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多田万里脸带泪水地奔跑着。
虽是在东京,凌晨一点的街头也漆黑得不见人影,连个点着灯的窗户都没有。今天(确切地说是昨天)白天阳光强得在这四月间穿件T恤都觉得嫌热。喝着冰咖啡念叨着「果然全球变暖了啊」的万里,现在却在寒冷和不安的夹击下瑟瑟发抖。手里紧紧扯着居家套头衫的袖子,赤脚穿着拖鞋,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像踏在心头上似的,他不断地告诉自己走到大路上就会有办法的,应该会有的,希望会有的,如此一心奔跑着。
堂堂一个十九岁大男孩就这样泪奔在夜路里未免太没用了吧……想是这么想,不过万里的心情倒是不难理解。
换作是我、在这种情形下大概也会哭出来吧。
在母亲的陪同下进京。不过她在布置好家具、家电、办妥水电煤气等各种手续后,今天(又来,略)下午就坐新干线回家了。
独居生活的第一夜就此展开。这也是大学入学式的前夜。零点已过的深夜里,各种思绪纷至沓来导致万里失眠。为了排遣心中烦闷而离家辗转于东京街头各家便利店,最终却迷路了。而且祸不单行,新家的钥匙不在口袋里,也不知几时遗失在哪里。
万里忽然刹住脚,后退三步。有一张住宅区的地图立在步行道的尽头。心想「得救了,」凑近图板去看,手指循着现在所处的道路寻找他的新家所在的「本町。」总之先回到公寓前,再一路沿着各家便利店找钥匙吧。
可是……哎哟。
要是万里能听到我的声音,我会提醒他:再仔细看看那地图,你找的那个「本町」是邻区的「本町」哦。不,我干脆会告诉他:其实你以为弄丢了的钥匙根本就是出门时忘带了,门就没给锁上,它正躺在房间里呢。但结果什么都做不到,我只能深表遗憾了。
现在能做的只有祈求万里能平安回到公寓、赶快睡去、顺利地参加明天早上的入学式。大学入学式是人生中一个重要日子,即使是我——这个成了彷徨灵魂的我都知道。
我从未想过,世间真有人的魂魄在脱离肉体以后仍可以保持自我意识、滞留在世间并守护着某人这样的事。自己真变成这副模样后,我才初次了解了这世界隐藏着的另一面。
非要说的话,我正是这幽灵般的存在。
曾经叫做多田万里。
任何人都听不到我的声音,也感觉不到我的存在。
脱离那个身体后,我只能在一旁注视着新生的多田万里。
「年轻人—— 这么晚了—— 你在那里做什么呢——?」
突如其来的手电筒灯光直射在那位还活着的多田万里脸上,他像只快被车子轧过的野生动物般定住了。
「啊,那个,迷……我迷路了……」
「你有带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吗,驾照或护照之类的。」
「哎,啊……」
有生以来第一次受到警察的询问。这个夜晚看来要变得相当漫长了呢。这该算危机还是天助呢,连万里自己都不得而知。
***
流年不利,这种情况就叫做「前途多难」吧,万里这么想着四处张望。
只有天气好得出奇。
碧空万里,漫天的樱花瓣在春风拂弄下如飘雪般轻舞飞扬。礼堂巍巍立于灰色调的古老行政大道中央、仿若见证着这戏剧性的瞬间。
眼前景象秀美如画。四月的青空下樱花满开 。齐聚于入学式的年轻人们、无论男女一律是崭新的正装和皮鞋。每个人心中对大学生活的期盼都洋溢于各自明亮的笑脸之中。却觉得现在自己处于从这样朝气蓬勃的画卷末端裁下的可有可无的灰暗一角。
同学们三五成群,谈笑着陆续从眼前走过。目的地是礼堂的入口。万里也穿着新置的西装皮鞋、手上握着写有大学校名的录取通知书,睡眠不足却给他的脸添了双尴尬的熊猫眼。右鬓的头发卷屈成奇怪的角度戳在耳廓上,从刚刚开始就沙沙地令人生厌。
到凌晨三点都没睡成。是的,这前途多难的状况从昨夜开始就不见尽头。
半夜里突发奇想出去买东西,却迷失在陌生的街道中(太二了),被警官叫住询问,弄清原委后被送至家门。心想这回总算能安稳入睡、却因为紧张过度破晓时分就醒了过来。不敢赖床便挣扎着爬起来洗漱。将母亲留下的饭菜热了一回,当作早饭。食毕淋了浴,一边擦头发一边倒在床上。就是这点要了命了。洗澡过后穿上新衬衫真是有种说不出的舒适,渐渐地头一沉又睡了过去。万里根本没发觉自己又合上了眼。哎……我这是……怎么了……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九时许。入学式是十点整。
万里像上足发条的人偶般猛地跳了起来,脑中一片混乱。向镜中望去,头发由于还没干就去睡的缘故翘得乱七八糟,可来不及重洗一遍了。只好拿起吹风机胡乱吹了一番,迅速抓起挂在墙上的西装夺门而出。都这个时候了,真是欲哭无泪。跳进比预定晚了两班的电车,才注意到脚上的袜子不是原准备来搭配鞋子的那双,而是平常穿的露脚踝的运动短袜。当然鞋子就变得很紧,而且一坐下去就露出了裤腿,脚踝处变得凉飕飕的。真泄气。
从车站一路猛冲,勉强赶上了入学典礼。坐在座位上调整呼吸,总算有了点新生的感觉,听到来宾的招呼时,一种与这盛大场面格格不入的情绪浮上心头。既不是睡眠不足,也不是睡乱了的头发的缘故。
而是因为发觉只有自己是孤单单的一个人。
不用特意观察,周围始终吵吵嚷嚷。每个人都有谈话的对象。他们大概是附属中学直升上来的吧,都已经固定了好些男女混杂的朋友圈。不在这种圈子里的人,通常都陪着父母。通常…
