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多田万里正吃着煮鸡蛋。

  周四的第一节课。只要出席数满一定程度就能简单得「优」,因此很受学生欢迎的体育科学课。距开始上课还有五分钟。

  早上睡过头没能吃上早餐,取而代之将昨晚吃剩的两个煮鸡蛋塞进塑料袋。万里坐在倒数第五排的位子上,默默地吃着它。

  我一直坐在他斜后方的座位上看着这一幕,但这实在是有够无聊的光景。万里把蓝色盖帽的瓶装食盐整个带来了,拿在右手上。然后左手上就是鸡蛋。右手拿着撒点盐,左手拿着吃一口。撒。吃。撒。吃。……真的可以说是无聊到死了。要说有什么可看之处的话,也就是想敲碎壳而把它往自己额头上敲,却猛地回想起昨晚这么做后不但很痛还没敲破的悲剧,重振精神把它往桌角「喀!」地砸下去却让隔了一个座位坐着的男学生『哇!』地吓了一大跳——这么点事了吧。

  你带着煮鸡蛋啊。嗯。连盐都带了啊。嗯。这么漫无边际地闲扯了两句,正聊的起劲时,那家伙的朋友来了,因此万里又变回了大嚼煮鸡蛋的男人。

  坐在万里正后方的女孩子们为了不让他听到,在手机屏幕上打着文字互相给对方看。前面那人的鸡蛋好像很硬啊。煮过头了吧。蛋黄都变黑了。他还喝了那么多乌龙茶。嘴巴肯定特别干的。食盐带就带吧也别带一整瓶呀。笑。诸如此类的。

  万里没有发现自己成了她们话题的中心。

  更不会发现自己一直被不具肉身的我所注视着。

  入学式以来过了一周多,时值登记选修课程时期,校园里挤满了学生。从在迎新会上对学长们灌输的课程情报不知所措的大一新生万里他们,到穿着西装的大四学生,都反复开合着有榻榻米那么大并且被折痕磨损得都快裂掉的课程表,穿行于走廊教室间,占占长椅,发发短信。

  话虽如此,我觉得会有这么多人来大学里也仅限于春季而已了。过了漫长的暑假,学校人口自然就少了一半。其中也有一两个、甚至更多的人都像我一样失去了肉体也说不定。也就是说、死了。虽然我并没期望着这种事发生,但事实就是如此我也无可奈何。

  万里也注意点比较好。尚未习惯的饮酒、尚未习惯的夜游、父母不在身边的独居、刚拿到的驾照、新朋友、过剩的体力、多到烂掉的自由时间——年轻人的世界里总是少不了危险的。

  体育科学是门超受欢迎的课,因此很多学生陆陆续续地都进了教室来。座位也由后往前逐渐坐满了。反正我这谁也看不见也碍不到任何人的情况无论待哪儿都没关系,但还是觉得有些心里过不去所以从座位上起来了。正好就有个将高跟鞋踩得噔噔响的女生走过过道坐在了那个位置上。

  万里嘴里塞满了煮鸡蛋,听到她的动静而回过头来。

  到了开始上课的时间,又有一人跑进了教室。耐克鞋连点脚步声都不带的。是琳达。

  琳达发现了万里,就那么站在过道上也不坐下只是盯着他的侧脸。万里没注意到这件事。当然、也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

  ***

  「今天加贺小姐跟我说话了。」

  「真的假的?说了些啥?」

  「『高田君——』这样。」

  嘻嘻嘻嘻嘻嘻,要插进一文字了——穿着T恤衫的柳泽边这么笑着边将裁纸刀滑入硬纸箱的粘合盖中,背对着万里用所谓的日式如厕姿势(注:即蹲姿)将四边的胶带依次切开。

  这里是万里之城。其名亦为New Phoenix。这所公寓就算几度燃烧也能于火海之中重生……给人这样的感觉。其的、204号房。

虽是二十平米的小型带厨房单间公寓房,但好歹也有木质地板。虽然不是新建的,但好歹也不是很破旧。到大学不用转车,直达。虽然房子是西北向,但好歹也是个把角。母亲中意的那个房间大概比现在这个宽敞一倍,租金和带客厅、饭厅和厨房的单间公寓房相同,不过是和室(注:日式房间),朝南并且很明亮,但是已经建了有二十四年之久了。有个大壁橱的确很方便,而且也没破到那种程度,可是比自己还老的房间果然还是让人有些畏缩,因此选择了这个。可能是由于家具和行李都不多,现在这样倒还挺舒适的。

万里边无意识地在柳泽头上寻找秃顶的迹象,边坐到了放在厨房兼玄关兼走廊的高脚凳上晃着脚。这是在旧货店花四百日元买来的,安定感却出乎意料的好,坐着很舒服。有点在意凳子面上飞散的异样污痕,但还是决定不去多费神。

  柳泽又抓起扔在地板上的裁纸刀,又一次用刀刃割进没能切开的胶带封口。这是万里母亲挂念自己无依无靠的儿子而快马加鞭从静冈送来的救援物资。

  「然后我说,我不是高田,她就回话『哎呀对不起了,田、田中君』」

  「只有“田”这个字对了不是吗。也罢,香子她就是那样的家伙啦。毫不在乎别人的事情,也没想过要去记住名字,总想着自己一个。来,打开了打开了。多田妈妈到底送来了怎样的宝物呢?」

