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不能理解的感情的萌芽

我的打工是在商店街的西餐店工作。

今天不是田中轮班。

在接待客人上毁灭性的不适应的我，只能专门负责食材的进货和洗盘子。

客流高峰期忙得好像战场一样。……虽然我觉得真正的战场比这还要残酷，但这只是比喻而已。

「喂！烤鱼出炉了！赶快拿过去！」

「麻烦过来帮忙结款！！」

「二号桌的料理搞错了！！请拿芝士焗饭过来！」

「真的假的！你……先把这个拿过去！」

「村上！！又搞错盘子了！？几次了！」

「是吗，我会注意的~」

我从半年前开始打工。

拜田中的教导所赐，我也渐渐习惯了这份工作。

观察人的动作，把必要的东西给必要的人——

主厨在找什么东西。

我正在洗着东西，把厨房的盘子收拾了，顺便把拿来装食物的盘子放在主厨面前。

「哦！谢了！」

我也学着佐佐木先生一样低下头。

来不及去收拾桌子（主要是收拾空盘子）了，我还在赶着洗东西。

因为我不会接待客人，所以只能干些客人吃完后收拾盘子的活。

现在这个时机对我来说很重要。以前我被客人叫住的时候，经常惹得客人生气。要是被不认识的大人叫住的话脸都要发白了。

对我来说大人非常恐怖。

今天是少见的不和田中一起工作的日子。主厨在厨房。没人能来帮我。但是，我想去接待客人。

屏住呼吸溜进大厅。瞬间记下还没收拾的桌子，准备开始行动。

不知为何，没被搭话就收拾完了，我只能再专心去洗东西。

「哎呀~，藤堂君，真是帮大忙了啊。下次也拜托你了。你辛苦了！」

「好的，如果我可以的话——您也辛苦了」

我就算是被主厨叫住了也有点紧张。主厨一边挥着手一边进了办公室。

我正在员工休息室里换衣服，那些打工的男大学生就进来了。

「累死了~，今天也太忙了吧」

「啊啊，我今天也被主厨骂了……明明只是打工吧？」

「你是打算成为厨师的吧？那也没办法吧。好了，去喝酒吧」

「小清见也会来哦」

「哦，真的吗！？肯定是奔着我来的吧」

对着大学生们稍微点头打了个招呼。但是，没有反应。

大学生们当我不存在。

只会洗盘子和采购的男的。这就是对我的评价。

打招呼也从来没有过。不，也有在女生面前把我当八卦聊过。……拿我的回答取笑。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