这年头哪儿还有送子女去上大学的啊!东大那种名牌大学也许有吧,我们这种学校也弄得这么夸张简直让人疑心是不是有恋母情结!太丢人了!一般来说,父母是绝对不会来参加开学典礼的!在万里这种强烈的主张下,母亲昨天就回家了。「亏我还特意带来了呢。」母亲小心地把陪同者入场券重新收进钱包中。其实也不是真的那么排斥父母的陪同。只不过觉得提些这样孩子气的无理要求才像个普通的亲子关系吧。
然后现在不安地置身于此,才发现自己做了件何等不孝的事情。心头一阵沉重。没有向母亲挥手道别,也没有目送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八重洲北口的检票口。
万里下意识地悲叹一声,他站在礼堂的入口处,望着人流往楼梯下移动,每个人都笑脸盈盈。
除了自己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也是独自一人的家伙。用中指的指背擦了擦眼睛。也不知是花粉的缘故还是因为睡眠不足,反正一直就觉得眼睛就很痒。连纸巾都忘了带的家伙当然也不会带着眼药水。
这真是前途多难——是的,这种悲剧还要继续。
「坐电车?还是走路?」
「这么点路还特意跑去坐电车太傻了吧。当然是走路咯。」
两个一边走一边松领带的男生从呆若木鸡的万里面前走过。
他得独自从这座礼堂前往一个小时后将要举行入学指导会的学院去。根据分到手里的校园地图来看,地铁只需乘坐一站的路程。说是进京,万里倒也不是从什么深山老林里跑出来的,这么点任务还难不倒自己。不过让万里犹豫的是,从礼堂出来的人在门口分为了两路。
往北走的大概是去车站的人,往南的则应该是打算步行。大好的天气,不散散步真是浪费,可是地图上又没有详细标明各条道路。昨天的迷路的情形又浮现在我脑海中,可不能再迷路了。可是今后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一个人……还是……呆呆站着经过一番思想挣扎,万里终于下定决心,走下了入口的阶梯。
万里决定跟在「当然是走路喽」的二人组身后。从现在开始我们是三人组了哦,无声地在其后喃喃道。两人都穿着和万里一样的近黑色的深灰修身西装。
不过万里还是没有上前搭话的勇气,只是配合着步调紧跟两人。万里忽然觉得此刻虽有些难为情,但有朝一日彼此在课堂中熟识,或许就可以笑着说「其实入学式那天我一个人非常不安悄悄地跟在你们身后呢。」了。二人组完全没注意到万里,顾自向前徐行。从礼堂里涌出来的新生们如河流汇集般地一下子就融进街上的人群中。不细心观察的话,就区分不开新生和上班族了。
「啊,今天好热,我想吃冰激凌了。」
「你真这么想?」
提出任性建议的,是右边的家伙。万里盯着他的后脑不由皱起眉头。
「当然是真的。顺便去一趟便利店好吗?我要吃冰。」
现在,真的想去吃冰吗?才刚刚开完入学典礼,一小时内就要到自己的院系参加入学指导会,你真的想去便利店吃冰吗?万里把视线移向左边的脑袋。左边的,跟他说不要!他吃冰的时候我要做什么呀。
「那我也吃吧。这附近,我记得有一家7-11啊。」
「有7-11啊,在哪儿来着?」
万里的电波没有传达到二人组那里。两人从大道上缓慢移动的人群中脱离,穿进旁边狭窄的小路。就在这里和他们说再见,再找其他新生吧。这个选择才是正确的。可当时的万里选错了。由于眼前的人流中身穿西装的人实在太多,猛一看分不出谁是新生谁是上班族。于是立刻跟着二人组转进小路。两人依旧没有注意到心中暗暗着急的万里,一路念叨着「7-11、7-11。」是这边呢,还是那边呢,平静地走在陌生的路上。忽左忽右地瞎转不禁让他开始猜疑「难道是在摆脱我么。」结果,
「啊,原来不是7-11。」
眼前出现的是一家全家。 (注: 南方较为常见的便利店,在日本与7-11齐名)
两人仍没有注意到忐忑不安而将眼眨得飞快的万里,毫不犹豫地走进了店里。万里稍稍犹豫了下,只好无可奈何地跟着进去。两人在冰柜前东挑西选,万里背对着他们假装在看杂志,大约有十秒钟,他下定决心只好跟着吃了。为了不让自己显得不自然,跟着他们做应该是不会错的。万里一边斜着眼睛确认他们拿着冰激凌走到收银台,一边装着考虑吃什么似的往冰柜里瞧了瞧。没时间选,顺手拿起离手边最近的一种,作出一副「啊,好想吃冰激凌」的表情,排在两人身边等收银。但是
「说起来,等下还有入学指导会现在吃冰激凌不太好吧。再说也没多少时间了,还是算了吧?」
「嗯,说的也是。算了吧。对不起,你先来吧,我们不买了。」
「哎!?」
二人组亲切地给万里让位,拿着冰淇淋放回冰柜里。收银员并没有责备他们什么,而是伸出手对万里说「下一位,请。」万里不知所措地递上冰激凌,拿出钱包,发现自己没有零钱。只好破开万元钞了。「先是大头的部分。」五千,六千,七千,「然后是小头的部分。」哗啦啦收下一堆硬币,二人组早已走出店门了。
——这可怎么办。
动摇之余,万里应着「不要袋子了。」直接接过冰激凌随便收拾了下钱包,茫然地走出店门。二人组不知转到哪里去了,完全不见踪影。万里安慰自己:冷静冷静,还没迷路呢。从这里过来,那么十有八九是要到对面去。一定是这样的,没关系。
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自己买的是嘎里嘎里君*。(注:冰棍名,日本年轻人较为爱吃的一种,类似中国的冰工厂。)先吃再说。吃完再想办法吧。万里摇摇一团乱的脑袋,撕开冰棍的包装袋,咬住冻得坚硬的苏打味的冰。舌尖传来的冰凉终于让他醒悟:「啊,吃冰棍这回事应该之后再干啊。」
