區的精準構造,某人基於惡意構築的領域。

  她去過好幾次洞窟、遺跡、下水道、城堡,但每一種都跟迷宮不同。

  被微光照亮的空間,雖然能看見前方不遠處,更遠的地方卻是一片黑暗。

  這裡不是住所,也不是戰場。而是單純用來困住來訪者,將其殺死的地點。

  「哎,有過這次經驗,其他迷宮應該就不算啥了……吧。」

  「貧僧等人也是初次造訪。和神官小姐一樣、一樣……」

  一行人嘴上閒聊,卻沒有放鬆戒心,聚在一起靜靜於迷宮中前進。

  沒錯,很安靜。

  小鬼們肯定潛伏在此處,卻沒有洞窟那樣的嘈雜聲。

  不過,氣氛緊繃得彷彿稍有鬆懈,哥布林就會突然出現在眼前。

  絲毫不容大意,在迷宮裡休息,果然無法讓精神獲得恢復。

  難怪之前要把這裡蓋成迷宮探險競技場、讓冒險者一較高下的提案,最後並未採用。

  儘管魔神王消失了,此處終究不是人類可以棲息、來訪之地。

  「怎麼走?」

  哥布林殺手問,蜥蜴僧侶窸窸窣窣取出地圖。

  「貧僧個人偏好逐一探索各階層……」

  不要好嗎。蜥蜴僧侶無視瞪著他的妖精弓手,繼續說道:

  「……貧僧認為,搭乘升降機直接攻入四層,方為上策。」

  「那交給你帶路。」

  「明白,明白。先往北方前進。」

  一行人踏著慎重卻不膽怯的步伐,開始侵入(Hack)。

  這裡是迷宮。怪物遭到驅逐的──空蕩蕩的迷宮。

  滲透進迷宮的冒險者與惡魔屍臭固然濃烈,淺處的樓層卻已經什麼都不剩。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嗯。」

  「……」

  妖精弓手抖動長耳,哥布林殺手停下腳步。

  如此便足矣。冒險者們繃緊神經,目光交錯,看著彼此點頭。

  迷宮的石壁很堅固。光線雖然不足,能潛伏的地方只有墓室或轉角處。

  這樣的話,哥布林會打什麼主意很簡單。

  「GROBGB!」

  「GBB!GBBOROGGBGR!」

  ──正面突破。

  以數量取勝的哥布林的恐怖之處,最能在這種情況下發揮。

  轉角後方湧出無限的哥布林。

  小鬼們全身刺著詭異的刺青,手握雜七雜八的武器。

  不會互相合作,只會依靠「反正伙伴八成會幫忙擋刀」這種自私的想法,撲面而來。

  「哈哈哈,來吧,來吧。看貧僧將諸位一同化為功德。」

  「數量這麼多,不能用法術的話有點累人哩。」

  「……說實話,比起弓箭,短刀好像比較方便。」

  三人的反應各不相同。勇猛之人、冷靜分析情勢之人、一臉疲憊之人。

  蜥蜴僧侶與礦人道士上前,將妖精弓手及女神官護在身後。

  迷宮寬度正好足以讓冒險者三人排成一排。前鋒三,後衛二。

  哥布林殺手望向伙伴──意識到他們是自己的伙伴,需要花一秒的時間──說道:

  「上。」

  「是!」

  從對面逼近的腳步聲與氣息,導致女神官面色緊繃,但她還是堅定地點頭回應。

  冒險者們化為一艘船,劃開自黑暗深處冒出的綠皮膚(Green Skin)海。

  「GBBRB!?」

  「GOORBGB!」

  「要射過來了!」

  「喔!」

  石塊與箭矢。粗糙的攻擊如雨般從天而降,哥布林殺手用盾牌擋住。

  天生擁有鱗衣(Scale)的蜥蜴僧侶大吼一聲,擋去剩下的攻擊。

  「喝啊!果然該跟叔叔拿頭盔之類的裝備嗎……!」

  礦人道士打起幹勁揮動手斧,瞇眼吶喊。

  「距離五塊瓷磚、四塊瓷磚、三塊,長鱗片的!」

  「噢噢,蜥蜴人的一之太刀!」

  他咆哮著撲過去,用蜥蜴人的武器爪、爪、牙、尾掃蕩哥布林。

  「GOBORG!?」

  「GOORB!?」

  血沫、內臟、肉片、死前的慘叫。兩隻小鬼被四分五裂。

  怎麼想都不是赤手空拳能達到的威力及成果,然而戰鬥尚未結束。

  「GOROBG!?」

  「三──四!」

  因此哥布林殺手精準地揮下武器,防住企圖從兩側進攻的哥布林。

  用盾牌彈開攻擊,拿劍一刺。砍斷喉嚨,將屍體踢到後面妨礙敵人行動。

  踹飛屍體時順手拔出劍,射出,命中頭蓋骨,這樣就兩隻。

  哥布林殺手上前撿起從小鬼屍體手中滾落的棍棒。

  「我!不想!在這麼窄!的地方!射箭……!」

  這段期間,後方的妖精弓手接連射穿他沒解決掉的小鬼。

  小鬼們奸笑著,以為可以趁機拖走後排的森人與凡人少女。

  箭頭射進口中,貫穿腦幹,小鬼倒向後方。

  妖精弓手用又長又靈活的腿踢倒屍體,抽出箭向剩下的敵人一射。

  森人的箭在極近距離命中,其衝擊震得哥布林飛向後方。

  「箭可能會不夠用……!要往哪裡走!」

  「轉角盡頭的那扇門。其他通道通往墓室,無視即可。出門後往左!」

  蜥蜴僧侶吶喊著咬住哥布林的肩膀,叼起來甩動。

  「咿呀──!」

  「GOOROGBG!?」

  哥布林撞上牆壁,被拿來當撞開同伴的道具,最後扔到地上。

  被砸爛的小鬼噴出大量血液,女神官忍不住縮起脖子。

  然而,她也經歷過好幾次激戰。

  女神官雙手握緊錫杖,瞪著走道繃緊神經。

  「我們負責注意後方吧!哥布林可能會從墓室衝出來……!」

  「行!別太勉強啊!」

  礦人道士立刻回應,重新拿好手斧。

  ──果不其然。

  據傳,這座迷宮的房間守衛(Room Guarder)過去從未踏出房門一步。

  因為在魔神王的軍勢中,重要地點的警衛與巡視通道的警衛是分開的。

  但時至今日,在迷宮內徘徊的只剩愚蠢的哥布林。

  「GGOROGOB!」

  「GOB!GOBOGORROBG!」

  哥布林們發出刺耳的叫聲,自旁邊的墓室破門而出。

  可惜──這種事對她來說,已經在第一次的冒險經歷過。

  「嘿、呀!」

  她努力揮下錫杖,擋住從旁逼近的小鬼。

  瘦弱的少女的一擊,頂多只能牽制他們,女神官自己也明白。

  她的任務並非打倒小鬼。這個舉動是出於戰術考量。

  「喝啊!」

  「GORRO!?」

  礦人道士的斧頭,擊中鼻尖被錫杖擦過、嚇得後退的哥布林。

  手斧一擊打爛腦袋,裡面的東西像果肉一樣噴出來。

  「動作不必太大!」

  「好的!謝謝你……!」

  女神官擦掉額頭的汗水,拚命做好自己能做到的事。

  哥布林殺手抵禦攻勢,蜥蜴僧侶大顯身手,妖精弓手負責給敵人最後一擊。

  從旁邊或後方襲來的敵人,則由女神官牽制,礦人道士掃蕩。

  打開門衝進去後,映入眼簾的是十字路。他們一同飛奔上前。

  對合作無間的冒險者來說,在不使用法術的情況下,仍能取得壓倒性的優勢。

  然而要說哥布林會因此畏懼嗎?絕不。

  他們十分單純。數量比敵人多。自己不會死。所以一定會贏。

  小鬼們會為同伴的死面面相覷,進攻時卻直接踩過他們的屍體。

  懷著想把冒險者做成絞肉、蹂躪女人的欲望。

  「GOBOG!」

  哥布林的攻勢集中在後方,大概是推測後衛比前鋒更好解決。

  槍、短劍、被迷宮的燐光照得發亮的刀刃,間不容髮地接連射出。

  看見尖端塗著黑色黏液,女神官瞬間僵住。

  「咿!?」

  「危險!」

  礦人道士在千鈞一髮之際抓住她的肩膀往後拉,代替女神官上前撞向小鬼。

  以礦人的體格、力道、氣勢使出的身體撞擊。撞飛小鬼們後,再用手斧追砍。

  這副模樣彷彿在伐木,不愧是礦人,不是近戰系職業依然能打得有聲有色。

  「對、對不起……!」女神官甩甩頭,大喊:「上面有毒!」

  「傷不到我就沒用啦!──可是嚙切丸!這樣沒完沒了!」

  「嗯。」

  哥布林殺手一棍打碎小鬼的頭,用火把燒爛另一隻小鬼的臉。

  「GGOROGB!?」

  小鬼抽搐著發出含糊的慘叫聲,但沒有死。他再度揮下棍棒。

  哥布林殺手像在打鼓似的,用雙手的棍棒與火把痛毆小鬼群。

  接著丟掉不曉得砸爛多少顆小鬼腦袋、斷成兩截的棍棒,簡短開口:

  「十一。左邊是吧。」

  「正是!」蜥蜴僧侶大喊。「裡面的門!」

  「……你們先走。」

  「你又打算做什麼!?」

  妖精弓手看到箭矢所剩無幾,嘖了一聲。哥布林殺手從雜物袋裡拿出小瓶子。

  「不用水不用毒不用爆炸。」

  話才剛說完,他就將火把與瓶子砸向前方的哥布林。

  「GGBOROOGOBOG!?!?」

  哥布林殺手無情地踢倒被可燃之水與火種點燃的小鬼。

  「十二……上!」

  「明白!」

  冒險者動作很快。

  蜥蜴僧侶跳過火焰,一口氣擴大哥布林殺手開闢出的空隙。

  在小鬼們躲得遠遠的以免被波及時,礦人道士咚咚咚跑了過來。

  「別往前進方向放火啊!……來,跳得過去嗎!?」

  「我要……跳了!」

  女神官雙手握著錫杖,閉上眼,拚命跳過火焰向前衝。

  妖精弓手則向後方撐彎大弓,輕盈躍向空中,以牆壁當踏臺降落在地面。

  ──門近在眼前。

  「歐爾克博格,大家都到了!」

  「好。」

  在她弓箭的支援下,哥布林殺手把手伸進雜物袋。

  拿出一卷卷軸。

  「GBOR!」

  「GOBOGGOBOG!」

  「哥布林殺手先生!快點……!」

  與撲面而來的綠海對峙的哥布林殺手身後,傳來女神官緊張的聲音。

  他點頭表示「我知道」,卷軸對著小鬼,緩緩後退。

  「撞破門衝進去!」

  「好喔!」

  礦人道士回應的同時,撞門聲響起。

  他後退著跨過變成火球的哥布林,旁邊掛著老舊的看板。

  上頭似乎寫著警語,但過了這麼久,根本無法判讀……

  妖精弓手在背後「啊」了一聲,哥布林殺手沒有理會,解開卷軸。

  「GGBGROB?」

  「GOR!GOOGB!」

  哥布林們剛開始肯定不明白發生什麼事。

  地下迷宮吹起了風。

  ──只是普通的風嘛。虛張聲勢。

  如此心想的哥布林,身體突然飄到空中。

  「哇……!?」

  「快進門。小心被吸過去!」

  女神官按住差點被吸走的帽子,哥布林殺手嚴厲地說。

  大氣瞬間捲起漩渦。

  他扔出去的卷軸被超自然的火焰點燃,製造出空洞。

  「GOOROGGB!?」

  「GOBG!GOOROGOBG!?」

  旋風將潮溼的瘴氣吹散,狂風大作,儼然是隻低吼著的野獸。

  一隻、兩隻。小鬼死命踩穩,抓住牆壁或地板,仍然無法抵抗。

  站在前頭的小鬼試圖後退,從後面推擠過來的同伴卻阻礙了他。

  「GOBG!?」

  「GBBOOROGOBG!?」

  於是,小鬼們被狂喜亂舞的風精靈捲入空洞之中。

  冒險者們聽著身後的哥布林慘叫聲,邁向前方,哥布林殺手關上門。

  留在門後的,只剩比風聲更大的閉門聲。

  §

  「那、那是,什麼……!?」

  黑暗中,妖精弓手氣喘吁吁地問。

  「是『門』。」哥布林殺手在黑暗中回答。「和高處連接在一起。」

  「高處?」

  好吧,這人也不是第一次把卷軸當成拋棄式道具。妖精弓手疑惑地回問。

  「天空。」他說。「聽說風精會全部往舞者少的地點湧入。」