  「我告诉她我也不是田中,提示是两个字,然后她就说『两个字……?加贺君……?』紧接着就说,那是你的姓氏吧。」

  「那肯定是刚想的吧。……哦哦!快看啊万里!」

  柳泽脸上闪烁着喜悦的光芒回过头来,将已打开的沉重纸箱搬起倾斜着让万里看里面物品。

  「好棒——多田美惠子酱,真是明白事理的选择!太棒了NICE CHOISE!」

  「什么啊那是。说来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家美惠子的名字啊?」

  「当然是因为我看了传单上的寄件人嘛!美惠子我爱你!快看啊这些泡面宝宝们!杯装炒面!眼泪要流出来了……啊啊!通心粉!连通心粉沙司都有!CalorieMate、还有点心,金枪鱼罐头、鲭鱼罐头、小糖果宝宝们、还有这个……这啥啊?胶卷塑料盒?而且还有三个。」(注:是一个由日本大冢制药生产的能量补充食品品牌)

  从凳子上起身,向柳泽手边看去。

  「啊,这是那个啦。要往里头装茶粉的。反正粉也是自家磨的所以容器也随便用了。往杯里放差不多小半勺茶粉然后灌热水就可以直接喝了,也就是说不需要用茶壶和滤网什么的。要带一个走吗?超简单的,而且这相当于将茶叶整个喝掉,对身体也有好处呢。」

  「我要我要我要!我最喜欢对身体有好处的东西了!哦呀,还有封信。」

  接过白色信封,万里再一次坐回凳子上。封面上只写着「妈妈寄」。文字看起来就像被雨点打湿的柳叶一般。

  课程早已结束了的夜间九点。

  从柳泽的公寓坐电车到这里有三站的距离,但是从万里口中听说老家寄来了救援物资后,这家伙喊着「五秒就到」硬是飙着自行车闯夜路过来了。真是以蹭别人东西为目标的「蹭目家伙」。而且他真的五秒就到实在是有够可怕……这当然只是个玩笑罢了。

  成长于富裕环境下的柳泽,生活想必是很优雅的吧——万里曾擅自这么设想过。但是据本人所说,似乎是不顾反对而考取外校因此和父母闹僵了。学费还好说,生活费就没法指望能让家里寄来了。不仅如此,他去了很多长期打工的面试,却不知怎的没有任何地方雇佣他,现在也还没个定数(本人坚信这是《父母或者香子的唆使!》,但真相无从得知)。于是只好先打点短工挺住,这样看来,也是相当艰苦的境况啊。

  「信上说了些啥?有写着让你多多分给朋友们一点对吧?」

  就算不写这些玩意,万里肯定也打算分很多给他的。

  「注意身体。别旷课。别老上网。好好运动。注意要像个大人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就这些。」

  把真的只写了这么五行字的便签在柳泽眼前晃晃,又重新装回信封里放到厨房抽屉中去了。才一会儿没注意,柳泽又趁机从硬纸箱里接二连三地抓出即热速食饭来。

  「啊!等一下YANA,能别对他动手吗?」

  虽说全都想分给他,但有关那个的话就得另说了。

  「对我来说,佐藤牌速食饭是特别的存在。就算是对YANA你也不能共享的。」

  柳泽老实地说着「这样啊……」点了点头,又将即热速食饭轻轻放回硬纸箱里。

  「那泡面呢?泡面可以给我吧?可以让我拿多少个呢?这里有四包五袋装的,合计共有二十袋。」

原本想最多只给五袋的。

「拿一半走吧……」

  盛情难却。猛一看好友从T恤中伸出的手腕就看到了三四个蚊子咬的包,真是令人悲伤。

  「说来,既然YANA喜欢甜食,那些曲奇饼就全带走吧……」

  「不会吧!?我要!为什么给我!?」

  「让你被蚊子咬成这样很过意不去……怎么会这样呢,明明才四月啊……」

  「是啊,从刚才一直痒的我不行。」

  「而且搬家的时候我带了很多过来。我家附近就有做饼干的工场而且有亲戚在里面做兼职、换句话说就是B级品?总之就是给了我们超多,所以在老家那边总是想吃就吃的。我觉得大概一辈子也不会有在店里花钱买这个的一天。」

  「真的吗!?你说这是B级,但跟市面上卖的完全一样嘛!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吃?我要还是个小鬼的话,肯定会像这样狂喜乱舞到死哇!」

  「小时候、……嘛……谁知道呢。」

  「嘛什么嘛,这是发生在你自己身上的事吧。」

  「话虽这么说。话虽这么说,话虽、这么说。」

  柳泽对万里不明所以的回答一笑而过。打开老气地绑成五角形的黄色松元清塑料袋,立刻喜形于色地开始将曲奇饼往里塞。(注:日本药妆店最大连锁系统)