长长的一声叹气——
「……这什么情况。……我到底在干什么……」
真傻。
离重要的入学指导会只剩半小时多一点了吧。连这儿是哪都不知道,还独自站在便利店门口吃着根本不想吃的冰棍。掉进如此窘境的傻样映在了设置于小巷内的大头照相机的镜子上。
深灰色的西装,浅绿的录取通知书。手里举着浅蓝色的冰棍。头发垂在说不上气色良好的双颊上,发色比自己印象中要明亮。说起来,咬着冰棍的那副模样,比自觉的面貌更眉清目秀、鼻直口方。万里一边喃喃着「哎呀,客观地看起来我还是长得蛮帅的……」一边用手扶住下巴,
「……咦?」
镜中人的手并没有做出像自己一样的动作。万里大吃一惊地向后回望。
镜子里的人并不是自己。
相似的西装颜色,同样把录取通知书夹在腋下,同样吃着冰棍的另一个人。两人目光相遇,又赶紧避开。万里再次抬头看着这个几乎和自己做着相同事情的人。怎么看都一样是大一新生吧。无视的话似乎不大好。呃,我们好像都在做一样的事啊,啊,我们说不定是同一个大学的呢?万里决定就用这种口气打声招呼:
「……唔?啊?……的吧?」
冰棍实在太凉,嘴都冻麻了。万里只能发出这些完全无意义的声音。
不过万里用食指在两人之间笔划的这种肢体语言似乎让对方明白了意思。
「唔……」
他看着万里,嘴里也咬着一大口冰棍糕,拼了命地试想要把它吞下。他一边用手指捂住嘴巴一边咀嚼。
「……不……,其实啊,我……不太清楚到学院的路。」
他的声音比想象中的要低沉一些。
万里盯着他的脸不由看呆。虽然只有一瞬间,不过万里觉得把他当成自己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对方是个相貌俊秀的美少年。个子比万里要高,发型也很有讲究,身上的西装相当合身。
「我想跟着谁一起走就好了,然后就一直跟在你身后了。……看你进了这里还在想说怎么办才好……嘛,没办法……只好陪你。」
吃这个,他摇摇手中的冰棍。
万里一下就笑喷了。“笑什么啊”,这次是很清澈明亮的声音。
「咱们俩真是做了一模一样的事啊。我也不认识路,从礼堂出来的时候跟着别人一直走到这里。结果在这里跟丢了,正想着怎么办才好呢。」
「……哈?真的?」
「真的。所以,完全、不认识路。」
两人举着雪糕对视了数秒。最后,两人再次放声而笑。原来还有和自己一样的人啊。笑出声后,一直压在心头的大石似乎放了下来。
「哎呀,真是难兄难弟啊。我叫多田万里。很多田地的多田,一万公里的万里。不念做麻里,念做万里。法学院的。叫我万里就好。」
「啊,太好了,我也是法学院的。柳泽光央。柳树的柳、沼泽地的泽、光芒的光、中央的央。随便叫什么都行,YANA也可以。你是应届的?」
「高四。YANA同学呢?」
「YANA同学?啊,那就是比我年长!?……咯?看不出来呢。哎,随便啦,我是应届的……啊-可不可以不跟你说敬语?」
「当然。我还求之不得呢。」
「也是。东京人?」
「静冈。昨天开始自己住了。你住家里?」
「很近,不过自己住。」
「哎呀,自由啊!我也是!多指教呢!」
就像干杯一样,万里把吃一半的嘎里嘎里君高举到眼前。柳泽也举起自己的冰棍。然后两人一口气把剩下的冰棍吃光。丢了冰棍棒后,两人朝着自认为正确的方向走去,很快就回到大路上。
原以为独自一人绝对到不了的路途,一旦有了伴也就没那么忐忑不安了。而且就算真的迷路了也罢,这里又不是深夜的无人住宅区,随便找个路人问问就好了。一个人的时候却没想到这些。
嘿嘿嘿,万里像是套近乎似的看看柳泽的侧脸。
「一直都没有人跟我说话,说真的,心里头特别没底。看到其他人都有朋友的样子,更觉得孤单了。」
「对啊,我也这样觉得。特别是我,从小学开始上的都是直升的附属学校,这种疏远感还真是很久没有了。」
「小学开始的附属学校?」
柳泽点点头,说出了一所学校的名字。那是一所就算不是东京出身的万里也耳熟能详的名门私立学校,远远胜于两人所考上的这所大学。
「哦,真的!?为什么没进那所大学呢!?直升上去不是很好么……哎,啊?我在说什么……」
多嘴,万里急忙停住,沉默下来。不可以。我在做什么傻事。真是没大脑。人家说不定不是「不想进」,而是「没能进」啊。一直都处在孤独状态的万里,忽然有个伴,一时激动,没能克制住,什么话都脱口而出了。
「对,对不起……!不好意思,说了这些话……难得入学第一天,我却净说些没头没脑的……把气氛都搞坏了……」
越描越黑的感觉。万里闭上嘴,眼睛都不知道该看哪里。
「没事啦,我才不在意呢。这事说来话长。」
柳泽单手支着下巴,摇摇头。他的姿势向万里传达了下次有机会再慢慢说的意思。下次再慢慢说。有时间再告诉我吧。有空要到我家来玩哦。顺便也来家里吃饭吧。——啊!嗖的一下,万里从柳泽身边退开一步。哎?怎么了?柳泽望着万里凝固着微妙笑容的呆脸。
完蛋了,万里想到。昨天在成了迷途羔羊之前,他在网上看了一些关于大学生活需知的网页。在人际关系一项中,有句『必须注意初次见面就表现得过于亲密的人!地雷的可能性极大!』……我该不会真成了这种人吧。万里像相声演员一样咚地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可恶,我这个笨蛋,地雷男……好不容易交到个朋友还让YANA想起不愉快的事却还……」
