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丢不掉的皮鞋
午休已经快结束了，我回到教室发现花园已经走了。
道场在和朋友聊天。瞟了我一眼就没有兴趣似的移开了视线。
「诶？六花，不去找藤堂君吗？你不是还留恋他吗？」
「嗯？啊啊，已经算了。没想到他那么开不起玩笑。对了听我说，那家伙啊，周六居然——」
「啊、啊哈哈，六花还真是做了很过分的事呢」
「因为那家伙肯定喜欢我嘛。嘛，对我来说只是个教书的就是了。那家伙说话的时候总是「在下知道了」「啊啊，所言极是」这样的哦？不管是学习还是擅长的事总能喋喋不休地讲一大堆——」
「六、六花……藤堂君，已经回教室了哦」
「嗯，我知道。已经是陌生人了吧？我和那个骗子女不一样，对那个阴角没兴趣。就算被听到了也无所谓」
对道场的好感已经重置了。
所以她说什么我也不会心痛。实际上，就像田中说的一样。
我大概是在像小孩子一样闹变扭吧。要是能再变得圆滑一点说不定会更好。
即便如此，我对于那时道场同学和其他同学的行为还是无法忍耐。
就算被做了那种事也要忍耐才能和同学搞好关系吗……
——好了，重新集中注意力在上课上面。话虽如此，学过的东西再学一遍也是浪费时间。我要怎么做才能和班上同学熟络起来呢，我认真地思考起来。
结果 到了放学也还是什么都没想到。
最后的长班会终于开完了，老师一走同学们就开始吵闹起来。
「那，今天要去社团吗？」
「好诶！去游戏中心吧」
「呐，不顺路去麦当劳？刚好考试也结束了」
「打工打工！」
「那个漫画你看了吗？超有趣的吧？你没买吗！我借给你好了！」
大家真开心啊。……我只是看着就被这股欢乐的气氛感染了。
初中的时候我就有过教训。我只是想着加入他们，气氛就变得混乱起来。大家的视线都好恐怖——我连说什么都不知道了。
虽然身体离得很近……但是我与他们的距离真的很远。
——那就是一堵厚墙壁。
而且，我没什么爱好。既不玩游戏也不听音乐，也几乎不读小说和漫画。回了家也只会运动和学习。
共同话题吗。
我想起中午和田中的事。
……再多经历些其他事会更好吗。但是，到底要怎么交到好朋友呢？同班同学和我说话只会用敬语。道场是唯一不用敬语和我说话的。
我要怎样与田中和花园关系变好？明明是我自己的事情却完全不理解……
不过，真的有必要和大家都打好关系吗？一个人活着也没什么麻烦。想着那种事，不由得感到有点寂寞。
我知道，我现在这样不行。不一点点成长起来不行。就算不成为班上的现充也行。普通人就可以了。
我一边斜眼看着喧闹的班级一边从后门走了出去。
出了教室……我看到了和朋友一起在走廊聊天的花园。
和朋友聊着天的花园看起来非常开心。她的背影看起来越来越远了。
——方便的男人……。
应该算是花园的功劳吧。我能够不受欺凌普通地生活着。即便如此我还是一瞬间就消除掉了对她的好感。
感觉不到后悔。消失掉的感情覆水难收。
「学——长！！藤堂学长！！听得见吗~！！」
我脱下室内鞋穿上皮鞋，从中庭出去的时候，遇见了认识的学妹笹身美美。
「啊，笹身啊。今天也很精神呢」
「是的！！当然了！今天也要加油参加社团活动！毕竟快到比赛了嘛！嘿嘿，多亏了学长，这次比赛绝对能赢哦」
笹身是田径部的。
我和她是每天早上慢跑时遇见的。慢跑的时候我从后面很轻松的就超过了她，也没多想就继续跑了下去。跑完了以后笹身上气不接下气地过来找我搭话。
「为什么跑得那么快！？是田径部的吗？那件运动衫是那个高中对吧？美美也打算考那里的推荐考试入学哦！学长跑步姿势也很漂亮……呼吸节奏也完全不乱。学长是怪物吗！？」
「……我没参加社团。这只是每天早上的慢跑」
「开、开什么玩笑！那个速度，怎么可能是普通人……那、那个，美美上高中了也打算参加田径部，可以的话能再一起跑吗？美美要拜学长为师！」
「那、那个，其实也无所谓的……」
这就是我和学妹笹身美美至交的开始。
话虽如此也真的只是跑步而已。跑完以后教她跑步姿势啊，锻炼肌肉的方法啊，训练时间的分配之类的。
我变得好像有了妹妹一样的开心。
笹身总是非常活泼，努力地练习，非常讨人喜欢。她考上我们高中的时候我给了她一份小礼物。送的是她想要的某个厂商出品的运动鞋。
上了高中的笹身成长得很快，才高一就能代表学校参加比赛了。
我由衷得为她感到高兴。
不论好坏都保持直率的笹身，对我这个学长毫无顾虑，那份对田径的热爱是真实的。
「现在要去社团了吗？注意别过劳了哦」
「诶嘿嘿，我知道了！啊，学长，你会来看我比赛吗？你要是来的话我会很高兴哦！」