  万里看着他的侧脸,稍微张开了又一度闭紧的嘴。像个屏息计算着冲进跳绳里的时机的小孩子一样微微晃着脑袋。以一句“那个,”为开端。不过,仅因少许犹豫便化作了微妙的沉默,令万里眼前一片黑暗。——不行。住手。果然、现在该住手。没有任何能让气氛严肃起来的时机。

  为了不被注意到,将满溢在胸腔之内的空气从鼻子一点点漏出。今天也没能说出口,不过也罢。还有下次,还有下次。

  用假嗓半开玩笑地叫了下「YANA~」。新朋友连头都没回,同样用假嗓应了句「恶心~」。

  「说来,可以继续刚才的谈话吗?关于加贺小姐的事情。和她碰上是在今天第一节课的时候。」

  「啊,体科?虽然有些犹豫,不过果然我没去上那课真是太好了。」

  「加贺小姐让我告诉她YANA的课程表来着。」

  柳泽正将不同口味的泡面一个个抓在手里来回舔似地细细端详,挑选着该带哪个回去,却冷不防地停住了动作。不久,维持着蹲姿、慢慢转过头来仰视坐在凳子上晃着脚的万里。表情变严肃了。稍加调整就突然变成了面无表情,实在有够可怕。

  「……难道说,你……」

  「没有没有没有!我才没可能告诉她吧,毕竟都知道YANA在躲着加贺小姐了。」

  像是在说「好」一般,柳泽依旧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由于他处于一个单膝跪地转身的姿势,看起来与驯狗师有些神似。

  然后又在类似「COME ON」的气氛下向万里勾了勾手指,这是「很好,继续向我打小报告吧」的暗号吧。

  「……不过,加贺小姐本人也说她知道YANA正在躲自己。还叹气的说『一看到脸就会跑路,课程也绝不和我重复,再这样下去我特意和光央来同一所大学就没有意义了啊……』这样的。」

  「你别学她了,一点都不像。不过,正是如此啊。她自己也很清楚嘛。」

  「然后她说,这样没法解决,能不能等YANA的登记完的课程之后告诉我详细情报呢。所以在那之前她也都不会去登记的,看起来像是铁了心要和YANA同步课程呢。」

  柳泽的高眉头顿时皱得都能夹死蚊子了。

  「我当然立刻拒绝了。然后她又嚷嚷着『不会让你白说的』」

  「……她就是那种女人啊,所以说那家伙……」

嘁、地咂了下嘴,柳泽腻烦似地歪着嘴角转了转脖子。嘎吱啪唧的可怕声音就宛如从地狱底端直响上来的。是在威吓吗。不过对象是谁呢。

「我听到那句话后也忍不住露出了『慢着你这什么意思』的表情啊。然后加贺小姐像是也明白了我在摆脱她,之后就没来纠缠我了。先是坐在我斜后方的位置上,可能因为不爽所以跟我说了声再见后就移到最前面的座位去了。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没人的最前排,好像也没什么可以说话的对象。」

  虽然我也没有可以交谈的人啦,毕竟YANA也没来~万里补了这么一句,又想起了今早的光景。

  在放眼望去尽是牛仔裤和风衣之类的暗淡无色的学生群中,穿着八成是名牌货、和周边群众身上的货色价位差了不止一两个零的深粉色丝质连衣裙的香子,非常惹眼。

  深棕色的卷发垂于单肩,耳朵上则佩戴着镶钻的花型耳环。白皙过头的手腕也好、纤细的手腕也好、滑润到令人生惧的脖颈也好、处在那个鱼龙混杂的教室里真是有够特殊的。

  并且,那副没劲地听着课程的侧脸。实在是美丽到令人无可奈何。就连身为男人的万里也隐约明白她是花了一番心思与时间细心打扮的。一个半小时都花在凝视她的侧脸上的家伙应该不止万里一个。我觉得教室中的所有人——包括男生女生甚至讲台上的教授都看着被玫瑰花香所缠绕的香子。

  只是到最后都没有任何一个家伙去向她搭讪,其中包括万里。

  「看到那个加贺小姐,总觉得、有些……」

  课程一结束,香子就仿佛是要甩开倾注于自己的无数视线般飞快地出了教室。在出口处撞到了别的学生,瞬间大小姐气场全开地止住脚步摆出一副完美笑脸扬手道「请」。坐在万里附近的女生们看到这一幕,「太假了」「那人总是浑身名牌啊」「不就是个富二代么」「或者是搞水的吧」「是让男人买给她的吧」立刻就互相开始了诸如此类带刺儿的窃窃私语。(注:原词水商卖,暗喻风俗业中的K房,夜总会之类卖弄风情之处。此处她们用的是简化兼俗化说法。)