「哈?怎么了,难道还在介意刚才的事吗?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啦。我不是故意隐瞒推脱……嘛,要是你很介意的话我就长话短说了,在附中的时候有些异性关系上的麻烦。小圈子里的人际关系就是那样,让人很腻烦,想趁着读大学的机会换一换环境,所以就参加了这所大学的考试了。」
这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柳泽挠了挠他清秀的眉毛。看到这画面
「……吁……」
用嘴来代替口哨声。
万里小心翼翼地把刚刚拉开的距离又拉近了半步,双手交叉于胸前,手指不断地敲着,双肩晃动,想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来表达「好厉害呢。」
「哇,异性关系!」
……话谈到这份上,也不算是无距离的地雷吧。不过万里其实还希望谈话更热烈些。哦哦哦异性关系!?你太厉害了!能和女生起纠纷实在是太酷了。三角关系!?脚踏两船!?喜欢上有夫之妇!?到底是什么,告诉我吧!我太羡慕你了!异性关系的麻烦什么的!咚咚锵咚咚锵!欢喜雀跃!……心里头情绪高涨到如此地步,不过、
「啊,真不愧是YANA呢,像你这么帅气是不是就会有这种艳遇啊!?嗯,总之就是和女朋友吵架咯?啊,啊,我这么刨根问底是不是很罗嗦啊!?」
万里有意识地停了下来。
「……不会啦。」
「说实话啦!」
万里又向柳泽靠近了半步。
「……呀,我真的不会介意。不过纠正一下,不是女朋友啦。」
「不是女朋友!?不是,你说什么!?」
真不是。柳泽并没有对万里的靠近感到反感,而是沉重地点了点头。开口说道:
「绝对不是那么美好的东西。那是……是的。怎么说呢」
两人在亮着红灯的斑马线前停下。柳泽朝远方一瞥,又将视线收回到万里脸上。
「那就像是……灾星……之类的东西。」
万里正想进一步询问那究竟是什么东西,恰巧交通灯变绿了。
这时一部出租车停在斑马线上。并肩站着的万里和柳泽打算绕过车子穿过斑马线。出租车门突然猛地敞开。咔!从车上下来的高跟鞋鞋跟与柏油马路撞击出响亮清脆的一声。
两人不由得往那边望去。
万里顿时屏住呼吸。此时的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若说飞舞的樱花是戏剧性的场景的话——那么、这就是极具冲击性的一幕。
从车门中跃出的是一束巨大的深红色玫瑰。在万里晴空极其鲜明的对比映照之下所呈现的,强烈、耀眼的深红色。
花束像是要甩脱万里的视线般被高举到斜上方。
「……哇!?」
花束狠狠砸在脸上。正想叫「好痛!」却又想改成「不对,好冷!」,结果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冰冷的水珠四处飞溅。惊愕之余,万里脚下一滑。穿着新西装一屁股坐在地上,漫天水珠看起来更觉得闪耀无比。这才发现自己是遭受牵连了。
被袭击的是柳泽。深红娇嫩的玫瑰花束,接二连三地往柳泽脸上砸下。鲜艳的花瓣飞散开来,如同四溅的血花。
最后一下花束重重地摔在柳泽怀里。
万里说不出话了。
柳泽也是。
她置身于满溢着几乎能麻醉神经的甜蜜香气和纷飞花瓣的,深红色轰炸中心。
「……刺已经拔好了。」
嘴角上扬,那个人露出了堪称『完美』的一笑,镇定自若。
她是谁,为什么做这种事,种种疑问烟消云散。站在那里的,是一个身染水滴、耀眼纯白的发光体——简直就像是,以深红花瓣环绕其身的玫瑰女王。
「恭喜你考上大学!我只是来说这个的。」
谁信你,柳泽抱着玫瑰低声呻吟道。他像是拒绝接受现实般地猛烈摇晃着脑袋。万里还是个局外者,只是呆呆的仰望着保持微笑的女性。
完美的肌肤犹如上等丝缎般柔嫩光滑。纯白的蕾丝镶边连衣裙、在颈间散射出炫目光芒的珍珠耳钉、性感奢华的高跟鞋、挂在腕间的紫色手提包、一切的一切,都彰显着这位女性的完美。完美到甚至让人觉得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不可思议般的、超乎现实的完美。就连银铃一般清透的声音亦是如此。
「你真笨,光央。」
扑闪的浓密纤长的睫毛下,她的视线毫无动摇地向下定格在柳泽脸上。像玫瑰一样深红闪亮的双唇弯出花瓣般的完美曲线,显露无尽笑意。
「你以为你装作要直升大学把我骗过去了?你真以为你能逃掉?那是不可能的。撒谎也罢糊弄也罢,都是没用的。光央你永远也不可能从完美的我所制定的完美剧本中逃掉。」
光央——也就是我的YANA,不对,当然不是万里的——她直呼柳泽的名字。
一直处在状况外的万里脑中忽然想起刚刚的话题。惹出麻烦的是异性但不是女朋友,难道就是,她。
「光央,无论在过去现在还是将来,都是我的哦。」
「才……才不是!」
「是我的。你别再做没意义的挣扎了。那么,再见啦!」
她小跑回仍停着等候的出租车旁,上车前注意到了粘在头发上的花瓣,用指尖将其轻轻捻起放在掌心,朝我们——或者该说是朝着柳泽——呼,飞吻似的将它吹起。花瓣轻扬于空,一度贴到万里的鼻尖上,最终还是随风远去了。
出租车留下两人和一束玫瑰,扬长而去。
「唔。」
万里望向柳泽。
「哇——————!」
抱着玫瑰花束的柳泽一声长嚎。万里先站起身,正想拉他一把, 「YANA,振作一点!那是谁啊!?话说刚刚那是怎么回事!?」