  把卷軸用在這種地方固然令人心痛,但也沒辦法。

  「我之前就想對哥布林試試。正好是個好機會。」

  「……也就是說,世界的某處會有代替雨水從天而降的哥布林囉。」

  妖精弓手深深吐了口氣。若是平常,她早就仰天長嘆。

  「啊──真是……算了。比用流水好。」

  「是嗎。」

  「沒什麼好抱怨的,畢竟在剛剛那種情況下。」

  意思是她並非毫無怨言,而是放棄念他了。

  空氣微微晃動,肯定是因為她抖了下長耳。

  「是說這裡真暗。連森人的眼睛都看不見,不是普通暗耶?」

  從狂風的爪子下逃進門後的冒險者,身在黑暗中。

  走道的寬度及天花板的高度恐怕都沒變,這塊區域卻一點光都沒有。

  女神官著急地拿打火石點火,想點燃火把或提燈,無奈只有擦出火花。

  不久後,她似乎放棄了,細微的嘆氣聲聽起來格外明顯。

  「……火好像、點不著。」

  「看來此處是人稱束縛或黑暗的領域。」

  蜥蜴僧侶看著火花,像在沉思般低聲回道。

  旁邊傳來啪噠啪噠的聲音,他好像在用長鱗片的手觸摸牆壁。

  「貧僧在衝進來前看過地圖,升降機確實在前方。」

  「希望如此喏……就算是哥布林,也不會靠近這裡吧。」

  礦人道士無奈地說,咚一聲坐下。

  接著傳來打開瓶塞喝酒的聲音。

  用不著明講,此刻乃是休息時間。儘管門後有哥布林。

  「……對不起,派不上用場。」

  女神官的語氣聽起來有點失落,平坦的臀部坐到地上。

  雖說她十分專注,但剛才牽制敵人時也只有揮動錫杖而已。

  神蹟也因為要節省的關係不能用,被毒刃嚇得縮起來,現在連火都點不著。

  這並非她的錯──但仍舊足以構成沮喪的原因。

  「不不不,別在意。萬一情況危急到後衛得抄起武器狂揮,那可不得了。」

  礦人道士用粗糙的手拍她的肩膀,笑道。

  「這樣嚙切丸也會靜不下心。」

  「然也。僧侶的職責,說到底並非以武器擊殺敵人。」

  蜥蜴僧侶正經八百地說,女神官輕笑出聲。

  「是。」

  回話的語氣也輕快了些,大概是沒那麼緊張了。

  「忍耐也是我的任務嗎?」

  「嗯。」哥布林殺手回答。「一定有要妳做事的時候。」

  就算在黑暗中,想必他仍跟平常一樣,點著頭回答。

  ──看不見表情這點,也一如往常。

  女神官因此有些放心,同樣點頭回答:

  「……好的。到時我會加油。」

  雖然她盡力展露的微笑,誰都看不見。

  過了一會兒,哥布林殺手看所有人都調整好呼吸,說道:「出發。」

  眾人在黑暗中看著彼此點頭,排好隊型開始行動。

  他們在黑暗中摸索著,緩緩前進,無視其他門,不停往深處走。

  不久後,另一端出現模糊的微光。

  一扇雙開式的門,旁邊是寫著「A」到「D」的接頭。

  ──是升降機(Elev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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