田中不在今天也没必要待下去了。

我正打算快点换完衣服走了的时候，大学生里一个叫村上的对我搭话。

「啊，藤堂，你和田中是一个学校的？那，叫她下次来我们酒会哦。……我比较喜欢那种类型」

「喂，女高中生可不太行啊」

「啊？没关系吧，在打工的地方和女高中生交往的家伙意外的还蛮多哦？」

「嘛，脸是很可爱啊」

「性格倒是很严厉啊~」

啊，要和田中商量咖啡厅的事。不管怎么说也要推迟了。还要仔细想想要说些什么。

就约到后几天好了。等下就发消息吧。

「……喂，没听到吗？说话啊」

「啊啊，我听到了」

「哈？你在耍我吗？用敬语啊」

「喂，村上，你搞什么，那家伙才是高中生吧？而且，藤堂比你先开始打工，你才是后辈哦」

「哈哈，你啊怎么不用敬语啊」

「藤堂不是很恐怖吗。对这家伙温柔点哦」

「不不不，这家伙让人不爽吧。我在练综合格斗所以这种家伙一回合就拿下吧？」

啊啊，这是对我说的吗。

虽然我心情不太好装作没在听——

「先告辞——」

就算出了休息室，外面也听得到笑声。

应该是在笑我吧。

不能惹事。不能给愿意雇我的主厨添麻烦，搞不好还会给田中添麻烦。而且我也不知道怎么应对他们。就算发火也只会闹出事来。我的话无所谓。田中被那么说就很讨厌了。

——大家这种时候会怎么做呢？

我不知道正确答案。

那些人，在一个人的时候都是愿意教我工作的温柔的人。

然而聚在一起就变了样子。

没问题，因为是陌生人所以心也不会痛。

所以不管大概是最好的吧。

出了店，在附近的自动贩卖机买了果汁。每次打完工我都会这么干。

今天就挑战一下去便利店吧。最甜的饮料是哪个呢？

听说成熟的男人会喝咖啡。正好我今天想喝咖啡。

「下午好！来了啊！果然在这里。嘿嘿，刚刚去了卡拉OK哦！想着差不多到藤堂的下班时间了」

「田、田中？」

回过头，穿着制服的田中站在那里。旁边站着之前那个男生。

他和田中的距离很近。好像牵着手。我的心忽然砰砰直跳起来。

那个男生向我点头打招呼，于是我也点头回去。他的视线好像在观察我一样。动作毫无空隙。重心也很稳。那种凛然的姿态非常帅。

他向田中告别后就离开了。

田中两只手一起向他挥手。那个身影非常可爱，这大概就是连我都能理解的对他的爱情吧。

……到底怎么了。心里涌起奇怪的心情。这种感情还是第一次。我是在意那个男生和田中的关系吗？不，那两人就是情侣吧。看上去两个人十分般配。

没有我介入的余地。……我为什么要想这些事？明明和我没关系。整理一下自己的感情吧。

深呼吸的话心里的疙瘩也会消失吧。但，没能消失。

刚送走他的田中重新面向我。在自动贩卖机的微光照耀下，田中的笑脸显得非常耀眼。

「今天好不容易我过来送你，再高兴一点嘛！」

「不，我非常高兴。真的很——」

看着那份笑容，心中的疏远感和疙瘩都消失了。

心情也变得柔和起来。但心中仍残留着刺痛感。

「嘿嘿，那就好。毕竟，平常都是一起打工的，今天没去就很担心你。藤堂的话不是不能和大家说话吗」

主厨很照顾我，让我和田中在尽量同一个时间段上班。但是像今天这样错开的情况也有。

田中「嘿」的一声跳到我身边。

我们开始走起来。

「和花园同学和好了？这不是很好吗！」

「如果没有田中推我一把大概不行吧。谢谢」

「等下，这么认真的道谢也……，嘛、我确实很高兴哦？那，到底是怎么和好的？」

「啊，那个啊——」

我把和花园的事都说了。还有教室里发生的事也——

田中这次没有点头。

胳膊在身后交叉，很高兴地来回走着。

「——虽然还是很笨拙，你也努力了呢」

这句话直击我的心灵。

「啊啊，我努力过了。但是，果然还是……还是搞不懂大家在想什么。刚才也是，打工那个村上说了些对田中很轻浮的话，我很讨厌。但我什么也没做到」

「真傻啊，这么较真呢。女生那边还要厉害呢。排斥贬低朋友也是通常情况……」

「是、是这样吗」

「可不是吗。话说回来，道场吗。每个班里都有这种把事情搞复杂的人啊。说实话好麻烦啊。话说，村上那家伙好火大」

田中叹了一口气。

好像想起了什么。

「话说，藤堂居然是这样想的，虽然不太像我会说的话，但其实我还挺开心的……」

田中真的很开心地笑着。

「重置呢——，一般都不会信的吧，但是藤堂的话就好像能做到一样呢？」

「我只说实话」

「哈哈，这样吗。稍微有点羡慕呢。能那样重置自己的感情……不就能成为新的自己了吗」

「是那样吗？田中也有想重置的时候吗？」

「人生在世总是会遇到各种事的啦」

「我——已经不想重置了」

田中认真地看着我。

「嗯，积累各种各样的事，最终才能成为朋友呢。……朋友吗，那个，我已经……藤堂应该还能交到朋友吧？我已经没有朋友了呢，哈哈」

我歪了歪头。田中应该有很多朋友才对吧。在那个卡拉OK里也和朋友们一起很开心地唱着歌的样子。而且不是还有那个很帅的男生吗。

我的心稍微有点痛起来。

并不是苦闷的痛。也不是悲伤的痛——

这疼痛是什么呢？

「刚、刚才的那个男生——不是男朋友吗？」

「啊？你说我弟弟？哈哈，他怎么可能会和我交往嘛！他超级讨厌我哦！」

弟弟吗……这样啊，原来是弟弟啊——

不知为何，心里的刺痛感消失了。转而涌起一股非常想跑开的心情。全力奔跑的话心情就会变好吧。

「啊，对了！给藤堂的伴手礼！每次打工完都送我回去的谢礼。看！」

田中把手里拿的两个袋子的其中一个给了我。我虽然疑惑但还是收下了。

「嘿嘿，这是附近有名的点心店的蛋糕！这一份是给弟弟的！诶，刚刚直接让那家伙拿走不就好了！真是！」

我对田中来说不是个跑腿的男的吗？她说愿意和我成为朋友吗？

收到的袋子的重量让我心情愉快起来。

甜的东西，我只在特别的时候吃。只有从「大人」那里收到的糖是甜的。那是唯一的快乐回忆。初中的时候在学校遇到坏事，孤零零的一个人回家的时候，喝的饮料虽然是甜的却有点咸。一个人去祭典，手握着零钱，看着摊子前挤满了人就退缩了，最后没能买到苹果糖。