才终于注意到周围投来的诸多视线。大家看的主要是柳泽。紧紧抱着巨大的玫瑰花束的美男子的模样,确实不是平常的街景,简直就像穿越到了泡沫经济时期流行的电视剧中。往来的路人中,有像学生的,也有上班族的,大家都吃惊而又含笑地望着我们。也有指着我们嘲笑的。
快看。哇,厉害。那个玫瑰男。还拿着录取通知书,是我们学校的新生吧。莫名其妙的说。那是在干什么。难道不会觉得害臊吗?噗嗤……呵呵……
柳泽摇摇晃晃地总算是站了起来,被猛打时积在头上的花瓣纷纷飘落下来。他看看着脚边的花瓣,又看看怀里的花束,哀嚎道:
「完了……我的大学生活……一天,一天就结束了……!啊啊啊!」柳泽的目光已是茫然,一只手伸入了裤兜。而后「哇哦」一声掏出裤兜里的花瓣往自己头上扔。这可不行,万里使劲摇晃他的肩膀。心想着:不清醒的有我一个足够了。「喂喂,YANA振作一点!振作起来行不行!说起来,那个……我们该走了,别忘了一会还有入学指导会。」「抱着这么一大坨玫瑰花吗!?这么丢人现眼的事,你让我未来四年还怎么混啊!?还居然有人说什么「玫瑰的那人」。 说的跟代言火腿肠的那人似的……!」(注:由于日本有很多种火腿肠的价格都是比较高,被大家认为是奢侈品。所以在日本的电视广告中,能代言火腿肠的都是那些特别大腕的男明星。而且一般都是手里拿着火腿肠的礼品装说两句话,保持高雅的露齿微笑……)「先冷静下来嘛,啊、不嫌弃的话请收下吧,恭喜你考上大学~。」一位像是新生的女生正目不转睛地向这边看,万里一和她对上眼就迅速拔出几支玫瑰递了上去观察她的反应。结果女生说着「哎?给我吗?」高高兴兴地伸手接过。「他们是发玫瑰的吗?」「不是吧!好想要。」其他的女孩子们看到,也纷纷靠了过去。
这么做兴许能行。「没错,发玫瑰啦。恭喜大家顺利考上大学。我们是发玫瑰的~。请收下吧~」「……你搞什么呢,万里。」「YANA也一起来啊。啊,请收下~。」玫瑰从花束中一次次地被抽出,递给了不同的人。「要是其它新生都拿着玫瑰去参加入学指导会的话,那么大家的记忆就会从『在入学那天,有个抱着玫瑰花束的怪家伙』变成『在入学那天,新生收到了一支玫瑰』,对不对?所以说呢,YANA也快点把这堆花送出去吧!你好,请收下吧~。还有很多哦~祝贺你考上大学~」渐渐围拢上来的不只是新生、连大妈军团也兴致勃勃地加入进来,「好漂亮!」「免费的啊!」笑眯眯地说着「给我一支!」。「……给!」柳泽破罐破摔似的咧嘴一笑、露出了雪白的牙齿,递上手中的玖瑰花。「说的也是。要是这刚开始就败了,岂不是正中香子那家伙的下怀了。虽然露馅了,不过从此以后她走她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再没交集。我为了这个,甚至跑去补习班念书来参加入学考试。才不会为这点子事就倒下!绝不会让香子称心如意的。我的大学生活才刚刚开始!请收下这玫瑰~!」
离入学指导会的开始只剩下十五分钟了。
***
加贺香子。似乎是她的名字。据说柳泽光央和加贺香子第一次见面是在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当时瘦弱的香子被其他孩子欺负,柳泽帮了她一把,从此他就被香子锁定为自己的「白马王子」了。
「从那时开始,香子的梦想只有一个,就是『和光央结婚!』……真是太恐怖了。」
「恐怖?为什么?一般来说,这多浪漫啊?童年时期的约定……有点像命中注定的青梅竹马……的感觉。这不是很好嘛。而且居然是那么一个大美女,气质跟个女明星似的。」
「你不懂。你完全不了解那个女人!」
语气有些激动,惹得前排的女生回头望了柳泽一眼。对不起,两人压低音量、低头道歉。悄悄话的音量过大了。
法学院法律系的新生入学指导会将在大型梯形教室里举行,果然是大学呢。学工部的工作人员在台上正对着麦克风宣读「要负起责任…」「为了防止各种事故的发生……」等等和吸烟喝酒有关的注意事项。
在宽敞的教室里,隐约能闻到一股甜蜜的香气——好些学生手上都拿着深红色的玫瑰。
「……就刚刚那事,你还没看出来么?她没和我进同一所大学,还特意地跑到入学式上来埋伏。用那一大把玫瑰花打得我半死,高兴了以后得意地笑笑走人。她就是那种女人。」
灾星啊,她真的是灾星,柳泽低低呻吟道。
「香子有她自己『完美人生』的规划。对我这样死缠烂打也是她完美人生剧本里的一部分。我要是有什么异议,」
柳泽把脸转向万里,从中间拨开刘海,抬高下巴,以令人不快的眼神斜睨着他,模仿着女子的声音说:
「『光央!那不对哦!』『光央!我的剧本里可没有那样写哦!』『光央!按我说的做!』『光央!哗喔哗喔哗喔哗!』『光央!哗哗哗哗!』……这样。完全把我无视掉。」
很好笑,不过一点都不像。
「她才不是那样的呢。怎么说呢,应该更、」
万里呼噜下刘海,收起下巴,扑闪着睫毛,缩起肩膀,用撒娇似的眼神……然后抬起头说:
「『刺……已经拔好…了昂…』呢……应该是这种感觉吧?」
柳泽冷冷地看了一眼,随后摇了摇头。
「什么嘛,才不是那样的。第一次见面果然是看不出她的本性。『哇啊!光央!嗯哗啊』这样才对。『一定要哗啊哗啊哦!给我哗啊哗啊!不要哗啊哗啊!哗!光呀啊啊啊呃嗯(央)!哗啊啊啊!』」
「哎,那不就只是个怪人了吗。我看到的是『真笨……光央…嗯…』而已。」
「不对不对,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应该更有气势!像这种『哗!哗——啊!哗啊啊啊啊昂!光呀啊呃嗯!哗——嗯!』然后就接着」