「在下明白了」
「什么啊，这种回答！一定要来哦！」
我和笹身一边说话一边从中庭走出来。
这对于学生来说是理所当然的日常。对我来说却是特别的东西。
之前打算空着的时间都被填满了。不知为何变得开心起来。笹身一定会赢吧。毕竟那么努力地练习了。
突然，前面出现了一个穿运动衫的男生。
他在看着笹身。我记得他是……
「喂，笹身，待在那做什么？赶快去社团啊」
对笹身喊话的是我隔壁班的清水八景。田径部的王牌，既是帅哥朋友又多，直率又好说话的他正是货真价实的现充。
我真的觉得他是个很好的人。能够顺畅地与人交流的都值得我尊敬。
被他搭话的笹身显得有些狼狈。
「清水学长！？好、好的，马上去！」
笹身的脸变得非常红。
我虽然不会看气氛，看脸色还是会的。
原来如此，笹身喜欢他吗。我还是姑且先离开比较好……
看着高兴的笹身，我也变得高兴起来。笹身能过幸福就好。
我对笹身使了个眼色准备离开，突然清水找我搭话。他眼中不知为何涌现出愤怒。
「你就是藤堂吧。……第一次见面就说这些虽然不太好，为什么要说那种话伤害华同学？我不会原谅你的」
——不懂他在说什么。我和他是第一次见面。为什么非得被他说花园的事情？大家对他的评价不都很好吗？为什么对我这么大敌意？
脑袋里一团乱麻。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藤堂，你在听吗？我很生气啊。居然让华同学露出那么悲伤的表情……唔，——话说回来，你找我们部的同学有什么事吗？喂，笹身这家伙怎么了吗」
我从清水身上感受到超过愤怒甚至接近憎恨的情感。
为什么要因为花园同学的事情恨我呢？
我又不是田径部的吧？难道说……
「清水喜欢花园同学吗？」
「你、你说什么呢！？我、我才不是那样看待华同学的！你tm，把我当成傻子了是吧！」
「没有哦，怎么可能」
「你这家伙怎么回事？让华同学哭得那么厉害……而且对第一次见面的我也不用敬语吗？」
「你在说什么？我和清水同学不是一个年级的吗。搞不懂你想说什么……」
「吵死了，闭嘴」
——啊啊，他可能确实是个好人吧。只对自己朋友好的人。成为敌人的我自然不在此列。
「清、清水学长！去、去社团吧！你看，要是跑步的话——」
「所以说，这家伙是笹身的什么人？认识吗？难道说，是恋人吗？」
「没有没有没有，才不是！只是——」
笹身为清水君着迷。很容易看出来。如果只以纯粹的好意来说甚至可以算得上青春了。
就算为了笹身我也该走了。但是，清水不让我走。
「只是什么？说实话，就算只是认识这种讨厌的家伙我也会失望的」
笹身偷偷看了我一眼——叹了一口气。
脸上露出好像放弃的表情。我看过那种表情。那是要放弃什么东西时的表情。
不知看过多少次了。每次看见我都会重置自己的感情。
「……嗯……是的，美美不认识这个人！只是稍微打个招呼！因、因为我对清水学长一心一意！」
笹身一句一句地凌迟着我的心。
但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笹身是田径部的，那个男的是田径部的王牌学长。小团体里的力量关系很难处理。更别说还只是高一的笹身要是被清水讨厌了可就大事不妙了。
笹身这么说，大概是想息事宁人吧。
所以，我来忍耐就好。我知道这不是笹身的本意。我又想起田中的话来。顺其自然就好。
「话说，最近被其他人给缠上了，真难搞！连我晨练也要跟过来，超恐怖的」
「——什么！？要叫警察吗？」
「没事没事，多亏了清水学长已经没事了！好了，学长，走吧！美美下次比赛一定会赢哦！嘿嘿……」
笑着的笹身拉着清水的手从我身边离开了。我就只能看着。
笹身不知道对清水说了什么，又朝我这边折回来。
带着一脸复杂的表情。
「……对不起。但是学长被清水学长讨厌这件事我也不知道啊。怎么不提前和我说呢。稍微有点生气。还害得美美的评价也降低了。」
「笹身？」
「而且学长还惹得女孩子哭了对吧？差劲！」
「你在说什么……」
笹身的声音和之前完全不同，又低沉又阴暗，包含着深深的厌恶。
我因为笹身的前后反差完全不知所措，什么也说不出来。然后，笹身用清水君也能听得到的声音对我大声说。
「——别再靠近美美了！」
——抱歉，田中。对我来说顺其自然也太难了……下次也教教我具体要怎么做吧。
紧握双拳，抑制住心中的疼痛。咬紧牙关忍耐着。但是，身上的疼痛却抑制不住。
低下头的视线里只有我破破烂烂的皮鞋。
那是休息日和笹身一起去买的。
「学长，是穿那个有网眼的运动鞋上学的吗？」
「毕竟是美美给你选的嘛！果然学长穿平底皮鞋也很帅嘛！」