  世人对待特殊的事物总是严苛的。

  「还真是……挺可怜,的感觉也说不定啊~」

  柳泽听到万里如是说,双目圆睁表情扭曲动作夸张皮笑肉不笑「哈?」地反问了一句。

  「啥?难道是在同情香子吗?」

  「有点吧。真的只是有点而已。YANA你要是身临其境肯定也会有点的。」

  「才不会。」

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速地被回了这么一句,万里刚想回说「但是」

「实在实……在!美人活着还真是轻松啊!」

  冷不防被他似要吐沫横飞的口气所压倒,不禁闭了嘴。

  「无论做了什么事都没事,反正只要稍微摆出那个表情立刻就能让人觉得怜爱不已嘛!万里你也明明也和我一样被玫瑰一通暴揍,却也因为她长得漂亮就生不起气了是吧?你说了她很可怜是吧?就算没受伤也会痛啊,最起码这也算是被羞辱了啊?要是被丑女做了同样的事你会怎样?被一副野猪面孔的家伙用玫瑰暴打会怎样?会怒骂『搞毛啊混蛋』对吧?要是我被个长得跟稀大便一样的女人追着你也能说出一样的话来吗?还敢说她看起来很可怜吗?肯定说不出对吧?」

  柳泽指着一言不发的万里的鼻子如此断言,却似乎还没能将自己的焦躁全都发泄出来。眉间皱纹又堆了起来,疯狂地反复挠着自己的刘海。

  「……一个两个的都这样,反正说到底都是别人的事对吧。连说的话也都没差对吧。反正是个美人有什么不好的,好羡慕你啊,让我替你吧,有什么好讨厌的,别任性了,之类的……难道会因为对方是个美女就自动喜欢上人家吗!才不可能吧。来真的跟我换下立场看看啊。你们全都简简单单地就被她骗过头了啊。」

  转过身去粗暴地打开另一个松元清袋子,但是万里也有话想说。

  「这算啥啊。我可没说过那种话不是吗。她让我告诉她YANA的课程我也拒绝了啊。」

  没理由听他说教。并且,也没理由被他与那一个两个见都没见过的家伙们混为一谈。

  「可能的确因为她是美女所以产生了同情也说不定,但那是我的自由吧。我并没说让你和加贺小姐说会话吧,毕竟要无视谁也是YANA的自由嘛。但我没理由被你强加那个观点。我只是看到加贺小姐孤零零一个人而同情她,下次看到时想和她打声招呼而已。」

  「……你说的那是真的吗?」

  认真的。点了点头。

  今天和香子间的交谈在万里即将对她摆臭脸时戛然而止。那微妙的结束方式不管怎样都令人不太舒畅。回味起来感觉很不好。

  虽然没打算回应香子那想得到柳泽课程情报的想法,但无论如何都想告诉她,那是想以YANA的立场为优先而作的选择,而不是因为万里自身对香子有意见。受袭击牵连也罢,朋友厌恶她也罢,记不得自己的名字也罢,从一开始就没被她放在眼里也罢,万里不会因此而讨厌一个人。也没法拒绝。

  那可能正是柳泽所说的,因为香子是个美人才会如此也说不定。同情她孤单的身影可能也是因为她是个美人。但是、假设——香子的外貌并不是那么美若天仙,或者是个混丫头,万里觉得自己就算遭到同样的毒手也不会讨厌那个人。或者说,是根本不想讨厌。

  柳泽没再回话,只是绷着脸保持沉默皱起眉头,俯视着装满点心和泡面的袋子。只要YANA扔下一句「我不要了」然后离开这里,刚构筑起来的友情也就该坍塌了吧。真要那样的话该如何是好。该道歉吗?不过该为什么事道歉呢。万里闹心地盯着自己的脚尖。真的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在这种场面下经验不足可真是够呛。但是、

  「嘛……的确是这么回事啊。不可能因为我在躲香子就有权利让万里也和我一样嘛。」

  将烦躁情绪与食物放到天秤上结果向食物那边倒了吗。

  还是说,他是想珍惜和万里这样的人之间的友情呢。

  柳泽说着「停手吧,我们为香子的事情起争执也没意义」耸了耸肩。是为了蹭东西呢,还是为了朋友呢,不管柳泽作何打算万里还是同意了没必要为此争执的结论。也是啊,他这么想着跳下椅子、

  「这是,友情的证明」

  将即热速食饭塞进塑料袋中。而且还塞了两个。

***

万里在一层前厅的社团招新角前发现了加贺香子。

  周五第四节课后,集合起来参加一个接一个联谊会的家伙们不少,拼长桌构成的招新角到处爆满。前厅里拥挤混杂着所有年段的学生,甚至连社团与社团之间的界线都无法用肉眼确认了。忽地被热衷于边走边聊的家伙狠狠踩了一脚,万里忍不住叫出了声,却没有任何人回头。万里的声音被吵到能让人聋掉的五花八门的嘈杂混乱所吞没,一点痕迹都没能留下就散尽了。

  在那群学生之中,香子今天仍是独自一人。

  仿佛有个气涡一般,惟有她周身一米之内的范围不曾听闻周五的喧嚣——孤身一人。她显露出白皙的脖颈读着手中传单的姿态,在万里看来无异于一朵垂首而绽的鲜花。

  没有任何人接近她。

  所有人在古旧日光灯的照射下都宛如身披一层浊影般黯淡无光,不知为何只有香子周围恬静地散发出淡淡白光。那姿态继而创造出一个令人难以搭话的氛围,就连轻佻的社团招新部队都只敢对香子远远围观。还有些三不五时地瞄上一眼,反复经过气涡三米范围圈内对她指指点点的家伙。不过这该说是无言的牵制状态还是胶着状态呢,总而言之在万里看来,大家都在避免成为「向她出声的第一人」。