柳泽全神贯注地表演着,额上的青筋都浮了起来,甚至开始扭转上身,然而最终、
「那个同学!差不多一点!别再说话了!」
「……」
柳泽被人从讲坛上指着批评,难为情地僵住了。随后像是坐完全称不上舒适的木板凳一样轻轻弯腰重新落座。脸颊微微涨红,埋着头无声地说了句「对不起」,然后整个人都蜷成一团。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也让万里如坐针毡。比起被玫瑰花袭击,现在的这情形更丢人吧。
用余光偷瞥面红耳赤的柳泽,柳泽也正看着他,一言不发地把食指竖于嘴前。他明白了自己的悄悄话定会影响到别人,于是拿起分到手里的材料,在边角空白处开始写字。
『总之,这四年算是解放了!』
『我受够那种耻辱,筋疲力尽了!绝对要痛快地享受大学的生活!』
『崭新的人生万岁!』
『freeeeeeeeeeeeeeeeeeeedom!』
然而他笑了,笑的如此开心。一口白牙排列得很整齐。万里想,YANA一定是哪里的小少爷吧。随后他拿起自动笔画了一只超大笑脸喊着「YES!!!」的猫咪作为回复。
毕业必须修到的学分说明、必修课的选取方法、法科大学院进修的特别讲座、公务员考试的特别讲座、各种资格考试的特别讲座,等等重要事项说明完毕,入学指导会就在中午的时候结束了。「从今天下午开始会解禁对所有的社团的招新活动」,听到这句,万里和柳泽四目相对。
要享受大学生活,社团自然是必不可少的。至少万里是这么觉得。因此选择好社团,绝对是比任何事情都重要的必须事项。两人干劲十足地站起身来,这时:
「光央!哗——哗啊哗啊哗啊!哗喔哗喔哗——」
「……!?」
忽然从身后传来招呼声,两人一起转头望去。万里看到一双白嫩的手牢牢地抓上了柳泽的太阳穴。瞬间,柳泽的脑袋像是要从身体上扭断了似的转了180°。
「哗喔哗喔哗喔哗喔哗啊啊啊——!……是这样吗?」
柳泽的脸苍白得会让人以为他患有脑贫血。从后排座位隔着桌子抓住柳泽脑袋的,正是展露着完美笑颜的加贺香子。在一片以深蓝和暗灰为基色的世界里,惟有她穿着宛若初雪的蕾丝套装,洁白耀眼。
她一直都在两人身后——十有八九。
为为为,柳泽的双唇微微颤抖。
「为什么……你会……会在这里!?」
「入学指导嘛。当然要来咯。」
香子正对着连鼻翼都在颤抖着、一脸苍白的柳泽,轻启红唇,一字一句说道。真的很白呐,漂亮的牙齿在唇间忽隐忽现,透着光亮。
「刚刚不是说了吗?再见咯,当然会再见,你没听到吗?还是说……哗啊哗啊!」
香子像是在爱抚般地用指尖轻轻撩起柳泽的头发。
「……这样听见的……?」
柳泽狠狠地甩开了那只手,香子到底还是有些不爽,不过、
「什么嘛。」
她依然保持微笑,只是尖着嗓音抱起双臂,话语宛如冰冷的利器。她微抬起下巴,俯视着柳泽。低垂的睫毛在黑宝石般闪烁的瞳孔里留下长长的影子。顺带一提,万里似乎根本不存在她的视野之中。
「什么什么嘛!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参加入学指导会!?」
「我顺从一次光央你的愿望啊。我也进了这所大学。」
「哗……」
「看起来挺高兴的嘛。未来四年,我们还要一起学习哦。」
柳泽屏息往死里挠着自己的头发。而后像个没落武士的怨灵似的,从鸟窝般的刘海下抬头盯着香子。
「……你、你的剧本怎么了!?你的人生剧本不是要进法语系,然后大三的时候到法国留学吗!?然后为你在时尚业界的职业生涯积累资本不是吗!?」
唉,香子轻轻地叹了口气,手指滑过垂在丰满胸部下的秀发。
「的确是要小修正一下。不过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如果不能和光央一起享受大学生活,这些就都毫无意义了。原本是打算和光央一起直升大学,你学经济,将来继承爸爸的公司。不过现在无所谓了。我老公是公司的会计也好,顾问律师也好,都可以的嘛。光央背着我打算参加外部考试倒是让我大吃一惊……可是,与其吵嚷着硬让你放弃,我想还不如就跟着你呢。光央参加的所有考试,我也都全部一起参加了哟。」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报考学校会泄漏……我明明和班主任说过要保密的啊……连朋友都没说过……」
「你知道今年新盖起来的医学部教学楼的名字吗?它叫加贺纪念馆。」
怎么会不知道你的志愿学校呢,香子再次舒展眉毛,优雅地弯起嘴角。刘海被拨往两边塞在耳后,头顶戴着蓝橙花纹的丝绸发箍,露出白皙饱满的额头。那经过小巧的下巴直延伸到细长脖颈的轮廓线已经精炼得淋漓尽致了,从她身后经过的其他女生完全不能与之相比。
还有那、除了美形以外再也找不出其他词来形容的精致立体的五官。
「被我这么一心一意地爱着,光央也很高兴吧?」
——万里察觉到,是她那自信满满的耀眼表情,造就了她比任何人都要美的事实。虽说她现在还是没有注意到万里就是了。
柳泽一脸中毒般的痛苦表情,无语地望着香子。
「怎么样?高兴吧?说嘛,光央。」
「……不高兴……」
「很高兴吧?」
「……一点都不高兴……」
「其实,是非常高兴的吧?」
「不高兴,怎么可能高兴的起来!烦死我了!为了摆脱掉你才参加的外部考试结果全白忙了!怎么可能会高兴!」