「学长很有型所以很合适啦！」
「怎、怎么能穿皮鞋跑步啦！？」
和笹身相处的一年，那些回忆想走马灯一样从我脑中逝去。穿了一年的皮鞋已经变得破破烂烂了。
简直就像我的心一样。
——去买新的吧。这次就选方便步行的运动鞋好了。所以，把对笹身的感情也全部消除掉吧。
闭上眼睛，眼前的皮鞋也消失了。为了摘除心中疼痛的地方，我集中精神。
然后——
我把自己对笹身抱有的——像对妹妹一样的情感——「重置」了。
睁开眼睛，面前就是一起视作珍宝的破破烂烂的皮鞋，但现在看就是一双普通的鞋子而已。针扎似的心痛也已经消失无踪。
对笹身的感情已经不见踪影。
看着眼前的笹身也毫无感觉。心已经冷静下来了。只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啊啊，明明这一年每天早上都陪你练习还能说出这种伤人的话……不要再靠近你什么的……笹身同学，今天早上也有点重心偏移啊。那种护着以前受伤处的跑法还是早点改掉比较好。早就治好了吧。这就是我最后的忠告了」
「学、学长！？声、声音太大了吧！被清水学长——」
「……再也不会和你扯上关系了」
「哈？你、你说什么呢！我、我才不想和你扯上关系！超火大！……」
清水朝我走过来，我都忘记有这号人了。
「你这家伙，果然在缠着笹身吧！真恶心」
「我这只是在提建议而已。毕竟是笹身自己让我教她的」
「怎么可能！虽然笹身最近确实变快了，那是因为我指导有方！！」
「对、对啊……多、多亏了清水学长……」
笹身脸上露出苦恼的神情。大概自己也知道早上的训练到底有没有效果。
我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赶快走吧。
已经是和我无关的人和事了。
也没必要接着扯上关系。
「喂，站住！！藤堂！？」
我轻松躲过想抓住我肩膀的清水。穿过中庭往操场跑去。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跑起来。要不就这么跑回家去？
就算如此我的脚也停不下来。
就像在发泄着什么一样。
笹身和清水好像在后面追着。
我不管不顾，继续跑着。
我随便往后看了一眼，穿着运动衫和运动鞋的清水在很认真地追着我。
他真的是长距离的王牌吗？
我继续专心致志地跑。破烂的皮鞋早就不堪重负。虽然坏了也无所谓就是了。
在操场上参加社团的学生都骚动起来。
「为什么那个人要穿着制服跑步？」
「那个是清水同学吧！」
「清水同学好像跑得相当认真诶？话说……那个穿着制服的家伙……跑得也太快了吧？」
「喂，跑到第二圈了哦！我拿了秒表来！！那家伙真的好快！！」
我好像要切掉身上什么地方一样——继续跑着。
内心本该平静下来的。
然而——有什么朦胧不清的东西挥之不去。
我不管笹身说的话会更好吗？即使内心受伤——怀抱痛苦也要接受别人的憎恨吗？
重置的话，心就不会痛。我和笹身的关系已经到此为止了。
再无回转的余地。单方面的绝交宣言。
没什么好烦恼的。
只是——
只是，我止不住我的双脚。
「真、真的假的……清水居然慢了半圈？那家伙……都能去比全国大会了吧」
「那个穿制服的是谁！有谁知道吗！！话说为什么突然要在操场上跑步啊！？」
「时间居然才！？——假、假的吧……我看错了？穿的是皮鞋吧」
我要是没有重置对花园的感情的话，清水君说不定就不会恨我了。……与人的关系层层叠叠就构筑成了所谓感情吗。
拜此所赐我切断了与笹身的缘分。但是，只是这种程度就会崩坏的人际关系，还是不要来的比较好也说不定。
那家伙只是在利用我。就算想起这件事也没什么好悲伤的。心里已经空无一物了。
我飞奔出操场，跑出学校外。即便如此我还是接着跑着。
——能拦下我的一个人也没有。
已经不用思考陌生人的事了。
——田中，学校什么的真难过啊。
流汗不止的自己还真是少见。脸上全都是汗。
偶尔也会有这样的时候吧。
内心已经冷静下来了所以没问题了。应该没问题了。
啊，对了。明天开始也不用去晨练了。就算换了路线说不定也会撞上。
我淡漠地考虑着明天的计划。不这样的话，脑袋里就好像要产生什么多余的东西了——
皮鞋早就不堪重负，鞋底都已经脱落了。
我停下注视着地面。
明明想着把皮鞋丢掉算了——不知为何就是丢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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