  大概是因为,香子实在太具压倒性了。

  所有人都认为反正她不会找上自己,反正她和自己不是一种人,反正跟她谈了也是白搭、不可能互相理解的吧。万里其实也有一点这种想法。

  今天香子的外形也很完美。大波浪长发上戴着名媛风的黑锻头带。淡黄色褶边罩衫配上灰色荷叶裙,还有高跟条纹凉鞋、没有名牌标记却显得沉静柔软的黑皮包。姣好的脸庞、匀称的身材。

  与昨天的粉色迷你连衣裙相比,这打扮对她来说大概还算稍微朴素些了吧。但果然相对于别的女生来说还是相去甚远,远到都有些可悲了。万里这么想着,从柱子后探头窥视着香子苗条的腰身附近。若是和自她背后经过的人们相比,虽说不上鹤立鸡群——大概也能算是滑滑馒头蟹和珍珠的差异吧。就像被牡蛎壳带着徒步运来的海葡萄和受天使祝福闪耀于波浪间的维纳斯诞生一样差这么多。对,大概差这么多。(注:学名花纹爱洁蟹,长得挺圆润可爱的有毒蟹类。不过这里拿这螃蟹和珍珠相比差异还真是很大啊……)

  顺便一提万里之所以藏起来并不是因为想在暗处看香子看个够,而是茶道部的学姐们就在旁边。

  这周和柳泽一起接二连三地去了几乎所有社团的迎新会白吃白喝。网球社、美食社、就连广告研究会都去露了个面,顺着兴趣也瞧了瞧其它活动社团的大规模聚会……然后也去了、茶道部。

  茶道部的茶会要说快乐的话也的确是挺快乐。只是,满场女生的劲头实在可惧(这世上真的有边叫着「小姐~这很香的哦!!」边在宴席上前滚翻正好把脸撞进学长胯下的女人,而且还不是一两个……)为数不多的男部员被当成奴隶般使唤这点也很可怕。就你了!去拿水壶!你这家伙!快倒啊!你丫!去决定下次茶会的地点!曲棍球!赶紧给我分好队啊!干活干活! 茶道部保龄啊!咳咳!小姐这很香的哦!——这样的势头。超欢迎男劳动力哦,来入部吧,一起努力哟,诸如此类颜文字满载的邀请短信却基本是由男性学长发来的,这点最为恐怖并且恐怖到无以复加。

  所以尽可能地想回避她们,万里躲在恰好通过此处的团体所抱的巨大看板后离开此处。屈身于移动中的薄木板一侧逐步接近香子,看板上正好开着些大大小小的孔、

  「加贺小姐,你在干什么呢?」

  「……啊,哎呀……」

  为了掩饰紧张感而忽然将脸伸进去的那个孔,正好就是脸的位置。右手伸进去的那个孔,也正好就是右手的位置。看板正面是被挖去了脸和手部的坂本龙马全身像,也就是所谓的观光地照相用的、那个。被几个人扛着的龙马冷不防从旁边朝香子开口的状况有些离奇,而且、

  「啊啊啊!好疼疼疼疼!」

  看板继续横向移动,万里的脑袋差点就掉了。被发觉到这件事的人一顿臭骂。他们大概是历史社的人吧。

  香子看到将头和手拔出看板而后现身的万里,一瞬间充满困惑地看着他。

  「……那个、」

  但立刻又浮现出了极像大小姐的完美笑容。仿佛是在宣言昨天带着些许不快结束的短暂对话、浑浑噩噩至今的自己、以及一切坏事全都一笔勾销!般的,盈盈一笑。

  「高田君,这样称呼你可以吧。午安。」

  还没搞清楚啊。

  「是多田,多田万里。看到加贺小姐一个人待着所以在想你在做什么呢。」

  「对了对了,是多田君。午安。」

  艳丽的深红色唇瓣上绽放着华美的微笑,香子连看都没看万里的脸一眼。她的视线在万里周身附近不停彷徨着寻找某人的身影。万里猜她大概是在找柳泽吧。他今天去电影研究会的迎新会了。虽然万里也有被邀请,但他畏惧于散发出正牌电影迷气场的学长们的气势而选择了别的行动。

  「YANA今天去迎新会了。」

  香子眨了下眼转了转眼珠子,终于将视线转回万里脸上。

  「哪儿的?……就算问多田君你也不会回答我的吧。」

  手指拂过柔软滑亮的秀发,稍稍抬了抬下巴。微露皓齿笑颜不改,又将万里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个来回。带着微妙的魄力挽起手臂,略一侧首、

  「还是说,难道你改变主意了?」

  又别有深意地慢慢眨了下眼。

  像是被那完美的笑容和凝视着自己的视线紧紧缠住一般动弹不得。

  倒也算不上是敌意, 这样的感觉。

  「没……那点是不会变的。」

  「也是呢。」

  不知是不是习惯,她又一次拂了下头发。

  光因那个动作就不禁想到「说不定很可怕……」,或许就是因为在香子那优雅地勾起嘴角的表情中感觉不到任何的温度。不冷不热、不干不湿。就连「很刻意」之类的蹊跷都感觉不到。那张笑脸在万里面前,只剩一味压倒性的「无关」,炫丽地闪耀无比。