忽然,香子好像发现了万里的存在。她对着呆立在柳泽身边的万里莞尔一笑,非常亲切的说:
「你别介意,这就像一种病。光央他呀,就是人们常说的,很有名的那个」
傲、娇。
噗哧。
香子轻轻掩口,手指上涂着浅茶色的指甲油,肩膀微微缩起。像银幕中的女演员一样对他使了个眼色。这让万里完全不知所措。
「那个,呃……我叫多田。怎么说呢……哎,请多指教……呜哇!」
万里正扭扭捏捏地弯着腰,忽然被推了一下,往前摔去。推开万里的柳泽,尝试了最原始的逃亡方式: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啊,光央跑了!香子果敢地踩着高跟鞋踏上台阶追了上去。身为美女的香子自然是吸引了众多新生的眼球,大家都在纷纷议论。应该会有不少人知道她们手中盛开的玫瑰原本就是香子的礼物吧。应该会有不少人目击到了那场交通灯下的侵袭。
「……啊……」
反应过来的时候,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万里被丢在大教室里,望了望四周。柳泽和香子的口角显然吸引了不少目光,一些视线停留在万里身上。实在待不下去了,万里迅速地收拾了散落在座位上的文具。
「YANA的东西全都丢在这里了啊……」
万里连柳泽丢下的重要资料和课程表一起收好,夹在腋下,大步踏上阶梯离开教室。反正已经交换过手机号了,明天再还给他吧。
出了教室,万里进入到走廊里的新生人群当中。到处都是同学们交谈的声音,内容无非是接下来打算到哪里去玩、初次见面的自我介绍等等,还有不少突然爆发的笑声。教学楼很老旧。发黄的荧光灯、到处都是加强抗震度的斜支柱、窗户上不知为何镶着铁格栅。听说过去这所大学也发生过激烈的斗争,这些估计就是学生运动时代遗留下来的吧。
万里把两人的录取通知书信封夹在腋下,慢慢地走下楼梯。大厅的角落有个吸烟室,几个疑似年满二十的新生,还穿着西装就开始瞎热闹起来。万里一边斜视着那些家伙们吞云吐雾,一边跟着前面的同学走出了教学楼。
一瞬间。
「恭喜入学——!」
「……哇啊……!?」
一阵巨大的欢呼声响起,万里周围飘起无数纸片。比新生还多的学生们站在眼前。
把眼睛发直的万里和其他新生包围起来的便是站在最前列的美式橄榄球队。他们个个魁梧强健,穿着统一的队服,以独特的语调热情洋溢地喊着自己的队名。还会冷不丁地把路过的人轻轻松松地举起。
「那边那位同学,恭喜入学!喂,给我过来!」
「我不行,不行不行!对不起!」
万里和那位队员对了上眼,慌忙低头摆手,急急忙忙下了大门的楼梯。眼前,头上还是那番景象:
「对相声感兴趣吗!?我们会定期举行学生义演的!」
「哇 哇 哇~♪ 来我们合唱团吧~♪ 」
「那位同学,你看起来很喜欢露营啊!?露营研究会在这边哦!」
「落研(单口相声研究会)的新生欢迎会今天下午两点准时开始!免费为大家演出,而且还有饮料!」
强行塞进手里的传单、伸长招呼的手、滑稽的笑容,一路夹击着万里。在这场大骚乱的蹂躏下,全体新生们仓皇失措、渐渐失去方向,一个个被各社团拉到临时设置的摊位那边。并不算宽敞的校园大道上,所有社团全体出动,有化装有乐器,总之是各出奇招、花样百出的纳新大会开始了。
有一群家伙穿着写有校名的夹克衫,不知为何还身着泳衣背着氧气瓶。摔跤社的学生们穿着紧身裤戴着面罩正在设置临时的角力表演场。而POLO衫加迷你裙的曲棍球队则是清一色模特般的美女们,还有不知道是干嘛的社团带着巨大保温箱、卖着一个50元的冷饮。手里摇着似是报纸的玩意,吼着「为你揭开所有简单易过的选修课的情报!」的家伙们则披着媒体研究会的绶带。
其他服装统一的社团有网球社、柔道社、还有在橄榄球队周围活跃气氛的则是美式啦啦队。其余就是剑道社和弓道社。穿着燕尾服和长裙礼服的大概是交际舞社的。日式啦啦队的成员们个个都穿着黑色中山装,让人着实难以靠近。
而对缩头缩尾又有些娃娃脸,没什么霸气的万里打招呼的果然都是些文艺类的社团。「就算是现在觉醒也不算晚!」……是铁道研究会;「想不想到海边?一年两次!」……漫画文化研究会;「星期天的早晨那是另一个世界!」……动画研究会。其他的那些诡异点的有「推理小说中的叙述诡计研究会」、「迷路研究会」,还有让人感点兴趣的「巨大建筑物内部勘察部」之类的。至于「在高尾山上上与山伏握手吧!」之类的就完全不能理解了。(注:山伏,是指日本的一种独特的宗教修行者。名字是由常年居住在山上修行而来。)
等注意到的时候,万里手里的传单已经像小山一样高了。人流使万里无法停住,只能随着全学年学生的汹涌人流渐渐转移到中央。原本万里还打算和柳泽一起选社团,如今见到这种种阵势,能否保得自己平安无事地离开都不可知。
「新生吧!?我们是茶道社,不过也很欢迎男生哦!」
「啊,谢谢……」
「总而言之,先喝一杯!喝吧喝吧!喝吧喝吧喝吧!喝吧喝吧!喝喝!」
「……好, 我喝!」
万里被催促着喝下茶碗里的抹茶,同时得控制着手肘被周身人流冲撞时不摇晃。万里咕噜一口气喝下苦茶,将碗递了回去。痛快!是啊,真是个好男人!茶道部的人为他鼓掌,然后继续寻找下一个袭击目标。
万里抬起手正要拭去嘴边可能染上的茶沫,耳朵却差点被“噼——————!”这一响亮的笛声弄聋了。他惊讶地抬头望去。一行人正从盛宴彼岸随着舞蹈节奏奏响激烈的拉美音乐,横穿校园。他们载歌载舞,拨开人群,桑巴笛声如痴如狂。学生们的辫子头上镶满华丽玻璃珠。无论男女、一律穿着翠绿色健美服一般的紧身衣装,手上拿着各式各样的乐器,真是场热闹的游行。