回忆复苏了。不论是开心的还是伤心的回忆。

「诶，等下……为。为什么哭了！？藤、藤堂！？」

「不，这只是汗。我经常这样出汗」

「不，这种不可能的吧！？」

我拿出手帕擦了汗，直率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既然那样我想一起吃——」

「哈！？真、真的？可、可以是可以啦。话说，能和我做朋友吗？」

好像眼睛里又流出汗水了。我拼命抑制住内心上涌的东西。

我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只是，我觉得是开心的事情。

「我也想，和你成为朋友」

「好，那现在开始我们就是朋友了！嘿嘿，话说，我之前一直以为我们是朋友的。虽然感觉好害羞就一直没说就是了」

「原来是这样吗。我还以为我肯定被当成方便的男人了」

「哈？那种事怎么可能！好了，去那边的公园吃吧！」

「啊，嗯嗯」

虽然很暗看不太清，不过好像田中的脸稍微有点红了。

我跟在田中的后面。这附近虽然治安很好，一个人走夜路也还是很危险。

我也被某些奇怪的人缠上过很多次。

坐在长椅上打开了蛋糕盒。这种样式的我在街上的展示窗里看过。记得好像是叫奶油蛋糕的东西。

「啊，只有一个叉子所以藤堂自己吃吧」

我从田中手里接过叉子。稍微有点苦恼，所以我用叉子把蛋糕切了一半下来。

「我想和田中一起吃。一半给你，你先吃吧」

「嘿嘿，谢谢了」

田中拿过叉子吃着蛋糕。

一边笑着哼歌一边吃得津津有味。明明只是哼歌我却听得入迷了。这是好像能震撼我心灵的曲子。即便如此这个一边吃一边哼歌的田中其实是一个善解人意的人。

「啊，藤堂也吃嘛！」

「嗯，嗯，那我就……」

「等下，不能直接用手吧！」

「这样吗，那能给我用叉子吗？」

「诶，啊，嗯……。也、也无所谓吧」

我接过田中递过来的叉子。剩下的蛋糕还扎在叉子上。正打算送进嘴里时，田中小声嘟囔了一句「啊，不行了」。不行的话我记得是不得了的省略。状况紧急的时候或者想表达很不得了的意思的时候会用。……我一边疑惑一边把蛋糕塞进嘴里。

「很好吃」

人在吃到真正美味的东西时是会不由自主的说出来的。

奶油也好草莓也好海绵蛋糕也好虽然也很美味，全部合在一起相互调和，味道的浓度变得倍增。我觉得这是我吃过的甜点里最好吃的。

这真是完美的造物。我还是第一次吃专卖店的蛋糕。

本体的海绵蛋糕稍微有些杏仁的香味。奶油中混合了些红酒的香气。

诶呀，可不能光顾着我自己吃。我把剩下一半给了田中。

「田中也吃吧」

「嗯，嗯，我吃了哦」

平常一直很活泼的田中现在有点安静了。脸好像有点红，没问题吧。大概是因为蛋糕很好吃所以兴奋了吧。还在一直偷看我的脸。我脸上沾了什么吗？

田中很快就把自己的份吃完了。

「嗯，藤堂也吃吧……」

我一边吃一边想着别的事。

确实蛋糕很好吃。但是大概是因为和朋友一起吃才更觉得好吃吧。

「朋友，……真是不可思议啊」

「别想那么多就好了。我和藤堂又在一起打工又在一起上学。又是孤独的伙伴又是打工的同事，还是新朋友」

「这样想稍微有点害羞了」

「话说，藤堂真的不是比我大的人吗？说话方式好有意思！」

「诶，奇怪吗？」

「没有啊，完全不奇怪哦。超级冷静的感觉很帅哦」

「这样吗……，那就好」

好不可思议的感觉。和花园那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这是平静的感觉吗？

我大概不会忘记今天的事情吧。

今天晚上和田中一起在公园吃的蛋糕，是我至今为止的人生中吃过的蛋糕当中，味道最柔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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