  那双黑眸中映射出的光芒强度令万里不经意地感觉到昨天还认为她很可怜的自己真是不可思议。这亭亭玉立的站姿、美貌和笑容以及时尚感无一不显示着她的完美,找不出一丝一毫的缺点和弱点。甚至令人觉得这世界上根本就没人能胜得过加贺香子了。

  早将对她打招呼的原因忘到爪哇国去了的万里喃喃着「那我告辞了……」,就像一只难看的大头虾似地打算跑路、

  「啊——多田万里!」

  大意了。

  「怎么怎么,今天要去哪儿的迎新会吗!?难道想见异思迁吗!?」

  「今天我们这也有茶会哦~?你~当~然~、会来的吧~?」

  双肩被人自左右猛地抓住而微颤起来。被发现了。可怕的茶道部少女大二组合。其名亦为沙酱&诗酱。勇猛的那个是沙酱,相比之下有些呆呆地的那个则是诗酱。这两位前辈大概是觉得一副娃娃脸而且缺乏男子气概的万里很容易笼络所以就缠上他了。该说好歹她们没有恶意呢,还是说果然也令人不太好受呢,

  「啊啊……呜哇啊……学姐们……好……」

  「才不是什么好呢!你这天真的家伙!」

  总之明摆着很可怕。被沙酱使劲地揉捏着侧腹部、

  「好~啦~,快点觉悟签下入部申请书就好了嘛~说来,你给我们部里的少男们回短信了吗?他们可是因为收不到回信而伤心地哭了哦~?嗯~?」

  「哈啊!」

  诗酱呆呆地将笔尾插进他耳朵里,万里的腰可耻地折了下去,啊啊、已经不行了……几乎都要下决心加入茶道部了——

  「哎呀抱歉,原来你有伴儿啊。」

  沙酱&诗酱像是在那时才总算发现了侧首注视此处的香子的存在。

  两人放开万里打了个照面,又一次看了看香子。香子保持着原本的完美微笑,像等着主人介绍的宠物狗一样举止端庄地缄默不语。学姐二人再一次相视,「嘛,嗯、那有兴趣的话记得短信哦!」「再见咯~多田万里~」呆呆地挥着手离开了。

  这对于原本并不打算加入茶道部的万里来说,无异于被香子救了一把。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呢?」

  这句嘟哝的语气并不是自言自语。

  香子很不可思议地以指轻抵下巴,忽的又重新转向万里这边。

  「呐多田君,你对刚才那事怎么想的?」

  「哎?刚才那是……」

  正对面。被香子从极近距离抬头看,再一次对清秀匀称的五官所屏息。两人视线高度基本可以看做没什么差异这点真是可悲。

  「我、我觉得,刚才那应该是茶道部的学姐们。」

  「不是问你这个啦。」

  「叫、叫做沙酱&诗酱。」

  「也不是想知道她们这组合的名字啦。」

  香子缓缓摇了摇头,径直靠近过来,然后又不知为何低声说道:

  「……能老实回答我吗?现在先抛开光央的事情不管,这只是我纯粹的兴趣。」

  哎?哎?万里重新活动起来的鼻头上溢过一股浓厚的甜香。

  「多田君从入学式以来,被多少个社团邀请过了?」

  她今天也有玫瑰的香味——就要从脑子开始溶化的千钧一发之际,夺回了理智。香子等待着回答。

  「呐,告诉我吧。有多少个?」

  「要说有多少个的话……哎、那个……在五六个迎新会上打了照面……不过有的很快就会去了,也有的还参加了第二次聚会。那~个、不过,」

  为了掩饰都老大不小了还在这种情况下紧张慌神的没出息的自己,万里拼命地搜寻记忆。但是、

  「被邀请的次数说不准啊……毕竟不可能全都记得,也不知道该怎样才算是被邀请了,要是光被招呼了句也算的话那就数也数也不清了。」

  入学式以来,这里就不断开展着各种名副其实的混乱至极的大型迎新会。只要有大一学生经过社团招新角前,蓄势待发的各社前辈们就会像鬣狗般地蜂拥而至。万里和柳泽也被逮住过好几次,硬是被人往口袋里塞传单并邀请参加迎新联谊会。其中只在有兴趣的时候姑且露了个脸。至于那些已经有了关系网的附属出身社团大概在这方面做得更漂亮吧。

  「……数不清……?」

  香子精明地仍然维持着笑容,

  「那是指……非常many、many many many——吗……?」

  「加贺小姐……你是在模仿Ru—大柴吗……?」(注:ルー大柴,艺人,言谈中常夹杂着简单的日式英语,而且很搞笑。)

  「其实我是……」

  快速瞄了一眼左右,将手里的社团传单卷成一团罩住万里的右耳,然后像是在坦白十分见不得人的事情一般悄声说道:

  「0次。」

  右耳处在她吐息的温度之下简直都要烧起来了。

  香子丝毫不理会万里那似要向后猛退的表情,重新拉开距离单手叉腰。绮丽微笑的双唇之间皓齿闪烁。姿势和笑容都充满了明星风范。

  「……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谁都不愿意来和我说话呢?」

  哎呀呀,忍不住如此想到。

  侧首而洒的那声调,仿佛经受不住孤独而带着掩藏不尽的朦胧感摇曳不已。至少在万里听来就是如此。

  孤身一人的香子的身影果然还是带着真实感于脑内复苏。「美人活着还真是轻松啊!」如此叫喊的柳泽的声音也一并苏醒。你们全都简简单单地就被她骗过头了——吗?