真、真是厉害——万里的嘴已然合不上了。
震耳欲聋的笛声响得万里身子微微发抖,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场景。大学,真是太棒了。真没想到这么棒。从今以后的生活也一定会如此精彩。
万里在这激昂的节奏中确信着。在这里、绝对可以使自己脱胎换骨。终日追逐消逝幻影的日子总算可以彻底终结。
风中翻舞着无数纸片和若干传单。成排的大鼓、男生们粗旷的吼声、女生们高亢的爆笑声、这场春日的狂乱如此耀眼而又如此夺目。伴着游行队伍的节奏,万里觉得自己心中的鼓动也渐渐高涨。合上眼便是暗转,除了黑暗什么都看不见。(注:戏剧换场时用突暗或渐暗的灯光处理来表示时间的变化、中断,或者同时迅速换布景,表示地点的变动。用以替代剧情发展的某些过程。)
多田万里。
睁开眼睛的话,你一定可以找到重生的自己。结交新的朋友,在新的住所里入眠。
重新张开眼帘之前,万里祈愿似的在心中暗暗描绘新的未来。重生后第一次睁眼一定能看到绝妙的新世界。开心的、快活的、充实的、就算还有那些孤独和寂寞——但是我坚信,所有的一切,无时无刻不在绽放着眩目的金色光芒。
我将活过这样的每一天。和许多人相遇、并爱上他们,和他们一起生活在这个世界。万里向这个名为春的季节祈祷,为所有萌芽的生命祝福。
如果真的能这样生活下去,总有一天也会找到属于自己的爱情。
好想谈恋爱。
想找到这样一个独一无二的人,对她倾注自己所有的思念。这个愿望用语言来表达的话也许是过于世俗了,但是万里本来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俗人。想要遇见那个命中注定的女孩,赌上一切来爱她。也不指望遇见像YANA的对象那样一个完人,只要一个普通的女孩就足够了。
万里感觉自己仿佛正投身于命运当中。跃入新世界的激流中、牢牢抓住自己该遇见该找到的事物吧,多田万里。
万里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3、2、1……预备……」
嘿!他睁开眼睛。
来吧,命运的邂逅!
吇哒哒嗯哒嗯哒咔吇哒哒嗯哒嗯哒咔吇哒哒嗯哒嗯哒咔档!
「……哎!?哇!?」
在眼前闪烁的是身着灿烂翡翠绿服装的舞蹈群。好几个舞者像是包围万里一样环绕着踏起华丽的舞步。原来就在他闭眼做白日梦的时候,游行队伍后半部正经过此处,所以舞者们才会围在他身边。说起来万里一个人呆呆地站在这实在碍手碍脚,游行队伍都无法顺畅地通过了。
对不起对不起,万里一边道歉一边想从队伍中抽身。可是舞者们仍随着节奏舞动,使万里一时不能离开。万里拼命扭身避免妨碍他们的舞步,而舞者们毫不停歇的脚步让他无法立足,只好自己也踩着节奏跳起来。碎踢步、扭扭腰,管它三七二十一:
「嘿————呀!」
万里双手指向天空使出浑身解数摆着姿势,竭力喊道。
几乎同时,身后戴着大量挂饰的人一个回转,那些珠链之类的东西重重地甩在他的后脑勺上。被这么一击,万里觉得自己马上就要难堪地摔个狗吃屎了。
然而,手腕却被紧紧抓住,拉了一把。
拖着万里不听使唤的双腿,好不容易被人从队列中拽了出来。
蹬空而出滚到学生们脚边,却听人说道:
「才不是什么『嘿呀』呢,你这个门外汉。搞什么呀。」
「……呃……」
万里看着对方。
「一年级的?」
点头。
眼前的光景有点超现实主义。
救了万里的人竟然穿着白底花草图案的和服、腰系朱红色带子、头上戴一顶半月形的斗笠。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可以看到系在下巴的红色绳子。丰润的双唇光鲜红艳,强烈地吸引着万里的目光。简直就像时代剧中的场景。万里是即力尽倒下的旅人,被忽然出现的江户时代的女神扶了一把。
「哪个学院的?」
「法……法学院。我叫、多田万里……」
「我叫琳达。」
琳达。
次元再度扭曲。还以为自己是被江户时代的人从桑巴舞群中救了出来,结果她竟然是个外国人——
「我姓林田,所以简称琳达。二年级。再见。」(注:林读hayashi,田读da,而林的另一个读音是rin,所以一组合就读rinda)
——哦,是日本人。
「那个……」
望着起身要走的琳达,万里不由自主地叫住了她。她回眸的瞬间,白净面庞从斗笠下一闪而过。那是一副完全无法与她生硬的语气相联系的温柔面孔。「……那个、口红……非常漂亮……」
说完万里才反应过来,自己随口说出了多么变态的话。一不小心就把脑中所想的如实表述出来了。
要是对方扔下句「恶心」一走了之的话也是没法子的事,可是万里看到斗笠下的人只是抿嘴一笑。随后她丢下万里,跟着强烈的节奏摆动纤细的腰肢,回归到色彩艳丽的游行队伍中。
就在要消失于人群中的前一刻,琳达又回过头,「啾!」地抬手晃动着衣袂、向万里抛了一个飞吻。
正中红心的万里不由有些目眩,单手紧捂住被贯穿的心脏。
一天之中接连两次被不同的异性抛送了飞吻……虽然有一个并不是给他的。不过,
「……哇喔……!」
惟有现在,万里能忘掉自己的单身处境。春天,就是如此令人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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