  这算是真的被骗了吗?

  尽管如此,现在、实际看着她,万里的胸口很痛。这点是不容置疑的。

  「我并不是对社团有兴趣,也不是想被人邀请。再说不是和光央一起的话我哪儿也不想进。可是、总觉得、我也太……虽然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来到这里后,总之、非常……」

  很寂寞,而且很可怜。所以,

  「……觉得自己好像变成透明的,被人无视了一样。并不只是光央。……而是被周围所有人无视。」

  好了哥哥我知道了!交给我吧!YANA的课程表也好联谊会的日程也好全都告诉你尽管去吧!我会支持你的!——他就是指这个吗。

  同情眼前此人的心情,纯粹是被美貌所蒙蔽引导出来的吗。总而言之就是被她「为了YANA」的目的而利用了吗。

  还是说,加贺香子是真的被孤独的生活给压垮了呢。

  话说回来就算真的被骗被利用,又有什么不合适的吗。有吗。至少,因对她过于同情而泄露了柳泽的情报的话,对他来说就是最不可饶恕的。……是吗,所以说万里被骗了啥啥的,就是因为他在警戒着香子吸引同情而泄密这件事吗。不过自己……自己会有什么后果吗。

  自己、是想怎么做的呢。

  不可以同情她吗?不想被骗?那是为了什么呢?为了柳泽?

  变得不知所以了,迷茫于自己的情感间。万里不由仰望起一无所有的天空。甚至还愚蠢地想着,天启啦守护灵的引导啦啥都好能给我一个指明眼下情况真相的信息吗。不过自然不会有那些玩意的,只能用自己的脑袋和心来思考。

  香子她,

  「我、就那么、奇怪吗。」

手里的传单轻敲在圆额头上似的,遮住了大半个脸。只看得见嘴角,姑且还是个微笑的形状。

「所以也会被柳泽无视掉吗。」

  「……加贺小姐,那不……」

  为了钓出YANA的情报而表现的演技吗。

  还是说、真的、

  「……很痛苦吗?」

  「不。」

  固定着微笑的嘴唇毫无迷茫地回答了这一句。有些语尾上扬却一本正经的口气中洋溢着坚决。

  情不自禁地盯着她的唇角,就在那时、

  「哎呀,对我们社团有兴趣吗?抱歉抱歉,正好位子空着哟!」

  有个笑意盈盈的女生忽地拿起香子用来挡脸的传单。

  香子惊讶地睁开眼看了看那人。原本传单下究竟是个什么表情,已经永远不得而知了。

  「你们是新生吧?多谢你们对这有兴趣~我们是全能性的、简单来说就是『春天开赏花会、夏天开烧烤会、秋天开赏红叶会、冬天开滑雪会』的轻松社团啦。有很多大学的人在,可以交到很多朋友哦。我其实也不是这里的学生,而是○女校的大三学生啦。」

  突然出现的那个人比香子和万里都要来得高。显瘦的牛仔服配上V领针织衫,仿雪花结晶型的银项链微微摇晃。短发及耳,明亮清爽得总给人一种女播报员的感觉。

  「说来,你们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啊。怎么了?没事吧?啊,难道说被哪里的邀请搞得不愉快了?」

  她担心地看着香子的脸。香子顷刻间就换回平时的笑容,

  「没有这回事的,我不要紧的。多谢劳心。」

  开启大小姐模式温文尔雅地一鞠躬。万里也不由得同样稳重地跟着鞠了一躬。

  「这样啊~那就好。要是被人缠上或者感到困惑的话都可以来找我说哦。因为似乎的确有些很强硬的人,这里的网球社就不受好评,好像说是非常缠人地劝诱人加入呢。话说回来你们叫什么名字呢?」

  「啊、那个,我叫多田。多田万里。」

  「敝姓加贺。」

  「是吗是吗~多田君和加贺小姐啊。你们参加过哪里的迎新会了吗?」

  哎?那个、嘛、参加过了。看到万里这么点头回答、

  「哎这样啊~!哪儿的?去了哪儿的?」

  全能社团的学姐连珠炮似地不断发问。万里老实地板着指头想一一回答,可是、

  「啊对了!」

  被高兴地笑着「嘭」一下敲了敲手的学姐的声音盖过去了。

  「要是可以的话,不如边喝茶边给我聊聊这个怎么样?其实是我口渴了呢~你看,今天一直在招新角问人『请问你是新生吗~?』所以已经渴得不行了!和你们一起的话就算翘班也不会被骂吧?啊哈哈,车站附近的罗多伦平时总是满员,但我有个一般人不知道的好咖啡厅哦?你们不知道吧?那里的牛奶咖啡真的是用牛奶咖啡壶装的哦?说来多田君你知道牛奶咖啡壶吗?」(注:Doutor,日本市场占有率最大的咖啡连锁店)

  「……哎?那个、不……我不知道。」

  「也是呢~男孩子不会明白这种浪漫的,我可是超喜欢咖啡之类的呢~不过大概女孩子都是这样的吧~」

  学姐用指尖轻戳万里的肩膀,然后转而对香子笑道:

  「女孩子就明白对吧!」

  「哎?」

  「牛奶咖啡壶!加贺小姐知道的吧!」

  「呃……嗯、知道……」

  「好~那决定了!走吧走吧!」

  仿佛是老朋友一样突然就亲昵地握住了香子的手。香子似是有些惊讶地看了看自己被握住的手,刚想说些什么而张开了形状姣好的双唇、

  「蒂芙尼——!?」(注:Tiffany,世界知名珠宝品牌)

  然而学姐更早一步地大叫起来。不知是否被这突如其来的音量所震慑,香子眨了眨长睫毛,微微后仰。

  「不会吧不会吧,爱~这戒指好可爱!是钻石的吧!?这是蒂芙尼对吧!?」

  「……嗯,那个、不过……我也觉得在学校里戴这个是有些浮华、那个、手……」

  「哎~为什么为什么!?完全可以的啦,没有问题!可以可以可以的!毕竟超合适的嘛~其实我前一段日子也看到这个还很想要来着呢!说来要是我得到的话可是打算无论是在学校还是打工店里都一定要戴上的哦?因为不戴的话拿着它就没意义了嘛!哎~真好啊真好啊,让我再靠近点看看,啊~果然好漂亮~!」

  几乎是就那样靠蛮力把香子拖着走了。可能学姐原本也打算用这个势头连我的手也一起抓走……不过这果然还是万里过虑了。学姐只对他喊了声「从对面的入口出去!」。

  「啊,不用说肯定是我请客了你们放心吧!你们是来陪我的所以这是理所当然的嘛~!而且我也会在我知道的范围内告诉你们课程情报的哦!」

  ……课程情报是有必要流传到其它大学的学生耳中的东西吗。

  万里觉得这很不可思议,但无奈身为一个新鲜欲滴活蹦乱跳的新生,要说如此的话也只能如此接受了。

  「我在大一的时候也是像这样让学长告诉了我很多事情呢~啊~总觉得好令人怀念啊,春天特有的喧嚣氛围!这个时期的空气总有种独特感吧~!不知怎的,心里怦怦直跳对吧!?」

  是,怦怦直跳。——觉得自己现在只能顺势笑着点头回应,于是就那么做了。

  香子边被学姐孩子似的牵手拖着走,边回头望向跟在后头的万里。光是看到那双眼睛,万里也明白她现在很为难。但是万里也好不到哪里去,现在非常不知所措。对这突然冒出来的学姐也有些微妙的别扭感。开朗爽快地谈了好些有的没的,结果根本不明白她到底想说什么。说来就连为什么、要被她带到哪里去都不知道啊。

  嘛、不过——这也不坏。万里时不时点点头,嘴一张一合地对转身看向自己的香子回答「就跟去看看吧」。

  有预感,和加贺香子一起去咖啡厅听学姐说话这样少见的情景是不会再有第二次的了。该说是稀罕啊,稀罕。起码自己是绝对没法若无其事地邀请她去喝茶什么的。而且学姐虽有些诡异不过长得还挺漂亮。

  再加上最重要的一点,这对香子来说是第一次被社团邀请。难得的机会,横竖都是这么一遭倒不如干脆积极面对吧——万里如是想到。

  当然,万里是不明白香子的真心话的。

  或许这寂寞却又不被任何人搭理的状况的确很令她痛苦。

  也可能是说了谎,其实一点也不孤单,摆出那副表情发出那种声音都只是为了从万里嘴中套出柳泽情报的装可怜作战。可能被不被没有柳泽的社团邀请都无所谓。可能被柳泽以外的任何人无视都真的不当回事。

  尽管如此、万里还是想着,要是自己正被她欺骗着,那就让她骗下去吧。被柳泽厌恶、被他回避、然后被所有人敬而远之、寂寞垂首的香子真的很可怜。谎言也罢真实也罢,只要一看到那样的香子,万里的心都疼得不行。

  就算是被骗也好。万里想设法消除香子的孤独。只是,绝不会选择流露柳泽的个人情报。

  既然如此,就顺着这不可思议的发展走下去吧。香子时不时回头确认着万里还跟在身后,被学姐牵着手拉出了校舍。

  像这样被社团邀请、听学姐谈话、可能的话也试着参加下迎新会,先不说会不会正式加入,或许能交到朋友吧。要是能放眼崭新的世界,香子也会有所收获的吧。

  要说是多管闲事的话,也的确是这么回事。

  不过,就算这对香子来说纯属多管闲事,也都是她朝像自己这样单纯的傻瓜博取同情的自作自受嘛。

  总而言之,万里现在、全力地、试图拯救香子的孤独。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